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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 发带.2

作者:森博嗣 当前章节:8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我可以看看隔壁的房间吗?”我拿着玻璃杯站起来。我会这样问,是因为我很在意屋子里的那扇门。

“请便。”

我把玻璃杯放在餐桌上,走过去看里头的房间。我推开门就找到了旁边墙壁上的开关,打开灯,可以看到里头只有两张床,并排在大约有起居室一半大的房间里。窗帘果然也是拉上的,有两个藤制的低矮衣橱并列在墙壁边。房间里头还有盥洗室,再往里面是淋浴间。

我靠近窗户,从窗帘缝里向外看,外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就算试着调整焦距,也只能看到自己一部份的脸孔映在黑暗的窗户上。

这里是给两人住宿的设施。如果有三个人的话,就一定有一个人得睡沙发。

我回起居室。草薙正在厨房里把锅子里的东西装盘,然后盖上锅盖。

“你带妹妹来这儿不是很好吗?”我隔着吧台说

“那就变成公器私用了。”

“她住在基地里的某处吧?”我问。

草薙用鼻子哼声后点头,盯着我,嘴角一撇。

在餐桌摆好料理之前,我已经喝了两杯啤酒。草薙喝的量是我的两倍多吧,后来她换成喝葡萄酒,酒瓶现在正站在吧台上。

盘子里是带有义大利酱汁面条风味的黏糊糊料理——沉在汤底弯扭的面团以及从罐头中解放的海鲜和玉米。手上的叉子和汤匙都是塑胶制的。

“这不是航机上用的吗?塑胶制的叉子会让我吃不下。”草薙说。

可是,她已经用那叉子吃过酱汁面条了

虽然每道料理都走味,可是我却完全没有不满。要说唯一的不满,那就是没有咖啡。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因为今晚并不是世界末日。

草薙没怎么吃,几乎都是在豪饮。跟平常比起来,她今天的阳刚气确实比较重。那些访问客的离去让她那么高兴吗?我不清楚,不过至少她看起来是醉了,我想回去时得由我开车了。

我们聊的都是跟飞机有关的话题。草薙以前也是飞行员,所以有很多话可以聊。从我被调到这里之后,今天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就算把和土岐野以及笹仓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有这次多。不过我几乎都是在听,说话的都是草薙。我凝视着手舞足蹈热心解说空中战斗的她,虽然表情没变,不过她确实是醉了。吧台上并排着两个空空如也的葡萄酒酒瓶。

至于我只是慢慢地啜饮啤酒。因为微醉,所以有点发愣,不过心情很好。我们两人的料理都还剩下一半以上,而且全部都冷掉了。

“被敌人击中时,最不可思议的就是那个攻击你的人,是你以为已经被你收拾掉的敌人。”草薙眯起一只眼睛,用复杂的表情摇头,“那家伙往下坠。因为可以看到座舱罩里面,而我也想看看那家伙,所以我也跟着下降。对方的油槽已经起火了,螺旋桨也不能动,如果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降落的话,可以迫降在海面上;可是他却利用下坠的速度紧急切换方向盘,特地让飞机呈现失速状态再拉高机首。这是自杀的行为啊,你觉得呢?”

“是说敌人?还是草薙小姐?”我问。

我就算觉得自己不行了,也还是会想去击落对手,这是很正常的举动,这种想法已经在草薙的料想之中了吧。对方在可及的范围内,应该没有他们自己的飞机。

“他正在失速,发射左翼的对地火箭炮,藉由反作用力将机首转回我这边。很厉害对吧?也因此我被他击中了,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刚好是在我必须通过那家伙眼前的那一刻。”

“受损程度呢?”

“座舱罩的正面被开了洞,伤到我重要的钢盔……虽然我是在回到基地之后才发现的,不过我的头的左边,就是这边,被铝片给刺到了。”她把一只手伸到头后方。

“我也坠机过喔。”我一口气喝光啤酒后说:“那时脚骨折了。”

“在海上吗?”

“这个嘛……我还来不及知道掉到哪儿,就先昏过去了。”我笑道。

“然后你就被送到医院?”

“大概吧。”

“谁送你去的?”

“这个嘛……”

“还有,飞机呢?”

“呃……再也看到了它了。”我微笑。

“是怎么坠机的?”

“尾翼一边被吹起……嗯,不过方向盘还是很好操纵,真是神奇呢,所以……总之,我试着寻找平坦的地方,打算紧急迫降,可是一只脚还没有伸出去,偏巧就在一个养了马还是牛的小屋前陷下去了,就像倒立一样,嗯……一边的主翼好像沉到背泥沼里去了。虽然飞机大致上停了下来,可是我跳下来时被打到背部,嗯……就这样,我也不太记得了。”

“只有脚骨折吗?”

“嗯,那个时侯我以为不只是脚,连脊椎都骨折了。”我呵呵笑,是回忆的笑,“虽然很痛,可是我没喊出声。附近有牛和马,好像在盯着我看,还有像是鸭子的鸟禽。不过我很庆幸没有猫。”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猫。”

草薙拍拍手笑了,虽然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勉强从泥沼里爬出来,就这样满身是泥地躺在那儿不知睡了多久。我还祈祷飞机不要爆炸,因为那架飞机正在冒烟,漏出来的燃料流到泥沼的表面上。虽然我当时很想吸烟,不过还是不过还是忍住,否则产生火花就糟了……可是我又想到,更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就一定得生火,那么干脆想吸烟就吸吧。不过最后的情况是,我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既然有家畜在,附近有人住吧?”

“大概。”我点头,“然后,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在医院的床上了。那时身体状况还不错,虽然肚子很饥——然而周围的病床上都是受了重伤的同伴,所以也没办法真的提起精神。好像还死了几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死的念头?”

“什么?”我刚好把香烟探到烟灰缸上弹落烟灰。我抬起头看着草薙,她一只手撑着脸颊盯着我看。

“受了那么重的伤,倒不如死了算——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我的伤没有那么严重啦。”

“你没有过想死的念头吗?”

我吐出烟雾。虽然杯子里还有啤酒,不过我已经不想喝了。现在大约是晚上九点左右吧,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两个钟头。

“你厌恶过活着吗?”草薙问。她面无表情,看似和平常一样冷静;可是很明显地,她心里某处的平衡崩溃了,口气以及举止都和平常微微不同。当然,这是因为酒精的关系吧。

“有啊。”我点头,“谁都曾这么想过,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你有这种想法,在层次上就不同于一般人。”草薙的口气越来越冷静:“我说的不是那样,是真心的,希望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心,感觉自己已经活够了……要怎样说呢,想要放弃一切,像这样的……”

“这和我说的哪里不一样?”我喷出一口烟后问她,连我都很讶异自己的口气竟然如此冷淡,“这和小孩自杀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不同。”草薙微微一笑,“至少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认为这种念头是基于别的冲动而起,例如事先规划好自己的寿命就到此为止,像这样的感觉。”

“不过,这不算冲动吗?”

“只是想起来,”草薙仰望天花板,“像是从很久以前的计划着这一天是自己的死期,但是后来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所以要形容的话就是‘还好有想起来’的感觉。”

“嗯……”我点头,“像这样的人或许不多。”

“对吧?”草薙看着我,“那么你对将来的计划呢?”

“计划?”

“为什么没想过?”

“就算去想也没用,反正不知何时会被人击造而死,我连这都无法想像。”

“可是,这就是你的人生啊”

“对啊……”我耸耸肩,“虽然常常被人这样说,可是——我的人生?”

“那不然是谁的人生?”

“不就是某个人的人生嘛。”

“嗯——也有想法类似这样的宗教。”草薙轻轻点了好几次头。

“不是宗教啦。”

“你生气了?”

“草薙小姐呢?”我边把香烟捺熜在烟灰缸边间。

“嗯?”她歪着头。

“你有想过死的念头吗?”

“当然罗,很常有呢。”她微笑道,好像非常高兴。我注意到那表情非常像瑞季。

“为什么那个时侯不死呢?”

“呃……为什么呢?”草薙的头越来越倾斜,“‘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那样的心情就会烟消云散,啊……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我决定这么想。或许是因为可以预测到之后的平静吧。”

“可是,你那之后又会想死吧?之前如果就死了的话这样的痛苦就会结束了,不是吗?”

“才没有什么痛苦呢。”

“什么啊……”我呵呵笑起来。

“就像电话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那样。”草薙闭上眼睛,“一直响会让人觉得烦,不响的时侯大家又都忘记电话在哪儿。”

“有点困了,看看手表。草薙睁开眼睛盯着我看。

“要回去了?”她问。

“是啊。”我站起来,“收拾一下吧。”

“可以在这儿睡一晚啊。”

“这里?”

“我看见通往隔壁寝室的房门,然后又回头看草薙的脸。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一刻我想起了富子,虽然后来都没有见过面。土岐野好像还有去久须美那边,可是都没再邀请我了。富子还在等粟田仁朗吧。”

“粟田先生也来过这里吗?”我问。

“嗯。”草薙应声,不过收拾餐桌的手顿了一下。她稍微迟疑了片刻,抬头看我,“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迟疑的瞬间若是出现在空战里,可是会成为致命伤的。

“筱田先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什么?”

“说你杀了粟田先生。”

“嗯……”草薙慢慢站起身,“怎么杀的?”

“嗯……他说你是用枪射的。”

“呼——这样啊……”

草薙把玻璃杯拿进厨房,我也把还装着食物的盘子端到吧台上。她开始洗杯子,我隔着吧台站着看她,水从水龙头流出,她的手清洗着玻璃杯,清水落入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响声。

“或许,你也想被杀?”草薙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这个嘛……”我笑了。

我想我是真心地笑了。

天两后,因为汤田川和土岐野交换了任务,所以我和他一起飞向天空。他从昨天开始拿下眼罩,说已经没问题了。土岐野明明也已经退烧,看起来没事的样子,为何还要把飞行的任务让给汤田川呢?

在三架敌方轰炸机正朝西方前进。如果它们有战斗机保护的话,就进行牵帮,可以的话就尽可能地驱离它们——这还真是个含糊不清的任务。亦即,就算无法达成任务,我方友军也可能会在下一个区域给予敌机痛击。我们的工作,其实只是确认它们在不在罢了。

我们在海上,看见轰炸机在非常高的地方。要飞到那里实在是太勉强了,一飞上去,就会无法追击。笹仓所开发的吸气涡轮増压机我当然没有装备,将实验用在实战上太危险了。说到笹仓,他现在好像在做别的东西,可是却不肯告诉我们是什么。

敌方的战斗机有四架,两架正在很远的高处,两架在我们的下方。我想说已经确认过目标,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所以就用无线电和汤田川通话。

“稍微干点活吧”他说完就降下左翼开始急速下降。

我困惑了。现在是应该追在他身后支援呢?还是牵制上方的两架敌机好呢?

总之先转弯,看见下方的情况再说吧。下方的两架敌机也开始上卉,渺田川笔直地朝他们突击。

上方的两架敌机动都不动,真是失算。它们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保护轰炸机,我们这边不打算飞上去跟它们拼。轰炸机拥有相当强大的火力,若是攻击它,它应该是会还击的。敌人若不降下高度,一架飞机去硬拚是非常危险的。我瞬间做了这个判断,马上转头,机首朝下。

然而事后再分析,我发现这几秒的犹豫就是败因。这种事情,不到最后是不会知道结局的。但是因为结束任务后必须找出原因并且写成文字报告,所以不去回想都不行。

汤田最初的攻击击中了敌机的油槽,这架敌机在坠海之前就爆炸了;可是当汤田川从近海处拉抬机身时,另一架敌机已经跟在他后方。

而在那架敌机后方的,是我。

我的右手击发子弹时,对方同样也攻击汤田川。

汤田川往左逃逸,对方也往左飞。

我再度射击。

海面近在咫尺。

我往右转,一边加足马力一边探看上空。

没有敌机的影子。上方那两架战斗机已经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轰炸机躲在云后,看不见了。

我上升飞到敌人背后,翻滚后调整态势。

机翼左右振动,窥伺着下方。

这时我看见了汤田川的机体——在他冲进海里前一刻。

敌方的另一架飞机也坠海了。

敌人射击的子弹和我射击的子击都打中了目标。

我确认现在的位置,距海岸五十公里。看看上空,敌机在相当遥远处留下小小的身影。

我用之前决定的暗号,传达轰炸机和战斗机的数量,然后再次下降搜索海面,可是什么也没看见。风强浪高,有的只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连敌机的烟尘都没看到。

我确认仪表板上的数值,剩下的燃料只够我在这里逗留一段时间。我再之转弯,搜寻附近有没有船只,然后稍微抬升高度,环视周围。

我转了四次弯后终于放弃,返回基地。

我在草薙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报告汤田川坠落时的状况,之间一直有电话插进来打断说明。虽然电话好像是报告轰炸机之后的动向,可是我完全没有兴趣。

草薙一只手撑着额头,叹了好几次气。虽然没有责备我的一言半语,可是她注视着我的眼神却完全不是那样。这是当然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负这个责任。

“当时你们应该返航吗?”草薙质问我。

“不。”我摇头,“如果我早两秒下降的话,那两架敌机都会被击坠,我们就可以一起回来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

“如果敌方只有那两架飞机的话,就照预定和它们迎战,他的判断没有错。”

可是,我和他判断的差别就在于到底是四架还是两架敌机。

“够了。”她闭上眼睛,“你去休息吧……”

“那我先退下了。”我站起身,敬个礼之后就离开办公室。

我一下楼梯就看到土岐野和筱田坐在接待室里等我。因为只有一架飞机回来,所以报告的结论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看着我,想知道报告的前半段。

我想起第一次上教堂的光景。

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教堂。好多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最里面有很多人在高声歌唱,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在室内回响,允斥整个教堂的低音变成无法言喻的奇异音调包围了我。教堂有非常高的天花板以及细致的三原色彩绘玻璃,圆形屋顶的周围用拼花镶嵌出长了翅膀的人类。

我一直站在狭窄的座位之间,只看得到天花板和彩绘玻璃。虽然很想看十字架,可是却前面的人挡住。众多高音的回声最后竟然会变成低音,让我觉得十分神奇——不过因为没有人表示奇怪,所以或许只有我的耳朵有问题吧,我想。

在走到土岐野和筱田面前之前,我一直觉得好像走在当年的教堂通道上。我坐上沙发,好不容易才把香烟点着。

“别在意。”土岐野最先开口。

“在哪里?”筱田眯起眼睛问我。

“海上。”我回答,然而遥头,“他没死,可是……获救的可能性是零。”

“有派人去救授吗?”土岐野问。

“大概有吧。”我点头。草薙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吐出苦涩的烟雾,叹口气,汗水从额头上流淌而下。不是因为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汗。

“这样算来,嗯——是第六个吧。”我自言自语。

和我一同飞行的同伴被击坠,连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在这些人之中,获救的驾驶员只有一人。然而那个人虽然活着,却因为失明而无法归队。

之后,我向他们说明当时的情况。因为已经在草薙的办公室里说过了一次,所以我想应该可以完整流利地重覆一遍吧。

我在最后的转弯时所看到的,是波涛汹涌的灰色海洋。

我一个人回到基地。

在好不容易抵达基地的这段时间,那真的是令人非常厌恶的一段时间。

无法逃跑。然而,也完全不想去思考。

谈话一结果,土岐野就一口喝光手上的啤酒。筱田站起来默默地离去。我点燃新的香烟。

我彷佛听到了教堂里的赞歌。

“如果是我去的话就好了。”土岐野咋舌之后这么说。

啊——对喔,我想。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想负这个责任——我一直这么想,所以都不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不过,恐怕土岐野也认为这次的事件是他的错,筱田也是……对啊,或许草薙也认为那是她自己的责任。

不管是哪一种,如果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因为全部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事情就到此会止,这样就可以了结一件事。但如果想成是别人的责任,后续的处理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冲了澡之后我回到房间里。虽然想让我觉得应该睡不太着,可是还是横躺在床上。土岐野没有回来,一定是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有人敲门,可是我装作睡着而没有回应。门开了,笹仓探头进来。房间很暗,他应该看不到我的脸。

“函南?”笹仓出声叫我:“你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

门又静静地关上。

直到几个小时后,土岐野回来时,我还没入眠。他爬上上铺,好像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

可是眼前一直看见灰色的海洋。

“差不多也该习惯一下了不是吗?”我对自己说。

不知不觉间,我的右手紧紧握住左手的手腕。

还活着吗?

我回想起草薙所说的话。想起了许多事。

都是不想去想的事。

该怎么做……才能挥去这些事呢?

只有死亡吗?

恍惚间草薙水素走进房间,在我耳边低语:

你也想被杀吗?

这是梦。

当我醒过来的时侯,窗外已经是一片明朗。

10

我披着一件运动上衣走出房间。

因为起雾的关系,眼前连一片的飞机跑道都看不清。停机铁卷门降下来了,通道的门虽然开着,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的飞机在那里。

我走近它,想摸摸看。

触感冰凉。

主翼和机体连接的地方镀着一层铝,间隔狭窄的铆钉,平滑的曲面歪斜地映着世界。

边缘还是平滑一点好,因为这个地方没有抵抗力。

机身每个地方都做得很平滑。

昨晚我睡不着,一定是为了平滑地联系昨天和今天吧。

为了不要忘记,然后,为了忘记。

我想吸烟,于是又走出停机棚。我点燃香烟,斜斜地横越飞机跑道,往办公室反方向的停机棚走。那里应该去汤田川的飞机停放的地方。

铁卷门关着

我打了个冷颤。

草薙水素正倚在那个铁卷门上站着。她正在吸烟。

“真早啊。”草薙说

“嗯,因为很早睡。”我说谎。看看手表,现在才四点半,还没日出呢。

“找不到。”草薙轻轻摇头

“大概不会再有人来了。”

“咦?为什么?”

“上级一定会调动我们。”

“调动?离开这个基地去?去哪儿?”

“这个嘛……”

“大家一起吗?”

“这……”

这不是很稀奇的事,我宁可调动频繁一点。战争的舞台逐渐移动,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战争整体的局势会变得怎样,我们这些下级人员根本不会知道。草薙或许会知道一些,尽管如此,知道的还是不多吧。我对这没啥兴趣,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我只想一直到处飞翔。

“接下来……我要回办公室打个盹。”草薙把烟蒂扔进烟蒂桶,“你想说什么吗?”

“不,没有。”我摇头。

草薙往办公室大楼的方向走去。我取出另一根香烟,想再散步一会儿。

脑袋昏沉沉的,这是个好徵兆。同时我也一直昏沉沉的那是多棒的事啊。

我信步走着,耳边又听到教堂的赞歌。

那是某个人的葬礼。

对了,是我妹妹的葬礼。

我想起来了。

父亲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黑暗的通道。

教堂的天花板,梁柱和圆顶之间都漆着灰泥,上面还有拼花画。

我一直看着天花板。我觉得那幅背后长有翅膀的人类画像很不可思议,所以一直盯着看。

我不知道妹妹去哪里,我不认为真死了。

那个时侯,妹妹沉睡在小小的箱子里。

现在是土里吧。

现在已经腐烂了吧……

灰暗的海。

赞歌。

亮晶晶的鳞粉从蛾的翅膀上掉落。

我突然,想起了草薙瑞季白皙的脸庞。

我不记得妹妹的脸长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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