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张口就说:“这有甚难的,就不会找家车马店,把咱们的车马停放了?再给老夫人雇顶小轿,想去哪儿不能去?”
“三喜,说你懒,你还委屈呢。你看看,人家吕布立马就想出了办法!”
“车马大店那种地方,能停放咱这种车马?辱没了咱这贵重的好车不说,两匹娇贵的枣红马,也受不了那种罪,车马店能给它们吃甚喝甚?”
“哎呀,能停多大时候,就委屈了它们!”
“我看吕布想的法子,成。只是,好不容易打发了车马,又得坐轿,还不是一样不自在!”
“老夫人还想女扮男装呢。”
吕布就又说出了一个简单的主意:“还用女扮男装?老夫人要不嫌劳累,想随意走动,那就穿身我们这种下人的衣裳,再戴顶遮太阳的草帽,谁还能认出你来?”
“看看,看看,人家吕布什么办法都能想出来!”
“叫老夫人装扮成下人,我哪敢?”
“那怕甚?不过是挡一挡众人的眼。”
“我喜欢这样装扮了出去走动,跟演戏似的才有趣。三喜,你也不能穿这身惹眼的号衣了。要不,人家还能认出咱们是大户人家。”
在康家这种豪门大家,给主人赶华贵轿车的车倌,不仅年轻英俊,还穿着主家给特制的号衣,四季不同,都甚考究。那是一种门面和排场。
三喜就说:“那叫我穿什么?”
吕布说:“你就没身平常衣裳了?反正不穿号衣就得了。”
杜筠青对这个微服私游的出格之举,非常满意。能跟吕布、三喜一道商量如何捣鬼,更叫她感到兴奋。
那天回康庄的一路,她就享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他们三人一直在讨论,三喜装扮成她的什么人好。
三喜说:“我当然是装扮成老夫人的下人。”
吕布就说:“老夫人扮的,就是我们这种下人,还能再跟着一个下人?”
杜筠青说:“就为我生了一双大脚,就非得扮成下人?扮个小户人家的娘子,也成吧?”
吕布说:“小户人家,有几家雇佣人的?三喜他也不像小户人家的长工佣人。三喜,老夫人扮成小户人家的女人,你就扮成老夫人的兄弟吧!”
三喜连说:“吕嫂,你这不是乱了辈分了!给老夫人当兄弟,是想折我的寿?”
杜筠青说:“三喜给我当兄弟,也不像。扮个书童琴童,倒像。”
吕布说:“小户人家,能有书童?再说,书童是跟公子,哪能跟了娘子满大街跑?”
杜筠青说:“那三喜你就男扮女装了,扮我的丫环!”
三喜说:“我的脚更大,哪能扮女人?”
吕布就说:“大脚娘子,跟了一个大脚丫环,也般配。”
说得三人都笑了。
3
那天回来,杜筠青就和吕布躲在她的大屋里,试着穿戴吕布的衣束。
杜筠青是高挑身材,也不瘦弱。吕布呢,身材也不低,只是壮些,近年更有些发福。杜筠青穿了吕布的衣裳,就显松垮。
杜筠青对着穿衣镜,看自家松垮的新样子,就忍不住笑了。换了身衣裳,真就脱去了老夫人那种可恶相了,果然像一个小户人家的娘子。
吕布在一边看了说:“老夫人你架不起我的衣裳,一看就是拣了旁人的估衣穿。”
“我看这样穿戴了,还蛮标致呢,宽宽大大,也舒坦。小户人家穿戴,哪要那么合身?就是你这衣裳,也够金贵,是细洋士林布吧?”
“这身还是外出穿的下人包衣,在家伺候老太爷老夫人,不是也得穿绸缎?”
在康家这样豪门大户,贴身伺候主人的仆佣,衣资也是不菲的。尤其像吕布这样在老太爷老夫人眼跟前走动的下人,穿戴更得讲究。可她们出外,那就决不能沾绸挂缎,以明仆佣身份
。只是,布衣也上了讲究。
“就先穿你这一身吧,你就把这身给我仔细洗洗。改日你家去,再给我寻身村妇穿的衣裳,看我穿了像不像村妇。”
“老夫人穿了这身,我看也不像小户人家的娘子。你走几步路,叫我看看?”
“怎么,还是嫌我脚大?”说着,就走动起来。
吕布看了,说:“不是嫌脚大。看你哪像大脚老婆走路的样子?”
杜筠青想起了以前给老东西、给那些大户财主们走佳人步时的情景。那时,惊得他们一个一个露出了傻相,可现在,老东西哪还把她当有西洋气韵的佳人看?佳人步就佳人步吧,她就是要迈着佳人步,给他满大街走。
“走得不像就不像,莫非我还得跟你学走步?”
“不用学,你走路使点劲就像了。”
“使点劲?不坐车,不坐轿,还叫我使点劲走?吕布,你是想累傻老婆呀?”
她们正在一边试衣,一边说笑,就有女佣在外间禀报:六爷求见老夫人。
吕布问:“见不见呢?”
杜筠青说:“哪能不见?”
“那老夫人就赶紧换了衣裳吧。”
“我就穿这身见他。”
“那哪行?”
“怎么就不成?你快去请六爷吧。”
六爷进来,见老夫人是这样一身装束,真就吃了一惊。
“母亲大人这是——”
“我不知道六爷要来,没顾上穿戴礼服。你不见怪吧?”“我不是这意思。”
“大夏天,我就喜欢穿宽大的洋布衣裳,又凉快,又自在。”
“我唐突求见,母亲大人不见怪吧?”
“老太爷刚出了远门,你,四爷,就常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见什么怪呀!六爷没有去学馆?”“学馆太热,就在家苦读呢。”
“天太热了,就休歇几天,不要太苦了自己。”
“谢母亲大人。只怕负了先母的重命,不敢懈怠一日的。”
“有你先母保佑,六爷又如此勤勉,来年中举是必定了。”
“可我近来忽然明白了,所谓先母的英灵一直不散,尤其近来这次显灵,只怕是他们编就的一个故事,只蒙蔽着我一个人!”
“六爷,你怎么忽然要这样想?”
“我已不是少小无知的蒙童了。人辞世后,灵魂哪会几年不转世投生?先母又不是作了孽的人,死后多少年了,为何还不叫她转生?所以,我才忽然明白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在蒙蔽我一人!”
“六爷,为了蒙蔽你一人,就叫我们大家也跟了担惊受怕?你是不知道,我刚来你们康家,初次给那夜半的锣声惊醒,那是怎样的情景?听说了是你母亲显灵,我简直惊恐无比!那时,六爷你还小,只怕还不知道害怕吧?他们若故意如此,那不就是为了惊吓我?”
“初时,许是真的,先母舍不下我。以后,先母就走了。她舍不下我,也得转世去了。”
“就是从第二年后,那夜半骤起的锣声,也依然叫人惊骇不已。”
“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她?”
“你的母亲一定很嫉恨我。”
“你与先母并不相识,她为何会嫉恨你?”
“因为我做了你的继母。”
“但你并没有虐待我呀!”
“六爷能这样说,我真高兴。可我相信,你的母亲即使转世了,她也会一直在心里守护你。”
“那先母一定回过老院,见过你。”
“你母亲没有来这里显过灵。后来我也不怕了,真想见见她,可她没有来过。”
“你就是见过,也不会对我说。”
“六爷,我真是没见过她。”
“我不相信!”
“你母亲要知道你竟这样想,她会多难受!”
“母亲大人,你一定和他们是一道的,假托了先母的显灵,来蒙蔽我。”
“六爷,你如何猜测我,都不要紧的。要紧的是,你不可负了你母亲对你如此精诚。你不想想,我们真如你所言,惊天动地地假托了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一道蒙蔽你,图了什么?为逼
你读书中举?可你也知道,老太爷对中举求仕,并不看重。”
“父亲和你说起过先母吗?”
“他极少和我提起的。”
六爷看着杜筠青身后那些精致的书,问:“书上这些书籍,都是为母亲大人添置的吗?”
“我也不太知道。听吕布她们说,以前就是这种样子。可她们不大识字,说的话也不可靠。我看,《海国图志》、《法国志略》、《泰西艺学通考》这类书,许是为我添置的。有六爷爱读的书,只管拿去。”
“我记得前次来时,好像在书上看到一本《困学记闻》,不知是否真确?”
“那你就找吧。”
六爷走近书,依次看了一个过儿,果然翻出了《困学记闻》。
杜筠青就说:“六爷的眼光、记性这样好,那回就是扫了一眼吧,便记住了?你拿去读吧,搁在这里也是摆设。”
“谢母亲大人。书这些书籍,也许有先母读过的?”
六爷忽然这样问,杜筠青真是没有想到。六爷今天过来,难道是要寻找他母亲的遗物吗?
“六爷,那真说不定有。书上许多书籍,我看也是陈年摆设了。不知你母亲生前爱读哪种
书?”
“我哪能知道?奶妈总对我说,先母生前最爱读书了,但奶妈她也认不得几个字,说不清先母是爱读圣贤经史,还是艺文别集。我不过随便一问。母亲大人读书时,万一翻见先母的批字,还求给我一睹。”
“我哪里能与你母亲相比,读不懂什么书的,闲来只是念念唐宋诗词。不过,六爷既想寻你母亲的手迹,那我就叫吕布她们逐卷逐册逐页地翻一遍,凡遇有批字的,都拣出来,请六爷过目,成不成?”
“母亲大人不必这样翻天覆地的,我实在只是随便一说。”
“反正她们也闲着无事,六爷不用操心。”
“那就谢母亲大人了。”
六爷走后,杜筠青真给弄糊涂了。他到底是为何而来?
先是说不信他母亲曾来显灵,后来又疑心书里藏了她的遗笔,六爷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老太爷才出门没几天,他就有了什么发现?
对新近这次闹鬼,杜筠青自己也有些不太相信。这么多年了,那位先老夫人的鬼魂真还不肯散去?你就真对老东西有深仇大恨,为何不变了厉鬼,来老院吓他,毁他?痛快复了仇,赶紧去转世!哪用得着这样,不温不火,隐显无常,旷日长久,却又一次也不来老院?你若是依然不想死去,依然对老东西情义难绝,那你也该显了形,先来吓唬我,折磨我吧?你又总不出来!我不相信你会依然恋着老东西不走,世上凡是女人,都不会喜欢那样给老东西做禽兽!你终于脱离了他,为何还不快走?舍不得你的六爷?可你已是鬼魂了,就不怕吓着你年少的六爷!
杜筠青早年就有过六爷那样的疑心。隔些时候,就惊天动地闹一次鬼,总说是那位先老夫人的阴魂又来游荡。其实哪有什么鬼魂,不过是他们故意演这么一出戏,吓唬她这个后继的老夫人罢了!六爷也有了这样的疑心,他一定是发现了他们捣鬼的蛛丝马迹。更可见,她的疑心不差!
这一次,老太爷在出巡前,重演这出旧戏,还是想吓一吓她吧?或者,他已经担心她会出格捣鬼,以此来告诫她?
但六爷为何要来对她说出这种真相?是因为老太爷不在?六爷对老太爷也有成见?
六爷疑心在这些书内,藏着他母亲的遗迹,那他可能还发现了更重要的事情?六爷是很少进老院来的。
这些书,杜筠青早就熟视无睹了。摆在书内的那些书籍,除了《稼轩长短句》,几本唐宋诗词,还有那卷《苏批诗经》,她就几乎没动过别的。她也从来没有疑心过,在这些尘封已久的书卷中会藏着什么秘密。
杜筠青不由得就伸手到书上,取下了《古文眉铨》,一页一页翻起来。
翻了几页,又把吕布叫进来:“你也从书上拿本书,一页一页翻。”
“我能识几个字,叫我翻书,那不是白翻呀?”
“也没叫你认字。书上印的一行一行的字和用笔写上去的凌乱的字,能分得清就成。一页一页翻,遇见手写的字,你就告诉我。就这点事,还做不了?”
吕布听说是这样,也随手取了一册,翻起来。
只是,翻了不大工夫,杜筠青就烦了,合了书,推到一边。罢罢罢,就是真有厉鬼来,也吓不住她了!她还是要微服出游,自由自在几天。
吕布见老夫人歇了手,便说:“我还得给你洗涮这身衣裳,有空再翻吧。”
“你还得给我寻顶草帽吧?寻顶干净的。”
4
老太爷走后,六爷倒是真想闯进老院,发现点秘密。可惜,他还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对老夫人说,已不再相信先母的英灵曾经守了他好几年,那不过是谎称,但愿先母不会责怪。不这样说,哪能套出那个女人的话来?
老太爷不在了,请求进老院,老夫人不便拒绝。但进去了,就四处乱钻,见人就问,那也不成吧?老院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老太爷特别挑拣出来的,没人对你说实话的。向老夫人打听,那更是与虎谋皮了,再傻也不能那样做。想来想去,六爷就想出了这样一个托词。既然先母早已转世去了,多年闹鬼不过是一出假戏,那准能引出这个女人轻易不说的一些话来。先母死得屈,还是不屈,听听这位继母说什么,也多少能看出些痕迹吧?
六爷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应对竟如此不露一点痕迹。她仿佛比谁都敬重先母!又仿佛比先母还要疼爱他。他不过随便问了一声,书里的书籍是否有先母读过的,她便要叫人为他搜寻先母的遗笔。
想搜寻,就寻吧。能寻出来,就是片言只语,那也真要感谢你。
其实,六爷去寻那本《困学记闻》实在也只是进入老院的一个借口。
初入老院,一无所获,六爷只能再觅良策了。
学馆的何老爷,是位疯疯癫癫的人物。他说的话,大多不能深信,可有时也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何老爷来家馆任教职,也有四五年了。老太爷闲来,也常与他聚谈。家里的夏管家、包武师,他也爱寻人家抬杠。他又是置身局外的人,也许还知道些事?
所以,六爷就有意缠了何老爷,扯些学业以外的闲话。
老太爷出巡后,何老爷变得异常兴奋,也总留住六爷,扯些闲话。只是,他爱扯的,尽是些码头上的商事。
那日,本来是向六爷传授应考策论的谋略,忽然就又说到老太爷的出巡。
“孙大掌柜,他就是太不爱出门!统领着天下生意,不通晓天下时势,就是诸葛孔明,也得失算。孔明会用兵,可他再世,也做不了生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日商场,哪还有那种便宜事!我看,不是老太爷拉扯,孙大掌柜他才不想出这趟远门。”
六爷乘机说:“何老爷,你也不出门了,何以能知天下时势?”“我住京号十多年,沪号,汉号,东口字号,也都住过,足迹几遍天下,岂能不知当今时势!他孙大掌柜去过哪儿?尤其近十多年,窝在老号而已。《系辞》有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今天下日新,你只是不理,德岂能盛,业何以富?”
“那老太爷真该换了你,接替孙大掌柜领东。”
“六爷你不要讥讽我。你们康家真要选了我领东,天成元早盖过它日升昌,成了天下第一票号。顶了这个倒灶的功名,什么都谈不上了。”
“何老爷,我正苦读备考,你却这样辱没功名,对圣贤事大不敬,是成心要连累我呀?就不怕先母的英灵来惩罚你?”
“哈哈,我是早已受了惩罚了。再惩罚,又能如何!”
“那我就祈求先母,什么时候,再来恫吓你一回!你要误我功名,先母一定会大怒的。”
“先令堂大人如有神通,还望祈她摘去本老爷的功名。”
“何老爷今日是否饮酒过量了?”
“老太爷不在,老夏他哪里舍得给我多备酒?”
“何老爷,先母辞世许多年了,亡灵忽又显现,也许真在惦记我考取功名。可近来我也在想,先母的魂灵或许早已转世而去,所谓显灵,不过是一出假戏而已。何老爷,你也相信先母的亡灵至今徘徊不去吗?”
“敬神,神即在。你希望她在,她就在。”
“可先母总是不期而至,并不是应我之祈才来。所以,我就疑心,是父亲为严束我专心读书,才假托了先母的亡灵,叫他们重唱了这样一出戏。”
“六爷,老太爷他会如此看重你的功名?”
“老太爷很敬重何老爷,常邀何老爷小饮,长叙。对先母不时显灵之事,不知你们是否谈起?”
“那是贵府的家事,我哪里敢谈起?六爷,先母遗志,你当然不可违。可老太爷是希望你继承家业,由儒入商。这是父命,也不可太忤逆了。六爷日后如有志于商,我甘愿为你领东,新创一家票号,成为天成元的联号。只是,六爷你得听我一句话,总号万不能再囿于太谷,一定要移师于雄视天下的京都——”
“那也得等我高中进士以后吧,不然,我怎么能使唤你这位举人老爷呢?”
“六爷,我早已想好了一条妙计,可以脱去这个倒灶的举人功名。”
“是什么妙计?”
“求谁写一纸状子,递往官衙,告我辱没字纸,不敬圣贤,荒废六艺,举人功名自会被夺去的。”
“你顶了这样一个罪名,我可不敢用你。”
“六爷不用我,自会有人用我的。”
这位何老爷,说到码头商事,儒业功名,就如此疯疯癫癫,可说到老太爷和先母,却守口如瓶!可见他也不是真疯癫。
想从何老爷口里套出点事来,也不容易。
六爷谎称先母的亡灵有假,居然就真的触怒了她?
六月十三那日夜半,突然又锣声大作,还很敲了许多时候。先母不显灵,已经有许多年了。
近来,怎么忽然连着显灵两次?六爷照例跪伏到先母的遗像前,心里满是恐惧。
奶妈并不知他有如此不敬之举,依然像一向那样,代先母说话:
“六爷,你母亲是为你的婚事而来,你快答应了她吧。”
六爷只是说:“求母亲大人饶恕我的不敬。”
奶妈就说:“也求老夫人给老太爷托梦,催他早日给六爷完婚。”
“求饶恕我的不敬。”
“六爷的学业,老夫人尽可放心。”
“我不是有意如此。”
“老夫人牵挂的,就这一件事了吧?催老太爷为六爷早日办了这件大事,你也该放心走了。
老夫人你太命苦,生时苦,升了天也苦,你也该走了。”
六爷不再说话。
“老夫人就放心去吧。”
“老夫人还有甚心思要说,你就说吧。”
凄厉的锣声,只是敲个不停。六爷心里知道这是先母盛怒了,他满是恐惧,祈求原谅自己。可先母似乎不肯宽恕他。他本来也是为了先母,想弄清先母的冤屈,却这样得不到先母体谅。母亲大人,要真是你的在天之灵驾临了,你应该知道为儿的苦心吧?你的在天之灵既然一直守护着我,也该将你不肯离去的隐情,昭示给我了。我已经成人,你就是托一个梦来也好。
可母亲大人,你已久不来我的梦中了。
难道我的猜测是对的?我一时的谎称并不谬?母亲大人你其实早已脱离阴间,转世而去了?这许多年,谬托你的亡灵的,不过是父亲和那个替代你的女人?他们叫巡夜的下人,不时演这样一出闹鬼的假戏,其实只是为了严束我?
母亲大人,如果你真驾临了,就求你立刻隐去,令他们的锣声止息。如果他们的锣声一直不止,我就要相信我的谎称不谬了。
六爷跪伏着,在心里不断默念这样的意思。
良久,凄厉的锣声只是不止。
六爷忽然站了起来,冲向了院里。
奶妈大为惊骇,慌忙跟随出来:“六爷,六爷,你这是做甚?”
“我去见母亲。”
“她就在你的身边,就在你的眼前,六爷,你得赶紧跪下!”
“我想在月光下,见见母亲。”
“隔了阴阳两界,你们不能见面,赶紧跪下吧,六爷!”
奶妈就在庭院的月光下,跪下了。
将满的月亮,静静地高悬在星空。清爽的夏夜,并没有一丝的异常。只有那不歇的锣声,覆盖了一切。
不远处,就能望见守夜的更楼。那里亮着防风的美孚洋马灯。锣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可是,除了更楼上灯光,再也没有灯光了。除了这凄厉的锣声,也再没有别的声音了。所有的人,都习惯了这送鬼的锣声了?
也许谁都知道,这锣声只是敲给他老六一个人听的。今夜敲得这样长久,那一定是因为他向那个继母说出了真相。她害怕他识破真相!
奶妈她也知道真相吧?
六爷想到这里,就向男佣住的偏院走去。
奶妈又慌忙追过来:“六爷,你要去哪儿?”
“去叫下人,开开院门,我要上更楼去。”
“六爷,你不能这样。你母亲就在你眼前!”
六爷不再听奶妈的拦阻,径直向偏院去了。
只是,他刚迈入偏院,锣声就停下来了。随之,就是一种可怕的寂静。这种异常的寂静,似乎忽然将清冷的月光也凝固住了。六爷心头一惊,不觉止住脚步,呆立在那里。
不知是过了许久,还是并不久,在那凝固的寂静中,格外分明地传来了一声真正凄厉的呼叫,女人凄厉无比的呼叫——
六爷只觉自己的头皮顿时一紧,毛发都竖起来了。
“奶妈,你听,这是谁在叫?”
奶妈却说:“哪有叫声?六爷,你母亲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屋吧!”
没有叫声?不是女人的叫声?
果然,还是那凝固了的寂静。
5
六月十三夜半闹鬼的时候,杜筠青就没有被惊醒。这一向,她睡得又沉又香美。自从成功地乔装成小家妇人,每次进城洗浴,都要快意地寻一处胜境去游览,兴冲冲走许多路。加上乔装的兴奋,自在的快乐,也耗去许多精神气。回来,自然倦意甚浓,入夜也就睡得格外地香甜。
第二日一早,吕布告诉她夜里又闹鬼了,还闹了好一阵。杜筠青就说:“看看,看看,谁叫六爷起了那样的疑心!这不,他母亲不高兴了。”
但她心里却想:哼,说不定真是老东西临走交待了他们,以此来吓她。叫她看穿了,那还有什么可怕!越这样闹,她越不在乎。
所以,早饭后,杜筠青照例坐了马车,进城洗浴去了。车马出了村,吕布和三喜不似往日那样有说有笑,一直闷着,谁也不出声。
杜筠青就问:“都怎么了,今儿个是不想伺候我进城了?”
吕布说:“老太爷一走,连前头那位老夫人,也来闹得欢了。”
三喜说:“闹得我都没睡好觉。昨夜的锣声,太阴森。”
杜筠青笑了:“你们是为了这呀?又不是头一回了,能把你们吓着?六爷那天还跟我说呢,他不信他母亲的灵魂还在。这不,就叫他看看,在不在!”
吕布说:“老夫人你倒睡得踏实,闹了多大时候呢,就没把你惊动!”三喜说:“我听下夜的说,这回敲锣好像不顶事了,怎么敲,也送不走。”
杜筠青说:“吕布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这些天,我睡得连个梦也不做了。前头这位老夫人,她喜不喜欢出门?吕布你知道吧?”
吕布说:“她又不像你,这么喜欢洗浴,就是想出门,也没法走动得这么勤。她有个本家姊妹,嫁给了北村的曹家。她们姊妹爱走动,只是她去得多,人家来得少。除此,也不爱去哪儿。”
三喜进康家晚,来时,那位前任老夫人已故去几年,知道的也仅是仆佣间的一些传说。所以,他就问:“怎么,他曹家的人,比咱们康家的人架子大?”
吕布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个甚!人家不爱来,是嫌咱康家规矩太多,太厉害。康家主仆,谁也不能抹牌耍钱,那是祖上留下来的铁规矩。那个本家姊妹偏喜好抹纸牌,来了康家抹不成,能不受制?在康家做老夫人的,都不能抹牌,人家来了能不拘束?还来做甚?”
三喜就说:“我听说,曹家子弟抽洋烟的也不少。他曹家是寻着败家呢,也没人管?”
杜筠青笑着说:“三喜你倒会替曹家操心!吕布,听你这么说,前头这位老夫人还喜欢推牌九?”
吕布说:“她倒不喜爱。只是她那位本家姊妹,除了抹牌,还喜欢交结豪门大户的贵妇。去曹家,能多见些尊贵的女人,多听些趣事吧。”
三喜就说:“就不能把这些大户女人,也请到康家来?”
吕布又瞪了他一眼:“请来,又不能抹牌,也不能听戏,干坐着呀?老太爷见不得唱戏,谁敢请戏班来唱?”
三喜说:“太谷的王家,祁县的渠家,都养着自家的戏班。我看也是寻着败家。”
杜筠青说:“三喜你就好替人家操心!不说了,不说了,别人的事,不说他了。这几天,我可是能吃能睡,乐意得很。你们也不少走路,够自在,就没有长饭长觉呀?”
吕布说:“老夫人长觉长饭,我看是给劳累的。”
三喜就说:“要是累了,今儿就哪儿也不用去了,洗浴罢,就回。”
杜筠青连忙说:“谁说累了?吕布累不累,不管她,她是家去尽孝道。三喜你就是累,也得跟了我伺候!三喜,你说,今儿个咱们去哪儿?”
“东寺,南寺,西园,都去过了。找新鲜,该去戏园,书场。”“我可不爱去那种地方。再说,梆子戏哼哼嗨嗨,我也听不明白。”
“那去逛古董铺?”
“我更不去那种地方!”
吕布就说:“大热天,也没地方赶会吧?”
三喜说:“到六月二十三,东关才有火神庙会。”
“那三喜你记住这日子,到时咱们去赶会。今儿,咱们要不去趟乌马河?三喜你不是说,今年乌马河水不大,只是蒲草长得旺。”
三喜说:“乌马河有甚看头?”
“我就喜欢水,喜欢河。走吧,今儿咱们就去一趟乌马河。”
吕布说:“太阳将出来时,乌马河才有看头。”
杜筠青就说:“你也不早说!今儿不管它时辰了,就去一趟乌马河。”
于是,马车就没有进城,直接赶到了东关。在东门外通济桥边,叫吕布下了车。然后,继续东行,往乌马河去了。
杜筠青第一次乔装出游时,是照旧先到华清池洗浴完,才去了东寺。
本来是想,洗浴毕,就顺便换了装,出了澡堂,便可以自由随意了。没承想,临到澡堂的女佣伺候她换装时,都奇怪地问:“老夫人,拿错替换的衣裳了吧?”
杜筠青这才觉察到,在澡堂换装改扮,还不妥当。华清池跟康家太熟,今儿在这里乔装打扮,说不定明儿就传回康庄了。所以,她赶紧说:“可不是呢!这个吕布,心不知在哪儿,怎么把她的衣裳给包来了?”当时,她依然穿了自家的贵妇夏装,出来上了马车。
那回,马车本来要往南关的车马店停。她一想,也不妥呀。自家的车马本来就在南关三天两头地走,那一路的车马店,谁不认得他们?所以,三喜才吆了车马,弯到东关,寻找一家不熟的小店停放。
这中间,车马出了东门,杜筠青也才在车轿里,换装改扮。乔装毕,她就爬出车轿,学着吕布的样子,跨车辕坐了。那感觉,真是新鲜极了。
初次这样捣鬼,三喜甚不自然,只是不住看她,仿佛有什么破绽。杜筠青就瞪了他一眼,说:“小心赶你的车,出了差错,不怕主家骂你!”
寻到一家小车马店,刚吆车进去,惊动得店里掌柜伙计都跑出来。这样华贵的车马,赶进他们这样的小店,能不慌张吗?见这阵势,三喜又有些不自然了。
杜筠青就跳下车辕来,从容说:“我们主家奶奶进城走动,先换轿去了,车马就停在你们店里,小心伺候!”
店主自是殷勤不迭,伺候三喜停了车,卸了马。
三喜一声不吭,停放毕,转身就要走。他有些紧张,连号衣也忘了换。杜筠青就对他说:“你也不嫌热,捂这么一身,想发汗?主家不是吩咐你了,不用穿得这样招眼?”
三喜才脱了上身的号衣,换了件普通的白布褂。
出了车马店,杜筠青走在前,三喜跟在后,离得八丈远。她真听了吕布的,走路尽量使劲,反惹得路人注意。这是图什么,找罪受呀!所以,也没走多远,她就放松快了,该怎么走路,还怎么走。也把三喜叫到了跟前,一搭走。
“三喜,看你吧,还不如我!”
“我哪做过这营生?”
“你看我,扮得还像吕布吧?”
“哪像呀,老夫人是京话口音,就不像。”
“京音就京音,他们管得着吗!可你再不许叫我老夫人。”
“那叫你甚?”
“我看你就扮我的娘家兄弟吧。哪有佣人比主家还腼腆的?”
“那我更叫不出口!”
“叫不出,也得叫。你是三喜,就叫我二姐吧,我比你也丑不到哪儿。”
“老夫人,真叫不出口。”
“看看你吧!那你扮公子,我给你扮老嬷,叫你少爷,成不成?”
“那更不成了,老夫人。”
“你再叫我老夫人,我就把你撵走!就叫我二姐,听见了吧?”
“听见了。”
初尝乔装出行的滋味,一切都叫杜筠青兴奋无比。尤其遇了意外,需要机灵应对,那更令她兴致勃发。三喜的腼腆、不自然,也叫她感到一种快意。老东西在的时候,她为何就没想出这种出格的游戏法?
那次,他们是重进东门,回到东大街,又拐进孙家巷,去了东寺。
东寺是太谷城里最宏丽的一座佛寺。寺内佛殿雄阔华美,古木遮天。寺中央那座精致的藏经楼,高耸出古树,尤其壮观。初回太谷时,杜筠青曾陪了父亲,来此敬香游览。那时候,她虽也受人注目,可没有顾忌。这一回,情境心境,竟是如此不同。
杜筠青不愿去多想,怕败坏了刚有的这一份兴奋。
东寺也有些像南寺,地处闹市红尘中,僧戒失严,香客也不是很多,显得有些冷清。所以进到寺中,三喜真的叫了她一声二姐:“二姐,我们先去敬香吧?”
杜筠青忍住没有笑。
在大雄宝殿敬香时,那个懒洋洋的和尚,看也没看她一眼,只说:“施主许个愿吧。”
她有什么愿想许?她已经没有什么愿望了,只是想这样出点格,出得有趣,顺利。可这样的心愿哪能对佛祖说?这个宏丽的寺院里,只怕佛祖也不大来光临了。杜筠青跪下拜佛时,什么愿也没有许。
她布施了很少一点小钱。因为她得扮成小户人家的娘子。
和尚又懒懒地问:“是否要在禅房用茶?”
三喜忙说:“不打扰师父了。”
杜筠青从和尚懒懒的神态中,看出自己乔装得还不错,心里蛮得意。
那天,他们在东寺也没有留连太久。出来,在一个小食摊前,杜筠青买了两份糯米凉糕,自家吃了一份,给她“兄弟”吃了一份。雪白的糯米,撒了鲜艳的青红丝玫瑰,又满是苇叶的清香,真是很好吃。
“三喜,你要好吃,二姐就再给你买一份?”
“我不吃了。”
离开小食摊,三喜就说:“老夫人,你尽量少说话好。”
“怎么了?我说漏嘴了?”
“说倒没说漏,就是你满嘴京味,我一口太谷话,叫人家听了,哪像姐弟?”
“又不白吃他的,他管我们说什么话呢!三喜呀,这样没出息,那才不像我的兄弟。这凉糕还真好吃!不是为了扮小户人家,我还得吃一份。”
“二姐,你这就错了。大户人家,谁吃他的,还嫌日脏呢!就是吃,也不过尝几口鲜,哪会吃了一份又一份?小户人家才馋它呢,吃不够。”
“那你不早说!刚才我问你,还吃不吃,你倒装大户,不吃了?咱们不是想装小户还装不像呀?听你这么说,我可不如你像,吃了一份还想吃,吃不够。可我不是装,真馋呢!我天生该是小户人家。”
“老夫人,我可不是咒你!”
“又叫老夫人!”
第一次乔装出游,虽然就这样去了一趟东寺,可杜筠青还是非常兴奋。一切都顺当,一切都新鲜。一切都是原来的老地界,可你扮一个新角儿,感觉就全不一样了。
再次返回东门外,吆了车马出来,杜筠青才发现,身上已满是汗。真该先游玩,后洗浴。所以,往后几回就改了。进城的路上,就乔装好,先游玩一个尽兴,再洗浴一个痛快,悦目赏心又爽身,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出太谷,往榆次、太原的官道是必经乌马河的。
这天,车马快到乌马河前,三喜就在官道边,寻了家车马店。现在,他停放车马,已经练达得多了,杜筠青可以一声不吭,扮成有地位的女佣,站在一边看。
他们多付一点草料钱,小店的店主也不会多问一句话。
乌马河是一条小河,从太谷东南山中流出,向西北经徐沟,就汇入汾河了。只是,它流经的太谷东北郊,一马平川,河面还算开阔。也没有太分明的河岸,散漫的河滩长满了密密的蒲草,像碧绿的堤坝,将河水束缚了。正是盛夏,还是有不小的河水在静静地流淌。
叫三喜看,这能算什么风景?但杜筠青来寻的,就是这一种不成风景的野趣。再说,太谷也没有别的更像样的河了。
在杜筠青的指点下,他们一直走到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才向河滩走近。走近河滩,河水是一点都看不见了,只有又绿又密的蒲草挡在眼前,随风动荡。
“能进去吗?”
“进哪儿?”
“穿过蒲草,到河边看看。”
“那可不敢!蒲草长在稀泥里,往进走,还不把人陷下去?”
“咱们来一趟,就看一眼蒲草?你不是说,乌马河常能水过去?”
“水过河,也不在这地界。”
“别处能,这儿说不定也能?”
“这儿,我可不敢!”
“你不敢,我敢。”
“二姐,那我更担待不起!”
现在,三喜已爱叫她二姐了。在这种寂静的野外,也叫二姐。
“看看你吧。淹死我,你就告他们说,我自己跳河死了。只怕想寻死,这河也淹不死人。”
兴致正浓的杜筠青,也不管三喜说什么,只是试着往蒲草里走。踩过去脚下够踏实,似乎连些松软劲都感觉不到。原来三喜是吓唬她,就放心往里走。
边上的蒲草,已有齐胸高,越往里走越高。全没在草中时,就如沐浴在绿水中,更神秘深邃,只是稍显闷热。杜筠青感到够意思,披草踏路,兴冲冲径直往里走去。三喜紧跟在后面,还在不断劝说,杜筠青哪里肯听?她嘲笑三喜太胆小,还是男人呢。
他们的说笑,惊起三五只水鸭,忽然从蒲草深处飞出,掠过蓝天,落向河面。
这使杜筠青更感兴奋,一定要穿过蒲草,到河边看看。
但脚下已有松软感觉,三喜就说:“再往里走,小心有蛇吧!”
“蛇?”
听说有蛇,杜筠青心里真是一惊,但她并不全为怕蛇。她回过头来,异样地看着三喜。
“二姐不信?真有蛇!”
“三喜,那你扶我出去吧,我还真怕蛇。”
她拖着三喜有力的膀臂,走出了密密的蒲草滩,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望着碧绿堤坝束缚着的河水,静静流淌而去,听着野鸭水鸟偶尔传来的啼叫,杜筠青心里只想着一个字:“蛇!”
6
杜筠青记不得在哪一年,但记得那是杜牧说的一个故事。
杜牧是近身伺候康笏南的一个老嬷。其实,她一点也不显老,看着比吕布年轻得多,可能比杜筠青也年轻。她到底年龄几许,无人能知道。杜牧也比吕布生得标致,手脚麻利,嘴也麻利。她不姓杜,杜牧是康笏南给她起的新名字。为什么叫她杜牧,她擅诗文?
杜筠青问过吕布。吕布说,杜牧只比她标致些,认字也不比她多。
那赐名杜牧于彼,是为了与她这位老夫人同姓?但吕布说,杜牧来康家在先,你做老夫人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