次日早晨7点30分,朱冬的汽车准时停在王
必然家楼下。朱冬二顾茅庐,告诉王必然去市第三
医院体检,他的车给王必然带路。
王必然驾车跟在朱冬的车后边,驶向第三医
院。朱冬不时回头看主必然的车。他觉得自己有点
儿像绑匪。
参加体检的作曲家一共9人。搭车沾光体检的
音协工作人员共27人。
王必然坐在牙科的椅子上时,一直蹲守在牙科
斜对面卫生间里的朱冬适时出现在王必然身边。
牙医让王必然张嘴,牙医看王必然的嘴。朱冬
看牙医。
“你的这颗牙已经不行了,龋洞很深,不
疼?”牙医拿工具敲击王必然的一颗牙。
“经常疼。”王必然说。
“没看过?”牙医问。
“没时间。”王必然张着嘴说话的样子比较滑稽。
“这颗牙应该补”牙医说, “时间再长,可
能就保不住了。”
“现在补?”王必然问。
牙医说:“今天是体检,你们来体检的人挺
多,补牙耽误别人,咱们可以预约一个时间,后天
上午行吗?您的这颗牙不能再耽误了。”
“可以。”王必然说。
医生继续向纵深检查。
“您有一颗智齿,应该拔除。”牙医终于说出
了朱东翘首以待的话。
“智齿?也坏了?”王必然问。
显然已经被院方关照过的医生说:“您的这颗
智齿磨损了您的口腔粘膜,如果不拔除,很可能引
起口腔粘膜恶变。现在就可以拔。我给您拔了?”
朱冬退后一步,他怕王必然感觉到他的心跳。
“后天和补牙一起吧!”王必然说。
“也行。”医生同意。
朱冬急了:“还是先拔了智齿吧,万一引起恶
变,给咱们国家造成的损失就太大了。”
王必然笑了:“肯定不在乎这两天,医生您说是吧?”
医生说:“两天问题不大,但你后天上午一定
要来。你的那颗龋齿马上应该补。智齿一起拔,受
一次罪就行了。我很喜欢听您的歌。”
“谢谢。”王必然说。
朱冬对王必然说: “后天上午,音协派人陪你
来拔牙。”
朱冬要当场拿到王必然的智齿。
王必然说:‘‘秘书长,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了。我又
不是小孩子,拔牙还用监护人?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们争取吧,如果那天不忙的话。”朱冬说。
晚上,妻子见朱冬忐忑不安,她问:‘‘还为功辰的
事烦?你的承受能力也太差了,只能说好不能说坏?”
朱冬不敢将“盗窃”王必然智齿的事告诉妻子。
“我也不能因为有记者骂功辰而高兴吧?”朱
冬说。
“我看还是像你这样好,在某个领域别太出
名。”妻子说。
“都这么想,社会还怎么往前走?”
“谁愿意出头推动社会前进谁就去受那份罪,
其实还是当普通人坐享其成舒服,还安全。”
“我宁愿出头,可惜我没才。”朱冬嘴上和妻
子对话,心里却想着王必然的智齿。
深夜,朱冬登上了世界最高音乐奖格莱美奖的
领奖台。自从装上了王必然的智齿,朱冬厚积薄
发,以60岁退休年龄在世界音坛异军突起。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朱冬从睡梦中吵醒。
“秘书长吗?我是范强雷,我在单位值夜班。
出事了!”范强雷是音协工作人员。
“说。”朱冬反感这个将他从格莱美领奖台上
拽下来的电话。
“王必然出车祸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朱冬难以置信。
“王必然驾车在外环路行驶时,一辆停在路中
间更换轮胎的大货车没有在车后置放警示标志,王
必然的汽车撞上了大货车的尾部,现场很惨。”
“他的智齿怎么样??”朱冬昏了头。
“什么?”
朱东察觉自己失态,他调整话头:“王必然生
命没有危险吧?“
“很不幸,他已经死了。”
”死了?“朱东从床上掉到地下。
”秘书长,您要车么?我派车去您家接您。您
得去现场吧?王必然的亲属都去了。”
“你派车来吧,我去。你告诉司机事故地
点。”朱冬沮丧地说。
范强雷听出朱秘书长心情沉痛。
朱冬赶到事故现场时,只有测量勘定的警察和
几名消息灵通的记者。朱冬从警察口中获悉,王必
然的尸体和他的亲属都在距离事故现场最近的广和
坛医院。
朱冬吩咐司机去广和坛医院。在医院的急救室
里,朱冬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张盖着白单子的床痛哭
流涕。白单子下面显然盖着一个人,单子随人体形
状呈雕塑状。
“这是王必然?”朱冬问一个护士。
护士点头,见多不悲的护士眼圈竟然也红了,
朱冬估计她喜欢听死者的歌。
朱冬冲司机小易努努嘴。
小易过去对王必然的亲属说:“音协的朱秘书
长来看你们。”
朱冬流着真正伤感的眼泪,上前同王必然的亲
属一边握手一边说:“请你们节哀。这是音坛的一
大损失。”
由于王必然奉行独身主义,他的亲属群由父母
和姐弟构成。
一听说朱冬是音协的秘书长,王必然的父亲握
着朱冬的手不放,他老泪纵横地说:“10个小时前
必然和我通电话时还对我说起您,他说您对自
体健康很关心,还安排他体检,连牙齿都看了。我
替我们全家谢谢您了。”
朱冬哭着说:“那是我应该做的。必然走了,
我很痛心。”
王必然的亲属见到朱冬如此悲痛,反主为客安
慰朱冬节衷,好像死的不是王必然而是朱婉嘉。
朱冬走到那张将不计其数的活人变成尸体的床
前,他恭敬地掀开王必然头部的白单,打着瞻仰遗
容的幌子看死者的牙齿状况。
王必然虽然面目全非,但他的嘴部完整无缺。
为了不引起死者亲属的怀疑,朱冬借道肛门长出了
一口气。
朱冬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从王必然的尸体上取出
智齿。朱冬不懂智齿亦会死亡。
朱冬的眼泪鸣金收兵,他对王必然的亲属说:
“必然的丧事由音协出面办理,费用也由我们出。
你们提供参加遗体告别的亲朋好友名单,由我们寄
发讣告。”
王必然的姐姐对朱冬说:“谢谢您。我代表王
必然的亲属同音协联系。不光是王必然的丧事,我
希望音协也能派人参与交通责任认定。我一定要追
究那卡车司机的事故责任,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朱冬点头说没问题。朱冬看出,王必然的姐姐
属于维权意识和报复心比翼齐飞的视消协和法院为
第二故乡的人。
一个护士过来告诉死者亲属,由于该医院的太
平间客满已没有床位,请死者亲属同火葬场联系,
将尸体直接从急救室拉到火葬场存放。
朱冬吩咐司机立即给火葬场打电话。2分钟后
小易告诉朱冬,火葬场的运尸车马上就来。
朱冬目睹了王必然的尸体被火葬场的工作人员
抬进运尸车的过程,那是一辆每个人此生都要坐一
回的车。从道德角度看,运尸车分别驶向两座车
站:天堂和地狱。
朱冬的汽车跟在运尸车后边护送王必然的遗体
前往火葬场,王必然的亲属乘坐另一辆车。
到火葬场时,太阳出来了。朱冬看见太阳的光
照在火葬场的松树上,显得十分哲学。
音协的司机小易和王必然的姐姐去办理王必然
的遗体人住停尸房手续。
朱冬清楚,从现在起到王必然进入焚尸炉,是
他获取王必然智齿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王必然的遗体被安置进停尸房。亲属在向朱冬
表示感谢后,回去筹备丧事。朱冬吩咐小易回音协
向苗颖等人转述他关于办理王必然丧事的指示。司
机问朱秘书长现在不回机关?朱冬说他还要同火葬
场的领导落实王必然遗体告别的事。现在火葬场的
领导还没上班,他等一会儿。同火葬场领导谈完了
事,他乘坐出租车回音协。
都走了后,朱冬看表,现在是清晨7点多,离
火葬场领导上班还有半个小时。朱冬漫步到火葬场
的公墓,看那些墓碑和骨灰墙。
人生的目的是墓地。
朱冬置身死人中间,依然执迷不悟。他在策划
如何万无一失地攫取王必然的音乐天才智齿。
骨灰墙上叠床架屋的众多骨灰盒注视着朱冬从
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嘲笑朱冬的绞尽脑汁,他们都清
楚,只有4个字能最准确地概括人生:枉费心机。
7点50分时,朱冬敲响了火葬场场厂长办公室
的门。
“您好,我是音协秘书长朱冬,来和您商谈关
于著名作曲家王必然遗体告别仪式的事宜。”朱冬
递上自己的名片。
“我已经听说了。王必然先生归宿敝场,这是
我们的荣幸。”场长向朱冬回赠名片,“按说我们
给人名片听不吉利,但现在的人思想越来越现实,
早晚都得到我这报到,如今商家也发现了这个人
人必需的商机,纷纷投资兴办火葬场和公墓,竞争
十分激烈,都抢着吃这碗人生最后的晚餐,我们的
行话,叫吃尸。您别毛骨悚然。和死人打交道多
了,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
朱冬看场长的名片,场长姓马名抗。
“我希望敝场今后成为所有音乐家的归宿。我
们这儿还根据死者的级别分别设立了不同的焚尸
炉,从科炉到部炉,一应俱全,能满足不同级别死
者的需求。”马抗将一份印制精美的火葬场简介递
给朱冬。
朱冬看那简介。各种级别焚尸炉的图片和价格一
目了然。朱冬对号入座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焚尸炉。
“印得很考究。”朱冬赞扬火葬场简介的印刷质
量。
“人生最后一次商业机会,我们要对得起终结
消费者。”马抗说。
“终结消费者?”朱冬重复对方的话。
马抗说:“人从受孕开始就成为消费者,各种
胎教和产前检查比比皆是,让商家和医院赚足了
钱。其实,还可以往前追溯,人在精卵分离时就是
消费者了,比如少年儿童的早期性教育书籍,比如
不孕症的治疗,比如伟哥类药品,比如铺天盖地的
卫生巾广告,严格说都属于商家发胎儿消费者的
财。胎儿算是隐形消费者。人出生后,就成为显形
消费者了。一辈子能让商家赚多少钱!到火葬场
时,人就成为终结消费者了,也就是最后一次当消
费者。当然,我们要尽可能地将终结消费者变成摇
钱树,比如每年收取骨灰保存费,出售冥币供亲属
在清明节焚烧什么的。如果死者是名人,社会上还
会有人靠给死者写传记甚至拍影视作品赚死者的
钱,这也算吃尸的一种。”
朱冬听傻了。
“您起码是大学本科毕业。”朱冬对马抗说。
“不好意思,在您面前,我是班门弄斧。敝人
不才,硕士学位。”
“如今连火葬场场长都是硕士学历!”朱冬感
慨,“对不起,我不是贬低火葬场的意思。听了您
刚才一席话,我倒觉得在三百六十行中火葬场是最
了不起的工作。”
“谢谢您的褒扬。”马抗说,“不知能不能和
您签一份合同,如果您能保证今后音协管辖的歌唱
家、作曲家还有音协工作人员死后都来我们这儿,
我可以给您打九折。如果不打折,我可以给您百分
之十的回扣。”
朱冬说:“完全可以。但我不打折,也不要回
扣。只要你答应我的一个条件,我就和你签音乐家
作曲家死后都到贵场来当终结消费者的合同。”
“您的条件是?”马抗问。
朱冬看着马抗说:“您知道,王必然是世界级
的大作曲家。”
“没错,我儿子狂热崇拜王必然。”
“王必然是天才。对于天才,其全身上下都有
研究价值。您不会没听说过爱因斯坦死后科学家将
其大脑保存下来用于研究的事吧?”
“上大一时就听说了。”
“为了对广大歌迷负责,也为了给世界文化遗
产添砖加瓦,我们音协决定在火化前保留王必然的
某个器官。”
“大脑?”
“正是。遗憾的是王必然的亲属观念陈旧,他
们不同意。”
“音协出钱呀!我就不信出够了钱,他们不
干。出100万!”
“音协没钱,我们每年的经费只有200多万
元,光工资和退休金就占去百分之七十。”
“您准备怎么办?”
“保留王必然一颗牙齿。”
“太少了,怎么也得留他一只手。大二时,一
个教授告诉我,巴尔扎克就被留下了一只手。”
“王必然的亲属智商都不低,他们会将王必然
一直保驾护航进焚尸炉,缺一只手,他们不会视而
不见。我们经过反复论证,认为只有留王必然一颗
牙其亲属不会发现。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在和王必然
诀别时掰开他的嘴数牙。”
“这倒是。我在火葬场工作这么多年,还没见
过这样的生离死别场面。倒是有过一起前妻将死者
的金牙摘掉的事例,理由是当年是她掏腰包给死者
镶的这颗金牙。”
“如果您能帮助我们音协留下王必然的一颗牙
齿,又不让其亲属和贵场任何工作人员发现,我就
和您签署音协所有人员给您当终结消费者的合同
书。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们只要王必然的智齿,
而且必须完整无缺。”
“智齿?昨天媒体上全是作家梁功辰智齿的
事,和这有关系吗?”
“没关系。那是炒作闹剧。谁会信智齿和才能
有关系?”
“真是的,我老婆一边看这新闻一边说无聊。”
“您同意我的条件吗?”朱冬问。
“成交!”马抗拍板。
“这事只能咱们两人知道。连音协普通工作人
员都不知道。一旦被王必然的亲属知道,就麻烦
了。王必然的姐姐是很难缠的人。”
“我听我的手下说了,她刚才给死者办手续
时,很较真。”马抗说。
潆生枝。
“您现在能拿牙吗?”朱冬担心夜长梦多节外
“白天绝对不行,我们的停尸房比北京王府井
的人流不差。只有晚上。”
“我希望是今天晚上。”朱冬要求。
“可以。今天晚上场领导值班正好轮到我。”
马抗看了一眼墙上的场领导轮流值班表,“王必然
有几颗智齿?随便哪颗都行?怎么辨别智齿?”
“王必然只有一颗智齿,上排牙左侧的最后那
颗就是。”朱冬说完又叮嘱:“是他的左侧,不是
你面对他时你的左侧。”
“明天清晨5点,您来我的办公室拿牙。您验
收合格后,咱们签合同,您要交点儿定金。”
“多少钱?”
“不多,象征性的,起个约束作用。两万元。”
“我带支票来。”朱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