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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切难依旧 .3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康家规矩,是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一天,发布合账结果。届时,康笏南要带领众少爷,来

字号听取领东的大掌柜交待四年的生意,然后论功行赏。业绩好的掌柜、伙友,给添加身股;生意做塌了的,减股受罚。其仪式,可比正月开市要隆重、盛大得多。

因为这一期生意如此意外地好,康笏南在腊月的合账典礼上,对孙北溟的减股也赦免了,说不给孙大掌柜加股,已经是很委屈他了。除了邱泰基,也未给任何人减股。天津庄口出了那样大的事,康笏南也很宽容地裁定:以刘国藩的死抵消一切,不再难为津号其他人。全庄受到加股的,却是空前的多。京号戴膺和汉号陈亦卿两位老帮,都加至九厘身股,与身股最高的孙大掌柜,仅一厘之差。

这四年的大赢结果,可以说叫所有人都大喜过望了。所以,那一份喜庆和欢乐,一直延续到正月开市,那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2

正月十二,康笏南设筵席待客,客人是太谷第一大户曹家的当家人曹培德。

去年冬天,康笏南从江南归来时,曹培德曾张罗起太谷的几家大户为他洗尘。他知道,曹培德他们是想听听南巡见闻,甚至也想探一探:康家在生意上真有大举动吗?那时,康笏南心存忧虑,所以在酒席上很低调,一再申明:他哪有什么宏图大略,只是想整饬号规而已。各位也看见了,他刚去了南边,北边天津就出了事。不是万不得已,他会豁上老骨头,去受那份罪?越这样低调,曹培德他们越不满足。可他真是提不起兴致,放言西帮大略。自家的字号都管不住,还奢谈什么西帮兴衰!

等年底合账结果出来,康笏南才算扫去忧虑,焕发了精神。这次宴请曹培德,名义上是酬答年前的盛意,实则,还是想与之深议一下西帮前程。

十二日一早,三爷就奉命坐车赶往北村,去接曹培德。曹培德比康笏南年轻得多,只是比三爷稍年长一些。见三爷来接他,觉得礼节也够了。没有耽搁多久,就坐了自家的马车,随三爷往康庄来了。他没有带少爷,而是叫了曹家的第一大商号砺金德账庄的吴大掌柜前往作陪。

账庄也是做金融生意,但不同于票庄,它只做放贷生意,不做汇兑。西帮经营账庄还早于票号,放贷对象主要是做远途贩运的商家。远途贩运,生意周期长,借贷就成为必需。此外,西帮账庄还向一些候补官吏放账,支持这些人谋取实缺。所以,西帮账庄的生意也做得很大。曹家的账庄,主要为经由恰克图做对俄贸易的商家提供放贷。曹家发迹早,又垄断了北方曲绸贩运,财力之雄厚,在西帮中也没有几家能匹敌。所以,它的账庄那也是雄视天下的大字号。除了砺金德,曹家还开有用通五、三晋川,这三大账庄都是同业中的巨擘。

只是,票号兴起后,账庄就渐渐显出了它的弱势。账庄放贷,虽然利息比较高,但周期长,资金支垫也太大。票庄的汇兑生意,就不用多少支垫,反而吸收了汇款,用于自家周转,所得汇水虽少,但量大,快捷,生钱还是更容易。所以,西帮账庄有不少都转成票号了。可曹

家财大气粗,一直不肯步别家后尘,到庚子年这个时候,也还没有开设一家票号。这次赴康家筵席,曹培德叫了砺金德吴大掌柜同往,其实是有个不好言明的心思:向康家试探一下,开办票号是否已经太晚?

这位年轻的掌门人,显然被康家天成元的新业绩打动了。

因听说砺金德的吴大掌柜要跟随作陪,康笏南就把天成元的孙大掌柜也叫来了。三爷迎了曹培德、吴大掌柜一行到达时,孙北溟已经提前赶到。

这样,主桌的席面上,除了曹、吴两位客人,主家这面有三位:康笏南,孙大掌柜,加上三爷。席面上五人,不成吉数,应该再添一位。在往常,康笏南会把学馆的何老爷请来。他在心底里虽然看不起入仕的儒生,可在大面上还是总把这位正经八百的举人老爷供在前头,以装点礼仪。但自南巡归来,发现何老爷疯癫得更厉害了,就不敢叫他上这种席面。管家老夏提出,就叫四爷也来陪客吧。聋大爷不便出来,武二爷又从不肯来受这种拘束,当然就轮到四爷了。可康笏南想了想,却提出叫六爷来作陪。“他不是今年参加乡试大比吗?叫他来,我们也沾点他的光。”于是,就添了一位六爷,凑了一个六数。

席上几句客套话过去,曹培德就朝要紧处说:“老太爷你也真会糊弄我们!年前刚从江南回来时,还是叫苦连天,仿佛你们康家的票号生意要败了,才几天,合账就合出这么一座金山来,不是成心眼热我们吧?”

三爷见老太爷正慢嚼一口山雉肉,便接上答道:“我们票庄挣这点钱,哪能放在你们曹家眼里!”

吴大掌柜也抢着说:“听听三爷这口气吧:挣那么一点钱!合一回账,就五十万,还那么一点钱!”

孙大掌柜就说:“吴掌柜也跟着东家哭穷?就许你们曹家挣大钱,不许我们挣点小钱?这四年多挣了点钱,算是天道酬勤吧,各地老帮伙友的辛劳不说了,看我们老东家出巡这一趟,天道也得偏向我们些。”

吴大掌柜说:“你们票号来钱才容易。”

三爷说:“票号来钱容易,你们曹家还不正眼看它?”

曹培德忙说:“三爷,我们可没小看票庄。如今票号成了大气候,我们倒一味小看,那岂不是犯憨傻!我们只是没本事办票号罢了。”

孙大掌柜说:“你们曹家还有做不了的生意?”

曹培德说:“你问吴掌柜,看他敢不敢张罗票号?”

吴大掌柜说:“账庄票庄毕竟不同。我们在账庄张罗惯了,真不敢插手票庄。就是想张罗,只怕也为时太晚了。”

康笏南这才插进来说:“晚什么!你们曹家要肯厕身票业,那咱太谷帮可就真要后来居上了。太帮振兴,西帮也会止颓复兴的。你们曹家是西帮重镇,就没有看出西帮的颓势吗?”

曹培德忙说:“怎么能看不出来?恰克图对俄贸易,就已太不如前。俄国老毛子放马跑进来,自理办货、运货,咱们往恰克图走货,能不受挤兑?所以,我们账庄的生意实在也是大不如前了。”

康笏南就说:“俄国老毛子,我看倒也无须太怕他。我们康家的老生意,往恰克图走茶货,也是给俄商挤兑得厉害。朝廷叫老毛子入关办货,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走茶货不痛快,咱还能办票号呀!你们账庄生意不好做,转办票号,那不顺水推舟的事吗?”

吴大掌柜忙问:“听说去年朝廷有禁令,不准西帮票号汇兑官款?”

康笏南笑了笑,说:“禁令是有,可什么都是事在人为。巧为张罗一番,朝廷的禁令也就一省接一省的,逐渐松动了。所以,朝廷的为难,也无须害怕。最怕的,还是我们西帮自甘颓败,为富贵所害!西帮能成今日气候,不但是善于取天下之利,比别人善于生财聚财,更要

紧的,还在善于役使钱财,而不为钱财所役使。多少商家挣小钱时,还是人模狗样的,一旦挣了大钱,倒越来越稀松,阔不了几天,就叫钱财给压偏了。杭州的胡雪岩还不是这样!年前在上海,还听人说胡雪岩是栽在洋人手里了,其实他是栽在自家手里,不能怨洋人。亡秦者,非六国也。胡雪岩头脑灵,手段好,发财快,可就是无力御财,沦为巨财之奴还不知道。财富越巨,负重越甚,不把你压死还怎么着!”

曹培德说:“胡雪岩还是有些才干,就是太爱奢华了。”

康笏南说:“一旦贪图奢华,就已沦为财富的奴仆了。天下奢华没有止境,一味去追逐,搭上性命也不够,哪还顾得上成就什么大业!可奢华之风,在我们西帮也日渐弥漫。尤其是各大号的财东,只会享受,不会理事,更不管天下变化。如此下去,只怕连胡雪岩还不如。西帮以腿长闻名,可现在的财东,谁肯出去巡视生意,走走看看?”

曹培德说:“去年,康老太爷这一趟江南之行,真还惊动了西帮。”

康笏南就说:“这本来就是西帮做派,竟然大惊小怪,可见西帮也快徒具其名了。培德,你们曹家是太谷首户,你又是贤达的新主。你该出巡一趟关外,以志不忘先人吧?”

曹培德欣然答应道:“好,那我就听康老世伯吩咐,开春天气转暖,就去一趟关外。”

吴大掌柜就问:“那我也得效仿你们康家,陪了我们东家出巡吧?”

曹培德说:“我不用你们陪。”

孙大掌柜就说:“看看人家曹东家,多开通!做领东,柜上哪能离得了?可我们老太爷,非叫我跟了伺候不可。”

康笏南说:“你们做大掌柜的,更得出去巡查生意。孙大掌柜,你走这一趟江南,也没有吃亏吧?”

曹培德就说:“好,到时候,那吴大掌柜就陪我走一趟。”

康笏南见曹培德这样听他教导,当然更来了兴致,越发放开了议论西帮前景,连对官家不敬的话也不大忌讳。曹培德依然连连附和,相当恭敬。康笏南忽然想起自己初出山主政时,派孙大掌柜到关外设庄,扑腾三年,不为曹家容纳,而现在,曹家这位年轻的当家人,对康家已不敢有傲气了:这也真是叫他感到很快意的一件事。于是,康笏南故意用一种长者的口气,对曹培德说:

“培德贤侄,我看你是堪当大任的人,不但要做你们曹家的贤主,也不但要做咱太谷帮的首户,还要有大志,做西帮领袖!”

曹培德连忙说:“康老太爷可不敢这样说!我一个庸常之人,哪能服得住这种抬举?快不用折我的寿了!”

康笏南厉色说:“连这点志向都不敢有,岂不是枉为曹家之后?”

吴大掌柜就说:“看现在的西帮,有你康老太爷这种英雄气概的,真还不多。西帮领袖,我看除了你老人家,别人也做不了。”

康笏南真还感叹了一声:“我是老了,要像培德、重光你们这种年纪,这点志向算什么!你们正当年呢,就这样畏缩?西帮纵横天下多少年了,只是在字号里藏龙卧虎,财东们反倒一代不如一代,不衰败还等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三爷,这时才插进来说:“培德兄,我们联手,先来振兴太谷帮,如何?”

曹培德忙说:“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康笏南哼了一声,说:“说了半天,还是在太谷扑腾!”

孙大掌柜就说:“把太谷帮抬举起来,高出祁帮、平帮,那还不是西帮领袖?”

康笏南说:“由你们扑腾吧,别一代不如一代,就成。”

在这种气氛下,曹培德详问新办票号事宜,康家当然表示鼎力相助。康笏南一时兴起,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朝廷没有出息,倒给咱西帮揽了不少挣钱的营生。甲午战败,中日媾和,朝廷赔款。朝廷的赔款,由谁汇兑到上海,交付洋人?由我们西帮票号!孙大掌柜,你给他们说说,这是多大一笔生意!”

孙北溟说:“甲午赔款议定是二亿两银子。朝廷哪有那么多银子赔?又向俄、法、英、德四国借。借了,也得还。从光绪二十一年起,每年还四国借款一千二百万两,户部出二百万,余下一千万摊给各行省、江海关。这几年,每年各省各关汇往上海一千多万两的四国借款,大多给咱西帮各地票号兜揽过来了。多了这一大宗汇兑生意,当然叫咱西帮挣了可观的汇水。所以,我们天成元这四年的生意,还不错。”

吴大掌柜说:“我说呢,朝廷禁汇,你们生意还那么好!”

孙北溟说:“朝廷是不叫我们汇兑京饷,赔款没禁汇。”

曹培德说:“吴大掌柜,我们也赶紧张罗票号吧。”

康笏南对朝廷表示出的不恭,不但无人在意,大家分明都随和着,一样流露了不恭。

但在酒席上,有一个人始终未吭一声,那就是六爷。

3

正月十三,康笏南设酒席招待家馆塾师何老爷。

这也是每年正月的惯例。康笏南心底里轻儒,但对尊师的规矩还是一点也不含糊。否则,族中子弟谁还认真读书呢?何开生老爷,虽然有些疯癫,康笏南对他始终尊敬得很,以上宾礼节对待。除了平日招待贵客,要请何老爷出来作陪,一年之中,还要专门宴请几次。正月大年下,那当然是少不了的。

今年宴请何老爷,二爷、三爷、四爷、六爷,照例都出席作陪了。敬了几过酒,二爷、三爷

又像往年一样,找了个借口,早早就离了席。四爷酒量很小,也没有多少话说,但一直静坐着,未借口离去。还是老太爷见他静坐着无趣,放了话:“何老爷,你看老四他不会喝酒,对求取功名也没兴趣,就叫他下去吧?”

何老爷当然也不能拦着。四爷忙对何老爷说了些吉利话,就退席了。六爷当然得陪到底。每年差不多就这样,由他陪了老太爷,招待何老爷。

庚子年本来是正科乡试年,因这年逢光绪皇上的三旬寿辰,朝廷就特别加了一个恩科,原来的正科大比往后推了一年。连着两年乡试,等着应试的儒生们当然很高兴。

所以,在招待何老爷的筵席上,一直就在议论今年的恩科。加上老太爷今年兴致好,气氛就比往年热闹些。起码,没有很快离开读书、科考的话题,去闲话金石字画、码头生意之类。

康笏南直说:“看来,老六命中要当举人老爷,头一回赶考,就给你加了一个恩科。何老爷,你看我们六爷是今年恩科中举,还是明年正科中举?”何开生竟说:“那得看六爷。六爷想今年中举,就今年,想明年中,就明年。加不加恩科,都误不下六爷中举。”

康笏南就问:“何老爷,老六他的学问真这样好?”

何老爷说:“六爷天资好,应付科举的那一套八股,那还不是富富有余!”

六爷说:“何老爷不敢夸奖过头了,我习儒业,虽刻苦不辍,仍难尽人意。”

康笏南就问六爷:“我看你气象,好像志在必夺似的?”

六爷忙说:“我只能尽力而为。何老爷一再训示于我,对科举大考不可太痴迷,要格外放得开。所以,我故作轻松状,其实,心里并不踏实的。”

何老爷说:“六爷你就把心放回肚里吧。你要中不了举,山西再没有人能中举了。”

六爷说:“何老爷你又说过头了。我不中举,今年晋省乡试也是要开科取士的。岂能没人中举?”

康笏南说:“何老爷说的‘格外放得开’,那是金玉之言!你要真能放得开,中举真也不难。光绪十二年,祁县渠家的大少爷渠本翘,乡试考了个第一名解元,给渠家露了脸。你也不用中解元,能中举就成。我们康家也不奢望出解元状元,出个正经举人就够了。”

何老爷说:“六爷为何不能中解元?只要依我指点,格外放得开,六爷你今年拿一个解元回来,明年进京会试,再拿一状元回来,那有什么难的!”

六爷说:“何老爷,我只要不落第,就万幸了。”

康笏南说:“何老爷的意思,还是叫你放得开。当年何老爷不过是客串了一回乡试,全不把儒生们放在眼里,也不把考题放在眼里,结果轻易中举。”

何老爷听了,眼里就忽然失了神,话音也有些变:“老太爷,你能否奏明朝廷,革去我的举人功名?”

康笏南没有看出是又犯了疯癫,还问:“何老爷,你是什么意思,不想给我们康家当塾师了?”

六爷知情,忙说:“何老爷,学生再敬你一盅酒吧!”

何老爷也不理六爷,只是发呆地盯住康笏南,说:“老太爷,要派我去做津号老帮,五娘哪会出事?孙北溟他是庸者居其上!”

康笏南这才看出有些不对劲,便笑笑说:“何老爷,酒喝多了?”

何老爷狠狠地说:“我还没正经喝呢!老太爷,我说的是正经话!”

六爷赶紧跑出去,把管家老夏叫来。

康笏南便吩咐老夏:“把何老爷扶下去,小心伺候。”

何老爷却不起身,直说:“我没喝几口酒,我还有正经话要说!”

老夏不客气地说:“何老爷,识些抬举吧,老太爷哪有工夫听你胡言乱语!”

康笏南立刻厉声喝道:“老夏,对何老爷不能这样无礼!”说着,起身走过来。“何老爷,我扶你回学馆吧。有什么话,咱到学馆再说。”

听老太爷这样一说,老夏一脸不自在。

六爷也忙说:“我来扶何老爷回学馆吧!”

早有几个下人拥过去,殷勤搀扶何老爷。老夏毕竟老辣,见此情形,就趁机将几个下人喝住,自己抢先扶起何老爷。受到这样众星捧月似的抬举,何老爷似乎缓过点神,不再犯横,任老夏扶着,离席了。

六爷要扶老太爷回去,不想,老太爷却让他坐下,还有话要对他说。说时,又令下人一律都退下。独对老太爷,六爷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老太爷倒是一脸慈祥,问他:“你是铁了心,要应朝廷的乡试?”

六爷说:“这也是先母的遗愿。”

“能不忘你母亲的遗愿,我也很高兴。可你是否知道,朝廷一向看不起山西的读书求仕者?”

“为什么?”

“我在你这样大年龄时,也是一心想应试求功名。你的祖父却劝我不要走那条路。我也像你现在一样,很惊奇。但你既是遵母命,我也不想拦你,只是将得失利害给你指明。”

“我也不敢有违父亲大人的意愿。”

“老六,你母亲生前对你寄有厚望,所以我也不强求你,只是将实情向你说明。我们康家是以商立家,我们晋人也是以善商贾贸易闻名天下。可你读圣贤书,有哪位圣人贤者看得起商家?士,农,工,商,商居未位。我们晋人善商,朝廷当然看不起。”

“那我们山西人读书求仕,为何也被小视?”

“人家都以为,有本事的山西人,乡中俊秀之才,都入商号做了生意;剩没本事的中常之才,才读书应试。所以,你就是考得功名,人家也要低看你一眼的!”

“这是市井眼光,朝廷竟也这样看?”

“雍正二年,做山西巡抚的刘於义,在给朝廷的一个奏片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山右积习重利之念,甚于重名。子弟俊秀者,多入贸易一途,其次宁为胥吏,至中才以下,方使之读书应试,以故士风卑靡。’雍正皇上就在这个奏片上留下御批说:‘山右大约商贾居首,其次者犹肯力农,再次者谋入营伍,最下者方令读书。朕所悉知。习俗殊为可笑。’你听听,对山西读书人,巡抚大人视为中才以下,皇上干脆指为最下者!”

“真有这样的事?”

“谁敢伪造御批!晋省大户,都铭记着雍正的这道御批。”

“父亲大人,那我从小痴于读书,是否也被视为最下者,觉得殊为可笑?”

“朝廷才那样看。我正相反,你天资聪慧,又刻苦读书,如再往口外历练几年,能成大才的。”

“父亲大人还是要我入商不入仕?”

“我只是觉得你入仕太可惜,自家有才,却被人小看,何必呢?”

“有真才实学,总不会被小看到底吧?”

“渠本翘在他们渠家,算是有大才的一位。光绪十二年考中山西第一名举人,又用功六年,到光绪十八年才考中进士。顶到进士的功名,荣耀得很了,可又能有什么作为?不过在京挂了个虚职,赋闲至今罢了。本翘要不走这条路,在三晋商界早成大气候了,至少也成祁帮领袖。”

“但西帮能出进士,至少也是一件光彩的事。”

“我们西帮能纵横天下,不在出了多少进士举人,而在我们生意做遍天下。朝廷轻看西帮,却又离不开西帮。那些顶着大功名的高官显贵,谁不在底下巴结西帮?去年我到汉口,求见张之洞,不也轻易获准?我顶着的那个花钱买来的四品功名,在张之洞眼里一钱不值。他肯见我,只因为我们康家是西帮大户。但我毕竟老迈了,康家这一摊祖业,总得交给你们料理。你们兄弟六人,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你和你三哥了。我一向不想阻拦你走入仕的路,可去年你五哥竟为媳妇失疯,才叫我忧虑不已。本来还指望你五哥日后能帮衬你三哥,料理康家商务,哪想他会这样?现在能帮你三哥一把的,就剩你了。你要一心入仕途,你三哥可就太孤单了。”

“父亲大人,我于商务,那才是真正的最下者。”

“那么说,你还是要铁了心,应朝廷的乡试?”

“如果父亲不许,我只得遵命。”

“我不拦你。你要效忠朝廷,我敢拦你?那你就蟾宫折桂,叫我们也沾沾光!”

说毕,老太爷起身离席。六爷要扶了相送,被老太爷拒绝了,只好把下人吆喝进来。

六爷当然能看出,老太爷对他是甚为失望的。可他也只能这样,他不能有违先母的遗愿。十多年来,先母的亡魂不肯弃他而去,就是等着他完成这件事。一切都逼近了,怎么能忽然背弃!很久以来,先母已不再来显灵。但去年夏天以来,又闹了几次“鬼”。是真是假,众说不一。但他是相信的:先母终究还是不放心他,在大比前夕,又来助他一把。他怎么能背弃先母遗愿!父命虽也不可违,但六爷更不想有违母命。幼小丧母的他,长这么大,感到日夜守护着他的,始终还是先母。父亲近在身边,却始终那样遥远。

实在说,六爷对料理商事,真是没有一点兴致。

4

正月十四,康家主仆上下又聚于德新堂正厅,举行了一次年下例行的祭神仪式。仪式毕,康笏南向全家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我已老迈,一过这个年就七十二岁了,也该清闲活几天吧。从今年起,德新堂的商事外务,就交给你们三爷张罗了。家政内务,交给你们四爷料理。都听清了吧?”

这样的决定,连三爷四爷他们都没有料到,所以一时寂静无声。还是管家老夏灵敏些,见大家一时都愣着,忙说:“三爷、四爷,快给老太爷磕头谢恩吧。”

三爷这才慌忙跪下,可四爷仍愣着。老夏又过去提醒了一下,他这才跪下,和三爷一道给老太爷磕了三个头。

磕过头,三爷跪着说:“受此重托,为儿甚感惶恐,还望父亲大人随时垂训。”

康笏南说:“交给你,我就不管了。”

四爷忙接着说:“父亲大人,我是个无能的人,实在担当不起家政大任的。”

康笏南说:“你大哥耳聋,你二哥心在江湖,轮下来就是你了。你不接,叫谁接?”

四爷说:“三哥独当内外,也能胜任的。”

康笏南说:“咱家商号遍天下,你三哥初接手,也够他张罗了。你就操心家政,帮他一把。”

众人也一起劝说。没等四爷应承,康笏南就站起来,说:“你们也起来吧,我把祖业交待给你们了。内政外务,都有现成规矩,你们就上心张罗吧。”

目送老太爷离去,三爷面儿上还是平静如常,倒是四爷难以自持,一脸的愁苦。

三爷心里,其实也很难平静的。在没有一点预示的情形下,老太爷这样突然将外务商事交给了他,实在是太意外了。

当父亲过了六十花甲后,他就在等待这一天了。可等了十几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特别是去年,年逾古稀的老太爷成功出巡江南,仿佛永远不会老去。从江南归来,老爷子更是精神焕发。所以,他几乎不再想这件事。可你不想了,它倒忽然来临!

父亲为什么忽然舍得将祖业交他料理?三爷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因为自己听从了那位邱掌柜的点拨,少了火气,多了和气,有了些放眼大事的气象吧。这次从口外回来,合家上下,人人都说他大变了。老太爷一定也看出了他的这种变化。

要是早几年遇见这位邱掌柜,那就好了。

他在口外时曾暗中许下心愿,一旦主政,就聘邱泰基为票庄大掌柜。那时,他真是没有料到这样快就能接手商务。现在,他当然不能走马上任,就辞去孙大掌柜。目前在天成元票庄,孙大掌柜还是不好动摇的。但他倚仗邱泰基治商的意愿,那也不会改变。来日方长。

感奋之间,三爷就决定亲自去一趟水秀村,问候一下邱泰基的眷属。在口外时就听邱掌柜说,因为他的受贬挨罚,夫人很受了委屈。尤其自家一时羞愧,真的上了吊要寻一死,不是夫人机灵,他早没有命了。当时听了,三爷就想,等回到太谷,一定去问候一下邱掌柜的夫人。可回来后,只是围着南巡归来的老太爷忙碌,差不多将这件事给忘了。不过,现在去看望,也好。自己刚主政,就去邱家拜访,消息传给邱泰基,他自然会明白:对他器重依旧。

当然,三爷也明白,他拜访邱家这件事,也不宜太张扬。

所以,三爷等年节热闹过去了,到正月十九那天,趁往城北拜客的机会,才弯到水秀村。

但邱家的大门,敲了半天,才敲开。

开门的,是那个瘸腿老汉。他当然认不得康家三爷,但见来客气象不寻常,忙赔不是,说自家耳朵不太好使,开门迟了,该死。

跟着三爷的随从也不领情,喝道:“这是康家三爷,来见你们当家的,快去通报!”

瘸老汉一听是康家三爷,更慌了,嘴里却说:“我们当家的,在口外住庄呢……”

“我们还不知道邱掌柜在口外?三爷是专门来看望你们内当家的,还不快去通报!”

瘸老汉这才一歪一歪跑进去了。不久,年轻的郭云生跑出来,跪了对三爷说:“不知三爷要来,我们主家夫人回了娘家,还没有归来。三爷快请进来吧!”

随从喝道:“娘家远不远?”

三爷忙止住随从:“谁叫你这么横,就不怕吓着人家?”然后和气地问郭云生:“后生,邱家谁还在?”

郭云生说:“就我们几个下人在。”

三爷又问:“管家在吧?”

郭云生说:“自邱掌柜改驻口外后,主家夫人就辞退了许多下人,亲自料理家事,没有再聘管家。”

三爷也早看见了邱家的一片冷清,就对郭云生说:“你家夫人既然不在,我们就不进去了。

你转告夫人吧,就说我来拜访过。年前我刚从口外归来,见过你们邱掌柜。他安好无事,张罗生意依然出色得很,请夫人放心吧。我说的这些话,你能记住吧?”

“记住了,三爷的盛意,我一定说给主家。三爷还是进去歇歇再走吧!”

“不了。”

说毕,三爷就上了马车。他真没有想到邱家会如此冷清。宅院还是蛮阔绰富丽的,只是里面太凄凉了。邱家这样凄凉,是一向如此,还是因邱泰基受罚才失了生气?不论如何,日后他会叫邱家兴隆起来的。

三爷是去过孙大掌柜家的,那是何等气象!

望着三爷远去了,郭云生才算松了口气。他赶紧跑进去,告诉了二娘。

原来邱家的主妇姚夫人是在家的,但她哪里会料到东家的三爷来访?所以,她慌乱异常,无法镇静下来,体面地出来迎接这样的贵客。郭云生只好跑了出去,谎称她去了娘家。幸亏郭云生现在已经老练些了,没露馅地应对了过去。

听了郭云生转达三爷的来意,姚夫人更连连询问:三爷真的没有生气?三爷真的没有起一点疑心?

郭云生一再说:“三爷和气得很,客气得很,兴致也好得很!”

“你不是表功说嘴吧?”

“我难道不怕三爷?”

郭云生这样一说,姚夫人才稍微放心了些。

姚夫人暗中将郭云生纳入自己房中,果然如愿以偿,很快有了身孕。她仔细算计了一下,只

是比男人离去的时间晚了一个月。一个月,那是太好遮掩了。所以,姚夫人确认自己有孕之后,只有惊喜,没有惊慌。她本来是下了决心的,即使一年半载后有孕,也要设法把孩子生下来。现在,几乎用不着费什么心机来遮掩,她当然只有惊喜。这样快就有了身孕,最好的遮掩之法就是公开了,叫世人都知道。因此,在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亲友间作了张扬,也捎信向口外的男人报了喜。

到正月,姚夫人已是身怀六甲,体态明显笨拙了,不过,她成天也是挺着这样的身体到处走动的。三爷来访,本来也无须遮掩,但姚夫人终于还是无法自持,有些乱不成阵了。大正月的,东家三爷专程跑来,就送来有关男人的那一番话,这更叫她心里翻江倒海,平静不下来了。

对于以商立家的人家来说,财东那可是比官家还要令他们敬畏。她的男人就刚刚领教了东家的厉害!而在她的记忆中,康东家还从没有哪位老爷少爷来水秀登过邱家的门!所以,一听说三爷来访,就先心虚了:她有何颜面来接待这样的贵客?三爷为何来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及至听了三爷的来意,心里依然不踏实:三爷破天荒登一回门,就为了来说男人如何好?是不是知道了她的什么事?姚夫人哪里能知道,三爷刚当家,心气正高。更猜不出,三爷是把自家的男人,当做未来的大掌柜对待。三爷的突然来访,真使她惊慌了好几天。直到郭云生进城打听到三爷继位的消息,姚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爷新当家,自然要显摆一下。来看望一个受贬老帮的家眷,为表示这位少东家的宽宏大量,礼贤下士吧。可她哪能知道,倒给吓得心惊肉跳!

自家受些惊吓倒不怕,万一吓着未出世的孩儿,那可了不得!终于想到这一层,姚夫人才真正平静下来了。为了这个未出世的男娃,她真是可以什么也不在乎!有了这个男娃,她也相信自家能巧为应对一切的。她真该听了云生的话,从容出来见三爷。不要惊慌太甚,小心伤了身子,这也是云生提醒了她!

云生这个小东西,跟了她以后,好像忽然之间长大了。不仅把一切遮掩得那样好,人好像也变机灵了。尤其是他这样一个小东西,居然像有情的男人那样,真心细心地体贴她!男人的体贴,姚夫人得到的真是太少了。所以,郭云生对她的体贴,虽然有些像母子间那样,她还是感动不已。

这半年多来,日夜近侍在姚夫人身边的,就是云生了。那个伺候姚夫人的女仆,本来就带几分傻气,机灵不了,加上姚夫人的有意为难,遭斥责哪能少?越挨骂,越发怵,也越机灵不了。这时候,云生就趁机替她把事情张罗了。云生因机灵得到赞扬,这个傻丫头也不嫉恨,反倒很感激云生。当然,这个傻丫头更不可能猜到,其实主家夫人和云生是合计好了,这样来演戏。等到姚夫人公开了自己已有身孕,就干脆不叫傻女仆走近,叫她伺候好小姐就得了。伺候姚夫人的差事,就公开由机灵、细心的云生担当。这在邱家的几位仆佣看来,也没有什么奇怪。

白天没人觉得奇怪,夜间就更无人操心了。不用说,郭云生是夜夜都在姚夫人房里度过的。

起先,姚夫人引诱郭云生,只是为了生养一个儿子,托付晚年。引诱成功了,怀孕也成功了,她对云生的感情也不一样了。像大多偷情的商家妇一样,刚毅而有主见的姚夫人并没有成为例外,她同年轻的小仆云生也生出了浓烈的恋情。拥着这个小男人,不再有那可怕的孤寂长夜。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和羞愧,也能从容来享受有男人的夜晚了。不再像以前苦熬三年后等回男人,先是为以前补偿,接着又为以后贪吃。相聚得越甜美,越叫人想到别离的可怕。现在,她终于可以一味沉醉其中,不再担忧那许多了。

因为云生也一样沉醉了,他一再说,他已经不想去住商号,只想这样永远伺候她。

“你是说嘴吧?”

“我说嘴,二娘就永不举荐我,不就把我留住了?”

“馋猫似的,我才不想留你。”

“撵我也不走!”

“你就不怕?”

“我情愿为二娘死!”

“又说嘴吧!”

“二娘这样待我,真是死也请愿!”

姚夫人知道云生不是说嘴。能不能把他长久留在身边,那真难以卜测,但他有这样一份心,姚夫人也很感动了。她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尤其那样快就如愿以偿地有了身孕,她对云生就更喜欢不尽。她甚至相信,自己夜夜相拥着这样一个大男娃似的男人,足月之后,一定会生一个男娃。所以,她依然听任云生叫她二娘。

现在听到男人在口外的消息,他张罗生意依然出色。他或许还会受重用吧。可他无论得志,还是失意,都一样远不可及,一样只是她的梦。所以,三爷的来访,除了叫姚夫人惊慌了那么几天,实在也没有改变了什么。

只是在得知三爷继位的消息后,姚夫人备了一份贺礼,叫郭云生送到了康庄的德新堂。

5

每年正月十五,康笏南都要携同杜筠青老夫人,进城作一次观灯之游。在康笏南冷落了杜筠青后,这成了一年之中他们仅有的一次相携出行。今年康笏南兴致好,当然更要依例进城观灯,但杜筠青却托说有病,不去了。

康笏南也没有多问,就带了二爷、三爷及一群下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在那一群下人中,今年有一个新人,那就是康笏南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一个女厨子。这个女厨子是松江人,三十出头了,烧得一手上好的淮扬菜。康笏南一直喜欢吃淮扬菜,去年到上海,感叹岁月无情,不觉就老不中用了,只怕以后再来不了江南,尝不到地道的扬州菜了。

沪号孟老帮会巴结,就给老东家寻来这样一位女厨子。康笏南很喜欢,问了问,人家又愿意跟了北来,就带回来了。这位女厨子就放在康笏南的小厨房,专门伺候他一人。因为是初次北来,十五观灯,康笏南就特别吩咐:“叫宋玉也相跟了,看看咱太谷的灯!”

宋玉,也是康笏南给起的名字,她本名叫什么,谁也不知道。

杜筠青看这位女厨子的情形,很有些可疑处。那三十出头的年龄,怕就不实:哪有三十岁呀,至多二十出头!他们都说,江南女人生得水色,所以面嫩。岂不知南地炎热,人也易老!

如真是厨子,不过一个粗人罢了,哪会养得这么面嫩娇媚不显老?所以看这个有几分娇媚的女人,似也不像厨子。杜筠青的母亲,就是松江人,是不是地道的淮扬菜,她也能吃得出来。但这个宋玉自进了康家老院,也没有做一道拿手的菜,送过来叫她这位老夫人尝尝。只伺候老东西一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杜筠青曾经把宋玉叫来,问过一些话。听口音,是江南人,但对松江似乎也不熟。所以,是不是松江人,也可怀疑。将她称为松江人,或许也是老东西有意为之?你不能叫他称心,他故意再弄一个地道的江南女人来!

他爱弄谁弄谁,杜筠青才不想为这种事生气。她早知道老东西是什么东西了。他内里以帝王自况,想谁是谁,外头面儿上还要装得像个圣人,多不痛快。明着放置一个三宫六院,谁又敢不依?

然而,杜筠青不想生气,康笏南似乎寻着让她生气。

康笏南带这个娇媚的女厨子回来不久,就将杜筠青身边的吕布改派到五爷的门下。五娘遇害,五爷失疯后滞留在津,家里丢下孤单的一个幼女。康笏南将吕布从老院派过去,名义上是对这个可怜的小孙女,表示一种体抚。但在杜筠青看来,老东西分明是对着她的:吕布是她使唤最熟的女佣,老东西能不知道?她已经完全将吕布收买过来了,老东西偏给她支走,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和三喜的事?

老东西知道了这件事,那倒好了:她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叫老东西知道。可看老院里的动静,不大像。老东西城府深,能装得住,别人怕不能装得这样沉稳吧?尤其那个冷面的老亭,他就是老东西的贴身耳目,什么事也瞒不过他。老亭要知道了这种事,他那一张冷脸上还不漏出杀机来?可看老亭,也是冷脸依旧。往江南走了一趟,老亭似乎显老了。

老东西调走吕布,看来只是为了往自家身边安放那个娇媚的女厨子。他把贴身伺候他的杜牧,打发过来接替了吕布。杜牧显然不想过这冷宫来,伺候她这个失宠的老夫人。

可哪能由你?

撵走杜牧,老东西说了,留在身边伺候他的,有老亭就得了,不再安放女佣。其实,那不过是说给面儿上听的话。

果然,杜牧一过来就说:“哪是做饭的?狐狸精!”

杜筠青故意问:“说谁呢?”

“给老太爷做饭的,能是谁!”

“你是说江南来的那个宋玉?”

“可不是她!”

“她怎么是狐狸精?”

“哼!”

杜筠青当然看出来了,杜牧生这么大气,显然是因为新来的宋玉取代了她。可她以为自己是谁呢!纵然你能铺床叠被,也不过一个女佣吧,老东西喜欢谁,不喜欢谁,能轮得着你生气?这几年老东西一味宠着你,我这个做老夫人的还没有生气呢!

看着杜牧生气的样子,杜筠青真觉着好笑。

“杜牧,你也不用生气,谁不想讨好老太爷!人家孤身从江南来,不巴结住老太爷,还不得受你们欺负?”

“我们哪敢欺负人家?就是想欺负,也见不着人家!”“你们都见不着?”

“成天只她守着老太爷,不叫旁人挨近!”

“老太爷是谁,她是谁,她能拦着旁人去见老太爷?”

“要不说是她是狐狸精!”

“哼,狐狸精,她再狐狸精,能精到哪?老太爷要是还爱见你,她敢拦?”

“可不是她拦着!”

“杜牧,你以为你是谁?你跟那个女厨子也一样,不过是下人,老嬷子!主家爱见你们,就受几天宠,不爱见你们了,就离远些。吕布还不是跟你一样?派来我这里,可没见人家生过气。我看,你是给惯坏了,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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