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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巡汉口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邱掌柜,你也不能一味这样想。康老东台本来就是位器局大、喜欢出巡的财东。一生哪儿没有到过?大富之后,不喜爱坐享其成,只好满天下去跑,见人所未见,谋人所未谋。西帮的财东都要像他,那只怕我们西帮的生意早做到西洋去了。”

“只是,年纪大了,万一——”

“我看康老东家,倒不用我们多操心。老汉是成了精的人,灾病上不了身的。倒是孙大掌柜叫人不放心,这许多年,他出巡不多,这一趟够他辛苦。叫他受点辛苦,也知道我们驻外的辛苦了,也好。”

“大掌柜受了这番罪,怨恨我那是应该的,连累你们各位掌柜,我实在于心不忍。”

“给各码头的掌柜倒也该念念紧箍咒了。你看看日升昌那些驻外老帮,骄横成什么了,眼里还有谁!小生意不做,大生意霸道,连对官府也气粗得很,把天下第一票号的架势全露了出来。做老大的,先把咱西帮的祖训全扔了。日升昌它就是财东太稀松,掌柜们没戴紧箍咒,大闹天宫只怕也没人管。”

“我邱某就是浅薄如此。到归化庄口后,还望吕掌柜多指点。”

“邱掌柜,你真是心思太重了。你张罗生意是好手,如今咱们的庄口离得近了,还望你多帮衬呢。”

吕老帮劝邱泰基在杀虎口多歇一日,他哪里肯?祁县乔家的大德通分号,也想在第二天宴请邱泰基,探听一点消息,他当然更婉谢了。

翌日一早,邱泰基就带了郭玉琪,出了杀虎口,踏上口外更荒凉的旅程。

按西帮规矩,商号的学徒出徒后,能被派到外埠码头当伙计,那便是一种重用,算有望修成正果。一旦外派,即便是新出徒,也可被称做掌柜了,那就像科举一旦中试,就被称做老爷一样。

像所有能入票号的伙友一样,郭玉琪在进入天成元以前,一直是在乡间的学馆读书。父母看他聪慧好学,是块材料,就没有令他考取秀才,下了心思托人举荐担保,将他送进了天成元票庄。在总号做学徒的三四年中,他虽然全是做些伺候大小掌柜的卑贱营生,可也不算吃了多大的苦。听说要外放到归化城当伙计,心里当然很高兴。在总号几年,早知道归化是口外的大码头,又是东家的发迹地,能到那里开始学生意,真是好运气。口外当然比太谷苦焦,可你是驻票号,衣食花消都比其他商号优越一等。还有,他从小就听说了一句话:没驻过口外,就不能叫西帮买卖人。

临走,又听说要跟了邱掌柜一道上路,郭玉琪就更兴奋了。

邱掌柜那可是天成元出名的驻外老帮!虽说眼跟前倒了些霉,毕竟人家还是生意高手。郭玉琪在心里甚至这样想:邱掌柜犯的过错,那也是有本事的人才能犯。所以,他对邱泰基仍然崇拜异常。

这样一位邱掌柜,一见面,居然叫他“郭掌柜”,简直令他惶恐万分。

“邱掌柜,你就叫我的名字吧,大名小名都由你。”

“叫你郭掌柜,也不过分,你是怕甚?驻外埠庄口,不拘老帮伙计,人人都得担一副担子,用十分心思,叫掌柜不是光占便宜。在总号学徒,还不懂这?”

“懂是懂,只是跟邱掌柜你比,我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什么也不是,总号派你到口外做甚!能进票号,又能外派,那你就是百里挑一挑出来的人尖,比中个秀才也不差。没有这份心气,哪能在票号做事?”

“邱掌柜,你才是人中俊杰……”

“郭掌柜,以后再不许这样奉承我!我叫你有心气,是叫你藏在内里,不是叫你张扬。我吃亏倒霉,就在这上头,你也知道吧?”

“再怎么说,众人还是佩服邱掌柜。以后,还望邱掌柜多教我管我。”

“生意,生意,全在一个‘生’字。生者,活也。生意上的死规矩,旁人能教你,那些活东西,就全凭你自家了。郭掌柜,咱这一路上归化,你是骑马,还是雇车?”

“我随邱掌柜,跟了伺候你。”

“我只想雇匹骡子,驮了行李,我自己跟了骡子走。”

“那我也随邱掌柜,跟你一搭步走。”

“郭掌柜,你不必随我。我是多年把自家惯坏了,惹了这样一场祸,想治治自家。你获外派是喜事,柜上又给你支盘缠,何必随我?我都想好了,咱离太谷时,雇辆标车,一搭坐了。

等过了太原,到黄寨,再换成骡马。这样,你骑马,我跟了骡子走,也没人知道,不叫你为难。”

“邱掌柜,为我费这样的心思,我领情就是了。可我也正想步走一趟口外呢。日前,祖父还对我说,琪儿你算享福了,上口外,字号还许你雇车马。老辈人上口外,还不是全说一个走字。不用步走,倒是享福,可你刚当伙计就这样娇贵,能受了口外的苦焦?邱掌柜,这不是正好呀,我随了你走,也历练历练。若邱掌柜你坐车骑马,我想步走,也不会不允许吧?”

“要这样说,也不强求你了。实在说,你步走一趟口外,倒也不会吃亏。”

要步行赴归化,郭玉琪其实是没有一点儿准备。既是票号外派,就是远赴天涯海角,也有车马盘缠的。那不只是自家的福气,更是票号的排场。但邱掌柜要舍弃车马,徒步就道,那就是说成什么,他也得随了走。邱掌柜虽给贬到归化庄口了,也是副帮二掌柜。掌柜步行,小伙计骑马,哪有这样的理!邱掌柜说得那样恳切,也许是真恳切,也许又是考验你!

在总号学徒的三四年,从沏茶倒水,铺床叠被,到誊写信件,背诵银钱平码,那真是处处都在受考验。稍不当心,就掉进掌柜们的圈套里了。说是学生意,其实什么都没有人教你,只有掌柜们无处不在的圈套,想方设法在套你!躲过圈套,也没有人夸你,掉进圈套呢,谁都会骂你笨。郭玉琪好在还不算太笨,没有怎么挨骂,可也学会了提心吊胆。从早起一睁开眼,就得提心吊胆,大事小事,有事无事,都不敢松心大意。就是夜里睡着了,也得睁半只眼,留三分心。所以,他对邱掌柜佩服是佩服,也不敢大意。

六月初四,他们离开太谷时,真按邱掌柜意思,先雇了辆标车,坐着过了太原府。到黄寨,便弃车就道,只雇了一匹驮行李的骡子。

郭玉琪没有出过远门,更没有走过远路。刚踏上黄寨那一片丘陵,就有了种荒凉感,加上初尝跋涉的劳苦,就觉预料中的艰辛,来得太快了。看邱掌柜,分明也走得很辛苦,汗比自己流得多。

“邱掌柜,才离开太原府,这地面就这样苦焦?正是庄稼旺的时候,可坡上的那庄稼,稀稀疏疏,绿得发灰,看了都不提精神。”

“这能叫苦焦?越往前走,你就越知道什么叫苦焦了。见不上庄稼,见不上绿颜色,见不上人烟,见不上水,你想也想不见的苦焦样,都不愁叫你经见。”

“邱掌柜是甚时走的口外?”

“二十年前了。那时跟你似的,正年轻。也是一心想到口外驻几年,以为不受先人受过的那份儿罪,有不了出息。一去,才知道了,受罪实在还在其次。驻口外,那就像修行得道,要整个儿脱胎换骨。那里不光是苦焦,比起关内,比起中原,比起咱山西,比起咱祁太平,那真是世外天外,什么也不一样!吃喝穿戴,日常起居异样不说,连话语也不一样,信的神鬼也不一样。在我们这里,从小依靠惯了的一切,到口外你就一样也靠不上了。叫一声老天爷,那里的老天爷也不认得你!就是我们从小念熟的孔孟之书,圣贤之道,着了急,也救不了你了。”

“邱掌柜不用吓唬我,我不怕。”

“我吓唬你做甚?我给你说吧,在口外有时候你就是想害怕,也没法怕!”

“想怕也没法怕?邱掌柜,我还真解不开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害怕,那倒是由你,可你去怕谁呀?几天见不上人烟,见不上草木,每天就能喝半碗水,除了驼铃,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连狼都不去,你去怕谁?能见着的,就是头上又高又蓝的天穹,脚下无有边涯的荒漠,还有就是白天的日头,夜里的星星。可这些蓝天大漠,日月星辰,它们都认不得你。皇上、孔孟、吕祖、财神土地爷,全呼叫不应了。你怕还是不怕,天地都不管你。”

“不能怕,就不怕得了。”

“那不能活,就死了拉倒?”

“也不是这意思。”

“我给你说,到了那种境地,天地间就真的只剩你自家了!你能逮住的,就惟有你自家,你能求的,也惟有你自家。谁也靠不上了,你惟有靠你自家。谁也救不了你了,但还有你自家。你说,这不是修行悟道,是什么?”

郭玉琪从小就常听人说走口外,只知道口外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也是一个苦焦异常的地界。

可邱掌柜这样一种精深说法,他真是闻所未闻!

“邱掌柜,我听说口外尽是咱山西人,去了,也并不觉怎的生疏呀?”

“那都是先人趟出了路。你要把口外当山西一样来混,那就白走一趟口外了。再说,在口外住庄,你也不能只窝在字号。就是当跑街的伙计,也不能光在归化城里跑。从归化到前营乌里雅苏台,后营科布多,那是大商路。到前营四千多里,到后营五千多里。往来送信调银,平时多托驼队,遇了急事,也少不得自家去跑。光是去路一程,快也得两个月。出了归化,过了达尔罕,走几百里就是戈壁大漠了。中间有十八站没河水,得自家打井淘水。那一段,你不得道成精,过不去。走出戈壁,还有好几站,只有一口井,人马都限量喝水,以渴不死为限。骆驼耐渴,是一口水也不给它喝。以后就进山了,在乌里雅苏台的东南路还有雪山。想想吧,这种营生,你能靠谁?”

“经邱掌柜这一指点,我已经有靠了。”

“那到了归化,你就跟我先走一趟乌里雅苏台。我得去拜访乌里雅苏台将军连顺大人,有一封端方给他的信,要当面呈他。”

“那我一定跟了邱掌柜,学会在绝境修行悟道。”

郭玉琪跟随邱掌柜北行的第一天,就翻越了一座石岭关,走得简直惨不忍睹。直到四天后,出了雁门关,似乎才稍稍适应。雁门关外的苍凉寂寥,使他几乎忘记了正是夏日。举目望去,真就寻不到一点浓郁的绿色。才出雁门关,就荒凉如此,出了杀虎口,又会是一种什么情景?他想象不来。

及至出了杀虎口,感觉上倒没有了太大的差异。依然是苍凉,依然寂静辽远,走许多时候见不到一个村庄。但口外依然有村庄,也依然有庄稼。有些庄稼,甚至比雁门关外还长得兴旺。放牧的牛羊,更多,更壮观,像平地漫来一片云。

只是,初出口外的一路,遇到的,果然都是山西人。路过的村庄、集镇,几乎整个儿都是山西人。

邱掌柜说:“这里还不能叫口外。咱们山西的庄户人走口外,已经把这一带开垦得跟关里差不多了。从杀虎口往归化、包头这一路,一直到河套,前套,后套,都是这番景象,到处都是山西人。但我们西帮商家出来,可不是寻地种,揽羊放。郭掌柜,我给你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要修炼不出来,得不了西帮为商之道,那你就只能流落在此,种地放羊了。”

邱掌柜说的这句话,叫郭玉琪听得心惊胆战。

6

邱泰基和郭玉琪走到归化城时,已将近六月末。若是乘了车马,本来有半个月就到了,多走了许多天。如此一步不落,生是靠两条腿远行千里,叫归化庄口的众伙友,也吃惊不小。

惊叹之后,就问到康老太爷和大掌柜的出巡,因为他们也都不大相信。听说已经出动,估计已经到了汉口,更感意外。

柜上办了一桌酒席,欢迎邱泰基和郭玉琪。席间,邱泰基自然又是自责甚严。在这里领庄的方老帮,见将邱泰基这样的好手派来给他做副帮,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指望邱泰基能兜揽到多少大生意,只是想,有这样一个精明干练的人做帮衬,应付康家三爷,或许会容易一些。所以在席面上,他很明白地对众伙友说:

“邱掌柜的过失,东家和老号已给了处罚,过去了。再说,过失也与我们无涉。邱掌柜是生意高手,能来归化与咱们共事,是缘分,也是幸事。邱掌柜既是咱们字号的副帮了,往后各位都得严执敬上礼,听他吩咐。”

邱掌柜听了当然感激不尽。

席后,方老帮即将邱泰基召到自家的账房。

“邱掌柜,你能来归化,算是救了我了!”

“方掌柜,这话怎么说起呢?我是惹了大祸的人,只怕会连累你们的。有适宜我办的事,方掌柜尽管吩咐。”

“邱掌柜,你也知道的,归化这个码头,是东家起山发迹的地方。除了做生意,还得应酬东家的种种事。多费点辛劳,倒也不怕,就是有些事,再辛劳也应酬不下。东家三爷来归化一年多了,他倒不用字号伺候,只是吩咐办的,那可是多不好办!”

“三爷是有大志的人,也是康老太爷最器重的一位爷。将来康东家的门户,只有这位三爷能支撑起来。可方掌柜是领庄大将呀,应酬三爷,那不会有难处的。”

“邱掌柜,你们都是站在远处看,雾里看花。三爷是有大志,比起东家其他几位爷,也最有志于商事。可他性情太急太暴,谋一件事,就恨不得立马见分晓。一事未成,又谋一事。他谋的有些事,明知要瞎,也不能跟他说。一说,他更要执意去办。邱掌柜,你也知道大盛魁在口外是什么地位!我们和大盛魁争,也得有手段,哪能明火执仗地厮打?可三爷他就好硬对硬,明里决胜负。”

三爷会是这样?邱泰基真是还没有听说过。

“三爷那是年轻气盛吧。”

“他也四十多了。康老太爷在他这种岁数,早就当家主政了。他是太自负,眼里瞧不上几个人。祁帮渠家乔家的人瞧不上;这里大盛魁的人,也瞧不上;我这老朽,他更瞧不上。自负也不能算毛病,咱西帮有头脸、有作为的人物,谁不自负?可别人都是将自负深藏不露,外里依然谦恭绵善,三爷他倒是将自负全写在了脸面上了。”

“方掌柜,这就是我好犯的毛病,浅薄之至。”

“邱掌柜,我不是说你。”

“我知道。我跟三爷没见过几次面,可在太谷,也没听人这样说他。”“太谷有老太爷呢,他不敢太放肆。再说,太谷也没多少人故意捧他。这里呢,捧他的人太多。那些小字号捧他,可能是真捧,真想巴结他。蒙人一些王爷公子捧他,也不大有二心,他们是当名流富绅交结他吧。可大盛魁那些人,乔家渠家字号的那些人,也捧他,里面就有文章。他瞧不上人家,常连点面子也不给人家,人家还要捧他,就那么贱?人家也是财大气足呀,不比你康家软差!明明要瞎的事,也捧着他去做,撺掇着叫他往坑里跳!这哪里是捧他?不是想灭他,也是想出他的洋相!”

“真有这样的事?”

“邱掌柜,你既然来住庄,我也不给你多说了。那些事,你自家去打听吧。用不了多时,你更得亲身经见。”

“那你也没有给老太爷说说?”

“字号有规矩,我方某这样一个驻外老帮,哪能对财东说三道四?”

“可字号也有规矩,财东不能干涉号事。三爷交办的事,有损字号,不好办,也该禀告了总号,不办呀!”

“我给老号写了多少信,孙大掌柜也没有说一句响话。只是一味说,三爷嫩呢,多忍让,多开导吧。忍是能忍,开导则难。三爷哪会听我们开导?大掌柜也不似以往了,少了威严,多了圆通。这回,叫他出去受受辛苦,也好。”

“老号有老号的难处,各码头字号也各有自家的难处。眼下三爷在哪儿呢?三娘还叫我捎了封信给他。”

“听说在后套呢。他正在谋着要跟乔家的复盛公打一场新仗!我也正为此发愁呢。”

“跟乔家打仗?”

“你看,今年不是天雨少,旱得厉害吗?三爷也不知听谁说的,乔家的复盛公字号,今年要做胡麻油的霸盘生意。他们估计口外的胡麻收成不会太好,明年胡油一准是涨。所以,谋划着在秋后将口外胡麻全盘收进,囤积居奇。三爷听说了,就谋着要抢在乔家之前,先就买断胡麻的‘树梢’!”

“买‘树梢’,那是大盘生意,康家在口外,也没有大粮庄大油坊。口外做粮油大盘,谁能做过大盛魁和复盛公?”

“就是说呢!快入夏时,三爷才听说了乔家要做霸盘,立马就决定要抢先手,买‘树梢’。康家在口外,只有几家小粮庄,哪能托起大盘来?三爷说,他已经跟大盛魁暗地联手了。又说,粮庄不大,可咱的票号大,你们给备足银钱吧。他买‘树梢’,分明是要把咱们票庄拉扯进去!”

“没有禀告老号吗?”“怎么没有!大掌柜只回了四个字:相机行事。这不是等于没有回话吗?”“方掌柜,要是允许,那我就先见见三爷去。以我自家的戴罪之身,给他说说我惹的祸,老太爷如何气恼,已经冒暑出巡江汉,看他肯不肯有所警戒?”

“那就辛苦邱掌柜了。”

买“树梢”,有些类似现代的期货交易。就是庄稼还在青苗期,商家就和农家议定一个粮油价,并按此价付给部分银钱。到秋后庄稼收获后,不管市价高低,仍然按原议定价钱交易粮油。

西帮在口外做买“树梢”生意,说起来比初创粮食期货交易的美国人还要早。只是,它的出现有特殊背景。早期走口外的山西庄户人,通常都是春来冬归。春天来宜农的河套一带,租地耕种,待秋后收获毕,交了租子,卖了粮油,就携带了银钱,回家过年。来年春天再出口外,都舍不得多带银钱,新一轮耕耘总是很拮据。有心眼的西商,就做起了买“树梢”的生意。一般在春夏之交,庄稼的苗情初定,又是农人手头最紧的时候,议价付银,容易成交。

可这种生意,风险太大。那时代庄稼的收成,全在老天爷,还有天时之外的不测风云。

祁县乔家在包头的复盛公商号,就是做买“树梢”生意起家。但发达之后,连乔家也轻易不做这种生意了。

三爷忽然要买“树梢”,他是心血来潮,还真是落入了乔家的圈套?邱泰基越想越觉得不能大意。要是能挽三爷于既倒,那倒是给自家赎了一次罪。

可三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还不太知道。(未完待续)

凄婉枣林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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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1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太谷在光绪二十年,就设了电报局,局长一人,电务生一人,巡兵三人。说是收发官商电文,实在还是官电少,商电多。康笏南南下这一路,想叫沿途字号发电报报平安,数了

数,还是汉口才通电报。

所以,康笏南离开太谷后二十多天,康家才收到河南怀庆府字号送回来的信报,说康老东台一路平安,已赴武陟,经荣泽渡河,往郑州去了。老太爷精神甚好,孙大掌柜也平安,以下诸人都甚尽职,望老夫人、各位老爷放心勿念。又过了十多天,周口的信报刚到,汉口的电报也到了。

知道老太爷平安到达汉口,康家上下都放了些心,也惊叹还是电报走得快。只是电文太简单,寥寥几字,哪能化解得了许多牵挂?周口的信报上说得多些,也尽是平安喜报,赞扬辞令。道上炎热情形,老太爷饮食如何,患病没有,日行多少,遇凉爽地界是否肯休歇几日,全没有说。

信报和电文送达后,天成元柜上赶紧呈往康庄,临时主政的四爷接了,自然又赶紧呈给老夫人。杜老夫人看过,吩咐赶紧给大家看。

杜筠青能看出来,四爷是在真正牵挂老太爷,神情上就与别人不一样。自老太爷走后,一向绵善恬淡的四爷,就像忽然压了千斤重担,一副不堪负荷的样子,又像大难临头了,满脸愁云不散。每日见了,都是念叨一句话:不知老太爷又走到哪儿了?

自老太爷走后,主政的四爷就每天进老院来,向她问安,看有什么吩咐。杜筠青做了老夫人多少年,真还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初进康家门那阵,各门的媳妇还来问问安,那时她见媳妇们大多比自己年长,看她们来问安也很勉强,就主动免了这道礼。从此,真就没人理她了。老太爷上回出巡京津,是三爷在家主政,他可是照样不理她这个老夫人。

还是四爷人善,就是太软弱了。

除了四爷,别人也还是照样。而且,别人也都不像四爷那样挂念老太爷,他们倒像是阎王爷不在,小鬼们反了。大面上,也念叨老太爷,心里却早自在松快得放了羊。她什么看不出来!老太爷一走,这个大宅院里,真是变了一个样。

但她可不替他们康家发愁担忧!老东西走时,什么也没向她交代,连句离别的人情话也没说。

老东西走了,她也松快自在。有事没事,走出老院也由自家兴致。媳妇们不喜欢见她,她就故意叫她们不喜欢,只要自家高兴,偏去见。

看四娘,倒比四爷刚硬,一张嘴就是说合家乱了套,不服她家四爷管。

“我家四爷也是太善了,要是恶些,谁敢这样?可我家四爷哪会恶呀?老太爷一走,爷们少爷们,一个也不去大厨房用膳了,山珍海味,就剩下给下人们受用。我们家四爷,见天独自家在大厨房用膳,难活不难活?老夫人,你也不出来说句话?”

杜筠青心里就笑了,我说话,四娘你听吗?你话里的意思,当我听不出来?还不是说,我老夫人说话更没风!她真就笑了笑,说:

“四娘,我倒有个主意,给你家四爷说说,看能不能采纳?”

“老夫人这样说,不是咒我家四爷吗?老夫人的示下,我们敢不采纳!”

“四娘你先听听我的主意。”

“老夫人说甚,我们也得听!”

“四爷要真听我的,那我们女人们就能享几天福了!”“女人们享福?”

“既然老少爷们都吃腻了山珍海味,怕去大厨房,那不用叫他们受这份罪了。咱们女人们替他们去大厨房坐席,他们不吃,咱们吃。山珍海味,咱们还没吃腻呢。咱们受用,不比扔给下人强?咱们一道坐席,天天相聚,说说趣闻笑话,热热闹闹,那不是享福是什么!”

“啊呀,老夫人!这不是害我家四爷呀?女辈们见天到大厨房坐席,还要疯说疯道,那不是坏了祖上规矩,反了天了!老太爷回来,我家四爷怎么交待?这不是害我家四爷!”

杜筠青就快意地笑了。

“四娘,我跟你说句笑话罢了。在人家西洋,女人一样坐席,还是上宾。”

“老夫人想学西洋,可不要连累我家四爷!”

“说句笑话吧,我还不知道四爷不容易,哪会难为他?什么时候,我在老院自家的厨房,办桌酒席,请你们各位奶奶都来聚聚,不知道肯不肯赏光?”

“老夫人这样说,是要折我们的寿吧!老夫人赏宴,我们敢不领情?只是,眼下还没得老太爷准讯儿,也不知路上平安不平安,都牵肠挂肚的,谁有心思吃席?等老太爷平安到了汉口,老夫人不请我们,我们也得吃你一顿。”

四娘也真不给她留情面,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倒责怪她不管老太爷死活,在家摆宴取乐呢。

“四娘,你们就是立马要吃我的大户,我也没那心思。不过,老太爷这次出巡,我比你们放心。他那股英雄气还在呢。你们不是常说,他不是凡人吗?你也多开导四爷吧,不用太为老太爷担忧了。”

“老夫人,我也这样劝我家四爷呢。可他就是那样一个善人,不叫他操心,难呢。”

杜筠青又在心里笑了。哼,我也学会跟你们斗嘴了,你们不用想多占便宜。

三娘不像四娘这样嘴上厉害,可一副尊贵的派头,比谁都分明。老太爷最器重三爷,谁也能

看出来,眼见就要叫三爷出来主持外务,照管康家的大小字号。三娘也争气,孙辈的大少爷又是她生的。你尊贵,按说也该。可你尊贵,也不必全写到脸面上。你尊贵,也不能尊贵到我老夫人头上吧?杜筠青早就感觉到了,这位说话得体,礼节周全的三娘,那一身逼人的尊贵气,就仿佛全康家的女人,惟有她是正宫娘娘,别人都是偏房做小的,连她这个长一辈的老夫人,也不例外。真是成不得大器!我就真是做小,也是给老太爷做小,轮不着你做媳妇的神气。

所以,杜筠青一见这位三娘,就更来了兴致,故意惹她不高兴。

三娘一张嘴,也是说她家三爷。谁也没她家三爷辛苦,成年在口外,受的什么罪?都像她家三爷,老太爷还用这样出动呀,五黄六月大热天,远路风尘下汉口,检点生意跑码头,显得满堂子孙无用,不孝顺。

杜筠青就说:“可不是呢,老太爷等不回三爷来,只好自家出动了。”

三娘果然就不高兴了:“也没见老太爷叫我家三爷回来呀?口外也有咱康家一大摊生意呢,口外更受罪。”

“大夏天,口外比汉口凉快吧?”

“老夫人还能这样说?好像我家三爷是在口外避暑呢,不回来。口外那是什么地界,谁去那种苦焦地界避暑?”

“我不是那意思。总听人说口外,口外,咱康家做生意又是在口外发家,就是不知道口外是种什么样。三娘你也没有去过口外吧?”

“我没去过,可我家三爷常跑口外,还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地方?走口外,都是万不得已。到口外吃尽苦中苦,回来才能成为人上人。”

“我早有个心愿,什么时候也到口外去一趟。也不用管老爷们的生意,就去看一眼,口外到底是个什么样。不知三娘有这心思没有?三娘要是也想去,我就能跟了你沾光。”

“我们妇道人家去口外做甚?咱家也有规矩,除了当家主事的爷们,一般子弟家眷,都不兴随便到外埠的字号走动。”“要不我求三娘呢!三爷是主事的爷们,去口外,可不得求你三娘!”

“老夫人不能这样说,我家三爷主什么事呢?他去口外,不过是遵了老太爷命,吃苦受罪,历练罢了,能主什么事?”

“咱们去口外,也不图吃苦,也不为历练,就去开开眼,看看祖宗创业的地方是什么样,就得。”

“老夫人想去,就能去。我们做媳妇的,得守妇道,哪敢随便出门?”

“谁说不许咱们出门走动了?你看人家五娘,不是跟了五爷,往京津游历去了吗?兴他们去京津,就不兴咱们去口外?”

“五爷五娘太年轻,也不知道替老太爷操心,就是一心玩乐。”

“三娘,我可没听老太爷说过五爷五娘的不是,倒是见小两口恩爱异常,很高兴。我看三娘你娇贵惯了,吃不得去口外那份苦吧?你不想去,也不用为难,我寻旁人就伴。”

“老夫人说我娇贵,可是太冤。咱们康家,就没有妇道人家四出走动的规矩。男人们出去照看生意,女人们又四出游玩,这个家丢给谁呀?”

“看看,还说三爷不主事呢,三娘你倒当起家来了!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不叫去口外,我就不去了。我这心思,也给老太爷说过,老太爷只是不相信我能吃了那份苦。说,只要你敢吃那份苦,我就叫老夏、包师傅伺候你去趟口外!康家的女人们,我看也得腿长些,到口外开开眼,也知道祖宗的不易了。看人家那些美国女人,万里风尘,跑咱太谷传教,你们能像人家那样腿长身强,咱也能把生意做到它美国去。这可是老太爷说的!”

“老夫人,我家三爷能吃甚的苦,我也能吃甚的苦!去口外,那是说句话的事?我也是怕老夫人你吃不了那份苦。”

“我至少比你们强。我娘家父母,原是带我去西洋的,所以不给我缠足,还从小教我受苦健身。我可没有你们娇贵!”说得三娘她也不大争辩了。去口外,也不过是随便一说,你顺水推舟就是了,倒真摆起了当家主事的派头了!我老夫人真要想去口外,还用求你呀?

为了叫三娘四娘不高兴,结果弄得自家也不高兴,杜筠青也就失去了招惹她们的兴致。大娘二娘,都是可以做她母亲的老妇人了,又一向慈善安详,杜筠青也从来不招惹她们。

真是的,自己如若按父亲所愿,真做了公使夫人,也得这样学会斗心眼,练嘴皮吗?常听父亲说,做参赞、公使、出使大臣,那得善于辞令、工于心计。她纵有这份天赋,又有什么用呢!

欧罗巴、法兰西、法京巴黎,还有公使夫人,那已经是多么久远的梦了。

她现在还能有什么梦做呢?不过是像她的前任女人们那样,忽然被老东西克死,然后举行一场浩荡无比、华丽无比的葬礼。杜筠青已经做过这样的噩梦,还不止一次。

四爷天天来问安,说不定还是遵了老东西之命,来监看她吧?四爷人善,她不会怨他。可他能看住谁?

就是没人看守她,她又能跑到哪里!不过是照旧进城洗趟澡罢了。

2

康笏南走后,杜筠青倒没有忽然放纵了天天进城洗浴。她还是隔两三天进城一趟。不过,每回是一准要放吕布的假,叫她往家跑一遭。

吕布的老父,重病卧床,眼看着难有回转。她能这样三天两头跑回来探视,还带些老夫人赐下的药物补品,心里当然感激万分。又赶上老太爷出巡不在,尤其那个冷酷的老亭也随老太爷走了,她越发放了心。那个老亭,平常冷头冷脸的,不多说,可什么也瞒不过他。老院里的下人,谁不怕他!还有车倌三喜,也听从了老夫人的叮咛,答应不给她张扬。准是老父

修了德吧,在这种时候,遇了老夫人慈悲,又把挨刀的老亭支开,给了她孝敬的机会。但愿老人家能熬过暑热天,或许还有望跳过这个坎儿!

吕布为了不多耽误老夫人,就跟娘家一位兄弟约好,每回先牵了毛驴,在西门外接送她。可她回来早了,老夫人似乎还不高兴,说:“不用那样赶趁,跟老人家多说几句话,怕什么?

我也正想在野外凉凉快快地散散心呢。”

吕布就更感动不已,来去也敢从容了。

杜筠青自己当然也想从容。这一阵她在华清池洗浴,时候都不大。她对三喜说,天太热,时候大了,那不是找罪受呀。洗不大时候出来,也不在城里转,就坐车出城来,只到那处枣树林里乘凉等候。

英俊的三喜也比先前活泼得多,尽跟她说些有趣的话。有时候,也跟了她一直走向枣林深处。枣林深处,越发幽静、清凉。枣林外面的庄稼,也一天一个样地蹿高了。给又高又密的绿庄稼围住,枣林更显得神秘异常。杜筠青在这种时候,总是分外愉悦、兴奋。

“三喜,就不怕车马给人赶走了?”

“不怕,谁敢偷老夫人的车马呀!”

“干吗人家不敢偷?”

“除非他是憨子傻货!他偷了有甚用?全太谷谁不认得老夫人的车马!”

“给全太谷都认住,那才叫人烦呢,想自由自在些都不成。咱们的车马总在这儿停,都叫人知道了吧?”

“知道了吧,能咋!咱们爱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老夫人不用多操心。”

“三喜,我可不喜欢太招摇!再说,咱们也得给吕布遮掩点吧?都知道了我们回回在这儿停车马,传回去,我倒不怕,吕布还敢往家跑吗?”

“老夫人你真是心善呢,一个下人,还给她想那么周到!”

“三喜,那轮到你家有了火上房的急事儿,我可要铁面无私了!”

“我就是家里火上房,也不能耽误了伺候老夫人呀!”

“你就是会说嘴!我们套辆平常些的车马出来,行不行呢?”

“老夏他就不敢答应,那不是成心给康家丢脸呀!再说,老夫人出门坐平常车马,那才惹眼,还不惹出满城议论来?”

“那我女扮男装骑马进城,三喜你也不用赶车了,给我当马童得了。”

“那更惹眼!城里满大街还不挤了人伙,跟着看老夫人呀?”

“看叫你说的,我又不是新媳妇,人家干吗挤着看我?”

“我可听说过,当年老夫人头一次坐康家的这种车马,就是女扮男装,像洋画片里的人物走出来了。”

“鬼东西,这种事你也听说了?听谁说的?”

“车倌们都知道。”

“全太谷也都知道了?”

“就我们车倌悄悄说呢,哪能往外乱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不是寻倒霉呀!”

“什么画儿里的人物!你们也是看我做了老夫人,才这样奉承吧?当年,我没进康家时,还不是成天在大街上走动,谁挤着看呢!”

“老夫人那时的故事,就传得更多了。”

“可那时候,我多自由自在,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儿,抬脚就去了。每日午后,我陪了父亲,经南街出南门,走到南关,看田园景色,落日晚霞,闻青麦气息,槐花清香,真是想想都愉快。现在,哪还有那样的日子。”

“现在也能呀,老夫人想去哪儿,还不是由你?”

“我想在这枣树林里多坐一会儿,都怕车马太招摇,你说还能去哪儿?”

“车马咋也不会咋,老夫人就放心吧。”

“三喜,我真是想跟以前似的,不招摇,不惹眼,自由自在地到处走走,看看。洗浴完,我们也寻个乐意的去处,自由走动走动,总不能老在这儿傻坐。”

“老夫人想去哪儿,逛东寺南寺,还是戏园听戏,吩咐就是了,有甚难呢?”

“三喜,你年纪轻轻就耳背呀?逛寺庙,进戏园,当我不会?我是不想这样惹眼,看人家满大街的那些人,谁也不留意谁,那才自在。你能想个什么法子,叫人们不大留意咱们?”

“啊呀,那可不容易。”

“还没想呢,就说不容易!你看,想个什么法子,先把这辆太惹眼的华贵车马打发了。”

“打发了车马,老夫人真要骑马?”

“三喜呀,你真是笨!”

“我们哪能不笨?都像老夫人你那样文雅、高明,谁赶车呀?”

“不用说嘴了,给我想想办法。咱们出门,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照样坐车马出来。洗浴完呢,看怎么把这惹眼的车马打发了。我们呢,就跟满大街的平常人似的,没人留意,自由自在。回康庄呢,还得把车马招回来,照旧坐了家去。”

“啊呀,除非我是神仙,哪能给老夫人想出这种办法?”

“你是不乐意给我想吧?也没叫你立马就想出来,一天两天,三天五天,想不出来只管想。”

自康笏南出巡后,杜筠青真是渴望能飞出康家,出格地自由几天。老东西好不容易出了远门,她不能放过这个时机。她想出游,逛会,甚至去趟太原府,弯到晋源游一回晋祠。吩咐老夏一声,谅他也不敢挡驾。就是要给你派一群伺候的下人,那才扫兴。她就想扔了康家老夫人这个可恶的身份,自在几天。她更想背着他们康家,捣点鬼,坏一坏老东西的规矩,做出点儿出格的事来。她不怕叫老东西知道,有意做出格的事,就是为了叫老东西知道!可眼下得包藏严实,包不严,你就想出格也出不了。弄来一堆下人围住你,看你能做什么?

谁也不叫你们伺候,就叫三喜一人跟了。惹眼的车马也不要。

三喜招人喜欢,有他跟了,她总是很愉快。现在,三喜在她跟前也不拘束了,什么话都敢说,说得也叫人爱听。三喜可比吕布强得多。吕布也已经叫她给收买了。

老东西给雇了这样一个英俊、机灵、健谈的车倌,她为什么要不喜欢呢!除了父亲和她的两位哥哥,三喜就是她最喜欢又最能接近的一个男子了。可父亲没有带她去西洋,却把她卖给了这个老东西,名分上是尊贵的老夫人,可谁能知道她是在给老东西做禽兽!两位哥哥,是早已经把她忘记了。只是,这个三喜,他能跟你一心吗?你也得想个什么办法,把他收买过来吧?

杜筠青叫三喜给她想办法,也是要试验他愿不愿意跟她一道捣鬼。

没有想到,那天吕布匆匆赶回来,三喜居然把这件难事,对她说了。

“都是为了你!叫老夫人回回都坐在这野地里等你,想去处乐意的地界游玩,也不能!”

“老夫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呢!那我不用回回都往家跑了,隔十天半月跑一趟,也感激不尽了。”

“你不用听三喜的!是他不想在我跟前枯坐,惦着家去藏起来抹牌呢。”

“老夫人,哪有的事呢!康家的规矩我们谁敢破?主家的老爷少爷还不许打牌,我们做下人的就敢?不是找倒霉呀?吕嫂,是不是你告了黑状?”

“三喜,你肯替我遮掩,感激还不够呢,我能说你坏话?”

杜筠青就只是笑。还没怎么呢,三喜就把什么都对吕布说了,她先还有些不高兴。可一想,三喜既对吕布说了,那不就是愿意一道捣鬼了?所以,她也就故意那样说。

“吕嫂,我们都是为你,你能给出个主意不能?”

“你叫我给你出什么主意?”

“是给老夫人出主意,不是给我。我能求动你吗?”“吕布,你不能给他出主意。他倒懒,我给他出了道题,想治他的懒,他倒推给了你!”

“老夫人,到底是什么事呀?”

“老夫人嫌停在大野地里等你太无趣,想寻个有趣的去处,走动走动,又怕惊天动地的不自在。”

“我可是蛮喜欢那片枣树林,又幽静,又凉快。三喜他嫌枯闷,就惦记着去热闹的地界。我

们赶着这样惹眼的车马,往热闹处挤,那不是招人讨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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