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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京号老帮们 .3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5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四爷对二爷的这种威武之举,却是大受感动,二哥出来撑着,他也可以稍稍松口气。事出江湖,二爷出面最合适了,就是老太爷在,似乎也只能如此吧。

二爷是有些异常的兴奋,但也并不是一时性起。他与五爷虽不是一母所出,毕竟有手足情分。更何况,这是关乎着康家的声威!

他没有和四爷、六爷多嗦,赶紧就策马跑往贯家堡,去见车二师傅。车二师傅是太谷武林第一高手,又有师徒之情,二爷去求助,也理所当然。还有一层理由,是车二师傅当年在天津,有过一件震惊一时、传诵四方的盛事。

那是光绪十八年,车二师傅护送太谷孟家主人往天津办事。其时他已年届花甲,满六十岁了,但武艺功力不减,那一份老到仿佛更平添了许多魅力。他本来在华北各码头就很有武名,这次到天津,武界也照例热闹起来,争相邀他聚谈、演武、饮宴。当时,天津码头正有一位游华的日本武士,叫小山安之助,剑术极精。在津设擂台比武,寻不着敌手,很有一些自负。其实,天津是个五方杂处的大码头,武林高手一向就藏着不少。

只是,日本武士将身手和声名全托付给那一柄长剑,套路与中华武术中的剑术全不相同,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制式”完全不同。天津一些武师,对小山的自负很生气,跳上擂台应战,就有些心浮气躁,武艺不能正常发挥,败下阵来的还真不少。另一些清高的武师,起根就不屑于跟倭国武人同台演武。这就使小山更自负得不行!

津门武友,自然向车二师傅说到了这个小山。车二师傅也只是一笑而已,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出头露面的人,当然不会上赶着去寻日人论高低。不想,这个小山武士,倒先听说了车二师傅的武名,居然亲自登门来拜见。把自负全藏了起来,礼节周全,恭恭敬敬,表示想请教车师傅的功夫。这一手,真还厉害!他要挂了一脸自负,扔出狂言跟你挑战,你不理他也就是了。可这样先有礼,已占了理,你不答理人家,就不大器了。张扬出去,你是被吓住了,还是怎么了?

车二师傅只好应战。

车二师傅的形意拳功夫,当然是拳术、兵器都精通的。他自己比较钟爱拳术,不借器械,好像更能施展原气真功。而在器械中,他更喜欢枪和棍。以枪棍化拳,才能见形意拳的精髓。

形意拳虽讲究形随意走,形意贯通,但威力还在形上,是立足实战的硬功。车二师傅以高超绝伦的“顾功”,也就是防守的功夫,闻名江湖,但他也不是仅凭机巧,是有深厚的强力硬功做底的。已经六十岁了,他依然膂力过人,一双铁腿扫去,更是无人能敌。所以,他于剑术,平时不是太留意。中华武术中的剑,形美质灵,带着仙气,是一种防身自卫的短兵器,武人都将剑唤做文剑。

日本武士手中的剑,那可是地道的武剑。以中华武人的眼光看,那是刀,不是剑。刀是攻击性的长兵器,不沾一点文气、仙气。

但车二师傅就是提了一柄佩了长穗的文剑,跃上了小山安之助的擂台。

客气地施礼后,小山喝叫一声,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情凶悍,气象逼人,抡着他那柄似剑非剑,非刀似刀的长剑,闪电一般向车二师傅砍杀过去。车二师傅却是神色依旧,带着一脸慈祥,从容躲过砍杀。手中那柄细剑,还直直地立在身后,只有剑柄的长穗,舞动着,划出美丽的弧线。小山步步逼近,车二师傅就步步趋避,眼看退到台口了,只见他突然纵身一跃,越过小山,落到台中央。

六十岁的人了,还有这样的功夫,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小山似乎气势不减,但他不再猛攻,也想取守势,不料车二师傅的剑早飞舞过来,他急忙举剑一挡,当啷一声,一种受强震后的麻酥之感,就由手臂传下来。小山怒起,又连连砍杀过去,可触到车二师傅的剑时,却只有绵软的感觉!到这时,他心里才略有些慌,只是不能显露出来。

车二师傅就这样引诱小山不断攻来,又从容避开,叫他的攻击次次落空。其间,再忽然出手一击,给对手些厉害看。

几个回合下来,小山已经有些心浮气躁了。于是车二师傅就使出了他的绝招。两人砍杀刚入高潮,小山就突然失去了对车二师傅剑路的预测,尤其对虚剑实剑全看不出了:用力砍去,触到的软绵无比;刚减了一些力气,却又像砍到坚石,手震臂麻,简直像在被戏耍。这可叫他吃惊不小!这样一惊慌,出剑就犹豫了,不知该劲大劲小。如此应对了没几下,忽觉手臂一震,一麻,剑就从手中弹出,飞到远处,当啷落地。

台下又是一片喝彩声。

小山这时倒不慌了,整了整衣冠,行了礼,承认输了。并表示想拜车二师傅为师,学习中华形意拳功夫。

车二师傅推说中日武艺各有所宗,两边都跨着,只能相害,不能互益,没有答应。其实,他哪里会将中华绝技传授给外人!

如此别开生面地大败东洋武士,车二师傅的名声一时大震津门。以前只是武界知道他的大名,从那以后,一般老百姓也将他看做英雄好汉了。这事虽已过去六七年了,但在天津,车二师傅的武名还是无人不知的。现在康家在天津有难,正可借重车二师傅的大名,摆平那些绑匪。

车二师傅听康二爷一说,当即表示愿意尽力。只是,他考虑再三,觉得自家亲自赴津,太刺眼,太张扬。这样弄不好,会逼着绑匪撕票。再说,他自己毕竟也年纪大了。所以,他建议请李昌有去。李昌有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武艺也最好,尤其擅长“打法”。“打法”,即攻

击性的拳术,与“顾法”相对。李昌有的“打法”,在太谷武林已经出类拔萃,有“车二师傅的顾法,昌有师傅的打法”之说,师徒相提并论。

二爷就去请正当盛年的李昌有。昌有师傅很给面子,一口就答应下来。他们一道挑选了十多名强壮的武师拳手,便连夜飞马赶往天津。

发往汉口的电报,老太爷康笏南晚了两天才见到,因为他和孙大掌柜正在离汉口数百里远的蒲圻羊楼洞山中。说是避暑,其实在巡视老茶场。汉号陈亦卿老帮,见到这样的电报,当然不敢耽搁,立刻派柜上伙友日夜兼程送去,还是晚了。

康笏南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问孙大掌柜:“这是谁在跟我们作对?”

孙北溟说:“能是谁?莫非津号的刘国藩得罪了江湖?”

康笏南说:“江湖上谁敢欺负我们?我看不是江湖上的人。”

“那是闹八卦拳的拳民?”

“我们一不办洋务,二不勾搭洋人,拳民为难我们做甚?”

“总是津号的仇人吧。”

“你说,是不是日升昌雇人干的?”

“日升昌?不会吧?我们跟它也没这么大仇,至于干这种事?眼下又正是西帮有难的时候,它也至于这样和我们争斗,坏西帮规矩吗?”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怕我们太出头了。”

“我们出什么头了?”

“你我出来这一趟,准叫他们睡不着觉了。”

“我看不至于。老东台,你也太把开封的信报看得重了。”

他们南来途中路过河南怀庆府,发现那里庄口的生意异常,曾叫开封分号查清报来。日前开封来了信报,说怀庆府庄口的生意,是给日升昌夺去了。我号老帮是新手,又多年在肃州那样边远的地方住庄,不擅防范同业,叫人家趁机暗施手段,把我号的利源夺过去了。

怀庆府虽不是大码头,但那是中原铁货北出口外的起运地,货款汇兑、银钱流动也不少。康笏南看了信报,就非常不高兴,说日升昌你是老大,这样欺软不欺硬,太不大器。孙北溟倒觉得,还是我们的人太软。他没有想到,樊老帮竟会如此无用。康笏南却依然一味气恼日升昌。现在,他把天津出的绑案,也推到日升昌,这不是新仇旧恨一锅煮了?

康笏南笑孙北溟太糊涂。他嘱咐汉号来送讯的伙友:赶快回汉口告诉陈老帮,叫他给口外归化打电报,命三爷火速赴津,不管救没救下人,也得查明是谁干的。

孙北溟说:“靠津京两号,还查不清吗?”

康笏南却说:“出了这种事,老三他应该在天津!”

孙北溟还是吩咐:给京号也发电报,叫他们全力协助津号营救。

出了这样的事,孙北溟感到应回汉口,以方便应付紧急变故。但康笏南不走。他说,出了再大的事,也该他们小辈自家张罗了。他最后来一趟羊楼洞,得看够。这是康家先人起家的地方,哪能半途而废?

只是,天津的消息,使蓊郁的茶山,在他眼中更多了几多苍凉。

3

京号戴膺老帮赶到天津时,已是出事后的第二天下午。

他想先去看望一下五爷,津号的刘国藩劝他暂不必去。因为自出事以来,五爷就一直那样傻坐着,不吃不喝,也没合过眼,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懂。他们正哄他吃喝些,睡一会儿,不知哄下了没有。你这一去,那就更哄不下了。

戴膺吃了一惊,说:“五爷竟成了这样了?离京时,五爷还是精干俊雅一个人。东家几位老爷,虽说都没大出息吧,可到底还是好人善人,谁就寻着欺负他们?”

“老太爷太非凡,好像把什么都拔尽了,弄得底下的六位爷,出息不大吧,福气也不大。五爷五娘竟遭了这样的不测,真叫人觉得天道不公了。”

“这哪能干人家老太爷的事!国藩兄,你们查明没有,是谁干的?”

刘国藩说:“我已经向镖局几位老大请教过。他们都说,还没听说津门地界出了草上飞。再说,江湖上谁不知票号镖局穿着连裆裤,没几个傻蛋敢欺负票号。看他们做的那活儿,也像是生瓜蛋干的。”

“青天白日,繁华闹市,就绑了票,生手他敢这样干?”

“镖局老大说,看开出的那价码,就是棒槌生瓜蛋。十万两银子,他又不敢要银票,还得到津南几十里外的大芦交割,那只能用银橇运去。可这得装多少运银的橇车?五千两的银橇,那得装二十辆,就是一万两的银橇,那也得装十辆。一二十辆银橇车,赶车、跟车带护卫,那又得多少人?这些人都由精兵强将装扮,那还不定谁绑谁呢!老手绑票,都是踩准你有什么便于携带转移的珠宝字画,指明了交来赎人。银钱要得狠,那也得叫你换成金条。哪有十万八万的要现银!”

戴膺听这样说,还觉有些道理。

银两是容易磨损的东西,所以那时代运送现银,都使用一种专用的橇车。车上装有特制的圆木,每段圆木长三尺多,粗一尺多。它被对半刳开,挖空,用以嵌放元宝银锭。一般是每段圆木内嵌放五十两重的元宝十锭,每辆车装十到二十段。十万两银子,那可不是要浩浩荡荡装一二十辆橇车!

戴膺就说:“要真是些生瓜蛋,还好对付些吧?”

刘国藩说:“镖局老大说了,生瓜蛋更怕人!”

“为甚?”

“大盗有道,黑道也有自家的道。生瓜蛋什么道都不守,你能摸透他会干什么事?所以,这真还麻烦大了。”

“但无论如何,也得把五娘救出来!五娘有个万一,不光不好向东家交待,对我们天成元的名声,也牵连太大!天津局面本来就不好,我们失了手,那以后谁都敢欺负我们了。头一步,务必把五娘救出,下一步,还得将绑匪缉拿。我离京时,去见过九门提督马玉昆大人,马大人真给面子,提笔就给天津总兵写了手谕,我带来了。只是,眼前还不宜报官吧?”

“镖局老大说:先不能报官。就是报了官,官兵也不大顶事。我看也是,江湖上的事,还得靠江湖。所以,我已托靠了几家相熟的镖局,由他们全力营救。”

“靠得住吗?要不在京师的镖局,也请几位高手来?”

“我看不必。老大们说了,这班生瓜蛋已经给咱留好了口子:到时候,就出动它二十辆银橇车,派四五十名武艺高手押车,前去赎人。活儿要做得好,赎人,擒匪,一锅就齐了。现在,面儿上不敢有动静,他们正暗中探访,看这到底是哪班生瓜蛋做的营生。”

“自劫走人后,就再没有消息?”

“没有。”

“赎期是五天?”

“五天。老大们说,这也是生瓜蛋出的期限。在天津卫这种大码头绑票,还当是深山老林呢,写这么长期限,怕人家来不及调兵遣将是怎么着?”

“是怕我们调不齐十万两银子吧。你们津号调十万现银,不为难吧?”

“静之兄,我正在尽力筹措。天津局面不好,生意不敢大做,柜上也不敢多储现银。收存了,就赶紧放出。津门客户,多为商家,不像你们京号,能吸收许多官吏的闲钱。”

“再怎么说,你堂堂津号,还调度不了十万两银子?”

“局面好时,这实在是个小数目。天津眼下情形,静之兄你也知道,洋人跋扈,洋教招人讨厌,乡民祭坛习拳,跟洋人过招,乱案纷纷,生意哪还能做?”

“可我看你们的信报,老兄的生意还是在猛做。”

“也没有猛做,大家都收缩,留下满眼的好生意,就挑着做了几档吧。”

“这就是了。国藩兄,一听说出了此事,我就在想,这事怕不只是图财诈钱,是不是还有别的意图?”

“别的意图?”

“你刚才说了,镖局老大们都认定,这不像是江湖上的匪盗干的。可是从绑走五娘的情形看

,分明是熟悉我们内情的。五爷五娘又不是那种爱招摇的大家子弟,头一回来天津,才几天,那班生瓜蛋怎么就知道是我们的大财东?出事那天,又怎么知道他们要去海河看轮船,预先在沿途设好调包计?送肉票的,还自称是我们天盛川茶庄的伙计!这班生瓜蛋,就这么门儿清?”

“静之兄,出事后,我也这么想过。仔细问了跟着伺候的保镖女佣,他们说,怕抬轿的欺生,不仔细伺候,头几天就对他们道出了五爷五娘的身份,说天成元票庄、天盛川茶庄都是他们康家的字号。出事前一天,又跟轿夫约好,第二天去海河看轮船,叫他们早些来。保镖女佣都说,太大意了,也不知道天津卫码头就这么凶险。”

“那轿夫是怎么雇的,不到可靠的轿行雇,就在大街上乱叫的?”

“哪能乱叫!五爷五娘一来,我就给他们交待了,可不敢在街上乱雇车轿。还派了柜上的一位伙友,跟着伺候,替他们雇车雇轿。可没跟几天,就叫五爷给打发回柜上了,说跟着一伙下人呢,不麻烦字号了,张罗你们的生意去吧。五爷是好意,哪想就出了这样的事!”

“哪就这么巧?刚刚自家雇轿,就遇了歹人,还那么门儿清?”

“原先坐的轿,五娘嫌不干净,保镖才给换了轿。坐了两天,就出了事!”

“就这么巧?刚换了轿,就撞上歹人?”

“是呀,这是有些蹊跷。”

“所以我疑心,这中间是不是有咱们的对头在捣鬼?”

“那会是谁?”

戴膺和刘国藩分析了半天,也没有把疑心集中到一处。洋人银行,欠了坏账的客户,甚至西帮同业,当然还有江湖上的黑道,反洋的拳民,都有些可能,又都没有特别明显的理由。戴膺心里还有一种疑心:刘国藩是不是还有自己的仇人?但这是不便相问的。

戴膺只好先拿出他带来的五万两银票,叫刘国藩赶紧去张罗兑换现银。此外,他还想见见镖

局的几位老大。

二爷和昌有师傅日夜兼程,飞马赶到天津时,已是出事后第四天了。

二爷见到五爷,真是惊骇不已!不但消瘦失形,人整个都变傻了,痴眉惺眼的,竟认不出他是谁。

“五弟,我是你二哥呀!”

五爷还是痴痴地望了望,没有特别的反应。

二爷擂了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五爷居然仍是痴痴的样子。昌有师傅慌忙将二爷拉出来了。

二爷虽然一生习武,可他是个慈善天真的人。现在,脸色铁青,怒气逼人,真把大家吓住了。他问:“这是哪路忘八干的,清楚不清楚?”刘国藩忙说:“镖局派人打探几天了,依然不大清楚。叫他们看,不像是江湖上的盗匪,不知从哪来的一班生瓜蛋。”

二爷喝道:“生瓜蛋他也敢欺负爷爷?”

戴膺就说:“二爷一路风尘飞马赶来,还是先歇息要紧。明日一早,咱们就得去大芦赎人。”

二爷又喝问:“为甚等明天?既是生瓜蛋,为甚不早动手?”

昌有师傅站起来,说:“二爷,你就听戴掌柜的,先歇息吧。我去会会镖局的老大。有我呢,一切不用二爷太操心。”

二爷仍想发作,但看了看昌有师傅,终于忍住了。

于是,二爷和其他武师拳手,就留在客栈歇息,昌有师傅只带了两个拳手,赶去会见镖局老大。

津门镖局的几位老大,当然知道昌有师傅的武名。当年,昌有师傅也在太谷镖局做过押镖武师。所以,几位老大一定要尽地主之谊,招待他。

他对老大们说:“眼下我只是缺觉,不缺醉。等跟着各位老大救出人,擒了贼,咱再痛快喝一顿,如何?”

武人不爱客套,想想人家飞马千里而来,是够困乏了,就依了客人的意思。几位老大介绍了探访结果,更详细告诉了翌日如何装扮,如何运银,如何布阵,如何见机行事。

昌有师傅听了老大们的计谋,以为甚好。只是觉得,二十辆车,四五十号人,浩浩荡荡,会不会把绑匪吓住了,不敢露面?

老大们就问:“昌有师傅,那您有什么高招?”

昌有说:“我看人马车辆都减一半,只去十辆橇车,每辆也只跟两人。这样阵势小,还保险些。又不是占山为王的主儿,挑二十来个高手,我看没有拿不下的局面。各位老大看成不成?”

老大们议了议,觉着也行:“有您这样的高手,那就少去些人马吧。您要不来,我们真不敢大意,万一有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昌有忙说:“这事全凭各位老大!各位的本事,我能不知道?用不着排那么大阵势,就能把这事办了。”

经商量,昌有从他带来的武师中挑八位,剩下由镖局出十几位,组成一班精锐,扮成车倌,出面救人。另外再安排一二十人,预先散在附近,以在不测时接应。为了少惹麻烦,不惊动市面,明天还是越早走越好。最好,能赶在绑匪之前,先到达大芦。那样,在地利上不至吃亏。于是,定了天亮时赶到大芦。

这样,后半夜就得出动了。议定后,昌有师傅匆匆辞别各位老大,赶回客栈,抓紧休歇。

4

大芦在津南,离城五六十里远,那里有一处浩淼的大湖,风烟迷漫,苇草丛生,常有强人出没。但津门镖局都知道,近年并没有什么草上飞聚啸于此,也没有出了别的山大王。出事以后,镖局天天都派有暗探在此游动,什么线索也未发现。

镖局老大当然知道,绑匪指定的赎人地点,决不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地。不过,绑匪既然将此定为赎人的地点,那应该有些蛛丝马迹可辨。怎么会如此无迹可寻?尤其是京号戴老帮带来五万银票后,赎资很快备齐了,在第三四天,就想缴银赎人。绑匪留的肉票,也说是五日之内。但镖局派出的暗探,却在大芦一带什么动静也没有发现。也许

他们是深藏不露,非等来运银的橇车不肯出来?生瓜蛋也会隐藏得这样老辣?

要不要贸然押着银子,前去试探,镖局老大和京津老帮都拿不定主意。换回人来,那当然好,要是浩浩荡荡白跑一趟,那在津门市面还不知要引起什么骚动。所以,第三天没有敢出动。

挨到第四天,镖局谋了一个探路的计策:雇了一队高脚骡帮,驮了重物,浩浩荡荡从大芦经过。到大芦后,选了僻静处,停下来休歇。但盘留很久,依然没有任何人来“问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不测?正在忧虑,二爷和昌有师傅赶到了。见二爷那样悲愤,也没有敢对他们说出这一切。

反正是最后一天了,留下的惟一出路:必须押银出动。

为了在天亮后就能赶到大芦,大约在三更天,武师们就押着运银的橇车,静静地出发了。除了十辆银橇,还跟着一辆小鞍轿车,那是为了给五娘坐的。

现在是二爷坐在里面。

昌有师傅本不想叫二爷去,二爷哪里肯答应!但上了年纪的二爷,装扮赶车的跟车的,都不合适,那就只好装成一个老家仆了。昌有师傅叮咛他,必须忍住,不能发火,二爷要见了绑匪就忍不住,那五娘可保不住出什么意外!二爷当然什么都答应了。

出城以后,依然是黑天,二爷却从车上跳下,跟着车大步流星地往前奔。赶车的是太谷来的武师,就悄悄说:“天亮还早呢,二爷你还是坐车上吧。”

二爷说:“不用管我!”

赶车的武师,也不敢再多说话。

天黑,路也不太好走,但整个车队,一直就在静悄悄地行进。当然,谁心里都不平静。

绑匪是不是生瓜蛋,镖局老大们已经不大敢相信。镖局就是吃江湖饭的,五天了,居然打探不出一点消息。会不会是闹义和拳的拳民做的活儿?可天成元票庄一向也不十分亲近洋人,不会结怨于拳民的。刘老帮也极力说,拳民们才不会这样难为他。可是现在押这样一大笔现银,黑灯瞎火的,又不走官道,最怕的,就是遇了这些拳民。遇贼遇匪都不怕,遇了像野火似的拳民,那可就不论武艺论麻烦了。叮咛众弟兄不要声张,尽量静悄悄赶路,也是出于这种担忧。

好在一路还算顺利。又是夏天,不到五更,天就开始发亮了。在麻麻亮的天色里,路上遇过两个人,模样像是平常乡民。见影影绰绰走出这样一溜银橇车,乡民都吓呆了,大张着嘴,一动不动看车队走过。

他们准以为是遇了匪盗!

见了这种情况,车队更加快速往前赶。天亮以后,押着这样多银橇,那毕竟是太惹眼了。

这天竟是个阴天,到达大芦时,太阳也没有出来,满世界的阴沉和寂静。他们停在了一个没有人烟的荒野之地。不远处,即能望见那个浩淼的大湖和动荡着的芦苇、蒲草。

绑匪不会来得这样早吧?不过,镖局老大还是派出人去探查。

二爷过来,悄悄问昌有师傅:“你会凫水不会?”

昌有也低声:“也只是淹不死,但落入水中,也等于把武功废了。”

“我一入水,就得淹死了。”

“二爷,有水战,也轮不上你抢功的。”

“那我来做甚!”

“我劝你甭来,你非来不可。快不敢忘了你扮的身份,山西来的老家人,不会凫水,也不奇怪。我们沉住气,还是先少说两句吧。”

二爷哪能沉着从容得了?他安静了不大工夫,就向湖边走去,没走多远,给镖局老大叫住了。嗨,哪也不能去,就这样傻等!

大家就这样一直傻等到半前晌时候,陆上,水上,都没有任何动静。既不见有车马来,也不见有舟船来。

这帮生瓜蛋唱的是一出什么戏?

二爷说不能再这样傻等了,老大们也有些感到气氛不对,只有昌有师傅主张再静候至午时。他说:

“他们会不会还是嫌我们来的人马多,不敢露面?所以,还是不能妄动。这是人命关天的事,稍为不慎,就怕会有不测。”

二爷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位老大说:“嫌多嫌少,反正我们的人马已经来了。我看,咱们得去雇条小船,派水性好的弟兄,到湖泊中去探探。”

大家听了,觉得早该这样。

昌有师傅说:“还是要引诱他们陆战,不要水战。”

于是,就派出两位镖局的武师,去附近找乡民雇船。其余人,仍七零八散地坐在地上,吃干粮,打瞌睡:这也是有意装出来的稀松样。

这样一直等到过了正午,仍然没有“草上飞”的影子。大家正焦急呢,才见前晌派出的一位武师,匆匆跑了回来。大家忙问:有什么消息了?但他也不理大家,只是把一位镖局老大拉到远处,低声告诉了什么。

老大一听,脸色大变。忙招呼其他几位镖局老大和昌有师傅过来,但二爷早跟过来了。

“寻见那些忘八了?”

老大支吾着,说:“还不敢确定……”

“那你们在告诉甚?”

“只是,有些叫人疑心的迹象……”

昌有师傅看出其中有事,就对二爷说:“二爷,看来时候到了,你不敢忘了自己扮的是谁。你先回人堆里候着,我和老大们先合计合计,看如何动作。商量好了,再对你说。行吧?”

“我出不了主意,还不能听你出主意?”

昌有说:“二爷,不是不叫你听,是因为你扮的不是车夫。你扮的是大户人家的老家人,该有些派头,不能跟我们这些赶车的扎在一堆。”说时,就扶了二爷,往回退。“二爷你还信不过我?”

哄走二爷,昌有师傅过来一听,顿时也脸色大变。急忙问:“在哪儿?我们还不快去看看!”

说话间,昌有师傅和一位镖局老大,跟着跑回来的那位武师,急匆匆远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派出去的那两位武师,在很远的一个庄子里,才雇到一条小船。他们借口有两位兄弟下湖凫水去了,不见回来,要去找找。渔夫先有些不肯,他们出了很高的礼金,才同意。渔夫摇他们下湖后,荡了很大一圈,也仍是什么动静也没有。返回时,遇到一条小渔船。船主互相喊着问了问,那头说:刚才见过一条船,停在芦苇边,喊过话,没人应。

他们就叫渔夫摇过去。不一会儿,果然看见了那条船。渔夫吆喊了几声,没有人应。武师他们自己也吆喊起来:

“五爷——,五爷——”

他们这样喊,用意很清楚。可是仍没有人应。

他们就叫渔夫靠近那船。靠过去,仍然悄无声息。一位武师跳上了那条船,跟着就传出他的一声惊叫。另一武师急忙也跳了上去,最怕见到的景象显现在眼前:船舱里一领苇席下,盖着一具女尸!

看那死者的情形,多半是五娘。

死者是个年轻娘子,衣裳已被撕扯得七零八碎了,可仍能看出那是大户人家的装束。只是面目已难以辨认:额头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大血口,使脸面整个变了形,加上血迹遮盖,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这些忘八,还在期限内,怎么就撕了票!

不过,看死者情形,又像是厮打挣扎后,一头撞到什么地方,自尽了。于是,他们全掀掉席子,看见下身几乎裸露着。这帮忘八!正要盖上,发现死者身边扔有一信函。忙捡起来,见信皮上写着:刘掌柜启。

刘掌柜?天成元的老帮不就正姓刘吗?这就是康五娘无疑了。

信是封了口的。他们没有拆开看,反正已经撕了票,反正人已死了。两位武师盖好苇席,回到原来的船上。他们问渔夫,能不能认出那是谁的船?渔夫说他认不得,那种小船太普通了。

武师便请求将那条船拖着,带到湖边。渔夫当然又是不肯,再加了价钱,才答应了。

镖局老大和昌有师傅赶到湖边,武师们才把绑匪丢下的那封信拿了出来。镖局老大见写的是“刘掌柜启”,就让给昌有师傅拆看。

昌有师傅看了,只是骂了一声:“忘八!”

老大问:“到底是谁干的?”

昌有说:“街面上的一帮青皮吧。信上说,这桩生意没做好,他们中间出了下三烂,欺负了你们娘子,瞎了票。娘子是自家寻了死,不是他们杀的。”

老大说:“青皮也敢做这种生意?”

昌有说:“要不,能弄成这种下三烂结局!咱们快上船看看吧。”

他们上船看了,真是惨不忍睹。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已不容他们多作思量。肉票已毁,那得赶紧押了十万现银,安妥回城。天气炎热,装殓五娘也是刻不容缓了。还有这样的噩耗,怎么告诉二爷?

他们做了简练的商议,命两位武师暂留下看守,就跑回去做安排。

其实,昌有师傅看到的那封信,是另有内容的。只是,他感到事关重大,不能声张,就巧为掩盖了。幸好在一片忙乱中,别人都未能觉察出来。

5

那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刘寿儿如面:

见字勿惊。奴家本只想逼你回头践约,待奴如初,无意要你银钱。不料雇下几个青皮,色胆包天,坏了五娘性命。料你不好交待,欲怪罪奴家也怪不成了,但待来生。

奴拜上

昌有师傅看了这封信,就猜测这个“刘寿儿”可能是天成元津号的刘掌柜。要真如此,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康家五娘被绑票,原来是他自家字号的老帮结的怨。结怨,还不是因为生意!这事张扬出去,那还不乱了?

所以,昌有师傅就遮掩下来。回到城里,更是忙乱不迭,似也不宜告人。而且,将这事告诉谁,还没有想妥。最应该告诉的,当然是二爷。可二爷虽然年长,却依然天真得像个少年。人是大善人,武功武德也好,只是不能与他谋大事。这事先告给二爷,他立马就会将刘掌柜绑了。

二爷之外,五爷更不成。可怜的五爷,现在除了傻笑,什么也不会了。原来还担心,怎么将五娘遇难的噩耗告诉他,可看他那样,说不说都一样了。

刘掌柜,当然不能叫知道。

如此排下来,那就只剩了一个人,他们京号的戴掌柜。可戴掌柜也正忙碌,面都不好见。

面对最不愿看到的结果,戴膺他能不忙吗?几家镖局,加上二爷带来的一干人马,竟然没有

把人救回来!惊骇之余,他立马意识到事态严重。五娘惨死,不好向东家交待,那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这事传到市面,天成元的声誉将受撼动:连东家的人都救不了,谁还敢指靠你!所以,他是极力主张,此事不敢太声张。尤其五娘的丧事,不宜大办。

经二爷同意,已经将五娘入殓,移入城外一佛寺,做超度法事。大热天,既不宜扶灵回晋,也不宜久作祭奠。所以,戴膺劝二爷从简从速治丧,及早寄厝津郊,等以后再挑选日子,从容归葬。但二爷使着性子,不肯答应。该怎么办,一要等老太爷回话,二要等太谷家中来人

。等候的这些天,得报丧吊唁,排排场场。一向慈祥的二爷,现在脾气火暴,听不进话去。

唉,这也毕竟是东家的事,二爷这样犟着,戴膺也没有办法。

津号的刘国藩,也是被这事吓毛了,二爷说甚,他就听甚。大肆张扬这种败兴事,对生意有什么影响,刘国藩他能不知道?可劝不下二爷,光劝刘老帮也无用。

发往汉口、太谷的电报,去了几日了,仍不见有回话!

京号那头,他也得操心。

你说戴膺他能不着急吗?

昌有师傅见戴掌柜这样忙碌着急,本来还想拖延几天,但又怕老这样捂着,万一再出了事,咋办?所以,他还是寻了个机会,把那封信交给了戴掌柜。

戴膺一看,当下就愣了。良久,才慌忙问道:

“昌有师傅,这信谁还看过?”

“除了你我,谁也没看过。”

“那些镖局老大,也没看过?”

“没看过。他们递给我时,信口还封着,是我将信拆开的。我一看,事关重大,就藏起来了。”

“恕我失言,你也没惊动过刘掌柜吧?”

“戴掌柜,这我还晓不得?”

“昌有师傅,我们真得感谢你了。这封信,不管落到谁手里,天成元都吃架不住的。”

“戴掌柜,这位津号刘掌柜真是那样的人?”

“要知道他是那样的人,还能叫他当老帮?刘掌柜做生意是把好手,就是有些冒失。你也见了,他是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有文墨,口才好,交际也有手段。在天津这种大码头,没有刘掌柜这样的人才做老帮也不成。可那种风流花事,私蓄外室,那是决不允许有的。昌有师傅你也知道,这是西帮的铁规。刘掌柜冒失吧,他怎么敢在这种事上冒失?”

“是不是会有人想害他?”

“昌有师傅,你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一看这信,真有些蒙了,心里只是想,刘国藩,刘国藩,你当老帮当腻了还是怎么着,能干这种事?”

“我是武人,只粗通文墨,可看这封信上的字,可比我写得好。我就想,一个妇人,能写这样好的字,那会是怎么一个妇人?”

听昌有师傅这样一说,戴膺重新把那封信展开,仔细端详:文字书写虽工整,但颇显老到苍劲,不像是女流手迹。一个做这种事的贱人,也不会通文墨,识圣贤吧。

“我看,这分明是别人代为书写的。”

“我也这样想过。可做绑票这种黑道生意,既已废了票,还留这种信件做甚?除非是要陷害于人。请人代写这种黑信,那也得是万分可靠的人。在黑道中,又能有几个通文墨的!这个女人倒像是个山大王似的,有出去劫人的喽,还有写战表的军师?”

“昌有师傅,依你看,这个与刘掌柜相好的女人,还不定有没有呢?”

“戴掌柜,我只是一种疑心。我们常跑江湖的人,好以江湖眼光看人看事,生意场上的情形,我哪有你们看得准?”

“这件事,早出了生意场了。所以,还得多仰仗昌有师傅呢。这事眼前还不宜叫别人知道,只想托付你在津门江湖间,暗中留心打探。我呢,在字号中暗做查访。不知肯不肯帮忙?”

“戴掌柜,不要说见外的话。我和二爷交情不一般,这次出来,就是为二爷效劳来了。戴掌

柜托付的事,我会尽力的。”

“那我们就先这样暗中查访。我离京前,求见过九门提督马玉昆大人,马大人给天津总兵写了一道手谕,交给我。来津后,因怕声势大,太招眼,没去向官兵求助。现在又出了这样一封信,还不知要扯出什么来呢,就更不能惊动官兵了吧?”“我看也是先不惊动官家为宜。”

昌有师傅离开后,戴膺看着那封绑匪留下的信,越发感到局面的严峻。刘国藩真会在天津蓄有外室吗?五娘被害,若真是因刘国藩在津门私蓄外室引起,那不但刘国藩将大祸临头,戴膺他自己的罪责也怕难以担待。京号一向负有监管北方各号的职责,尤其是津号和张家口分号这样的大庄口,京号的责任更重。虽然刘国藩做津号老帮,并不是戴膺举荐的,但出了这样的事,他居然没有防范,这可怎么向老号和东家交待?

如果刘国藩并没有私养外室,那他也是在津门积怨太深了。居然采取这样的非常手段来报复,那一定是有深仇大恨。积怨外埠客地,那本是西帮为商的大忌。刘国藩他何以要结如此深仇大恨?他有了这样可怕的仇人,居然也不作任何透露?这一切,也是难以向老号和东家交待的。

由这封信引起的严峻情势,怎么向孙大掌柜禀报也是一个问题。刘国藩是孙大掌柜偏爱的一位老帮。不写信报不行,但怎么写呢,说五娘之死全由刘掌柜引起,也还为时过早。再说,身在天津,瞒过刘掌柜发信报,也容易引起津号的疑心。

戴膺决定将这封信也捂几天,先不动声色办理五娘后事。

得知五娘的噩耗后,太谷先回了电报:说在家主政的四爷,要带了五爷的幼女,由管家老夏陪同,赶来天津奔丧。

四爷带了东家的一伙人,远路风尘来奔丧,那丧事岂能从简?一讲排场,还不闹得沸沸扬扬,叫整个天津卫都知道了这件败兴的事?

戴膺正发愁呢,汉口的电报也跟着来了。幸亏老太爷不糊涂,明令不许在天津治丧,不许将五娘遇害张扬出去,只吩咐把五娘暂厝津门,待日后迁回太谷,再加厚葬。这才使戴膺松了一口气。但老太爷在回电中,叫尽快查出绑匪是谁,敢这样欺负我们的到底是谁。

绑匪能是谁?

昌有师傅在江湖武界中,还没有打听到新消息。戴膺自己在津号的伙友中,也没有探问出什么来。为了兜揽生意,招待客户,刘老帮当然也去青楼柳巷应酬的,可谁也没有露出风声,暗示刘老帮有出格的花事。也许,津号伙友们即使知道,也不会轻易说出?

这一向观察刘国藩,他当然有些异常。出了这样的事,他当然不能从容依旧,沉重的负罪感压着他,全不像以前那样自负了。可是,刘国藩没有露出心里有鬼、做贼心虚那一类惊慌。

如果那一封信是真的,与刘国藩相好的那个女人,现在也应该自尽了。刘国藩对此能一点也未风闻吗?但冷眼看去,刘国藩不像在心里藏了这样的不轨和不幸。

如果他在津门没有相好的女人,那他的仇人,就多半是生意上的对头。这样的仇人,应该能诱他说出的吧?

很快,太谷又来了电报,说四爷他们不来了,一切托付二爷料理。很明显,这是老太爷给家里也去了电报。后来听说,四爷他们已经动身上路,刚走到寿阳,就给追了回来。二爷得了老太爷指示,四爷他们也不来了,就主持着张罗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将五娘浮厝寄葬了。

丧事办完,商定二爷先招呼着将五爷护送回太谷,昌有师傅带着弟兄们暂留津门,查访绑匪。只是,五爷怎么也不肯离开天津。他完全疯了,不走,你也没有办法。五爷不走,二爷也不急着走了,他要跟昌有师傅一道,寻拿绑匪。

戴膺离开京号已经有些时候了,就想先回京几日,处理一下那里的生意号事,再来天津。京号老帮们刚刚议定,要放手做些事情,天津就出了这样的意外。津号的事不能不管,京师的生意更不能不管,只好两头跑。孙大掌柜在汉口的信报上虽有附言,说老太爷已安排三爷来津,主理五娘被绑票事件,但三爷何时来,一直没有消息。三爷是东家六位爷中,惟一可指靠的一位。能来,当然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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