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也抓二毛子?那怎么个查验法?”
“听说是念几句咒语,再朝你脑门上狠拍一巴掌,要是二毛子,脑门立时就有十字纹显现出来。说是如何如何灵验,邪乎着呢,谁心里能不发毛?”
“这么在宫里查验二毛子,老佛爷就允许?”
“老佛爷说了,神佛也不冤枉人,你们就由他们拍去。”
“真拍出几个二毛子?”
“老佛爷这样放了话,谁还再真去查验?嚷嚷抓二毛子的,得了面子,也就糊涂了事。”
“小公公,我还是头回听说这么查验二毛子。劳驾您也朝我脑门拍一下,验验我是不是二毛子?”
“哈哈,戴掌柜,我哪有那本事!”
“那我来拍您一下?”
“干拍哪成?听说还得念咒语。”
“义和拳的咒语,我也会念几句: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
“戴掌柜会念咒,我也不叫您拍。”
“为什么?”
“我还嫌疼呢!”
“哈哈哈!”
小太监给戴膺说了这许多宫廷中情形,临走,戴膺特别提醒:“小公公出来跑这一趟,够辛苦,敝号孝敬的一点茶钱,就写在您的折子上了。”小太监说了句:“戴掌柜不用客气。”一边抬脚就走了。
西帮京号拉拢能出入宫禁的太监,也有周到的手段。像这类跑腿的小太监,也毫不轻视,每次都打点得他们心里高兴。他们收了礼金,也不敢带回宫中,便给立了折子,存在字号,什么时候取,哪怕十年二十年,以至老迈出宫后,都认。所以,西帮票号在宫监中也有信誉,许多不该说的,他们也悄悄说。
送走小太监,戴膺心里才真害怕了。皇宫里居然也有那么多人信义和拳!愚之又愚的邪术,当今得宠的王公大臣们居然也深信不移。满大街剿灭拳会、弹压拳匪的布告,看来根本就不用指望。真要如此,京师局面还不知要往何处动荡呢!
当夜,戴膺就将宫中这种情形,写成隐秘信报,寄回太谷老号。京中局面,已经坏成这样了,撤庄,还是留守,老号也该早作决断了吧?
只是,这封紧急信报何时能寄到太谷,也叫人难以估计。以往私信局往山西走信,是出京向南,经涿州、保定、正定,再西行入晋。现在京南一路正是义和拳的天下,所以只好由北路出京,绕到宣化,再南下入晋。可近来北路也渐不平静,义和拳已蔓延到京北,走信常有阻隔。
宁波帮开的私信局,与西帮票号是老“相与”了,承揽走票走信,历来所向披靡,很少出差错的。近来也大叹苦经,说出入京师简直就是出生入死,信差被当成二毛子遇害的事,已经出了好几起。信局的生意,也快不能做了,谁愿意去送死?
票号经营异地金融汇兑,全靠信局走票。信局一停业,票号也只好关门了。
3
进入五月,京号收到津号的信报,也稀少了。京津间近在咫尺,邮路居然也受阻,这更不是好兆。
传说各国列强的军舰,已经麇集于天津大沽口,要派兵上岸,由津入京,保护各国公使馆。
义和拳民就扒毁了芦津铁路,阻挡洋人进京。京津间已成战场,邮路哪还能顺畅得了?
得不到津号信报,戴膺更是忧心如焚。
去年刘国藩惹祸自尽,津号就大伤了元气。年底大合账毕,本来应该派一位新老帮到天津,及早扭转颓势。但老号的孙大掌柜却依然叫京号的戴膺,代为照应;津号那头,叫副帮杨秀山暂时领庄。
其实,孙大掌柜已选定了新的津号老帮,那就是在张家口领庄的王作梅。俗称东口的张家口
也是大码头,生意不亚于津号。王老帮驻东口已经多年,无论才干手段,还是年资功劳,也都远在刘国藩之上。孙大掌柜此次将王老帮调往津号,显然有自责忏悔的意思在里面。但王作梅接到新的任命,却提出了延期赴津的请求:他再过一年,才到下班的期限,所以想在东口干满三年,再离任休假,转赴津号。他铺开的摊子,怕别人不好半路收拾。不知王老帮是不是有意难为孙大掌柜,反正孙大掌柜居然准许了王作梅的请求。
这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先例的,不能说一不二,令行禁止,哪还叫领东的大掌柜!看来孙北溟在真心自责忏悔。
王作梅这一延期,倒叫他躲过了一场大劫难。
这中间,只是苦了戴膺!京师局面已经够他招架了,还要多一个天津。进入庚子年,京津都闹义和拳,天津比京师闹得还邪乎。
津门是北方第一大通商口岸,洋行洋教比京师就多,紫竹林一带又早成了洋人买下的夷场,也即后来所说的租界。津门百姓受洋人欺负也就更甚,义和团一说仇教灭洋,响应者自然是风起云涌了。静海、独流、杨柳青,都出了领袖似的大师兄,传说神功非凡,仿佛真能呼风唤雨。
天津还独有一种专收妇女的拳会,叫红灯照。入会妇女统统穿了红衣红裤,右手提红灯,左手持红折扇,年长的头梳高髻,年轻的绾成双丫髻。红灯照的大师姐被称做“黄连圣母”,传说功法也了不得。入了红灯照的妇女,跟着这位大师姐在静室习拳,用不了几天,就能得道术成。一旦术成,持了红折扇徐徐扇动,自身就能升高登天,在空中自由飞翔。这时右手的红灯投掷到哪,哪就是一片烈焰火海,其威力宛如现在的轰炸机了。
在津号的信报中,副帮杨秀山不时写来这类情形。戴膺看过,自然对那些大师兄、大师姐的神功不会相信,但对天津义和拳的嚣张气焰,却非常忧虑。京师义和拳,朝廷还遏止不住呢,天津谁又能弹压得了?
果然,近来津号来信,连说天津已成义和团天下,神坛林立,处处铸刀,拳民成千上万,满大街都是,官府也只能一味屈辱避让。拳会的大师兄在街市行走,遇见官员,不但不回避,反要一声令喝,命官老爷坐轿的下轿,骑马的下马。官老爷们倒都听喝,赶紧下来,脱去官帽,站到路边回避。局面已至此,烧教堂,杀洋人的事件,也不稀罕了。只是,局面危急如此,津号的杨秀山也没有提出撤庄的请求。从寄来的正报、复报看,津号生意做得也不比平常少。戴膺去信一再告诫,当此乱局,千万得谨慎做事,生意上宁可收缩少做,也不敢冒失。平常偶然冒失了,尚可补救,现在一旦失手,谁知道会引发什么灾祸?在今乱局中,拳民,洋人,官府,我们对谁也得小心,不敢得罪,也不敢太贴近。对黑道上的匪盗,街市间的青皮混混,也得细加防范。世道一乱,正给了他们作恶的良机。
可杨秀山似乎是处乱不惊,说津门局面虽然危机重重,但还能应付。义和拳势力高涨,洋商洋行只好退缩,尤其西洋银行几乎不能跟华商打交道了,正好空出许多盘口,由我们来做。
杨秀山说的,那当然是个不寻常的商机。但这样的商机,也不是寻常人能驾驭得了。
杨秀山以往给戴膺的印象,也并不是那种有大才,有胆略的人,他也敢走这样的险招?或许以往在平庸的刘国藩手下,不便露出真相?
戴膺对杨秀山处乱不惊,从容出招,当然不能泼冷水,只是叫他前后长眼,谨慎一些。但心里对津号是担忧更甚了。
现在,京津间的信报越来越不能及时送达,电报也是时断时通,戴膺哪能不着急?
到五月初九,终于收到津号的一封信报。这是进入五月后,戴膺头一回收到津号的信件。急忙拆开看时,还是写于四月二十四的信!从信报能看出,津号依然平安,杨秀山也依然从容不迫。可是这封信件居然在京津间走了十四五天,实在也叫人不敢宽心。
戴膺打发手下伙友,给津号发一封问讯的电报,跑了几天电报局,还是发不出去:有一段电报线,又被义和团给割了。说是派了官兵护线、抢修,谁知什么时候能修通?
熬到五月十五,依然得不到津号的一点消息。就在这天午后,柜上闪进一个乞丐似的中年人,站柜的伙友忙去阻拦,那人已瘫坐在地,哑着嗓子无力地说:
“快告戴掌柜,我是津号来的……”
听说是津号来的,站柜的几个伙友都围过来,看了看,又不敢相信。义和拳入京以来,街头乞丐也随处可见。一伙友便说:“你要是津号来的,那你用太谷话说。”
那人嗓音嘶哑,又疲惫之极,但改用太谷乡音说话,却是地道的。
京号几个伙友听了,才真惊慌起来,有的赶紧搀扶这位津号来客,有的已跑进去禀告戴老帮。
戴膺一听,慌忙跑出来,见真是乞丐似的一个人,吃惊不小。
“戴掌柜,我是津号跑街李子充……”
戴膺是常去天津的,对津号的伙友都熟悉。只是眼前这个乞丐似的人,满脸脏污,声音嘶哑,实在辨认不出他是津号的李子充不是。但对方能认出他来,似乎不会有错吧——时局这样乱,他不能不小心些。
“你既到了京号,就不用慌了。”他转而对柜上的伙友说:“你们快扶他进去,先洗涮洗涮,再叫伙房做点熨帖的茶饭伺候。”
“戴掌柜,我有紧急情况禀告!”
“我能看出来。还是先进去洗涮洗涮,喘口气。既已到京,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他极力显得镇静。
来人被搀扶进去了。戴膺心里当然镇静不了:要真是津号派来的人,那天津就不是出了小事!
果然,他回到自己的账房不久,这位天津来客就急急慌慌地跑来求见:他已经洗涮过,换了衣束,但只是吞咽了几口茶水,就跑来了。现在,戴膺能认出来了,此人的确是津号的跑街李子充。
“戴掌柜,津号遭抢劫了……”
果然出了大事。
4
天成元的津号,是在五月十一凌晨遭到抢劫的。
那几天津门局面乱是乱透了,但国人开的大商号铺子,还没听说谁家遭了抢劫。遭义和拳打劫焚烧的,主要还是洋人教堂、洋人住宅。洋行、银行早都关门停业了,货物、钱款也随之转移。津门是大商埠,商家不存,立马就会成为一座死城。所以,洋商收敛后,国人自家的商贸买卖依然在做。特别是银钱行业,似乎想停也停不下来。市面混乱,生计艰难,当铺、钱庄的生意,似乎倒比平素还火热一些:大多生计断了,靠典当、借贷也得活呀!而当铺、
钱庄的资金,又一向靠票号支持。所以,那几天津号的生意也一直在照常做着。
副帮杨秀山见局面太乱,也从镖局请了一位武师,夜里来护庄。初十那天夜里,镖局武师恰恰没有来柜上守夜:他往五爷的宅子护院去了。
五爷失疯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知道不能离津。所以只好给他买了一处宅院,长住天津。原先跟着五爷五娘出来的保镖田琨,深感五娘的被害是自己失职,就留下来陪伴疯五爷。那几天,五爷的宅院忽然有了异常。白天,常有敲门声,可开了门,又空无一人。尤其到了夜晚,更不断有异响,提了灯笼四下里巡查,却什么也查不见。
女佣就说是闹鬼,怕是五娘嫌冤屈未伸,来催促吧。
田琨却说,真要是五娘回来显灵,倒也不怕。怕的是活着的匪盗歹人!现在外头这样乱,要有强人来打劫,五爷又不懂事,再出意外,我们也别活了。
田琨跟津号说了说这番异常,杨秀山就把字号雇的镖局武师打发过去了。因为字号一直还算平静。两位武师守护一处宅子,强人也该吓跑了吧。等五爷那头安静了,再回字号来护庄。
谁能想到,镖局武师只离开了两天,这头就遭了抢劫!
十一那天凌晨,杨秀山和津号的其他伙友,几乎同时被一声巨响惊醒:那是什么被撞裂了的一声惨烈的异响。紧接着,又是连续的撞击,更惨烈的断裂声……晨梦被这样击碎,真能把人吓傻了。
老练的杨秀山给惊醒后,也愣了,还以为仍在噩梦中。定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不测,急忙滚下地来,将自己房中几本字号的底账翻出,抱到外间一个佛龛前。这佛龛内,有一个隐秘的暗门,打开,里面是一个藏在夹墙内的密窑。杨秀山拉了一把椅子,跳上去,移去佛像,打开暗门,飞速将那几本底账扔进了密窑。随即关了暗门,又将香炉里的香灰倒了些,撒在佛龛内,掩去暗门痕迹,再放回佛像。
杨秀山在做这一切时,尽管迅疾异常,但外面已是混乱一片,砸击声、喝骂声如暴风骤雨般传来。他刚冲到院里,就见一个伙友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说:“杨掌柜,他们撞毁门面护板,破窗进来了!”
杨秀山刚要说什么,一伙红巾蒙脸,手提大刀的人,已经涌进来。
前头的一个喝道:“爷爷们是义和团天兵天将,来抓二毛子!大师兄说了,你们字号的掌柜,就是通洋的二毛子!哪位是掌柜?还不出来跪下!”
别的蒙脸人跟着一齐喝叫:“出来,出来!”
杨秀山听说是义和拳的,知道已无可奈何了,正要站出来跟他们交涉,忽然发现:这伙人怎么用红巾蒙脸,只露了两只眼,就像强人打扮?街面上的义和拳也见得多了,都是红巾蒙头,趾高气扬,一脸的神气,没见过这样用红巾蒙了脸的呀?
正这样想,柜上账房的孔祥林已经站出来,拱手对那伙人说:“各位师傅,在下就是敝号的掌柜。各位可能听了讹传,敝号一向也受尽洋行洋商的欺负,对洋人愤恨得很,决不会通洋的……”
领头的那人立刻就喝道:“你找抽啊?大师兄火眼金睛,能冤枉了你孙子?”
说时,已举手向孔祥林狠扇去。孔祥林比杨秀山还要年长些,被这一巴掌扇下去,早应声倒地了。
“去看看,是不是二毛子!”
领头的一吼,有两人就过去扭住孔祥林的脸,草草一看。
“不是他,不是他!”
杨秀山见这情形,就过去扶孔祥林,一边说:“各位不要难为他,他只是本号的二掌柜,敝人是领庄掌柜。我们西帮对洋商洋行,的确是有深仇大恨,早叫他们欺负得快做不成生意了!各位高举义旗,仇教灭洋,也是救了我们。能看出各位都有神功,敝人是不是通洋的二毛子,愿请师傅们使出神功来查验。”
领头的那人瞪了杨秀山一眼,就又一巴掌扇过来:“嘛东西,想替你们掌柜死?滚一边呆着!”
杨秀山只觉半边脸火辣辣一片,两眼直冒金花,但他挺住了,没给扇倒下。
“搜,快去搜!他就是钻进地缝,也得把他搜出来!”
领头这样一喊,跟他的那伙人就散去了几个。
其实,自这伙人破窗而入以来,砸击、摔打、撕裂、破碎的声音,就一直没有停止过。闯进来的,肯定比刚才见着的这五六个多。现在散去几人,还留着三人,但不断还有别的蒙脸人押了柜上的伙友,送过来。
很快,全号的伙友都押来了,他们还在翻天覆地地搜寻。他们在找谁?找已经死去的刘国藩?
领头的还在不停地喝叫:“说,你们的二毛子掌柜,到底藏哪了?”
大家已不再说话,因为无论说什么,都只会遭到打骂凌辱。
杨秀山也希望,众伙友不要再冒失行事。这是祸从天降,也只能认了。别处的账簿,不知是否来得及隐藏?还有银窖!西帮票号的银窖,虽然比较隐秘,但这样天翻地覆地找,也不愁找到。只愿他们真是搜查人,而不是打劫银钱。
不久,就见匆匆跑来一个蒙脸同伙,低声对领头的说了句什么。领头的一听,精神一振。他过去一脚踢开了杨秀山住的那处内账房,吆喝同伙,挥舞起手里的大刀片,把津号所有的人都赶了进去。跟着,将门从外反锁了。
“你们听着,爷爷要烧香请神了,都在屋里安分呆着,谁敢惹麻烦,小心爷爷一把火烧了你们字号!”
领头的吼完,外间真有火把点起来了。天刚灰灰亮,火光忽忽闪闪映在窗户上,恐怖之极。
门被反锁,真要焚烧起来,哪还有生路!
外面,砸击摔打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忽然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们真要请神了。请了天神来,到底要抓拿谁?
渐渐地,听到外面有杂沓匆促的脚步,但听不见说话声。他们在举行降神仪式吗?
杂沓的脚步声,很响了一阵。后来,这脚步声也消失了。外面是死一般沉静,但火把的光亮仍在窗纸上闪动。
又停了一阵,见外面依旧死寂一片,有个伙友就使劲咳嗽了一声。
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有人就走到门口,使劲摇晃了摇晃反锁着的房门。
依然没有动静。
杨秀山忽然明白了,慌忙喊道:“赶紧卸门,赶紧卸门!”
几个年轻的伙友挤过去,七手八脚,就卸下一扇门来。那时代的民居门板,虽然厚重结实,但都是按在一个浅浅的轴槽里,在屋里稍稍抬起,便能卸下来。
门被卸下,大家奔出来,见火把只是插在院中的一个花盆里,似乎一直就没人在看守!
杨秀山又慌忙喊道:“快去看银窖!”
奔到银窖,果然已被发现,洗劫一空!
西帮票号做全国性的金融汇兑生意,银钱的进出量非常巨大。因此,银钱的收藏保管成为大事。票庄一般都是高墙深院,有的还张设了带铃铛的天网。在早先,西帮还有一种特殊的保管银锭的办法:将字号内一时用不着的银锭,叫炉房暂铸成千两重的大银砣子。那时代法定流通的银锭,最重的仅五十两。所以这千两银砣子,并不能流通,只是为存放在银窖内安全:如此重的银砣子,盗贼携带也不方便。纵然是能飞檐走壁的强人,负了如此重的银砣子,怕也飞不起来了。所以这银砣子有一个俗名,叫“莫奈何”。不过到后来,西帮票号也不常铸这种千两银锭了:事业走上峰巅,经营出神入化,款项讲究快进快出,巨资一般都不在号内久作停留。
当然了,再怎么进出快捷,票庄也得有存放银钱的银窖,也即现在所说的金库。西帮的银窖,各家有各家的巧妙,各家有各家的秘密。外人不易发现,号内自家人存取时又甚方便。
天成元津号的银窖,处置得不算是太巧妙:只是将设银窖的库房,布置成为一处普通伙友的住房:盘了一条大炕,炕前盘了地炉子,火炉前照例有一个深砌在地下的炉灰池,池上嵌盖了木板。看外表,没有一点特别。津号的银窖,就暗藏在地下的炉灰池一侧,寻常的炉灰池其实正是银窖的入口处。当然,地面上嵌盖的木板,暗设了机关,外人不易打开。
这伙蒙脸的劫匪,居然把隐藏在此的银窖寻出来,打开了。他们没耐心破你的机关,砸毁盖板就是了。存在里面的四万两银锭,自然全给抢走了。
他们哪里是来抓二毛子?不过是来抢钱!
杨秀山忙赶到临街的门面房,那里更是一片狼藉,但劫匪早无影无踪。从被撞毁的那个窗户中,已有晨光射进来。
开门出来,见门外撂着一根碗口粗的旧檩条。显然,劫匪们是举着这根檩条,撞毁了临街的窗户。
门外,还有牲口粪和分明的车轮痕迹。劫匪是赶着车来打劫?
看了这一切,杨秀山更断定,这伙人不是义和拳民,而是专事打家劫舍的一帮惯匪!
朝街面两头望了望,尚是一片寂静。这帮劫匪为何偏偏来打劫天成元?
京号的戴膺听了津号遭劫的情形后,也问李子充:“当天,还有谁家遭劫了?”
李子充说:“没有了,只我们一家。遭劫后,到我离津那几天,也没听说谁家又遭劫。”
“就偏偏拿我们天成元开刀?你们得罪义和拳了?”
“津门已经是义和团天下,我们哪敢得罪?看那活儿,也不像拳民所为。”
“那就怪了!”
“出事后,我们雇的武师和五爷的保镖,都赶来了。他们依据抢劫的手段,推测是江湖上老到的强盗所为。出事前,骚扰五爷的宅子,只怕就是他们声东击西。从破窗而入,到盗了银窖,活儿做得够利落。尤其他们只劫财,未伤人,更不是义和拳那些乌合之众所能做到。义和拳真要认定谁家有通洋的二毛子,不杀人能罢手?”
“江湖上老到的盗匪?那你们津号得罪江湖了?”
“没有呀?”
戴膺忽然拍了一下额头,说:“我明白了!这次津号遭劫,只怕与去年我在你们那里演的空城计相关吧?”
李子充忙说:“我们招的祸,哪能怨戴老帮!”
“你还记得吧?去年夏天,五娘被撕票,你们刘老帮又忽然自尽,惹得挤兑蜂起,眼看津号支持不住。不得已了,我由京师调了四十多辆运银的橇车,号称装了三十万两银子,前来救济津号。这四十辆银橇在津门招摇过市,还能不惊动江湖大盗?那一次,叫你们津号露了富,人家当然要先挑了你们打劫!”
“戴老帮,你也自责太甚了。我们杨掌柜,还有津号别的伙友,可没人这样想。”
“这也不是自责。津号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得向老号和东家有个交待。你回去,也跟杨掌柜说,津号出了这样的事,不会全怨他,更不会难为各位伙友!”
“戴掌柜,你一向深明大义,待下仁义,我们是知道的。杨掌柜派我来,除了禀报津号的祸事,还特别交待,要向戴掌柜请罪:当此乱局,我们未听戴老帮忠告,生意做得太猛,号内防范也不够,才招了此祸。日后受什么处罚,都无怨言的。”
“你们也先不要想那么多了,京津这样的乱局,谁能奈何得了?津号遭此劫难,号内同仁全平安活着,已是万幸了。你回去对杨掌柜说,劫后如果难以营业,就作暂时撤庄避乱的打算吧。与老号联络不畅,我就做主了,日后老号要有怪罪,我来担待,与津号各位无关。”
“有戴老帮这句话,我们也好办了。不过眼前还能勉强营业的。”
“遭了这样的打劫,也没有再引发挤兑吧?”
“我们遭劫的事,杨掌柜尽力作了掩盖,没有怎么张扬出去。出事当时,盗匪前脚走,杨掌柜后脚就吆喝众伙友,收拾铺面,清除残迹。到天大亮时,铺面大致已拾掇出来,气象如初。只是被撞毁的那处窗户,难以一时修复,就将热天遮阳的篷布,先挂在那儿,遮严了。银
窖被洗劫空了,我们在别处另放的不到一万两银子,未被发现。所以遭劫的当天,我们津号不声不响地照常开门营业了。”
“也没有报官吗?”
“报是报了,官衙哪能管得了?杨掌柜也暗暗通报了西帮同业,叫大家小心。还向同业紧急拆借了一些资金。此外,柜上还购置了一些刀械,伙友轮流与镖局武师一道值夜。”
“你们杨掌柜这样处置,非常得当!忍住不张扬,非常得当。如张扬出去,说是义和拳抢劫了票号,那满大街的拳民会给你背这种恶名?他们真能一把火烧了你们津号!”
“我们也看出来了,杨掌柜这次真是临危不乱。我来京报讯,要不是听了杨掌柜的,装扮成乞丐,真还过不了这一路的刀山火海。”
戴膺又细想了一下,对津号这位杨秀山副帮,真是没有太深的印象。看来,在刘国藩这样平庸的老帮手下,有本事也显不出本事。如果还是刘国藩领庄,遇此劫难,真还不知他会怎么处置。
戴膺送李子充返津时,也没有再多作交待,只是说:“一定告诉杨掌柜,津号该撤该留,全由他做主了。遇此乱局,损失什么都不要太在乎了,惟一要保住的,是津号全体同仁的性命。一旦撤庄,就由天津直接回山西吧。只是无论走哪条道,都得经过拳会势力凶险的地界。
叫杨掌柜再想些计谋,千万平安通过。”
李子充说:“戴掌柜不用太操心我们了,京师局面也好不到哪,你们更得小心!”
“你回天津真有把握吗?还是听我的,就暂留京号。京津间邮路、电报,总不会断绝太久,一旦修通,就能联络了。何必叫你再冒险返津?”
“戴老帮,你就放心好了。我已走过一趟,也算轻车驾熟了。”
送别李子充,戴膺感伤无比:这才几天,京津间往来,就要冒生离死别的危险了!谁能想到,时局会骤变如此?
5
李子充是五月十七一早走的。到这天下午,前门一带就忽然起了大火。
当时,戴膺正在查看京号临街的门窗,看如何加固一下。眼瞅着京师局面越来越坏,发生津号那样的劫祸,也不是不可能。
昨天又听说,日本公使馆的一位书记生,在永定门外被义和团截住给杀了。也有人说,不是义和团杀的,是董福祥的甘肃兵给杀的。不管是拳民杀的,还是官兵杀的,都一样捅了大漏子了。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公使馆的人敢轻易杀?日本东洋人跟西洋人本来就联着手,欺负中国人,这倒好,正给了人家一个结实的借口!京师局面,真是不能指望了。
戴膺站在字号的门外,左右看看,见别家都没有什么动静。只天成元一家加固门窗,会不会叫人觉得你太惊慌了?
就在这时,街面上的行人忽然自西向东奔跑起来。
“怎么了?”
“火!着了火了!”
戴膺忙倒退几步,向西望了望:天爷,果然瞅见几团浓烟正滚滚而上,直冲蓝天!高耸的前门楼子,在黑烟中时隐时现。
那是起了战火,还是什么地方失了火?
问路上奔跑的人,没有给你说。但看那起火处,就在前门附近。天成元京号所在的打磨厂街,离前门实在也没有几步!
戴膺慌忙跑进店里,打发了一个年轻机灵的伙友,往前门一带打探火情,一面就招呼大家,紧急收拾各处的账簿、票据。账簿、票据是票庄的命,大火来了,最容易毁的也是账簿、票据。
真是转眼间,就祸从天降,跌入一片危急之中。字号内,人人都神色凝重,手忙脚乱。
不过,应对这类突变,戴膺已有一些准备。适宜转移账簿、票据的轻便铁皮箱,已定制了一些。作为临时躲藏的寺院,也秘密交涉好了。惟一不好应付突变的,是柜上的现银尽量少存。尽量少存,那也得够维持生意。存了够维持生意的银锭,突然要转移走,总不是太好办。何况,来存银的客户,又总是推都推不走。
现在,柜上的存银大该还有七八万两吧?这七八万两银子怎样转移?装银橇,太惹眼。伪装在杂物中运走,数量还是太大了。
戴膺极力冷静下来,等待探听消息的伙友回来。
有伙友跑出去又望了望,西面的火势分明更大了。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探听消息的伙友才一脸黑污,跑回来。他说,火是义和团放的。他们寻
着烧洋人的教堂,路过前门外闹市,瞧见老德记洋货铺和屈臣氏大药房,就丢了几把火。火初起时,他们还不许临近住户救火,扬言能使出神功,令火势听他们调遣,指哪烧哪,不会累及邻近无辜。可那火依旧无情,转眼间就漫天烧起来了,哪会听他们调遣!东西荷包巷,珠宝市,大栅栏,廊房头条,二条,煤市街,都已火烧连营,一片火海。
有伙友问:“火烧大发了,也没人救?”
“起先,义和团在,谁敢救?火一起,他们也跑了。到这时,店主住户想救,哪还能救得了?今年天这样旱,真是干柴烈火!人们能跑出来,不给烧死,就万幸了。”
戴膺就问:“珠宝市也着火了?”
“珠宝市火势还大呢!京城炉房都在珠宝市,我本来想挤进去瞅瞅,已经进不去了。满街都是浓烟,什么也瞧不见,只能听见一片哭天喊地声。”
戴膺一听是这样的火情,更觉形势危急了:打磨厂西头,只隔着一条前门大街,就是荷包巷、珠宝市了。别说没人救火,就是有人救,只怕也救不了了:大火很快就要烧过来。
他只能作出决断:赶紧做弃庄的准备,越快越好!
拾掇账簿,紧急起银,在慌张中总算张罗得差不多了,但就是雇不到一辆车!马车、驴车、
小推车,不拘什么车,全雇不到!水火无情,瞅见着了这么大的火,谁都是破了命往远处躲
,车马也不傻,能给你来送死!可是没有车马家伙,怎么撤庄?
打磨厂街中,还有几家西帮票号,有的已经雇了挑夫,往外挑账簿。其他大小商号,也都在转移财物,紧急撤离,一片兵荒马乱的可怕景象。
这样兵荒马乱的,将账簿交给陌生的挑夫去逃难,实在也是太冒险了。
戴膺再次站到当街,向西望那头的火势,依然是浓烟蔽天,没有一点减弱的迹象。
看来是不能再等待了。车马雇不到,但也不能冒险雇挑夫。京号十多个人呢,将账簿票据每人分一份,不拘你使什么法子,设法弄出去就得,只要求你一条:人在东西在。那七八万两银锭呢,只能尽力就地隐藏了。即使过了火,一时也烧不着,就是烧化了,也能设法收拾起来吧。没有十全的办法,也只好走弃银保账这一步了。
戴膺正在心里作这样考虑,无意间发现,远处的浓烟是在向西飘荡。是呀,浓烟要是朝东飘,打磨厂也早给浓烟罩住了!
他再看了看附近商号悬挂着的招牌幌子:的确是在刮东南风!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打磨厂在前门东头,也许大火不会蔓延过来?
戴膺心里稍有宽慰,又站在当街,朝前门那头静观了一阵,才回到字号。回到字号,仍是一脸严峻,紧急把全体伙友都叫来,很有些悲壮地作了弃银保账的安排。只是最后交待了一句:
“什么时候撤离字号,听我吩咐。”
必须带走的账簿、票据,很快就分到各人的名下。戴膺老帮也分了一份,以示要有难同当吧。银锭也作了进一步的隐蔽。其他值钱的东西,也尽量作了隐藏,希图能躲过火灾盗贼的洗劫。
该张罗的,已经张罗完,戴老帮却没有发出撤离的命令。
在既焦急又安静的等待中,黄昏渐渐临近。远望前门那头,在浓烟中已能依稀看出火光。派去打探火势的伙友,几次回来都说:火还没有向打磨厂这头蔓延。等蔓延过来,还能来得及跑?看看打磨厂街的商号店铺,已经撤离了不少。只有铁匠铺,还是炉火闪耀,依旧在赶着打制大刀,仿佛一点都不知大火临门似的。
戴老帮也依旧没有发话叫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前门火场那头,只能见明亮的火光,其余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忽然,有个站在门外的伙友跑进字号,大声嚷叫:“前门楼子也着了,前门楼子也着了!”
戴膺和大家一齐跑到门外,翘首西望,果不其然,巍峨高耸的前门楼子,已在喷吐火苗火花。在夜幕的映衬下,它仿佛在喷金吐银,比平素不知晶莹璀璨多少倍,真是壮观之极。只是,那壮观太叫人恐惧了!
前门叫正阳门,为内皇城第一道门脸,居然就这样任大火毁了它?
前门楼子都着了,咱们还不快走?但戴老帮依旧没有发话,只是站在当街,一直望着大火中的前门楼子。
戴膺望着起了火的前门,惊慌了一阵,就平静下来了:前门着火,说明乘着东南风,火势在
向西北蔓延,在前门东南的打磨厂,也许能躲过这一劫?再说,皇城的正阳门都着火了,官家还能再坐视不管?
所以,戴膺仍是叫大家全神待命,不要冒失行动。
那一夜,戴膺和京号的全体伙友,就那样坐守待旦,没有弃庄逃难,也没敢丢一个盹。到天将亮时,火场总算熄灭了。大家终于松了口气,当然也更佩服戴老帮的临危不乱。
6
天成元京号虽然躲过了这场了大火,但第二天却没有开门营业。事实上,从五月十八这天起,它就再没有开业,直到两年以后。
这也不光是天成元一家,京师金融业的所有商号,包括票庄、账庄、钱庄以及典当铺,在前门大火后,差不多全关门停业了。因为在这场大火中,京城的二十六家炉房,都被烧毁。
炉房,是那时代金融界的一种重要行业。简单说,炉房就是浇铸银锭的店铺,类似于现代的造币厂。
那时作为货币流通的白银,须铸成法定的三种银锭。最大的一种,重五十两,为便于双手捧起,铸成两头翘起的马蹄形,俗称元宝。其次为中锭,重十两,有元宝形的,俗称小元宝,但通常都铸成秤锤形。最小的一种,称做银锞,或三两,或五两。这三种银锭之外,还有更小的碎银,轻重不等。
因为白银易于磨损,使用稍久就会分量失准,所以银锭得不断重新浇铸。各地银锭的“平色”又有差别,外来银锭也需改铸成本地通宝,才好流通。特别是出入于各省藩库及中央户部的银锭,更得铸成“平色”统一,留有“纹印”的“官宝”。所以,各地的炉房,就成了金融业中的上游行业,实在比现代的造币厂还要须臾不能开。不拘你做什么银钱生意,不经炉房新铸的银子,真还没法流通。
早先的炉房,都是民商开办,当然得由官府发执照。到晚清时候,官府也开办了“官炉房”,铸造“官宝”。
京城的官炉房,加上有执照的民商炉房,到庚子年间共有二十六家,全都聚集在前门外的珠宝市。五月十七这场大火,吞没了珠宝市,二十六家炉房没能剩一家。
炉房全军覆没,等于把京城金融业的上游给掐了,下头谁家能不给晾起来?
当然,前门大火后,京城的金融商号跟着全都关了门,也是因为大家对时局已经完全绝望。
反正局面已经乱得无法做生意了,又出了这样大的灾祸,还不乘机关了门,避一避?
前门大火后,西帮汇业公所很快有过一次紧急集议,大家都主张尽快从京师撤庄,暂回山西避难。但将这样的请求报官后,户部竟不予批准。
咸丰初年,为避洪杨之乱,户部过早准许了西帮票商携带巨资,撤庄回晋,一时造成京城市面凋敝,很受了朝廷非难。那时,户部也未料到,西帮票号一撤,京师金融的一大半江山,竟给他们带走。这一次,户部当然不敢轻易准许了,谁敢担这样的责任!而且,珠宝市炉房全毁,京城金融已是一片混乱,哪还敢再叫西帮撤走?
撤又不叫撤,留下,你朝廷官府又保护不了,义和团说烧就把炉房给全烧了,留下这不是等死吗?
可这样的怨气,跟谁去说?
皇城正阳门被焚,清廷也受了震惊,再次严令下头查禁义和团的横暴行径。可怜这样的严令,已经不能生效。义和团不但未有什么收敛,反而扬言要焚烧外国公使馆。
这时的京师,已经是义和团的天下了。不但满大街都是拳民,三五成群,持刀游行,许多王公世爵也把拳团的大师兄,迎入府第,殷勤供奉起来。这时义和团散发的揭帖,已经是直指洋鬼子了:
兵法易,助学拳,
要摈鬼子不费难。
挑铁路,把线砍,
旋再毁坏大轮船。
大法国,心胆寒,
英吉、俄罗势萧然。
所以,义和团说要焚烧外国公使馆,朝廷也怕了。只得通告东西洋各国公使,请暂时回国避一避。
东西洋各国见清廷已压不住京师局面,早在五月初就提出蛮横要求:准许他们派兵进京,保护公使馆。日本使馆的书记生被杀后,东西洋各国更强横提出:让出天津大沽炮台,以便更多外国军队登陆,进京保护各国公使馆和侨民。现在,你叫人家回国避难,哪能答应?
五月二十一,俄、英、美、日、德、法、意、奥八国联军,攻占了大沽炮台。
五月二十四,德国公使克林德,在东单牌楼附近被清兵击毙。
第二天,清廷颁布了《向各国宣战谕旨》,明令将义和团招抚成民团,“借御外侮”。当政的西太后所以下了决心,向洋人宣战,据说是在大沽失守后,接到了谎报:各国列强将勒令她归政光绪。这不是戳在太后的心窝上了!这种谎报,不用问也是端郡王载漪一伙弄的勾当。
朝廷宣战后,怎么战法?不过是叫庄亲王载勋和协办大学士刚毅,统领京城的义和团,再加上董福祥带的一些甘肃兵,去围攻东交民巷的外国公使馆和西什库教堂。这一围攻,就是五六十天,久久攻打不下。义和拳刀枪不入的神功,这时也不灵验了,使馆区射出的洋枪洋炮,还是一片一片将拳民打倒,血流成河。
京城已乱成了这样,官府哪还顾得上给你保护商家!户部虽然不叫西帮撤庄,但珠宝市的炉房也根本无法修复,金融生意就是不想歇市,也得歇了。
天成元京号的戴膺老帮,见京城局面一天比一天险恶,当然也是加固了门户,购买了刀械,还雇了位相熟的镖局武师,驻进字号。生意既不能做了,伙友们只剩了一件事:日夜轮流保卫字号。
字号里最值钱的,当然是账簿、票据。现在已从容作了处置,该匿藏的,精心作了匿藏;必须携带走的,也作了精简、伪装,到时候,说走就能带走。
戴膺感到不大好处置的,还是银窖里那将近八万两银子。对于京号来说,八万两现银,不是一个大数目的存底。去年年底大合账,库底刚刚清了,今年又遇了这种乱世,生意清淡,所以现银的存底实在不多。但经历了前门大火的熬煎,才知道突然出个事,这八万现银真还不好带走!票号走票走惯了,突然要走银,真还得多费心思。眼下京师已成孤岛,信报电报都不通,往外调银只有请镖局。可这么兵荒马乱的,已经没有一家镖局肯揽这种危险的营生了。银市一停,放贷已不可能。再说,商家都岌岌可危,轻易又敢放贷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