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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切难依旧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听老夫人这样一说,杜牧不再敢放肆了,低了头说:“老夫人,我哪敢忘了主家的大恩?只是怕这个宋玉从南方来,伺候不好老太爷。”

杜筠青依然厉色说:“这更不是该你操心的!老太爷身边有老亭,外头有管家老夏,更有老太爷亲生的六位老爷,还有字号里的一干掌柜老帮,能轮上你操心?连我这个老夫人都轮不上操心,能轮上你?”

杜牧不再敢言声了。

“都一样。还说人家是狐狸精,你也一样!老太爷他也一样,喜新厌旧,喜欢新鲜的,年轻的。杜牧,你看这个宋玉有多大岁数?”

“不是说她三十出头了?”

“我叫你看,不用管别人说她多大!”

“我看她不够三十……”

“够不够二十?”“还能不够二十?老亭说,江南人面嫩。”

“你听他的?我母亲就是江南人,面嫩不面嫩,我还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子,能养得面嫩,做厨子的,谁给她养!何况江南炎热,人更易老。”

“我看这个宋玉,也不大像当惯了厨子的,端个盘子,都不麻利。”

“你吃过宋玉做的饭菜吗?”

“没有。人家只给老太爷做那么有限的几口,谁也尝不上。”

“那叫你看,这个宋玉既不够三十,也不像是厨子?”

“老夫人,这可是你让我猜的,猜走了眼,也不能怪罪我吧?”

“我怪罪你吧,你能怕我?”

“老夫人要这样说,那真比怪罪还厉害。”

“那叫你看,这个宋玉她是什么出身?”

“我可看不出来。”

“看出来,也不说了,是吧?”

“真是看不出来。”

“那我再问你,杜牧,你今年多大了?”

“老夫人,我在老院多少年了,还不知道我多大?”

“你又不伺候我,我哪能知道?”

“我四十多了。”

“那你也养得面嫩!”

“老夫人笑话我做甚?”

“哼,我笑你也是狐狸精!我初进康家时,都说你也是老嬷子,真把我吓了一跳:这么年轻的老嬷子!”

“老夫人快不用笑话我了。”

“哼,我哪敢笑话你!你说,你那时也不够三十吧?”

“老夫人,把我说成多大岁数,实在也不由我。”

“你也知道不由你呀?我还以为你至今没醒呢,以为自家是谁似的!你就是不够四十吧,也不年轻了,还想赖着不走,不是寻倒霉呀?跟了老太爷多年,就没看出老太爷也是喜新厌旧,也是爱见年轻的,新鲜的?”

杜筠青一开头就给了杜牧一个下马威,倒不是想吐出怄在心中的恶气。她早知道老东西是个什么东西了,所以也早不生那种闲气。她是见杜牧还那么惦记着老东西的宠爱,就故意格外难为她,不叫她和自己亲近。在她这里有受不尽的气,杜牧一定更惦记着老东西。这样,杜筠青就能利用她了。

利用她做甚?给老东西传话。

她对老太爷不恭的话,由杜牧传给老东西,那才算没白说呢。特别是她和三喜偷情的事,老东西知道不了,那就算白白害了三喜。她得慢慢把这事说给杜牧,说得叫她相信。她相信了,就一准会传给老东西的。

冬天过去了,杜筠青一直有意难为杜牧,给她种种气受。同时,又不断对她说道:自己也是喜欢年轻英俊的男仆,对英俊,机灵,会体贴人的三喜,是如何怀念不已。奇怪的是,她说的这些话,杜牧似乎并不在意!

难道杜牧也和别人一样,不相信她敢做那样的事?

怎么才能叫她相信?

你要说得再详细,她会以为你说疯话吧?

进了腊月后,杜筠青曾经带着杜牧,坐车几十里,到三喜家里去了一趟。明着就说,是因为喜欢三喜,想念三喜,所以备了一份厚礼,来看看三喜有音讯没有。

杜筠青没有想到,三喜的父母、媳妇都不知道他失踪,却说他是给东家改派到外埠码头学生意去了。

有音讯来吗?

家信倒是还没有捎回一道来,可外出学生意,谁不是先专心伺候掌柜,一两年后才捎信回来,报平安?

这个三喜,难道真是给改派外地,并不是为她赴死去了?

回来,杜筠青问了管家老夏。老夏说,也只能那样对三喜家中交待,不然,好好一个人,在东家就给丢了,人家能信?再说,传到外头,于康家也不好,连个车倌都管教不了,说跑就跑了?

谎说改派外埠,过三五年也不见回来,到时候又怎么交待?

缓三五年就好说了,三五年中总会有个下落,就是仍无下落,也好措辞的。咱祁太平一带,外出学生意下落不明的,常有。

听老夏这样说,杜筠青也无意多问了。谎话也能编得如此练达,真是左右逢源,轻易就能说圆满。老夏既然这样擅长说谎,那对她说的这一切,会不会也是说谎?说不定,三喜真给打发到什么边远苦焦的地方去了?

他们若撵走三喜,那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可老东西要是知道了那件事,还会装得这样沉稳?还会如此从轻发落捅破了天的三喜?

杜筠青就向杜牧打听,老太爷从江南回来后,说起过三喜跑了的事没有。杜牧说,没怎么听老太爷提过。一个小车倌,跑就跑了吧,也值得老太爷操心?这个杜牧,又以为她是谁呢!

三喜是跑了,死了,还是给打发走了?老东西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一切都是真假难辨,深浅莫测。她舍弃了自家的一切,就是想气一气老东西,居然也这样难。说是近在咫尺,就是气不着他,中间隔着太多的遮拦。

所以,在今年年下,杜筠青的心情是格外不好。她再也不想陪了老东西,到外面给他装潢门面了。

6

年下的时候,太谷公理会的莱豪德夫人,专门来康家拜见过杜筠青。这也算是惯例了吧,每年年下,这位美国女传教士都要依本地习俗,来给康家的杜夫人拜年。杜夫人虽然一直不愿入公理会,皈依基督,但她们还是不肯疏远杜夫人。她们知道康家在太谷的地位。

今年来康家拜年,叫莱豪德夫人感到意外的是,杜夫人居然有了想入公理会的意思。莱豪德夫人当然是喜出望外了,连说夫人能皈依基督,那真是太谷公理会的荣幸,一定会有更多的大家贵妇,效仿杜夫人,加入公理会的。特别是在今年这样的时候,夫人能入教,那真是伟大的主在帮助我们。

杜筠青就问:“入你们基督教,有什么戒规吗?”

莱豪德夫人忙说:“什么戒规也没有,只是去爱所有的人,就成了。”

爱所有的人?

杜筠青听了,心里冷笑了一下。她早就听父亲说过基督教的这种教义,也多次听莱豪德夫人宣讲过,只是现在听了,觉得分外刺耳。她忽然想入西洋基督教,实在不是想行善赎罪,只不过是想气一气老东西。

老东西从江南回来,好像说过:外头的拳民正在起事,专和洋教过不去。入了洋教的中国人,被唤做二毛子,也受拳民追杀。入了洋教,就成了二毛子,这使杜筠青大感兴趣:她要入了公理会,那老东西就有了一个二毛子夫人!传出去,那才叫人高兴。

杜筠青就是出于这种动机,才提出想入公理会。

莱豪德夫人哪里能看出杜筠青的这种动机,她还满以为自己坚持不懈,传布了十几年主的福音,终于把这位康老夫人给打动了。所以,她当下连连问了几次:真是想皈依基督?

问得杜筠青以为看出了自己的什么破绽,就露出不高兴,反问莱豪德夫人:“怎么,嫌我心不诚?”

莱豪德夫人忙说:“不是,不是。老夫人通英法语言,在太谷,你本来就是离基督最近的人!实在说,我们早把老夫人看成自己人了。”

“我哪能跟你们一样?入了你们的洋教,顶多是个二毛子,对吧?”

“老夫人,那是拳匪骂街呢,绝不能这样说!皈依基督后,无论我们西洋人,还是你们中国人,在上帝面前都一样平等,四海之内皆兄弟!”

“入你们公理会,还得举行洗礼吧?”

“入公理会,那是神圣的事,当然要有隆重的仪式。”

“怎么隆重?能把太谷的上流人物,大户人家,都请来?”

“康老夫人皈依基督,请他们来,他们一定会出席。现在,我们在城里已有宽敞的福音堂,典礼场面一定会很壮观。”

“那就好,洗礼越隆重越好!不隆重,我可不接受你们的洗礼。”

莱豪德夫人一口答应下来。像杜筠青这样的贵夫人,为她举行入教洗礼,那当然是越隆重越好了。公理会来太谷传教十六七年,真还没有得到这样一位豪门贵妇做信徒。太谷民风敬商,像杜筠青这样的商家贵妇皈依基督,效仿的妇人一定不会少。

一向脸面冷清的莱豪德夫人,今天也有了灿烂的喜色。

送走欢天喜地的莱豪德夫人,杜筠青心里也很快意。她怎么没有早想到入洋教呢?初入康家时,莱豪德夫人就不断劝她信洋教,可那时老东西不许。后来呢,她自己对洋教也没有一点兴趣了。对父亲的失望,尤其使她对洋人洋教腻歪透了。将她丢进康家,父亲倒带了那个写有五厘财股的折子,重返京城,东山再起去了。出使西洋多年,还不是一样!不过,为了气老东西,入洋教真还是一步可走的棋。你不是不许入吗?我偏要入,偏要给你顶一个二毛子的名声。

为了能气得着老东西,就得叫他知道!这事可是能张嘴就说的。

杜筠青心里一时充满快意,就决定立马去对老东西说。面儿上是向他请示,实在是为气他。他要不答应,就回答说:她已经答应了人家,人家磨了十几年了,不答应,也太无情。

但想了想,还是先叫杜牧去禀报一声,看老东西怎么说。要把杜牧骂出来,她自己再亲自出马。这样,她就有更多的话可说了。可惜,她在客房院见莱豪德夫人时,没把杜牧带去。她只得向杜牧细加交待:自己从小怎么向往西洋法兰西,跟着父亲又怎么学法国语、英国语,又怎么原本是要跟了父亲出洋的;到了康家,太谷的这些美国教士又如何磨了十几年,劝她信洋教;磨了十几年,还不答应人家,只怕也要遭报应。她虽不是洋人,但已会说西洋话,洋神洋鬼报应她,那也能寻着门户了;要报应,那也不只是报应她一人,只怕也要给康家招祸。

这个杜牧,似乎还听得有些不耐烦,老嘟囔:“知道,我早知道。”

杜筠青立刻拉下脸,怒骂道:“知道,知道,你知道你是谁?不要脸的贱货,你知道你是主,还是奴?在我这里,谁伺候谁,你得先给我分清!我说话,你就靠边听着!我吩咐你的事

,还没有说几句呢,就知道,知道,谁惯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今天我给你说清了:

以后再这样不懂规矩,趁早给我走人,爱去哪,你去哪,反正不用你伺候我!”

叫杜筠青这样一骂,杜牧什么也不敢说了,呆呆听完,就赶紧去见老太爷。

骂了一顿杜牧,杜筠青心里更觉很快意。杜牧这样挨了一顿骂,到了老东西那里,还不诉苦?交待她禀报的事,也不会给你添好话。这正是杜筠青所希望的:杜牧这样一闹,老东西一准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当然更反对你信洋教了。见老太爷是这种态度,杜牧一准会带了几分得意回来。你得意,那更好,正好再臭骂你一顿。

骂完杜牧,再亲自出马去见老东西?

或者,干脆不再见他!知道他反对就成了。她不动声色,照样等待举行洗礼的那一天。等进城参加完洋教洗礼,回来再去见老东西。木已成舟了,那才叫真气着老东西了。

杜筠青越想越觉着快意。

只是,杜牧去见老太爷,转眼间就回来了。看那一脸委屈依旧,好像是没有见着。

“没有见着老太爷?”

“见着了。”

“见着了?”

“真是见着了。”

“见着了,你怎么还哭丧着脸!老太爷不会骂你吧?”

“老太爷统共就说了一句话:老夫人想入,就入。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同意入洋教?”

“可不,他说,老夫人想入,就入。”

这太出杜筠青的意料了!老东西居然同意她去信洋教!既同意,那也就根本气不着他了,还入那洋教做甚!

“老太爷答应得就这么痛快?杜牧,你倒真会传话。你是怎么禀报老太爷的?”

“老太爷就没让我说几句。我一去,老太爷就问:有什么事?我就照老夫人交待的说。没说几句呢,就给老太爷打断:怎么学会嗦了,有甚事,就不会干脆些说?我只好直说:是老夫人想入美国洋教。老太爷紧跟着就说:她想入,就入。就这事?我说,就这事。老太爷一

摆手,把我撵出来了。”

“杜牧,你怎么不照我交待的说?”

“我跟老太爷说了:不是我嗦,是老夫人交待我这样说的。可老太爷仍不叫我多说。”

“老太爷他正在忙什么?”

“我哪能知道,就只见那个女厨子在跟前,也没见别人。”

老东西迷那个江南女人,也不至于迷成这样吧?连他们康家的名声也不管不顾了?或者,他正想叫你走入这样的危途?

杜筠青真想再大骂杜牧一通,借以发泄心中的怒气,但她还是作罢了。

过了几天,莱豪德夫人又兴冲冲跑来,想向杜筠青说说公理会是多么欢迎她皈依基督,还想先给她布一次道,为洗礼做些准备。可一见面,杜筠青不耐烦了,说:

“我不入你们公理会了!”

莱豪德夫人一听,以为杜筠青是在开玩笑,就说:“康老夫人在说笑吧?可既想皈依伟大的主,这样的说笑就不相宜了……”

“我真是不想入你们的公理会了。”

莱豪德夫人这才一惊:“这是为什么?康老太爷还是不同意?”

“与他无关,是我不想入了。”

莱豪德夫人还想开始劝说,杜筠青居然发了怒。

莱豪德夫人还从未见过杜筠青发怒,不由得说了声:“仁慈的主,宽恕她吧。”就匆匆告辞出来。(未完待续)

京津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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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0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今次四年合账,业绩出人意料地好。京号戴膺老帮已得到太谷老号的嘉许:可以提前歇假,回家过年,东家要特别招待。受此嘉许的,还有汉号的陈亦卿老帮。在天成元中,戴

膺和陈亦卿的地位本来就举足轻重,这次身股又加到九厘,仅次于孙大掌柜,所以康笏南就想将这两位大将召回来,隆重嘉奖一番。

戴膺当然很想回去过年,接受东家的嘉奖。他离家也快三年了,要到夏天才能下班回晋歇假。老号准许提前下班,那当然叫他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太谷过年了。但年前听到朝中的许多消息,令人对时局忧虑不堪,他哪敢轻易离京?

所以,他回复总号,只说京津两号的生意,开局关系重大,年前年后实在不便离开,只能遥谢东家和老号的厚爱了。后来知道,汉号的陈老帮也没有提前回去。汉口局势虽不像北边这样吃紧,陈亦卿也想为新一届账期,张罗一个好的开局。相比之下,戴膺所企盼的,只能是一个平安的开局而已。

在许多令人生忧的消息中,山东的义和拳已成燎原之势,最叫人不安。

鲁省巡抚毓贤,几年来对拳民软硬兼施,又剿又抚,结果还是局面大坏。义和团非但没有遏制住,反倒野火般壮大,连许多州县也落到拳团手中了。各地洋人教堂被烧无数,教士信徒死伤多多。列强各国对这位毓贤大人愤恨之极,美国公使康格已经再次出面,要求朝廷将他罢免。到去冬十一月,朝廷还真将毓贤免了,调了袁世凯出任鲁抚。

听说朝廷派袁世凯去山东,原是指望他收拢义和拳,将其安抚为效忠朝廷的乡间团练,以遏制洋人势力。可这位袁项城,带了七千武卫右军入鲁后,竟毅然改变宗旨,取了护洋人,剿拳民的立场。初到任,就有“必将义和团匪类尽行剿绝”之言。不日,即发出布告,禁止义和拳,凡违禁作乱者,杀无赦。

戴膺和西帮的一班京号老帮,起初对义和拳还有几分好感的。义和拳在山东起事,仇教杀洋,专和洋教洋人过不去,那也是因为朝廷太一味纵容洋人了。听说西洋的天主教、基督教,几乎遍及鲁省城乡。乡间的土民,哪有几个能晓得天主和基督是什么神仙,洋教教义又有什么高妙?一窝风跟了入洋教,还不是看着人家的教堂教士,官家不敢惹吗?所以入了洋教的教民,就觉有了不得了的靠山,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夺人田产,什么坏事都敢做。一般乡民,本来过日子就艰难,忽然又多了这样一种祸害,官府也不给做主,那民怨日积月累,能不出事?一般乡民气急了,谁管你列强不列强?朝廷不能反,西洋鬼子还不能反?

乡民受洋人洋教欺负,揭竿啸聚,出口恶气,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可。谁叫朝廷不能给子民做主呢!就说那些西洋银行吧,步步紧逼,欺负西帮,朝廷哪里管过?

只是,拳民敬奉的那一套左道邪术,实在愚之又愚。他们扬言天神附体,刀枪不能入。可信奉的天神,大都采自稗官小说中的人物,穿凿附会,荒诞不经得很。戴膺多次请教过武界镖局的高人,凡深谙武功的人,对义和拳都不屑得很。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叫人觉得十分可怕:愚民而自视为神兵,必是无法无天,什么都不顾忌!

教民依仗洋教,横行乡里,逼出一个义和拳;拳民更倚仗了神功,无法无天。一边是横行乡里,一边是无法无天,两相作对,还不天下大乱啊?

可叹朝廷官府,对义和拳也是一样无能,令其壮大,成了燎原野火。现在袁世凯忽然如此大肆镇压,真能顶事吗?当年的太平天国,就是越剿越大,以至丢失了半壁江山。

西帮以天下为生意场,最怕乱起天下了。看今日义和团情形,还没有洪、杨那样的领袖人物。但这次生乱,将西洋列强拖了进来,实在也是大麻烦。朝廷既惹不起西洋列强,又管不住义和拳民,这才是真正叫戴膺他们忧虑不堪的!

听说朝中一班王公大臣,尤其军机处的几位重臣,很主张借用义和拳民的神功,压一压洋人跋扈的气焰。这不是糊涂吗?朝廷倾举国之力,尚且屡屡败在西洋列强手下,赔款割地不迭,靠乡间愚民的那点邪术,哪能顶事?袁项城他是不糊涂,手握重兵也不去惹洋人,倒是对拳民的神功不放在眼里,剿杀无情。

袁世凯能不能灭了义和拳这股燎原野火,一半在他的本事,一半还在朝廷的态度。朝廷当然怕义和拳壮大作乱,但又想引这股野火,去烧一烧洋人的屁股。自慈禧太后灭了戊戌新政,重又当朝后,西洋各国就很不给她面子,所以太后对洋人正有气呢。义和拳驱教灭洋,太后心里本来就高兴。她能赞同袁世凯一味这样护洋人、灭拳民?

去年腊月,太后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隽为皇子,俗称大阿哥。列强各国公使都拒绝入宫庆贺,以抗议太后图谋逼迫当今皇上退位。这一来,太后对洋人更是气恨之极了。得势的端王载漪,还有巴结他的一班王公大臣,更乘机大赞义和拳,说那既是义民,又确有神功。太后对义和拳也就越发暧昧,给袁世凯发去的上谕,仍是叫他按“自卫身家”的团练,对待拳民,不要误听谣言,当做会匪,株连滥杀。

袁项城会不会听朝廷上谕,谁也不知道。但就在庚子年大正月,京师就盛传:在袁项城的无情剿杀下,山东的义和团已纷纷进入直隶境内,设坛授拳。直隶的大名、河间及深州、冀州,本来早有义和拳势力,现在山东拳势大举汇入,这股燎原野火竟在京畿侧畔,冲天烧起来了。当年洪杨的太平军,就是从广西给剿杀出来,一路移师,一路壮大,一直攻占了江宁,定都立国。义和团看来比太平军要简捷,逃出山东,就直逼京畿了。

山东直隶两省的义和团汇成一股后,更公开打出了“扶清灭洋”的旗号,讨好朝廷,避免被剿杀。这一来,局面就越发难加卜测。

到二月,已盛传京南保定至新城一带,义和团势力日盛一日,各州县村镇,拳坛林立,指不胜屈。东面的静海、天津,也一样拳众蜂起。在独流镇,还出了个“天下第一团”,聚众数千。

不出几天,戴膺又听手下一位伙友说:在东单牌楼西表褙胡同的于谦祠堂,义和团已设了京中第一个坛口。那伙友是去东单跑生意,听说了此事,就专门弯进西表褙胡同。一看,真还不是谣言!祠堂里满是红布卦符旗旌,进出人众也都在腰间系了红巾。他只远远站着,望了片刻,就有一系红巾者过来,塞给他一张揭帖。揭帖,就是现在所说的传单吧。

义和团这股野火,已经烧进京师了?

戴膺接过伙友带回的义和团揭帖,看时,是编得很蹩足的诗句:

庚子三春,日照重阴,

君非桀纣,奈有匪人。

最恨和约一误,致皆党鬼殃民。

上行下效兮奸究道生。

中原忍绝兮羽翼洋人。

趋炎附势兮四畜同群。

逢天坛怒兮假手良民。

红灯暗照兮民不迷经。

义和明教兮不约同心。

金鼠漂洋孽,时逢本命年,

待到重阳日,剪草自除根。

——刘伯温伏碑记

这揭帖上传达的是什么意旨,虽也不大明了,但这揭帖是拳会所印发,却没什么疑问。看来,义和团真是进了京师了!现在虽只是听说于谦祠堂有这第一坛口,可拳会蔓延神速,说不定十天半月,京中也会香坛林立的。

义和拳进京,会不会生出大乱?朝廷容忍拳势入京,西洋列强会坐视不管吗?京中既有洋教礼堂,更有各国公使馆,拳民要往这些地界发功降神,京中不就大乱了?

戴膺越想越觉不安,就带了这份揭帖,赶往崇文门外草厂十条胡同,拜见日升昌的京号老帮梁怀文。在这种时候,戴膺最想见的,还是蔚丰厚的京号老帮李宏龄。李宏龄见识过人,又常有奇谋,尤其是临危不乱,越是危机时候,越有良策应对。可惜,李老帮下班归晋歇假,不在京中,所以才来见日升昌的梁老帮。

梁怀文接过那份揭帖,草草看了一过,说:“京中有了义和团的坛口,我们也听说了。”

“那占奎兄你看不当紧吗?”戴膺见梁怀文神情平常,并不很把这份揭帖当一回事,便这样问。

“那静之兄你看呢?”

“我看还是不能大意。义和团蔓延神速,我们稍一愣怔,说不定它已水漫金山了。”

“静之兄,你把这帮拳民看得也太厉害了。京师是什么地界?你当是下头的州县呢,发点泼,就能兴风作浪?”

“这帮拳民,也不能小看。虽说都是一帮乌合的乡间愚民,一不通文墨,二没有武功,可一经邪术点化,一个个都以为天神附体了,那还不由着他们兴风作浪?什么京师,什么朝廷,他当天神当到兴头上,才不管你呢!”

“哈哈哈,静之兄,你是不是也入了义和团了?”

“占奎兄,我可是说正经的。”

“我看你还是过虑了。这帮义和团,虽说闹得风浪不能算小,可它一不反朝廷,二也不专欺负咱西帮,只是跟洋人过不去。我看朝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我们又何必太认真?”

“说吧也是,义和团作乱,也是乱朝廷的江山,我们认真又能怎样!只是天下乱起,我们还做什么生意?这两年,我们天成元在山东的几间字号,虽说没有撤庄,生意也清淡得很。”

“山东生意清淡,你们天成元合账还合出那么一座金山来,要是不清淡,再合出一座金山?”

“日升昌今年合账,也差不了。你们做惯老大了,我们挣的这点钱也值得放在眼里?当前时局迷乱,做老大的更该多替同业操心才是。占奎兄,你看用不用叫同仁到汇业公所聚聚,公议一下,义和拳进京是吉是凶?”

“叫我看,现在还无须这样惊动大家,静观一阵再说吧。我还是那句话,京师是什么地界?朝廷能由着这班愚民,在太后眼皮底下兴风作浪?军机大臣,兵部刑部,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御史,有多少衙门在替朝廷操心呢!我们尽可一心做生意。以西帮的眼光看,京中要对付义和团这个乱局,必向各省加征、急征京饷,我们倒可以多揽一点汇兑的生意。再说,朝廷忙着打点洋人,管束拳会,对西帮禁汇的事,也不再提了。我们不是正好可放手做生意了?”

“但愿如此吧。山东情形,占奎兄也听说了吧?义和团不光是烧教堂,杀洋人,还砍电杆,割电线,扒铁道。弄得大码头电报不通,小地方信差不敢去,我们的汇票都送不过去。走票都走不通了,我们还能做什么生意?许多急需汇兑的款项,只好叫镖局押送。义和团折腾得厉害的地方,镖局也不大敢去,只好出厚资,暗请官兵押运。各地局面都成了这样,我们票号可就给晾起来了!”

“山东局面大坏,那是因为毓贤偏向义和拳。袁项城一去,拳会的气焰不就给煞下去了?”

“可义和拳倒给撵到了直隶、天津,眼看又进了京师!听说京南从新城到保定、正定一路,信差走信已不大畅通。信局的邮差,常有被当做通洋的‘二毛子’,抓了杀了。这一路是京师通汉口的咽喉,咽喉不通,还了得吗?”

“听说朝廷已叫直隶总督裕禄,管束拳民。”

“裕禄也是对义和拳有偏向的一位大员。不然,山东的拳势会移师直隶?”

“裕禄对义和拳,并不像毓贤那样纵容的。再说,直隶不同于山东,毕竟是京师畿辅,他也不能太放任的。”

说了半天,梁怀文仍是叫他沉住气,静观一些时候再说。戴膺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自家再着急,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最多也不过是未雨绸缪。局面不好,就收缩生意吧。这种时局,就是想大揽大做,也难实行。

庚子新年,本指望有个好的开局,没有想到时局会如此不济。也许真是自己过虑了?朝廷毕竟还是可以指望的,京师局面再坏吧,还会坏到哪?不过就是这样了。对西帮来说,北方生意不好做,还有江南,还有口外关外。但在心里,戴膺依然不敢太大意。驻京许多年了,还没有这点见识:朝廷也有指望不上的时候!

见过日升昌的梁怀文老帮后,戴膺还是给总号的孙大掌柜,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报,将直隶、天津、京师一带义和团的动向,作了禀报。自己对时局的许多忧虑,也婉转说了。对朝廷的忧虑,当然不能在信中直说。这些情形,他也向汉口的陈亦卿以及其他几处大码头的老帮,作了通报。

孙大掌柜的复信,依然是不疼不痒,多是相机张罗一类的话。对义和拳,大掌柜倒明确说了:彼系乡民愚行,成不了气候。因为去年夏天在河南,他和康老东台已经亲自领教过了。大掌柜的复信,分明洋溢着一种喜气:太谷老号,大概还沉浸在合账后的喜庆中吧。

汉号陈亦卿的复信,竟也说不必大虑。湖广的张之洞,两江的刘坤一,两广的李鸿章,闽浙的许应暌,还有督办芦汉铁路大臣盛宣怀,都与山东的袁世凯取一样立场:对义和拳不能姑息留情!以当今国势,也万不能由这些愚民驱洋灭教,开罪多国列强。他们已纷纷上奏朝廷,请上头及早作断,不要再酿成洪杨那样的大祸。这些洋务派大员,在当今的疆臣大吏中举足轻重,朝廷不会不理他们吧?义和拳进京,正可促使朝廷毅然作断。吾兄尽可专心生意的。

陈亦卿所报的情况,倒也能给人提气。只是朝中围在太后四周的,尽是偏向义和拳的端郡王那一伙。太后会听谁的,真还难说呢。

不过,读了陈亦卿的信报,戴膺也开始怀疑自己:谁都能想得开,就自家想不开?

2

但三月过去,进入四月了,朝廷虽也不断发出上谕,叫严加查禁京中义和拳会,拳会还是在京师飞速蔓延开了。坛口越来越多,拳民与日俱增,特别是周围州县的拳民,也开始流入京城。在这个庚子三春,义和拳真是野火乘春风,漫天烧来。

一国之都,天子脚下,居然挡不住这股野火?

朝廷是不想挡,还是无力挡,依然叫人看不明白。

天成元京号驻地在前门外打磨厂。在打磨厂街中,聚有京城多家有名的铁匠铺。三四月以来,戴膺是亲眼看着这些铁匠铺,生意一天比一天火爆:入了义和团的拳民,纷纷来定制大刀。铁匠铺日夜炉火不熄,打铁锤炼之声,入夜更清晰可闻。大刀的售价比往常贵了数倍,依然还是求购不得。

看着刀械这样源源流散到拳民手中,戴膺是忧虑更甚了。这样多的愚民持了大刀,就真是“扶清灭洋”,不反朝廷,只灭洋人,那也是要惹大祸的。京中也有西洋教士,但洋人聚集最多的地界,还是各国公使馆。杀进公使馆,去灭洋人?那岂不是要与西洋列强开战了?朝廷要依然这样暧昧,那班愚民,他们才不会顾忌什么。说不定哪天兴头来了,说杀就杀进公使

馆了。

听说各国公使,已不断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要求朝廷弹压京中义和团。

就靠这班愚民,也敢跟西洋列强开战?结果不用猜,一准也是割地赔款!甲午赔款还不知几

时能还清呢,再赔,拿什么赔?

更叫人害怕的,是国势积弱如此,真要和洋人打起来,天下真还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呢!西帮生意,已日见艰难,再遇一个乱世,真要潦倒了。

只想一想,也叫人寝食不安的。

进入四月以后,日升昌沉着乐观的梁怀文也坐不住了。他终于出面,召集西帮各京号老帮,聚会于芦草园汇业公所,公议京中义和拳乱事。到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太乐观了,但也议不出什么良策,无非是收缩生意,各号间多加照应,并及时将京中危局报告老号。

只是,收缩也不容易。

京中局面眼看一天比一天乱,商界,民间,尤其是官场的权贵,更纷纷来票号存银换票,其势简直锐不可挡。纷纷来存银的用意,显然是怕乱中有失,存了银钱,握一纸票据,毕竟好匿藏。当此乱局,票号收存如此多的银钱,就能安全了?但京中商、民、官,在这个时候简直一同铁了心,无比信赖西帮票号,仿佛他们也有神功似的,可以转手之间,将收存的银钱调到平安的江南。他们只知道西帮有本事将巨银调往千里之外,那是比匿藏在秘密的暗处,或由武卫把守,还要保险。

你们只把账本守妥,不就得了?

票号的异地汇兑,北存南放,哪是这么简单!可是,在此危乱之际,京中官、商、民如此信赖西帮票家,你也实在不能拉下冷脸,把人家推出字号吧?西帮百余年的信誉,总不能毁于此时。既没有撤庄歇业,人家找上门来的生意,总是再三推拒,也说不过去。尤其京师官场

的权贵们,更是得罪不起。

大家公议了半天,觉得还是以西帮百年信誉为重,不能收缩太狠了。当此非常时候,一旦自毁了名誉,就如覆水难收,再不用想修复。

公议中,祁帮大德通的周章甫老帮提出,是否可仿照当年太平天国起事时,西帮票行报官歇业,从京师撤庄,回山西暂避一时?

从京师撤庄,不是小举动。要撤,那得由祁、太、平的老号议定。京师乱局,大家也不断向老号报告了,东家大掌柜都没有撤庄的意思。再说,咸丰年间,为了躲避洪杨之乱,西帮票号纷纷从京师撤庄,携走巨资,弄得京中市面萧条,朝廷很不高兴。目前的义和团,能不能成了太平天国那种气候,还难说呢。所以,对撤庄之举,也没有多议,就一带而过了。

后来回想,这可是京师汇业同仁所犯的最大错误了!如果在庚子年四月间,西帮票号能未雨绸缪,断然从京津撤庄,那会是怎样一着良策:早一步,就躲过塌天之祸了。当时分明已是风雨将来,可还是对朝廷有所指望,局面再坏,也没有预料到京师的天,国朝的天,真还能塌下来!

西帮再自负,也断然不敢公议国朝的天,是不是会塌下来。

那次集议之后,京号各家倒是纷纷求助于京师镖局,雇武师来字号下夜。听说有几家,还从山西召来武师。后来才知道,这些武师功夫再好,也挡不住洪水般的拳民。

四月中旬,听说正定、保定一带也发生了烧教堂,杀洋人的教案。后来又听说,从涿州到琉璃河,拳民已在扒芦汉铁路,割沿途电线,焚烧铁路的车辆厂、桥厂、料厂,铁路聘来的洋工住所,也不会放过。驻京各国公使馆,更向总理衙门提出严厉交涉,要求尽快弹压义和团

、大刀会,否则,要出兵来保护公使及侨民。

京中局面,真是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可朝廷似乎依然稳坐不惊。查禁拳会的布告,不断贴出,可查禁的官兵却不见出来。倒是义和拳的揭帖,也在满大街散发。京中义和拳坛口,传说已有一千多处,拳民已有十万之众!铁匠铺的刀械生意,那可是千真万确地更见火爆。戴膺拜见了户部几位相熟的郎中、主事,他们说朝廷还是不断有上谕,命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御史,严厉查办义和拳会。可哪里能看见官兵的动静?

字号柜台上,来存银子的客户,也依然很多。收银很旺,往出放银却越来越难。京城四面几乎给义和团围死了,连官兵解押的京饷,都只能勉强通过。戴膺极力张罗,四处拉拢,将利息降了再降,千方百计把收存的银子借贷出去。其中第一大户,就是户部。京饷不能按时解到,户部也正支绌。不过,各家都争着借钱给户部,天成元也无法独揽。所以,除了户部这个大头,其他衙门,以及钱庄、账庄、炉房,也尽力兜揽。加上江南各号的勉力配合,揽到一些兑汇京饷的生意,又拉拢官家的信使,夹带了汇票,设法捎来。这样才抵消了一些存银压力,生意还算能维持。

四月二十二,柜上来了一位宫中的小太监。他是替管他的大宫监来存私蓄的。戴膺听说,赶紧把这位小公公请进后头的账房,上茶招待。这位小太监是常来的,所以戴膺与他早已熟悉了,他的小名二福子,柜上也都知道。说了一些闲话,就问起宫中知道不知道外间的义和拳。

二福子就说:“怎么不知道?宫中和外间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戴膺还不明白一模一样是说什么。

“可不是一模一样!宫中也练义和拳,也尽是头包红巾,腰系红带的,进进出出。”

戴膺听了,真有些瞠目结舌:老天爷,皇上宫中也练义和拳?“宫中也都练义和拳?这是老佛爷的圣旨吗?”

“倒也不是老佛爷的圣旨,所以,也有不练的。可老佛爷信得过的那些亲王、贝勒,都迷上了义和拳,别人还能不跟着练?义和拳呢,也不大讲究尊卑贵贱,像我们这些宫监、护卫、宫女,也都准许跟着练。满眼看去,可不宫中也跟外间似的,红红一片!”

“喜欢义和拳的,有端郡王大人吧?”

“岂止端王呢!庆亲王,怡亲王,贝勒载濂,载滢,辅国公载澜,都迷义和拳迷得邪乎呢!你们是见不着,载滢、载濂、载澜这些主子,多大人物,近来装束也照着义和拳的来,短衣窄袖,腰间系了红巾。精气神也跟平时不一样了,仿佛底气足了,人也凶了。我还亲眼见过一回,载澜大人呼来天神附体,两眼发直,一脸凶煞,一边呼叫,一边蹦跳,就像疯了醉了似的,真吓人呢。”

“小公公,真有这事呀?”“我能哄您戴掌柜?可戴掌柜千万不敢对外间说。”

“小公公您还信不过我们?”

“信不过你们,我能说这些?”

“老佛爷、当今圣上,就由着他们这样在宫中练功?我们是外间草民,总觉在朝廷的宫禁之地,竟也如此做派,不伤圣朝大制吗?皇上贵为天子,老佛爷,当今皇上,本就是神命龙体,本就是天神下凡,还能再这样乱请神?”

“听说老佛爷也说过他们,他们还有理呢。有一回,载滢居然跟老佛爷抬起杠来,听说险些儿把御案给掀翻了!”

“这么厉害?”

“他们有他们的理呀!”

“有什么理?”

“说练义和拳的都是义民,又忠勇,又守规矩,法术神功又了不得。天神附体后,刀刃不能入,枪炮不能伤,那都是千真万确的。为么就呼拉一片,出了这么多神功无比的义民?那是上苍见洋人忒放肆了,派来保咱大清的。京外人心,都一伙儿向着拳民,满汉各军也都与拳会打通一气了。要不,宫里会有那么多人跟随了练义和拳?”

“小公公,您也常从宫禁出来,见着过外间练义和拳的吧?”

“碰着过。尤其近来,一不小心,就碰着了。”

“那您看外间这些拳民,真像宫中传说的那样好?”

“我哪能看出来?只是那股横劲儿,凶样儿,倒差不多。他们好不好,我说了也没用。今儿是到了你们字号,见了您戴掌柜了,悄悄多说了几句。在宫里,谁敢多嘴?就这,前些时还嚷嚷,说宫里也有二毛子,要一个一个拉出来查验。吓得有头脸的宫监、宫女,都跑到老佛爷跟前,哭哭啼啼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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