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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切难依旧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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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5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七月,老太爷传回过一次话来,说赶八月中秋前后,可能返晋到家。

听到这个消息,三喜明显紧张起来。杜筠青见了,便冷笑他:“你说了多少回了,什么也不怕,还没有怎么呢,就怕成这样!”

三喜说:“我不是怕。”

“那是什么?”

“走到头了。”

走到头了。杜筠青知道这话的意思,可三喜这样早就慌张了,很使她失望和不快。

“我看他九月也回不来。”

“九月不回来,就天冷了,路途要受罪。不会到九月吧?”

“出去时是热天,回来时是冷天,老骨头了,依然不避寒暑。他就是图这一份名声。”

“真到冬天才回来?”

“六月出去,八月回来,出去三个月,来回就在路途走俩月,图什么?”

“那是捎错了话?”

“话没捎错。可你看上上下下,哪有动静,像是迎接他回来?”

“那捎这种话做甚?”

“就为吓唬你这种胆小的人。”

杜筠青完全是无意中说了这样一句话,一句玩笑话,也能算是带了几分亲昵的一句话。但她哪能料到,这句话竟然叫三喜提前走到了头。

杜筠青将三喜勾引成功后,才好像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本来是出于对老禽兽的愤恨,怎么反而把自己糟蹋了?

所以,自那次与三喜野合后,回来就一直称病,没有再进城洗浴。她不想再见到三喜了!她越想越觉得,三喜原来是这样一个大胆的无赖。他居然真敢。

而她自己,为了出那一口气,竟然沦落到这一步。这样自取其辱,能伤着那个老禽兽什么?你要气他,就得让他知道这件事。你怎么让他知道?流言飞语,辱没的只是你这个淫妇。除非你留下遗言,以死相告。

杜筠青真是想到了死。不管从哪一面想,想来想去,末了都想到了死。但她没有死。一想就想到了死,再想,又觉死得不解气。

也许,她在心底下还藏着一个不想承认的念头:并不想真死。

老夫人称病不出,吕布心里可就焦急了:老父病情已趋危急,只怕日子不多了,偏在这种关口,她不能再跑回家探视尽孝!看老夫人病情,似乎也不太要紧,只是脾气忽然暴戾异常。

请了医家先生来给她诊疗,她对人家大发雷霆。四爷和管家老夏来问候,她也大发脾气。对她们这些下人,那就更如有新仇旧恨似的,怎么都不对,怎么都要挨骂。

老夫人可向来不是这样。康家上下谁都知道,这位年轻开通的老夫人没架子,没脾气,对下人更是仁义,宽容。这忽然是怎么了?

吕布当然知道,老夫人早被老太爷冷落了,就像戏文里说的,早给打进了冷宫。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也不发脾气,现在才忽然发了脾气?或许是因为老太爷不在,才敢这样发脾气?

管家老夏很生气地问过吕布:“你们是怎么惹恼了老夫人?”

吕布只好把自家的想法说了出来:谁敢惹老夫人!只怕是老夫人自家心里不舒坦。她总觉着老太爷太冷落她了,趁老太爷不在,出出心里的怨气。

老夏立刻呵斥她:“这是你们做下人的能说的话?”

但呵斥了这样一声,老夏就什么也不问了。

看来,老夫人真是得了心病,那何时能医好?吕布时刻惦记着病危的老父,但也是干着急,没有办法。她即使去向老夏言明了告假,在这种时候,老夏多半也不会开恩:老夫人正需要你伺候呢,我能把你打发走?

那天,吕布出去寻一味药引,遇见了三喜。三喜就慌慌张张问她:“老夫人怎么了,多日也不使唤车马进城?”

吕布就说:“老夫人病了,你不知道?”

三喜听了,居然脸色大变,还出了一头汗:“病了?怎么病了?”

吕布看三喜这副样子,就说:“三喜,你对老夫人还真孝顺!刚说病了,倒把你急成这样。

我看,也不大要紧,吃几服药就好了。她这一病,我可没少挨她骂。你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忽然大了,逮谁骂谁!”

吕布说着,就匆匆走了,并没有发现三喜还呆站在那里。

等回到老院,吕布挑了一个老夫人脾气好的时候,说了声:“刚才出去碰见三喜了,他还真孝顺,听说老夫人病了,急得什么似的,脸色都变了。”

吕布本来想讨老夫人的喜欢,哪承想自家话音没落,老夫人的脾气忽然就又来了,气狠狠地说:“三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提他!老夏再来,得叫他给我换个车夫,像三喜这种奸猾的无赖,赶紧给我打发了!”

吕布再也不敢说什么了。根据近来经验,你再说一句,老夫人会更骂得起劲。可老夫人一向是挺喜欢三喜的,怎么现在连三喜也骂上了?吕布心里就更沉重起来。她知道前头死去的那一位老夫人,后来也是喜怒无常,跟着伺候的下人,成了出气筒,那可是遭了大罪了。现在这位老夫人,本来最开通了,不把下人当下人,你有些闪失,她还给你瞒着挡着,怎么说变就变了?偷偷放你往家跑,这种事怕再不会有了。没事还找茬儿骂你呢,怎么还会叫你再捣鬼!万幸的是,老夫人发脾气时,还没有把那件捣鬼的事,叫嚷出来。

只是,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主家要成心把你当出气筒使唤,那也活该你倒霉。你就是到老太爷那儿告状,也白搭。越告,你越倒霉。

老院的事,吕布她什么不知道。只是,她没有想到,倒霉的角色也叫她摊上了。

但就在骂过三喜不久,老夫人忽然说,她的病见轻了,要进城洗浴一次。许多时候不洗浴,快把她肮脏死了。

吕布听了当然高兴,可也不敢十分高兴。老夫人肯定不会允许她再偷着往家跑。她出去告诉三喜套车伺候时,特别叮咛他,得万分小心,可不敢惹着老夫人!现在的老夫人,可不是以前那个老夫人了。

三喜听了,一惊一乍的,简直给吓着了。

老夫人出来上车时,四爷和管家老夏都跑来问候:刚见好,敢进城洗浴吗?要不要再派些下人伺候?

老夫人挥挥手,只说了一句:“不用你们多操心。”

虽然是冷冷的一句,但今天老夫人的情绪还是平静得多了。在阳光下看,她真是憔悴了许多。

老夏厉声对三喜和吕布说:“好好伺候老夫人,有什么闪失,我可不客气!”

三喜战战兢兢地答应着,吕布看了,都有些可怜这后生。

出村以后,三喜依然战战兢兢地赶着车。吕布也不敢多说什么,叫他坐上车辕,或是叫他吼几声秧歌,显见地都不相宜。正沉闷着,就听见老夫人问:

“吕布,你父亲的病,好了没有?”

吕布忍不住,就长叹了一口气,说:“唉,哪能好呢!眼看没多少日子了,活一天,少一天。蒙老夫人慈悲,上次回去看他时,已吃不下多少东西。”

“那你也不跟他们告假?”

“不是正赶上老夫人欠安,我哪好告假?”

“这可不干我的事!我是什么贵人,非你伺候不下?”

“老夫人,是我自家不想告假。老夫人待我们也恩情似海,在这种时候,我哪能走?这也是忠孝不能两全吧。”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想尽孝,就再回去看看,离了你伺候,我也不至淹死在华清池。”

听了这种口气,吕布哪还敢应承?忙说:“蒙老夫人慈悲,我已算是十分尽孝了。说不定托老夫人的福,家父还见好了呢。近些时,也没见捎话来,说不定真见好了。”

“我可没福叫你托,想回,你就回,不想回,拉倒。”

吕布不敢再搭话,老夫人也不再说话,一时就沉闷起来。三喜一直小跑着,紧张地赶着车,他更不敢说什么。

这样闷闷地走了一程,老夫人忽然说:“三喜,你变成哑巴了,不吭一声?”

三喜惊慌得什么也没说出。

吕布忙来圆场:“三喜,老夫人问你呢,也不吭声!要不,你还是唱几句秧歌吧,给老夫人解解闷。”

吕布见老夫人也没有反对,就催三喜:“听见了没有,快唱几句!”催了好几声,三喜也不唱。

老夫人冷冷地说:“吕布,你求他做甚!”

老夫人话音才落,三喜忽然就吼起来,好像是忍不住冲动起来,吼得又格外高亢、苍凉。酒色才气世上有,

许仙还愿法海留,

白娘子不答应,

水淹金山动刀兵,

为丈夫毁了五百年道行。

吕布听了,就说:“三喜,你使这么大劲做甚?还气狠狠的,就不怕惹老夫人生气?”

岂料,老夫人却说:“再唱几句。”

三喜接着还是那样使着大劲,气狠狠地唱:

好比古戏凤仪亭,

貂蝉女,生得好,

吕布一见被倾倒,

为貂蝉,

把董卓一戟刺了。

吕布说:“三喜,你唱的是《送樱桃》吧?”

老夫人说:“再唱。”

好比东吴的孙夫人,

刘备死在白帝城,

孙夫人祭江到江中,

为刘备,

贞节女死到江中心。

这样一唱,气氛就不再沉闷。老夫人的情绪似乎也有些好起来,三喜也不再那样拘束、惊慌。所以,吕布就起了回家去看一眼老父的心思。等快到达华清池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向老夫人说:

“老夫人,要不,我再回家看一眼父亲?”

“我早说了,由你。”

“那我一准快去快回,不会耽搁老夫人的工夫!”

“多日没来洗浴,今天要多洗些时候。你也不用太急慌,小心跑岔了气。”

听老夫人这口气,吕布心里更踏实了。等老夫人一进华清池的后门,她跟三喜招呼了一声,就匆匆离去了。

2

三喜独自一人守着车马,既觉得时候难熬,又怕时候过得太快。他已经抱了必死的信念,只是想对老夫人说明一声。

他得到老夫人,那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梦醒之后,他知道惹了杀身之祸。老太爷那是什么人物!但他并不后悔。用自己卑微的性命,换取梦了无数次的那一刻,已经太便宜了自己。

他已经是罪孽深重了,就怕由此害了老夫人!那样,他就是死十回吧,又有什么用?

但他犯这样的罪孽,实在是扛不住了。

那一刻,他真是梦了无数回。他也不呆傻,老夫人的美貌、开通、爱干净,他能看不见,觉不到?尤其是,一年四季,三天两头,总是守着刚刚出浴的老夫人!如此美貌的老夫人,洗浴之后那是怎样一种神韵,除了他,能有谁知道?

他心里虽然不断骂自己,但真是扛不住地着迷。更要命的,是老夫人没有一点贵妇的架子、主家的架子,开通之极,待他简直像她喜欢的兄弟,能感到一种格外的疼爱。

三喜原来还以为,这不过是一种错觉吧,自家尽往美处想呢。可后来,越来越觉着不像。老夫人是真喜欢他,真疼爱他。特别是今年夏天,真是一步一步走进美梦里了。先是把吕布放走,又跟他逗留在枣树林说笑,还假扮成姐弟四处游逛,任他叫她二姐。梦里也不曾这样。

他是谁,老夫人是谁!他能伺候天仙一样的老夫人,天仙似的老夫人又真心疼他,那他这辈子还会再稀罕什么?派到外埠,住家字号,熬着发财?不盼望了。什么也不盼望了,就这样给老夫人赶一辈子车。

现在,他是给老夫人赶不了几天车了。一切都快走到头了。但他不后悔,就只怕毁了天仙一样的老夫人。

梦里的事真发生后,老夫人不再出来,不再进城洗浴,三喜就知道大祸要临头了。那几天,他就想自裁了卑微的性命。可他不明不白地死去,会不会连累了老夫人?一切罪孽,都放在我身上,然后我去死。你想怎么咒我都成,但你不要坏了自家的名声。我死,一定找个不相干的由头。

后来,他见着吕布,听说老夫人病了,又逮谁骂谁,心里就更想死了。你想骂,还是骂我吧。你以前人缘多好,忽然这样坏了脾气,逮谁骂谁,全是因为我。我情愿去死,你也不敢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为我这样一个下人,坏了你的美名和道行,太不值!

死前,我只想再见你一面,由你来骂。怎样解气,就怎样骂。你想叫我死后永辈子不能再托生为人,我也答应你。但你得听我说一声:你不能坏了自己的道行!

就是死,我也觉着太便宜了自家。今年的夏天,太便宜了我,我真是情愿用性命来换。只可惜我的性命太卑微,太不值钱了。老夫人,你如天仙一样的性命,万万不能因为我,坏了道行。

今天老夫人洗浴,也没有用太多时候。她被澡堂的女仆扶出来时,似乎已经洗去了先前的憔悴,美艳如旧。但冷漠也依旧。

三喜不敢多看。

老夫人上车的时候,喊了他一声:“你在发什么呆,不能扶我一把!”

三喜慌慌地扶她上了车。

吆喝着牲灵出城,他可真是紧张极了,因为他无法平静下来。怕心思不能集中,吆喝错了,车马撞着人,可心思哪能集中!车里的老夫人就似一团烈火,炙烤着他的后背,血脉都快烧起来了。好在是熟路,牲灵也懂事,穿街过市倒还没出事。

出了繁华的城关,渐渐到了静谧的乡间大道,三喜觉得应该向老夫人说明自己的心志了,可怎样开口?一直寻不着词儿。越寻不着越慌,越慌越寻不着。

正慌得不行,忽然听见老夫人说:“小无赖,你哑巴了?”

他赶紧说:“老夫人,我作了孽,我该死……”

“我听不见!你坐到车辕上说。”

三喜不敢坐上去。

“小无赖,你聋了,听不见?”

三喜听老夫人的口气,不是那样冰冷,只好小心地跳上车辕坐了。

“你刚才说什么?”

“老夫人,我知道我作了孽,惹了祸,该死。”

“那你怎么还没死?”

“我死容易,就怕连累了老夫人。老夫人因我坏了道行,我就是死十回,也不顶用……”

“小无赖,你就知道死!”

老夫人这样骂的同时,还伸脚蹬了他一下,软软的。三喜不由回头望了一下,老夫人伸出来的居然是一只光脚,什么也没穿的光脚!而且,蹬过他,也不缩回去,就那样晾在车帘外。

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从车辕上掉下来。看来,老夫人并不恼恨他。老夫人依然疼爱他,说不定是真心给他这一份恩情。但他不敢再鲁莽了,不能再不顾一切抓住这只要命的脚。

“老夫人,一切罪孽我都担,就是……”

“就是不想死!”

“不是,不是。我知道,我是必死无疑。可我不怕死,也不后悔。老夫人给我的这份恩情,我情愿用性命来换。”

“小东西,就知道死!”

老夫人又软软地蹬了他一下。他是再扛不住了,就是天塌地陷,也不管了,伸手抓住老夫人那只光脚,任它在自己手里乱动。老夫人轻声喊着:“小无赖,小无赖!”但他能觉得出来,她的脚是在他的手中欢快地乱动,并不想挣脱。

杜筠青没有想到三喜会说这样的话:用性命来换她的恩情。她这是给了他恩情吗?

她本来不是一个坏女人。只是为了气一下那个老禽兽,才故意出格,故意叛逆,故意坏一下。可一旦越过坏的界限,她又被吓得惊慌失措,无法面对。称病,骂人,发脾气,暴戾无常,那也不能使她重新退回去了。退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死,以死洗白自己。

可是她不想死。要想死,在与老东西做禽兽后,就该死去了。

现在,没有气死老禽兽,倒将自己脏污死了,那岂不是太憨傻?

就是直到这种时候,杜筠青深藏在心底下的那个念头,才不得不升浮上来:其实,她是异常喜欢三喜这个英俊、机灵的年轻男子的。自从进入康家以后,杜筠青因为坚守了进城洗浴的排场,三天两头得由车倌伺候。而事实上,她能常见着、又能常守着异性,就惟有这给她赶车的车倌了。为了豪门的门面,车倌偏偏都挑选了非常英俊、机灵的年轻男子。康家似乎只

对自己的男主子严加防范,女仆全雇用上年纪的;而对女主子,倒十分放心了,男佣并不怕他年轻、英俊、机灵。杜筠青知道,他们对女人放心,是谅她们也不敢!这虽然也诱惑她,想故意去作一种反叛,可她对三喜以前的那两个英俊的车倌,却是什么心思也没有。三喜为什么叫她喜欢,她也说不清楚。但她清楚,自己喜欢三喜,这就是一种坏,不是故意做出的那种坏,而是真坏。所以,她总是尽量将这种坏深藏在心底下。

其实在更多的时候,她是想将对三喜的喜欢,装扮成一种假坏,也就是为了反叛老禽兽,才故意喜欢三喜的。可这假坏一天一天涨大,终于出格成真!杜筠青除了惊慌失措,她在心底下还在关心一件事:这个三喜,这个英俊机灵的小东西,是不是值得她这样?他如果只是一个小无赖,只是想乘机发坏,那她就真的只是为了伤害老东西,故意毁了自己。要是那样,她也只有一条死路了。杜筠青知道自己已经给老东西毁了,可还是不愿再自毁一次。

人再无奈,也不该作践自己。

那天,听吕布传来了一点三喜的消息:他也惊慌了。他是为谁惊慌,为他自己,还是为她?杜筠青忽然非常想见到他,无论他是小无赖,还是小东西!

当终于见到他的时候,杜筠青就忽然觉得可以放心了。她忽然不想再计较什么了,他是不是小无赖,委身于他是不是值得,都不计较了。真坏,还是假坏,她也不管了!

就是真坏,她也愿意了。

就是日后给老禽兽处死,给世人辱骂万年,她也情愿了。

所以,杜筠青没有想到三喜能说那样的话:他情愿用性命来换她的恩情,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她就没有盼望听到这样的话。可这句话,真是打动了她,热泪喷涌而出:那个早死的男人,这个不死的老禽兽,还有“卖”掉了她的父亲,谁愿意用他的性命来换她的恩情?

三喜,三喜,你也给了我恩情,我也不会后悔,可我不要你的性命!你说过,什么也不怕。现在,我也要说,我什么也不怕。我不怕坏,我情愿跟你一起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用想,我们能坏一天,就多坏一天。要死,我们一起去死。

这天的枣树林和挨着它的大秋庄稼地,成了她们的疯狂之地。

也许是天道不怒,那天吕布也是迟迟不归。

原来,吕布此次跑回娘家,正赶上了老父的弥留之际。他最后认出了她,也最后遗弃了她。

她终于有了向东家告假的正规理由,可以获假七七四十九天。

吕布归家守“七”后,管家老夏派老院的另一个女佣,跟了伺候老夫人进城洗浴。可她没跟几天,就给退回来了。

杜筠青对老夏说:“她不是跟着伺候我,是跟着一心气我!”

老夏赶紧说:“老夫人想要谁,就叫谁。”

杜筠青冷冷哼了一声,说:“谁也不要,我就等吕布了。”

老夏忙说:“没人跟了伺候,哪成?”

杜筠青就厉声反问:“你是怕没人气我?”

老夏赔笑说:“那叫伺候老太爷的杜牧,跟了伺候老夫人?”

杜筠青就发了脾气:“她眼里哪有我?她更会气我!”

老夏再不敢说什么了。他只好跑去叮咛三喜:千万眼疾手快机灵些,千万小心不敢再惹着老夫人。

真是天道不怒,出来进去,就只有她和三喜两个人。

真是梦一样的夏天。

3

在那之后没有几天,就传来了五娘在天津被绑票的消息。

听到四爷惊慌地跑来报告的这个消息,杜筠青心里真是一震:怎么会是那个美丽温顺的小媳妇出了事,而老东西却永远平安无恙,没人敢犯?

她对四爷说:“你也不必太慌张了。绑票还不是为银钱?你给天津的字号说,要多少银钱,就给多少,好歹把人救出来。五娘那么个温柔人儿,不会给吓着吧?”

四爷苦着脸说:“可不是呢,五爷也够戗,他哪受过这种惊吓。”

“这是得罪了谁了?”

“不知道,甚也不知道,只听说天津卫本来就乱。二爷要带些武师,急奔天津。老夫人有吩咐的没有?”

“二爷要去天津?”

“可不是呢,他非要去。”

“那就去吧。告他,能出银钱把人赎回来,就不要动武。”

四爷应承着走了。杜筠青知道她说的话,都是废话。四爷,也不过来应付一下,算是请示了她。五爷五娘是康家最恩爱的一对小夫妻了,就偏偏遇了这样的不测,天道还是不公。

她自己现在变坏了,会遭什么惩罚?也许你变坏,反倒不会遭报?反正出了这样的祸事,全家上下都忙做一团,更没有人注意她了。不过,在听到这一不测之后,杜筠青有意拖延了几天,未出门进城洗浴。

二爷连夜走时,她去送行,显得也焦虑异常。

第二天,六爷来见她。当然也是因五娘的不测,不过,她没有想到,六爷是请她出面,叫大老爷为五娘卜一卦。

她就说:“六爷,你去求他,不一样?”

六爷就说:“我去了,大哥跟佛爷似的坐着,根本就不理我。”

“他耳聋,哪知道你说什么?”

“我写了一张字条,给他看了。他只是不理我。”

“他不理你,我去就理了?”

“你是长辈,他敢不听!”

“大老爷比我年纪大多了,我端着长辈的架子,去见他,只怕也得碰个软钉子。再说,大老爷他真会算卦?”

“大哥一辈子就钻研《周易》,卜卦的道行很深。听说,老太爷出巡前,曾叫大哥问过一卦,得了好签,才决定上路的。”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大哥轻易不给人问卦。可五爷是谁?亲兄弟呀!五娘遇了这样的大难,不应该问问吉凶?任我怎么说,只是不理。”

“你没有叫四爷去求?”

“四哥说,他去了也一样求不动的。”“那我就去一趟。我碰了钉子,栽了面子,可得怨你六爷。”“老夫人的面子也敢驳,那大哥他就连大小也不识了。”

杜筠青做老夫人也有些年头了,真还没有多见过这位大爷。每年,也就是过时过节,大家都摆了样子见那么一下。除此而外,再也见不着了。刚做了老夫人时,挨门看望六位爷,去过老大那里一回。这位大爷,真像一尊佛爷似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连眼也没有睁一下,只是那位大娘张罗着,表示尽到了礼数。这大爷大娘比她的父母还要年长,杜筠青能计较什么?从此也再没去过他们住的庭院。年长了,也就知道:失聪的老大一直安于世外之境,不招谁惹谁,也不管家长里短。杜筠青当然也更不去招惹人家了。

现在,她答应去求这位大老爷,自然是想表示对五娘的挂念,但还有一个心思:要是能求动,就请他也给自己问一卦。她反叛了老东西,她已经变坏,看这位大爷能不能算出来。

老夫人忽然来到,叫年长的大娘很慌乱,居然要给她行礼。

杜筠青忙止住了。她也没有多说闲话,开门见山就把来意说了。大爷自然依旧像佛爷似的,闭目坐在一边。大娘听了,就接住说:

“五娘出了这样的事,谁能不心焦?我一听说了,就比划给这个聋鬼了,他也着急呢。我当下就想叫他问一卦,成天习《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还不赶紧问个吉凶?他就瞪我,嫌我心焦得发了昏,谁能给自家问卦?”

“不能给自家问卦?”

“自家给自家打卦,哪能灵?”

“可五娘是在天津出的事呀?”“聋鬼和五爷他们是亲兄弟,一家人,走到哪儿都是一家人,问卦灵不了。刚才六爷就来过,也想叫聋鬼给问个吉凶。聋鬼没法问,六爷好像挺不高兴,以为我们难求。聋鬼和五爷六爷都是亲兄弟,能办的,还用求?”

“可听说,老太爷这次出远门,大老爷给卜过一卦。”

“哪有这事呢!老太爷是在外头另请的高手。老夫人也不想想,老太爷出远门这样的大事,我们敢逞能问卦?聋鬼他也不喜爱给人卜卦,他习《易》不过是消遣。写了几卷书,老太爷还出钱给刻印了。可除了学馆的何举人说好,谁也看不懂。他是世外人,什么也不敢指望他。”

“那就不说了。五娘多可人,偏就遭了这样的大难,真叫人揪心。”

“可不是呢。二爷不是去了吗,还有京师天津那些掌柜们呢,老夫人也不用太心焦了。前些时,听说老夫人病了,已经大愈了吧?看气色,甚好。”

“本来,也想叫大老爷给问一卦呢。前些时,总是心慌,好像要出什么事,就担心着老太爷,没想是五娘出了事。可现在心慌还没去尽,所以也想问问卦。”

“老夫人现在的气色,好得很。”

“你们都是拣好听的说。”

“真的。聋鬼,你也看看。”

大娘就朝一直闭目端坐的大爷捅了一下。大爷睁眼看了看杜筠青,眼里就一亮。大娘就说:

“你看,聋鬼也看出了你脸色好。”

“我看,大老爷是看出我脸上有不祥之气吧?”

“哪会呢,我还不知道他!”

说时,大娘又朝大爷比画了一下。他便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

杜筠青接过看时,四个字:“容光焕发”。她心里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但面儿上,还是一笑,对大娘说:“我还看不出来,是你叫写这好听的词儿。”

从大娘那里回到老院,她就一直想着这四个字:自己真显得容光焕发?对着镜子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反叛了老禽兽,就容光焕发了?哼,容光焕发,就容光焕发。只是,容光焕发得有些不是时候,人家都为五娘心焦呢,你倒容光焕发!

她就赶紧打发人,把六爷请来,告他:“替你去求了,大老爷也没给我面子。说是给自家人问卦,不灵验。”六爷就说:“大哥也太过分了吧,连老夫人你的面子也真驳了?”

“他们说的也许是实情。大娘还说,老太爷出远门前,是请外头的高手给卜的卦,大老爷没给问卦。”

“我才不信。要不,大哥也算出凶多吉少,不便说,才这样推托?”

“谁还算出是凶多吉少?”

“学馆的何老爷。”

“他疯疯癫癫的,你能信他?”

“他还说得头头是道。”

“六爷,你不用信他。还是安心备考吧。”

“我知道。”

“你也得多保重,不敢用功过度。尤其夏天,不思饮食,也得想法儿吃喝。用功过度,再亏了饮食,那可不得了。我前些时,就是热得不思进食,结果竟病倒。”

“我还没有听说,已经大愈了吧?”

“好是好了,脸色还没有缓过来吧?”

“我看老夫人脸色甚好!”

“你们就会拣好听的说。”

“真是,老夫人脸色甚好!”

六爷也说她脸色好!

送走六爷,杜筠青又在镜前端详起自家来。真是脸色甚好,容光焕发?自己的变化,真都写到脸上了?写在脸上,就写在脸上吧。自入康家门,只怕就没容光焕发过。

隔几天,进城洗浴的路上,就先把这事对三喜说了。问他:“小无赖,你看呢,我的脸色真不一样了?”

没有想到,三喜也没理她这句话,只是一脸心思地说:“出了这样的事,老太爷还不赶紧回来?”

杜筠青还以为三喜是指她们之间的事呢,就问:“咱们的事,有人知道了?”

三喜才说:“我是说五娘遭绑票,出了这样的大事,老太爷还不得赶紧回来?”

杜筠青听了,就骂了一声:“你净吓唬人吧!就为这事,千里迢迢跑回来?他才不会。五娘了这样的事,我们看着怪吓人,可叫老东西看,哪算回事呀!三喜,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我说过,我不怕。”

“那你还总疑心老东西要回来?”

“他回来,我就走到头了,总得有个预备。”

一听这样的话,杜筠青就又感动,又压抑。每每疯狂之后,他们都会感到,有限的日子又少了一天。前面的路,真是能看到头:最多,他们能把这个夏天过完。天凉以后,他们就无处幽会了。天凉以后,老东西也要回来。或者,还没有过完夏天,他们的事就已被发现。这是老东西的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他们趁早一道私奔了?那样,倒是叫康家出了大丑。可他们能私奔到哪?天下都有人家的生意。三喜总是说,他什么也不指望了,他已经把八辈子的好日子都过完了,立马去死,也心满意足。这话,真是叫杜筠青听得悲喜交加。

“三喜,你又这样说!老东西回不来呢。我们这才几天,就走到头了,那天道也太不公。这些时,都忙乎五娘的事了,更不会有人注意我们。”

“出了这样的事,都不回来?”

“小无赖,你是想叫他回来,还是怎么着?”

“二姐,那我也不死了,也去做土匪,把二姐也绑走。”

“你早就是小土匪了!”

4

二爷没走几天,果然就传来了可怕的消息:营救不及,五娘遇害。六爷听到这消息,才明白何老爷不是胡言乱语。

刚传来五娘被绑票的消息,何老爷就说:五娘怕没救了。这不是讹钱,是讹人。一准是津号那个刘国藩结了私怨,人家故意讹他呢。何老爷还说,五爷五娘走时,他就告诫过他们:千万不敢去天津,津号那位刘掌柜靠不住。可五爷五娘哪还把他的话当句话记着!只怕当下就没往耳朵里进!要听了他何某人的告诫,哪能出这等事!

“六爷,我的金玉良言没人听了。你们康家没一人爱听我的金玉良言了。天成元也没一人爱听我的金玉良言了。西帮,天下人,谁也不听我说了。”

何老爷忽然这样感伤不已,大发议论,真把六爷吓了一跳。不过,六爷早习惯了何老爷的疯疯癫癫,也就接住话头,叫他议论下去。或许,他还真能说出些解救五娘的门道。

但听了半天,何老爷也只是一味奚落津号的刘掌柜,说他是“只有心思,没有本事,就爱说别人的不是。”就凭这稀松样,竟哄住了领东一个人,捡了一方诸侯当。刘国藩他能当上老帮,天成元也该败了。事前胆大如虎,事后胆小如鼠,既无妙思,更无机智,又不结善缘,只一味好大喜功,不砸锅塌底还等甚?

何老爷何以对刘掌柜仇恨如此?六爷侧面问了问,他跟刘国藩原来在一搭住过庄,好像也没有什么过节儿,只是觉得这个人无能无行,竟被重用,气愤不过。

六爷就说:“何老爷已脱离商界,生这种闲气做甚!你总看不起官场,可商界又如何?庸者居其上,贤者居其下,还不是也这样!”

“六爷说得好!”

何老爷忽然击节称赞,又把六爷吓了一下。这位何老爷,今儿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字号的事,我们管它呢。只是,何老爷何以就断定五娘没救了?”

“六爷,我连这都看不出来,岂不是比刘国藩那狗才还无能?”

“那何老爷有办法救五娘吗?”

“要救五娘,只有一法。”

“什么办法?”“眼下你们康家是谁主事?”“四爷。”

“那六爷就赶紧去对四爷说:要救五娘,立马请何老爷赴津。”

“何老爷去天津,就能救了五娘?”

“六爷要不信,那五娘一准就没救了。”

“已经议定,二爷带一班武师,立马赴津。”

“差了,差了,这是一出文戏,你们怎么能武唱?五娘是没救了。”

六爷倒是把何老爷的这一通胡言乱语,对二爷、四爷和管家老夏都说了,可谁也没当正经话听。二爷出发前,何老爷还跑去见了,特意交待:到了天津,二爷只把刘国藩一个人拿下,摆出些威武来,拍桌子瞪眼,严审那狗才。往厉害处一吓唬,刘国藩就会把什么都招出来。此为解救五娘的惟一入口处。二爷当然也没把何老爷的话当回事。

不过,六爷见何老爷如此反常,也有些将信将疑的。所以就想请习《易》的大哥,先卜一卦,验证一下。大哥偏又不肯。他正想到外间请人算一卦,五娘遇害的噩耗就传来了。六爷这才真吃惊了:何老爷还真有些本事?

所以,在四爷叫去议事前,六爷赶紧先去见了何老爷。一见面,六爷就说:“还是何老爷料事如神!事到如今,才知道未听何老爷指点,铸成大错。现在四爷更慌了,何老爷不会生我们的气,坐视不管吧?”

何老爷冷笑一声,说:“我说了,你们还是不会听。”

六爷就说:“四爷不听,我听。何老爷的高见,我一定要张扬,坚持。”

“要听我的,事到这一步,四爷六爷你们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了。给五爷门口挂了孝,给五娘设个灵堂,不就得了?天津那头,可要热闹了,只是没你们什么事。”

“五娘的丧事,宜在天津那头办?”

“光是五娘丧事,能热闹到哪?五娘一死,刘国藩也必死无疑!”

“刘掌柜也要遇害?”

“他那点胆,必定得给吓死!老帮给吓死了,津号跟着就得遭殃。天津那码头,遇这种事,不把你挤垮算便宜你。六爷你看吧,津号是要热闹非凡!”

何老爷说的原来是这样一种热闹,六爷可不爱听这些生意上的事。

“那五娘的丧事,还是回来办好?”

“叫我看,最好是先秘不发丧。”

“秘不发丧?”

“你们不会听我的吧?把这许多祸事张扬出去,你们康家的生意不做了?”

“何老爷的高见,我一准对四爷说。”

“六爷,那你再求四爷一声,派何某去天津吧。当此危难之际,京号的戴老帮是一定在津的。我去,可助他一臂之力。”

何老爷竟提出这样的要求,六爷更没有想到,但也只好应承下来。

在跟四爷议事时,六爷很正经地说出了何老爷的高见。四爷和老夏一听秘不发丧,就依然以

为是疯话。至于派何老爷赴津,四爷更不敢答应,贵为举人老爷,只怕老太爷也不便作此派遣吧。

等到四爷老夏赶赴天津奔丧,在寿阳被追了回来,接着又传来刘国藩自尽的消息,何老爷本来该更得意了,岂料他竟忽然疯癫复发,失去常态!

那日,六爷得知津号的刘掌柜果然服毒自尽,就急忙跑到学馆,去见何老爷。何老爷一听,哈哈笑了几声,两眼就发了直,瞪住六爷,却不说话。

“何老爷!何老爷!”

就像没有听见,依然瞪着眼,不说话。六爷有些怕了:何老爷眼里什么都没有了,平时的傲气、怨气、活气,全没了。这是怎么了,难道何老爷舍不得刘掌柜死?

“何老爷,刘掌柜的死,你不是早有预见?”

“六爷,我求你一件事。”

何老爷依然是两眼空洞,说话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何老爷在上,有什么吩咐,学生一定照办。”

“你们康家谁主事?”

“是四爷临时主事。”

“那你去跟四爷说,刘国藩死了,津号老帮的人位空出来了,赶紧把何开生派去补缺。除了他,谁在天津码头也立不住!听清了吧?”

“听清了。”

“那你说说,我求你做甚?”

“派你去天津做老帮。”

“那你还不赶紧去见四爷?”

“我这就去。”六爷趁机慌忙离开了学馆。要在平常时候,何老爷这样疯说疯道,六爷不会当回事。何老爷客串科举,不幸中举,噩梦一般离开票号,虽然已经有几年了,平时还是说不了几句话,就拐了弯,三绕两绕,准绕回商号商事。只是,平时可不是这副怕人的模样,眼里一点活气也没有了!他住票号多少年,还不知道字号的人事归谁管?四爷他能管了津号的人位?何老爷说这种傻话,分明已有些不对头了。

六爷当然也不能把这些傻话,转告四爷。四爷还正为一摊非常事件,焦头烂额呢。管家老夏,他也管不了何老爷。所以,六爷只能躲开了事,也不知该如何将息有些失常的何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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