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吗?的确,与其说是猫,黑豹更适合,我心想。
三矢的目光投向我这边。我发现我正注视着她,于是把视线移开,右手在会议桌下移动着,好像在找寻操纵杆。
两架染赤似乎都是被那架黑豹击坠的。三矢的口气非常冷静,可是她的血气的确正往脑部涌,而且那个时候她也去追击了黑豹。果然,像我这样设法停止思考才是明智的。
接下来换草薙说话,虽然我几乎都没认真听,但还是恍惚听出她似乎知道有关黑豹的事。黑豹的驾驶员以前驾驶别的机体,也同样在引擎盖上绘上黑豹的标志。涂黑引擎盖的确能够防止阳光反射,不论哪种机体都会这么做;只是,会涂成豹脸的飞机就很少了。虽然不敢说很肯定,不过八成是同一个驾驶员——草薙这么说。
可是,这种情报能有多少价值呢?如果可以像运动选手事先知道对手资料的话就另当别论,但是基本上,这是个败者只能默默离去的游戏,在输的那一刻,所得到的技术秘密都不可能充分活用了。
这次对战我击坠了两架敌机,土岐野一架——虽然是我先击中的。三矢也击落了一架,总共是四对二的压倒性胜利,可是即使如此,也没有人开口说些开心的事。
沉默持续。这种状况唯一的优点,就是能让会议早点结束。
“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要马上告诉我。”听到山极的这句结语,大家都默默地起身。
走到出口时,三矢从我旁边擦身奔下楼梯。她连在会议里都戴着帽子,我追着她的背影好一段时间。
“说句话也好啊。”不知何时跑到我身后的土岐野对我耳语。
“嗯?谁?”我回头。
“三矢女官长啊。嗯——怎么说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我没感觉到她有那种态度。如果有两个同伴没能回来,任谁大概都会变得像她那样吧。我认为这是很正常的。
“没办法啊。”我喃喃自语。
下楼梯的时候,我又看到冲向穿廊的三矢,接着她飞奔跑进餐厅里。
“有派对耶。”我问:“要去看看吗?”
“没有酒的派对就像僵尸的庆生会。”土岐野嗤之以鼻,“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人类的小孩。”
“比僵尸更讨厌?”
“比僵尸的小孩还要讨厌。”
我想我也差不多。
我联想到草薙瑞季。就算是小孩,不过像她这样大到已经可以判断是非,那倒没关系。餐厅里现在应该有很多小孩在里面吧,想去看个究竟的心情,和尽可能不要去扯上关系的心情在我脑袋里呈五五拉锯。
“要出去吗?”走到穿廊时土岐野说:“去看看不认识的街道吧。”
我确认了一下没有人正坐在消防车和直升机上,然后点点头。
5
土岐野好像也邀请了筱田,不过他没来。
因为没有代步工具,所以我和土岐野就在基地前面的公车站等了二十分钟左右,终于搭上一辆小小的巴士。孩子们的派对好像已经结束了,有几对母子也搭上这班车。其他人大概都是自己开车来的吧,因为停车场停了好几辆车。牵着母亲的手的小孩们,一直盯着坐在最后排座位的我们两人看,大概是因为我们还穿着飞行上衣的关系。巴士的引擎情况好像很糟,车身一边卡哒卡哒地震动,一边辛苦缓慢地爬坡。道路变成下坡后没多久,巴士停了下来,大部分的小孩都在这里下车,这附近大概有很多住宅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是半山腰,虽然已经在山的另一边,可是还是离基地很近,不能说是多安全的地区,或许住的都是和我们公司有关系的家庭吧,一定是这样。
下一站也有很多人下车。最后,除了我们以外,车上只剩下五名乘客。现在大约是晚上七点多一点,车子会那么空,八成是因为这辆开往街上的巴士和大家的通勤方向不同吧。可是就算靠近市街,也没看到什么热闹的地方,只有大马路中央的电车轨道让我觉得有点稀奇。巴士走了一段路,只看到眼前有市营的轨道电车闪烁着灯光。
土岐野站起来走到司机那边,好像问了些什么。
“我们下一站下车吧。”他回来坐在我身边时这么说。
我们在下一站下车,这里是保龄球馆前面。我四处张望,好像没有可以给人吃饭的地方。面向马路的店面早就拉下铁卷门,也没看见有人走在路上。
“太早了吧,这种时候就关门。”
“因为他们是规矩的店。”
“应该带个熟悉这里的人来的。”土岐野低语。可是基地里的同伴,今晚应该都没有心情外出吧。
“只有这栋建筑看起来最有希望。”我这么说,是因为觉得打个久违的保龄球也不错。
只有复古的招牌还亮着灯,偌大的停车场像暴力电影的场景一样昏暗,建筑物本身也没什么窗户,侧影看来就像工厂一样寂寞,怎么看都不是很热闹的地方。反正没别的地方可去,也只好无奈地往入口走。这时,马路那边响起了紧急刹车的声音,一辆车倒车回来,开向停车场。那是辆黑色的轿车,来到我们身边停下来。
从驾驶座下来的人是草薙水素。她此刻虽然穿着外套,不过里面还是制服。
“唉呀呀,这可真是奇遇哪。”土岐野开了个玩笑,不过好像也很惊讶。
“你们要打保龄球?”草薙问。
“我们是想说可能有啤酒可以喝。”我这么回答,虽然我不打算喝太多。
“要喝啤酒,不必特地到这儿也喝得到吧。”草薙边说边往入口走。我和土岐野面面相觑,跟着她走进建筑物。
里面大约有三十个球道,面前的柜台有红色的霓虹灯闪烁着“汉堡店”的字样,旁边还列着六个撞球台,但是没有人在玩。目前只有大约五队人马在玩保龄球,总而言之,这里给人一种闲散的感觉。
“真寒酸。”土岐野边说边点烟。
“你是说撞球那边,还是保龄球这边?”草薙问。
“保龄球。”
“我要啤酒。”
右手边的更里面有贩卖机。拿起冰凉的罐装啤酒后,土岐野微笑了。这种时候,贩卖机就像神一样让人满心感激,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人真正烦恼过这个机器箱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样的啤酒,就像机关枪的子弹很快用光却没人在意。
结果就如我的预期,我们开始打起保龄球。草薙作出指示,大家分头去收集饮料和食物。我去支付打球的费用,顺便买了两杯加了碎冰的可乐;草薙从汉堡店那边抱了一个大纸袋回来;土岐野则在桌上放了六罐啤酒,他已经掷完第一轮,在那里歪着头练习掷球的动作。
我和草薙坐在玻璃纤维制的椅子上,土岐野刚结束第一轮走回来。
“好久没玩了。”土岐野边说边坐下来。
“我是第一次玩。”草薙拿起球说:“这样吗?”
“随你高兴怎么拿,队长。”土岐野开了一罐啤酒。
草薙笨手笨脚地丢出那颗球,结果,那颗球最后并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边看着这光景边咬汉堡,走味的芥末酱勾起某种回忆,而可乐在喉咙深处爆发出美味。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土岐野在草薙走向球道要掷第二轮的时候凑过来问。
“玩得还满高兴的不是吗?”我说出自己观察的结论。
“是吗?”土岐野皱眉。
草薙拍着手回来,可是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我站起来拿球,深呼吸后,看着球瓶,慢慢前进把球掷出。球离手的那一瞬间,我无意识地张望其他球道的球,回头看见正在看我的土岐野和草薙、远处的撞球台以及汉堡店的霓虹灯。我一边默数着这些景象一边往回走到座位边,当我算好时间回头时,刚好是球撞倒球瓶的刹那。还剩下三支残瓶。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可乐来喝,舌头瞬间被麻痹了。就在我进行这动作的同时,我的球无言地说“我回来了”,再度回到我身边。我拿起它,又再次深呼吸,描绘着丢球的动作并具体反应出来。球开始旋转,然后,我果然又把眼神移开——我想这是我的习癖吧。
从球孔脱离的手指,和在今天下午夺走两条人命的,是同样的手指。
我就用这手指吃汉堡、拿可乐杯。
一定有人无法原谅这样的对比吧。可是,我反而无法理解这为什么不可原谅。
火箭弹的侧翼原料也和保龄球场的座椅一样是玻璃纤维,烟火大会和爆炸几乎是完全相同的物理现象。就算不是自己亲手给予的,钱币还是在社会中循环,在某处被用来进行武器的买卖。为了杀人而制造的产品和零件,其实绝对不是由期望人类死去的人们做出来的。
就算没有意识到,可是每个人,都在某处杀害他人。
就像玩推人竞赛(注17)时,一定会有人被推出去……就算没有直接碰触被害者,也不会改变最终推他出去的事实。
我没看到。我没碰到。我只是为了不要让自己被推出去而坚持着。
这能成为借口吗?
只有这点,我认为是不对的。
总而言之,那不是在意。自己的坚持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直到草薙拍手我才注意到,土岐野刚用豪迈的快速球取得全倒。在旁边的相邻三个球道,有四个女孩子也在玩保龄球,其中一个看到土岐野的球技而拍手,土岐野就向她们那边挥手。
“保龄球也不想被丢吧。”他坐回座位灌啤酒。
不管是什么样的东西,一定都不想被丢吧。
人命也是,为了被打倒而并排的球瓶也是,都不是存心被丢的东西。
“函南?”
“什么?”
“轮到你了喔。”草薙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我站起来去拿球。土岐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我环顾周围,发现他坐在女孩子那边的座位上抽烟。
我把球举到胸前,看着远方的球瓶。
我的右手,现在是个大人。
说不定它真的是个大人。
比起空中战,它一定更喜欢保龄球吧。
6
我们三个没人在意保龄球的胜负,也就是没人去注意记分板。机械自动显示分数的时候,六个啤酒罐都已经空了。土岐野说要去和女孩子吃饭,向草薙敬了个礼。
“我可以得到和她们去吃饭的许可吗?”他问。
“条件是明天早上,你要在自己的床上活得好好的。”
“知道了。”
土岐野迅速放下手,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右转离开。和在撞球台那边等候的女孩们会合后,他又回过头向我挥手,接着就是随着高亢的笑闹声远去。
“要再玩一次吗?”一直坐着的草薙问。
“嗯,好啊。”我心不在焉地点烟。
纸袋里还留着一堆食物,有洋芋片和炸鱼。装可乐的纸杯像失去信仰般地萎缩了,冰块也融化掉,可乐变成无法下咽的饮料。
“我们去别的地方吃饭吧。”
“你还饿啊?”
“还好。”
“我嘛……也好,我还想再喝一杯。”
“那,我陪你去吧。”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地方。”
草薙站起来,走向有店员的柜台。我坐在椅子上望向其他球道,伸直手臂,在烟灰缸上弹一下香烟。虽然之前没注意到,不过这里其实放着轻快的音乐。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
不过,为什么草薙会来这里呢?先前都没想到这个问题,直到土岐野突然离去,我才忽然注意到只剩下我和草薙两人。虽然到刚刚为止都还没感觉,不过现在想想,土岐野的表情……想起他举起一只手,用不怀好意的笑容跟我道别,我忍不住啧啧出声。短短地叹了一口气后,我翘起二郎腿,只手撑着脸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被土岐野整了,我完全没发现。
“干得不错嘛。”我自言自语。
对方有三个女孩子,一般的情况下应该会邀请我才对。
什么嘛……
“真服了他。”我脱口而出。
“什么?”旁边的草薙问。
“啊,没有……”我吓了一跳,重新坐正。
“我打听到一家好吃的店,要去吃吗?”草薙问。
“嗯。”我点头,“如果比这些汉堡好吃的话。”
“我想……应该没问题。”她看看纸袋后侧头说。
我们离开了保龄球场。草薙的车仍旧停在原地,我们步行去吃饭。一进巷子就看到很多有招牌的小店,不过来往的行人却不多。
“有什么好吃的?”
“这个嘛,我没问,不过他说很好吃。”草薙回答。
“真抽象。”
“函南,刚刚说的黑豹……”
“不是刚刚,是再之前了。”
“他,其实是我的旧识。”
“怎样的旧识?”原本一直看着地面走路的我,这时抬起头来望着草薙。
“呃——也就是,他以前是我们公司的人。”
“人?”我微笑,“总觉得这说法很客气。”
“因为他是上司。”
“喔……这样啊。”
“这个人因为反对我们公司不再制作托连拉的决定而辞职了。”
“啊?就因为这样?”
托连拉是飞机的种类,是引擎和螺旋桨都在机身前面的机型。现在的散香和染赤,都是螺旋桨装在机身后面的推进型,亦即引擎在驾驶员座舱罩的后面。为了让推进力有效发挥,一般而言推进式螺旋桨飞机是最佳选择。
“他那么固执于托连拉的理由是?”我问。
“你认为呢?”
“弹出机舱的时候,不会被螺旋桨卷进去。”我边思考边回答。可是现在的跳机设备是使用火药的弹射装置,就算是推进式飞机,也早就可以避免被螺旋桨卷进去。
果然,草薙摇摇头。
“是因为飞机失速的时候,螺旋桨的气流会被机翼挡到。”
这是非常极端的操作。能够在失速时强制转换行进方向,是托连拉少数的优点之一。
“就这样。”草薙边走边点头。
“唉……这很正常。”我也点头,“这点,只要是习惯托连拉的驾驶员都会提到。可是用到这种技术的机会很少,首先,在进行空中战时,失速的危险性……”
啊——不过,三矢碧之前不是说过吗?
我想起来了,黑豹在战斗中做过失速的动作。也就是说,他利用失速急速转换方向,越过从后方来的敌机再予以攻击。虽然平常会议中我都是脑袋空空地左耳进右耳出,可是我知道,这的确是只有托连拉才能使出的技巧。
飞行员会想驾驶可以配合自己绝活的飞机是很正常的,不过会有为了这种原因就投身到敌营的男人吗?就算是事实,我也无法马上相信。
“当我还是飞行员的时候,只见过他一次。”
“黑豹?”
“我们原本都叫他黑猫。”她嘲弄地说:“不知何时就变成豹这个字眼了。”
“我一直觉得我看到的是猫。”
“黑猫从人面前走过似乎是不吉利的象徵。”
“怎么说?”
“他从以前就养着一只黑猫。”草薙说:“而且每天都从我面前走过。”
“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我自杀失败了好几次。”草薙说完笑出声来。她是说笑的吧。“对于活着,我真的厌恶到极点了。”
她突然止步,仰望招牌。
我瞬间以为那边有猫,好像从某处会有两颗发光的眼睛盯着这边看的感觉。
“这里。”她歪头。
“什么?”
“这里,就是人家告诉我的餐厅。”
“餐厅?在哪儿?”
“这个嘛……”草薙耸耸肩,“那边不是有楼梯吗?”
“嗯,有啊。”
“上去看看吧。”
“我吗?”
“你不喜欢以女士为重吗?”
“不会……我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那种事的人。”我笑着走上阶梯。
墙壁上的油漆几乎都剥落了,楼梯是木制的,边角被摩擦得圆钝。楼梯间很暗,一开始没看到入口,不过上楼后就发现右手边有扇门。毛玻璃透着微微的灯光,沿着圆弧排列的文字写着餐厅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开门,并回头挑战似地看了草薙一眼,因为不想受到她的嘲笑,我也是有志气的,就连海狗都有这种东西。
很意外地,里面的装潢很时髦,在细长的玻璃管装饰内有真正的火焰在燃烧着。系着领结的店员前来迎接,我们被带到角落的餐桌,由店员拉开椅子让我们坐下,这是好久没遇上的传统礼仪了。
拿到菜单,剩下我们两人以后,我胸口靠着餐桌,把脸凑近草薙。
“草薙小姐,你有带钱吗?”
“嗯。”她若无其事地点头:“有什么问题?”
“有两点。”
“哪两点?”
“第一,这家餐厅的价位太高;第二,我没钱了。”
“是吗?那,我也有两点问题,想不想知道?”草薙的视线落在菜单上。
“是什么?”
“第一,我讨厌在意价钱的男人;第二,我更讨厌不在乎价钱的男人。”
我们点了很多菜,不过菜还没上,先喝葡萄酒。当玻璃杯互碰时,她说“恭喜你”。我问她恭喜我什么,她说“为你每天活着干杯。”虽然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不过为了表达她请我喝葡萄酒的谢意,我只是默默点头微笑。
前菜,汤,然后是主菜鱼肉。葡萄酒已经喝到第二瓶了。虽然我还喝不到草薙的一半,可是已经完全醉了,脑袋昏沉沉地很困,眼皮像沙袋一样沉重,正在跟地心引力搏斗。
下一道菜是嫩煎鸡肉。我想那一定非常美味,可以的话,真希望第一盘就是这道菜。
“你觉得你何时会死?”草薙突然问。
因为晕沉沉的,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搞懂她这问题的意思。
“抱歉,这样问太没礼貌了。”她微笑。“不过呢,我是非常正经地问你,超乎你所想象的认真严肃。”
我点头。
“我的意思也就是……你决定何时要死?”草薙虽然这么说,可是随即又咬着嘴唇轻轻摇头,“不对,嗯……”她眼珠上翻叹一口气,“不是这样,要怎么说……有没有想过打算在何时决定死期?唉,也不是这样,应该说像是这样磨磨蹭蹭的,我们……”
店员走向餐桌,谈话被打断了。她又点了第三瓶葡萄酒。
“我已经喝不下了。”
“我要喝啊!”
“喔。”
“继续!”草薙一手撑着脸颊。她几乎没动过面前的餐点,真的是喝过头了。“我刚问你的问题呢?”
“虽然你问我,但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应该懂。”她推开餐桌上的盘子和玻璃杯,撑着两只手,把脸探向我这边,这是倾诉内心话的预备动作吧,没办法,我只好也端正坐姿将脸凑近她。
“你想一直活着吗?”她低声说:“一直,永远……”
“我还是不懂。”我摇头,“因为我根本不会活那么久。”
“你打算不论何时,一直持续杀害同伴么?”
“同伴?”
“同样都是人类吧?”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我立刻回答,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感觉离她远去。
“生气啦?”她微笑。
“你不是醉了吗?”我睁开眼反问草薙。
不行,现在根本无法思考。脑袋不能想任何事情。醉了的人是我。
可是……我不认为我说错了什么。
“我啊,”草薙换上温柔的表情,我从未看过她这副表情,所以这可能是幻觉,“活的比你久,所以稍微了解,就连刚刚讲的事情我都可以模拟出来,因为我有能够思考这种事的头脑。所以,寂寞啦、悲伤啦、虚无啦……”她慢慢地摇头,“这类的感情我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非常冷静,整颗心冷冰冰的。”她死盯着我,嘴角微微一笑。“但死亡的念头不是冲动,嗯——也不是可以扔掉不管的东西。”她双手撑着脸颊,托着下巴,“人类对自己的人生啊命运的,多多少少都会想要去干涉看看。这种念头每月都会有,这就是‘一般’,懂吗?‘一般’!我们是什么?人类?不是吗?会去思考自己的死法也是‘一般’,你不觉得吗?”
“我不懂。”我摇头,“你是在说命运吗?”
“人类上了年纪就会死去,这种自然地流逝任谁也无法改变,这就是命运。”她眯起眼睛。
“是这样没错。”我用鼻子重重呼气。
“我们没有。”
“没有?”
“对,我们没有命运。”
“所以?”
“所以。你不会时常有想死的念头吗?”
“不论想不想死,终究会在某天死去啊。”
“所以你才开飞机?”
“就算不开飞机,会死的时候还是会死啊。”
“你想死吗?”
“不……”
我一只手伸进口袋找香烟,脑袋像是触电一样麻痹,想要马上躺下来。呼吸有点困难,身体很热,可是却又没有出汗。身体某处的平衡崩溃了。
店员走过来问:
“您不喜欢吗?”
“什么?”我反问。不都已经决定好菜色了吗?
人生啊命运的,就算不喜欢也没办法啊。
“虽然很好吃,可是我们已经饱了。”草薙这么回答,我也推开盘子。对方又问我们要什么样的点心,我们两人都只要咖啡。
我注视草薙,她把剩下的酒都倒进杯子里,一饮而尽。接着她盯着我,低声说:
“我啊,很想死,就算是今晚也行。唉,如果我拜托你,你会杀了我吗?”
7
结果,我们在那家餐厅里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离开餐厅时,已经是差几分钟就要十点了,街道像深夜一样寂静。我和草薙走在黑暗的巷道里,抵达面向大马路的保龄球场之前,碰到三个男人坐在路边,散发出让人讨厌的气息。他们好像朝我们说了什么。
我本来打算无视他们的存在,可是草薙却笑了,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内侧。我注意到这点,慌慌张张地拉住她的手腕。
可能有人丢石头吧,因为有东西击中柏油或附近墙壁的声音。我拉着草薙的手急忙走向停车场。一看后面,那三个男人已经站起来面向我们,但好像没有要追赶,得救了,我想。
“干嘛啦?”草薙甩开我的手,用低沉的声音吼着。
“你里边的口袋装了什么?”我问。
“你不会确认看看啊。”她说着,又再度格格笑起来。
我没有确认,其实也没有查看的必要,因为我看得见她外套里面的手枪枪套形状。可是我无法判断她是要把枪拿出来,还是只是单纯地想吸烟。这点恐怕她自己也不确定吧。
而且,对啊……
为什么我非得救她呢?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眼前像是突然出现巨大的障碍物遮住了视线,莫名其妙地,我突然就得很恶心。我看不见四周,就像漂浮在云中一样不安。
我好像醉了。
我们谁没醉——交换这样的对话后,我坐进驾驶座,草薙慢吞吞地走进副驾驶座而且没把门关好。
“门没关好。”我边发动引擎边提醒她。
草薙再度打开门,用力地关上。明明不用这么使劲,可是她却好像灌注了全身的力道去关这扇门。当然,门很正常地上锁,她则是顺着关门的力道倒向驾驶座。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一只手绕到我的头后方,另一只手腕伸向我的肩头,抓住我的肩膀,把身体挪靠到我身上。
我沉默不语。
她把自己的嘴唇压到我嘴上,足足两秒。
然后唇上的力道稍减,她的脸往后拉开,直到整张脸可以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接着眯着眼睛,嘴巴像鱼钩上的诱饵那样嘟起,笑了。
“怎样?要杀我吗?”那张嘴开口说。
我默默地转动钥匙。
“不然我们永远都会这样喔。”
是啊,我心想。
“一直这样喔。”
可是……
至少,昨天和今天不同。
今天和明天一定也不同吧。
就算是每天走的路,也可以踩不同的地方来走。
因为是每天走的路,所以景色不会相同。
只是这样,不行吗?
只是这样,不满吗?
或者,正因为只是这样,所以不行?
只是这样。
明明只是这样……
因为想不出词汇,所以我沉默。
草薙靠着座位闭上眼睛。
我握住方向盘,想起了教堂的赞歌。
一打开车头灯,引擎盖的前面有蛾在飞舞着。
是两只蛾。
车子把我们两人带离停车场。
从哪儿开始都好,到哪儿都好。
我们,一定是希望被带走的两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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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7:一种大家集中在一个地方互相推挤身体的游戏,被推出场外的就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