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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血染福音堂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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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2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庚子年四月,义和拳也传入了太谷。传入太谷的第一站,正是城北的水秀村。

恰在四月,邱泰基的夫人姚氏到了临盆分娩的时候。

对这一次分娩的期待,姚夫人实在是超过了九年前的头胎生养。那一次也寄放了许多的期待和美梦,也一心希望生下一个男婴。可头胎到底还是恐惧多于期待。这一次不一样了,自从断然将小仆郭云生揽入怀中,如愿以偿地很快有了身孕,姚夫人似乎什么也不惧怕了。无论如何,自己也会把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十二分企盼的,只要他是一男娃!

如果再生一个女娃,那她付出的一切,都算白费了。要真是这样,她会用棍棒将郭云生这个小东西远远赶走!

十个月来,她没有一天不相信自家怀着的,是一个男娃。

不过,在分娩日渐临近后,姚夫人也不免隐隐生出一些恐惧:也许偏偏还叫你再生一个女娃,甚至还有血光之灾等着你。你不守妇道,报应正在等你。今年的天象也是这样的不好,不但是不吉利地闰八月,旱象也是越来越凶险。去年就旱,今年连着大旱,麦子肯定不会有收成了,秋庄稼又旱得下不了种。遭遇荒年是一准无疑了。生这个野种,偏偏就赶了如此可怕的一个年景,真不是好兆。

她极力想驱散这些胡思乱想,就是不行。她又不想把心中的这番忧愁,告诉郭云生。告给他吧,又能怎样?你想听的话,他都能说,但他太稚嫩,不是女人的靠山,不是能擎天的把式。

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姚夫人终于答应了本村那个二洋老婆的提议:请城里美国公理会西洋诊所的女大夫,给她接生。

这位妇人婆家姓郭,男人就在本地经商。家道只是小康吧,夫妇俩倒都双双入了公理会洋教。在水秀村,这可是绝无仅有,村人就把这位妇人唤做二洋老婆。二洋老婆成天劝人入洋教,信基督。说入了洋教,以前的神神鬼鬼都管不着你了,还可以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差役,因为官府也不管洋教。可惜,水秀村里没人听她的。听了她的,那不是既得罪官府,又得罪神鬼,今生来世都不用好活了?

先前,姚夫人跟这个妇人还能说得来。自三年前入了公理会,姚夫人就不大愿意她来串门了。她来串门,也是不厌其烦劝说姚夫人信基督,入公理会。姚夫人当然不会听她的。为给长年驻外的男人保平安,自家天天求拜各路神仙呢,怎么敢得罪!近一年来她跟云生偷情,更不敢得罪神鬼了。

不过,二洋老婆发现姚夫人有了身孕后,倒不再死缠了劝她入洋教,只是一味说公理会的西洋诊所,如何会接生,如何会保母婴平安,大人娃娃都不受一点罪。尤其是产后,女人只躺七天,就能跟平素一样下地了,没有那么多坐月子的忌讳。西洋人为甚那么强壮?就是坐月子坐得好。

无论说的多么好听,姚夫人依然不会信。自己临盆分娩,叫洋人来接生?那更不成体统了!

只是,过年,开春,跟着花红柳绿的三月天,又一天接一天过去。对身孕的过分期待和暗生的罪孽感,也在与日俱增。女人临盆,那是过生死鬼门关。在这种生死关口,谁会更宽恕她?二洋老婆总是说,洋教的基督最能宽恕人了,洋教也没有太多的忌讳。而自家天天求拜的各路神仙,他们会宽恕了你?总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家是造了孽了,能逃了恶报?

姚夫人像是走投无路了,只好去求助于洋教。她并不入洋教,只是求洋教的大夫帮助自己一回,把孩子生下来。

二洋老婆见姚夫人终于听从了自己的,非常高兴。邱家在水秀村,也算是大户了。能劝下这样一位大户娘子,信洋教洋医,也算是很大的功德。

三月十六,二洋老婆陪了姚夫人,坐邱家的车马,赶往城南的里美庄,去拜见西洋大夫。

那时公理会的西医诊所,设在里美庄的顺来子花园。里美庄是公理会在太谷的老基地了,不过庚子年间在诊所施医的,倒是两个中国人:桑爱清夫妇。先前在诊所施医的美国大夫,两年前患病返美,教会便从山东聘请来这对华人夫妇。二洋老婆说,桑大夫是留过洋的,西洋医术也差不了。

姚夫人见大夫是中国人,倒先不太害怕了。拜见也没有什么仪式,进门就叫坐。坐下,男大夫问了问几个月了,饮食如何,有没有异常,就叫女大夫领进里间去了。女大夫也只是摸了摸,看了看腿脚肿不肿,又用一个冰凉的玩艺儿贴住肉,听了听。临了,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不敢老躺着,尽量下地多走动,饮食上也是该吃什么,就吃。

真会顺利临盆,顺利生下孩子?

姚夫人一再问,桑大夫夫妇回答都没有含糊。这一对中国西医大夫,一直和气慈祥,不带仙气,也不威严,倒很叫人能指望。

他们问了问水秀有多远,然后交待,下月临盆前,他们会先去一趟水秀,再做一次这样的检查。

临别的时候,姚夫人要留礼金,桑大夫高低不要。说他们已经拿了公理会的薪金,施医是不收礼金的。二洋老婆也说,公理会施医是为行善,不收银钱。弄得姚夫人很过意不去。

晚清时代,由教会带去的西洋医术,最初实在没有多少人敢相信,特别是在一般百姓中间。所以,教会施医即便不收费,也没几个人敢领受。当然,教会施医,也是为扩大它的影响。

不过对姚夫人,这一次拜见西洋医师,却很给了她不小的安慰。这两个慈祥的大夫,毫不含糊地说:你什么事也没有!真要是如此,能顺利生下这个男娃,她就入洋教!

在拜见时,姚夫人问过那位女大夫:能摸出是男女吗?可惜,人家说摸不出来。

回到水秀,姚夫人心宽了许多。她听了桑大夫的话,不时在自家庭院走动。吃喝上,也不再忌讳那么多,想吃什么,就吃。总之是期待更多,恐惧稍减,专心等待临盆的那一天。

但在四月初八,眼看临盆期更近了,云生忽然从外间跑回来,说村里来了二十多个直隶义和拳民。他们住进了村边的大仁寺,要在水秀设坛传功。

姚夫人也依稀听说过义和拳,并未太在意。她的心思全在自己的身孕上,闲事都不管。现在,听云生说了,仍也不太在意,还以为是打把式卖艺的。云生又说,这帮义和拳是专和洋人洋教作对的。这才引起她的注意。

专和洋人洋教作对?洋人惹他们了?怎么个作对法?

他们为何专跟洋人作对,云生说他也不清楚,只听说义和拳是一种神功,擒拿洋人洋教,一拿一个准。

一听说是神功,姚夫人心里就一震:难道这是天意,不叫她去求洋大夫?

她赶紧叫云生什么也别说了,谁爱来,谁来。

没过几天,二洋老婆也慌慌跑来,说:“桑大夫两口不便来水秀了。你也快临盆了吧,也不敢再坐车颠簸。得有个准备,到时候请不来桑大夫,还得跟村里的收生老婆说一声吧?我怕耽误了你。”

姚夫人就问:“桑大夫两口,为什么不能来水秀了?”

二洋老婆就激动地说:“你还不知道?咱水秀驻了直隶来的义和团了!义和团,听说过吧?

专门仇教灭洋的,在山东、直隶,他们是见洋教堂就烧,见洋人就杀,跟土匪似的!谁料他们也跑到太谷来?咱水秀还是他们落脚太谷的第一村,你说桑大夫他们还能来?”

“他们为何专恨洋人?”“土匪发横,还知道他为甚!像我这种入了洋教的,他们叫二毛子,也是不肯轻饶的。幸亏他们势力小,要不,我哪还敢回村?”

“这么厉害?”

“可不是呢!”

二洋老婆走后,姚夫人的心一下就冰凉到底了。她倒不是向着洋人洋教,只是感到自家恐怕难逃恶报了!刚刚想求助洋人洋教,忽然就有专门仇教灭洋的义和拳从天而降,第一站就落脚在水秀,这不是冲着她呀?

绝望了的姚夫人,坐卧不安了两天,倒也慢慢平静下来。该咋,就咋吧。反正她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把孩子生下来。

熬到四月十六,身子还没有什么动静,姚夫人已有一些不踏实。正巧在这天,云生又从村里拿回一张义和团的揭帖。他说是邻家传给的,叫看完再传出去,传了,就能消灾灭祸。可揭帖上的许多字,他认不得。

姚夫人也没有多想,就要过来,看了下去:

光绪二十六年传单

山东圣府孔圣人、张天师传见。见者速传。传一张,免一身之灾。传十张,免一家之灾。如不传,刀砍之罪。

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

劝奉教,自信天,不信神佛忘祖先。

男无伦,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产。

天无雨,地焦干,都是鬼子支住天。

神也怒,仙也烦,一同下山把道传。

非是邪,非白莲。念咒语,读真言。

升黄表,敬香烟,请出各洞众神仙……

她没有能读完,已觉有些心惊肉跳。跟着,一股疼痛从腹中泛起。老天爷,生死关口,真要来了?

姚夫人扔下揭帖,朝云生喊了声:“快去,快去叫你大娘!”

郭云生还要弯身去拣那张揭帖,姚夫人变了声调,怒喝道:“挨刀的,快去叫你大娘!”

云生一惊,才慌忙跑走了。

天爷,真到了生死关头!

当天夜里,姚夫人终于顺利生下一个婴儿,而且,真还是一个男婴!

说顺利,当然是在分娩毕,姚夫人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又听说了真是男婴,才将刚才那死了一回似的痛苦,丢去不计了。那几个时辰,她真觉得自己要死去了,想抓什么都抓不住,只在向死的深渊跌落下去。天无雨,地焦干。男无伦,女行奸。挥之不去的这几句话,真是在逼她死去……

可她终于没有死。

还真是得了一个男娃!

老天爷,你还是有眼。

2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会,由美国欧伯林大学的中华布道团,在1883年,即光绪八年,派牧师来建点传教,到庚子年已历十七年。十七年间,在太谷也只是发展了一百五十来个教徒。福音传布,实在也不怎样。

当初,美国牧师把太谷选为山西的第一个布道点,是看太谷商业繁荣,交通也便利。岂不知,太谷人视商业几乎有种宗教似的崇尚和敬畏。人们见商家大户对公理会几乎视而不见,瞧不在眼里,也就跟着不理不睬。太谷商业繁荣,从商者众,也使一般人家无衣食之虞,不至为占一点眼前便宜,就入洋教。

所以,公理会在太谷布道,真也算艰难了。

不过,公理会属基督新教,传教比较务实,也更有苦行精神。欧伯林大学的公理会,在太谷除直接布道外,更多是通过开办戒毒所、诊疗所和洋式学校,来扩散它的教义。再者,它从美国总会也能得到有保障的经费。所以到庚子年间,公理会与太谷乡民可以说并无太多的恩怨。它的影响无足轻重,同时也没有积怨本地。

但义和团终于也传到太谷,公理会的美国传教士还是大受震动。义和团在山东、直隶、京津的作为,他们哪能不知!尤其叫他们害怕的,是在山东纵容义和团的那位毓贤大人,又被清廷派到山西来做巡抚了。毓贤去年被免去山东巡抚,就是美国公使带头参了他几本。他到山

西任上,还不好好“照顾”你美国教会?

所以,直隶的义和团来到水秀没几天,公理会的美国教士就坐不住了,纷纷出动,四处求援。不用说,官府和商家大户是他们求援的重头。

莱豪德夫人自然又匆匆跑到康家,求见老夫人杜筠青。

杜筠青没有听说太谷来了义和团:这样的消息谁告她呢?她见莱豪德夫人竟那样万分焦急,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谷也来了义和团?”

“可不是呢。听说太原府更多!”

“太谷来得不多?他们在哪?”

“不多,也有二三十人呢,住在水秀。”

“水秀也不远。老听你说义和拳,义和拳,我还真想见见他们。他们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把你们西洋人都吓成这样?”

“老夫人,不是他们有多么厉害,是官府太纵容了他们!山东的义和团闹成那样,到处杀人放火,就是因为山东的巡抚毓贤太向着他们。老夫人还不知道吧?这个毓贤已经调来做山西巡抚了。”

“谁做巡抚,我也管不着。太谷的义和拳真住在水秀?那看什么时候,我套车去见识见识他们。”

“老夫人,现在真不是说笑的时候了!义和拳蔓延很快,一旦人多势众了,不只我们会受伤害,就是你们大户人家,也难保不遭抢掠的。山东、直隶就是先例,义和拳猖狂的地方,官府也管不了,还不是由着他们烧杀抢掠!”

“入了你们洋教的中国人,他们也放不过吗?”

“可不是呢!贵国信教的,他们叫‘二毛子’,也要滥加杀害的。”

“莱豪德夫人,要是这样,那我就还想入你们的公理会!”

“老夫人又想皈依基督了?”

“怎么,不能入了?”

“当然能,当然能。只是在这种时候……”

“我就是想在这种时候入一回你们的洋教,看看义和团怎样跟我作对!他们也会把我拉出去杀了吗?”

“那些匪类,什么事干不出来?”

“那就好!我决定入你们的洋教了,越快越好。入你们公理会,还要举行洗礼?明天能举行吗?越快越好!”

“明天?老夫人又说笑了吧。皈依基督,那是神圣的事,要依教规行事的,哪能如此草率?”

“现在不是紧急时候吗?不要太麻烦,越快越好。错过义和团,我可就不入你们公理会了!”莱豪德夫人越来越有些听不明白了。正月时候,康老夫人忽然提出要皈依基督,莱豪德夫人真是惊喜万分。还是主伟大啊!可刚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公理会的长老,没几天老夫人又变卦了:不入了,不入了,不入你们洋教了。这是怎么了?刚问了几句,老夫人居然发了怒。

现在,太谷来了义和团,公理会正面临危局,老夫人倒忽然又要入教,还越快越好!而且,听说义和团也杀二毛子,好像很高兴,更急着要入会。她这么急着要入会,仿佛是为了叫义和团给杀害?这简直不是常人的思路!

所以,莱豪德夫人只是含糊答应下来。看这情形,求助康家也没有多大希望。莱豪德夫人就略略提了几句:贵府是太谷有名望的大家,出面联络各界,制止义和团在贵县蔓延,避免大祸害,应当是义不容辞的。

没有想到,康老夫人一听,居然说:“既然要入你们的公理会,保教护洋,我也是义不容辞的。我给三爷说一声,叫他出面联络各界!”

见答应得这样痛快,莱豪德夫人就又提了一句:“贵府二爷,是太谷有名的拳师。如二爷能出面联络武术界,也能威慑义和团的。”

“二爷好求,只怕他没那种本事。三爷出面,商界武界都能联络起来!”

莱豪德夫人说了些感激的话,匆匆走了。她觉出杜筠青有些异常,所以也不敢抱什么指望。

至于老夫人为何会这样异常,她是顾不上细想了。

其实,杜筠青又忽然要入洋教,也还是想叫老东西不舒服。她倒希望义和团真闹大了,围住康家,要抓拿她这个二毛子老夫人:那局面,才有意思。到那时,老东西、他们整个康家会不会救她这个老夫人?或者,他们会趁机借义和团之刀,将她杀了,然后说是营救不及?

就是真去死,她也想看个究竟。

她答应替公理会去求新当家的三爷,也是想试一试三爷。三爷当家后,对她这个老夫人还算

很敬重的。按时来问候,有些事也来禀报一下,还不断问:有什么吩咐?跟着,三娘对她也变得孝敬异常了。三爷早先可不是这样,哪把她这个年轻的老夫人放在眼里?所以,谁知道这一份敬重是真心呢,还是做给面儿上看的?

前脚送走莱豪德夫人,后脚她就去见三爷。

刚进三爷住的庭院,就见三爷三娘迎出来,三娘更抢先一步,过来扶住老夫人,一迭声说:

“有甚吩咐,打发下人先来叫一声,他三爷还不小跑了过去,哪用老夫人亲自跑来?”

杜筠青说:“看看你说的,我一来,好像就只为了求你们三爷!没事,我就不兴来了?”

三娘忙说:“老夫人要这么想,可就太冤枉我们了!我是说,老夫人就是来疼我们,也得先叫杜牧来说一声,我们好去接呀?”

杜筠青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说:“我哪会摆那么大的谱?”

进屋坐定,杜筠青就问三爷:“太谷也来了义和拳?”

三爷就说:“听说从直隶来了三二十个义和拳,住在了水秀,要设坛传功。”

“真来了义和拳,也没人跟我说一声?”

三爷忙说:“我也是刚听二爷说的。他们武界镖局,比一般人看重这件事。”

“你不把义和团当一回事?”

“我也不是这意思。义和团今年在直隶、京津闹腾得真叫人不放心。京津有咱们的字号呀!

太谷,我看倒不要紧的。太谷的洋教,只有美国公理会一家,信了教的乡人也不多。像山东直隶那种洋教徒横行乡里,霸人田产,包揽词讼一类教案,咱太谷也未发生过。所以,我看义和团传到太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在京津都闹腾起来了,在太谷成不了气候?”

“老夫人跟公理会的女教士也相熟,你看她们辛苦了十几年,才有几个信徒?公理会的信徒不多,义和团的信徒也多不了。它们两家是互克互生,一家不强,另一家也强不到哪。”

“真能像你说的,那倒好了。可公理会他们已经慌了,说义和团蔓延神速,有一套迷惑乡人的办法。还说,省上新来的一位巡抚,向着义和拳。”

“新来的巡抚毓贤大人,他在山东也不是专向着义和拳吧,只是压不住,就想招安。结果越招越多,更压不住了。”

“所以说呢,趁义和团在太谷还不起山,你们得早拿主意。三爷你是有本事的人,趁早出面联络各界,防备义和拳蔓延,不正是你一显身手的良机?”

三娘忙说:“他哪有那么大本事?”

杜筠青就说:“不叫你家三爷出面,还等老太爷出面?”

三爷忙说:“我能在前头抵挡的,哪敢再推给老太爷?只是,老太爷好像也不把义和拳放在眼里。老夫人刚才说的,是老太爷的意思吗?”

“老太爷可没叫我来传旨,我不过随便说说。洋教也好,义和拳也好,其实与我也不相干!”

三爷赶紧说:“老夫人的示下,是叫我们未雨绸缪,以防万一,哪敢不听?我这就进城去,跟票庄孙大掌柜、茶庄林大掌柜谋划谋划,看如何防备义和团作乱。”

“你也得联络联络武界吧?都是弄拳的,太谷形意拳抱成一股劲,还压不住外来的义和拳?”

“联络武术界,有二爷呢。”

“你们二爷有武功,可不是将才,联络武界也还得靠三爷你!”

三娘又说:“他有什么将才?老夫人这么夸他,就不怕他忘了自己是谁?”

三爷也说:“联络武界,还得靠二爷。”

杜筠青就说:“我的话,你们就是不爱听!”

三爷忙说:“哪能呢?抽空,我也去见车二师傅。”不管是真假吧,杜筠青说到的,三爷都答应下来了。她带着几分满意,回到老院,还真想去见见老东西。义和拳传到太谷了,问问老东西,他怎么看?但想了想,终于作罢了。

她要入公理会的事,没有向三爷提起,更不想跟老东西说。等成了公理会教徒,再叫他们吃惊吧。

3

三爷盼望了多年,终于接手主持外务商事了,怎么就遇了这样一个年景!

过了年,大旱的景象就一天比一天明显。去年就天旱,大秋都没有多少收成。今年又连着旱。一冬天也没落一片雪花,立春后,更是除了刮风,还是刮风。眼看春三月过去了,田间干得冒烟呢,大多地亩落不了种子。荒年是无疑了。

康家虽然以商立家,不太指望田间的庄稼,但天旱人慌,世道不靖,也要危及生意的。山东的义和拳,能蔓延到直隶、京津,与今年大旱很相关。真是天灾连着人祸。

因为是刚刚主政,三爷往城里的字号跑得很勤。票庄和茶庄给他看的,尽是些有关义和团的信报。先是山东义和拳流入直隶,又危及京津;跟着,口外的丰镇、集宁、托克托,关外的营口、锦州、辽阳,也传入了义和团。各地老帮都甚为忧虑,屡屡敦促老号:是否照洪杨之乱时的先例,及早作撤庄打算?

要不要早作撤庄打算,票庄的孙大掌柜和茶庄的林大掌柜,主张很不相同。

孙大掌柜分明不把义和团放在眼里,断然说:那不过是乡间愚民的游戏,成不了气候。他们闹到京津,倒也好,朝廷亲见了他们的真相,发一道上谕下来,就将他们吹散了。孙大掌柜一再说,他和老太爷南巡时,亲身遭遇过义和团,简直不堪一击!咱太谷的两位拳师,略施小计,就把一大片义和团给制服了。官府准是有猫腻,想借拳民吓唬洋人,故意按兵不动;官兵略一动,义和团哪能流窜到京师!

茶庄的林大掌柜,却是力主撤庄的。他说义和拳要真闹起来,那比太平军还可怕。洪杨的太平军,毕竟还是有首领,有军规的,不是人人都能加入。加入太平军后,至少也得发兵器,管饭吃。义和拳呢,没有洪杨那样的首领,首领就是临时请来的神怪。更没有什么团规会规,男女老少,谁想加入谁加入,找一条红布系上,就得了。入了义和拳,除了习拳传功,也不用管饭。这样的拳会,那真是想发展多少人,就能发展多少人,反正也不用筹集军饷,不用守什么规矩。念几句咒语,说神鬼附体了,就能提了自家打造的大刀,上街杀人。天下都是这样的乌合之众,放肆之徒,我们还做什么生意!官府太昏庸,见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就纵容他们。这样就能扶了清,灭了洋?做梦吧!

三爷比较赞同林大掌柜的主张,何况,总是有备无患。但孙大掌柜位尊言重,他不叫票庄撤,那三爷一时也没办法。票庄不动,只撤茶庄?

三爷多次去问过老太爷,无论说得怎样危急,老太爷总是说:“我不管了,由你们张罗吧。”

老太爷是在冷眼看他吧?

在这种时候,三爷总是想起邱泰基来。邱掌柜要在身边,那一定会给他出些主意。自家身边,就缺一个能出主意的人!可邱泰基远在口外的归化,也不能将他叫回来。连直接跟邱泰基通书信,也还不方便呢。

西帮商号都有这样的老规矩:大掌柜以下的号伙,谁也不得直接与东家来往。驻外分号的信

报,只能寄给老号,不能直接寄给东家;给东家的书信,必须经过老号转呈。这是东家为了维护领东大掌柜的地位,不许别人从旁说三道四。三爷虽然把邱泰基看成了天成元未来的领东,也不便破这个老规矩。

所以,三爷想知道邱泰基的见识,也只能在老号要了归化的信报,仔细翻阅。但从归号的信报中得知,邱泰基并不在归化,一开春,他就往库伦、恰克图那一路去了。

眼看着京津局面越来越坏,孙大掌柜依然是稳坐不动,三爷真也没有办法。

现在,义和团已传到太谷了,孙大掌柜还能稳坐不惊?连一向不问世事的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老太爷呢?也依然不管不问?

三爷在宽慰老夫人时,极力说义和拳成不了气候,那并不是由衷之言。他这样说,另有一番用意:想将孙大掌柜的见识,通过老夫人,传递进老院。老太爷听老夫人说了这种论调,要是赞同,那自然是平平静静;要是不赞同,一定会有什么动静传出来吧。因此,见过老夫人后,三爷没有再去见老太爷,而是匆匆进了城。

果然,孙大掌柜对太谷来了义和拳,只是一笑置之:

“我早知道了,从直隶来了那么几个愚民,躲在水秀,不敢进城。听说只有一些十四五岁的村童,见着新鲜,跟了他们请神,练功。不值一提。在太谷,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三爷也只好赔了笑脸说:“听大掌柜这样一说,我也就放心了。听说太原府的拳民已经很不少,闹腾得也厉害?”

“太原信天主教的教徒就多,太谷信公理会的,没几个。”

“都说新来的巡抚毓贤,在山东就偏向义和团。”

“山西不比山东,他想偏向,也没那么多拳民的。”

“京津局面依然不见好转,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京津局面,就不用我们多操心!朝廷眼跟前,我看再乱,也有个限度。朝廷能不怕乱?太后能不怕乱?满朝文武,都在操心呢。”

孙大掌柜既然还是这样见识,三爷真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对孙大掌柜说起别的:“今年,本来想效法老太爷和大掌柜,也到江南走走,不想叫义和拳闹得处处不靖。义和拳真成不了什么事,我就趁早下江南了。”

“三爷,我叫你早走,你只是不听。四月天,往南走也不算凉快了。不过,比我们去年六月天上路,还是享福得多。要走,三爷你就趁早。”

“那就听大掌柜的,早些走。这次南下,我想索性跑得远些。先下汉口,跟着往苏州、上海,再弯到福州、厦门,出来到广州。我喜欢跑路,越远,越不想往回返。”

“三爷正当年呢,有英雄豪气。去年到了上海,我和老太爷也想再往南走,去趟杭州。就是年纪不饶人了,一坐车轿,浑身骨头无一处不疼,只好歇在上海。歇过劲来,还得跋涉几千里,往回走啊!”

“大掌柜陪老太爷如此劳顿,我理当走得更远。我出远门,倒是喜欢骑马,不喜欢坐车轿。车轿是死物,马却是有灵性的,长路远行,它很会体贴你。”

“我年轻时也是常骑马。马是有灵性,只是遇一匹好马也不容易呀!就像人生一世,能遇几个知己?”

“大掌柜说得对!我常跑口外,也没遇见几匹很称心的马。”

三爷和孙大掌柜正这么闲聊呢,忽然有个年轻伙友惊慌万分跑进来,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快,要杀人!大掌柜,少东家,要杀人!”

孙大掌柜就喝了一声:“慌什么!还没有怎么呢,就慌成个这!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先给我说清楚!”

那伙友才慌慌地说出:公理会的洋教士魏路易,来柜上取银钱,刚递上折子,忽然就有个提大刀的壮汉,冲进咱们的字号来。他高声嚷叫爷爷是义和团,扑过去揪住了魏路易,举刀就要杀……

孙大掌柜一听,也慌了,忙问:“杀了没有?”

“我走时还没有……”

三爷已经麻利地脱下长衫,一身短衣打扮,对孙北溟说:“大掌柜你不能露面,我先出去看

看!”丢下这句话,就跑出来了。

太谷的基督教公理会,接受美国总会拨来的传教经费,是先经美国银行汇到上海,再转到天成元沪号,汇到太谷。那时,西帮票号对洋人外汇并不怎么看重,不过天成元承揽这项汇兑

生意,已经十几年。所以,魏路易也是天成元的老客户了,有什么不测发生,那不是小事。前头铺面房,果然剑拔弩张,已经乱了套:几个年轻的伙友,正拼命拦着那个提刀的汉子,这汉子又死死拽着魏路易不放!门外,挤了不少人,但大多像是看热闹的本地人。

三爷也会几套形意拳,长年在口外又磨练得身强体壮。他见这种情形,飞身一跃,就跳到那汉子跟前。汉子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忽然一惊,洋教士魏路易趁机拼命一挣扎,从大汉手中挣脱出来,向柜房后逃去。

那汉子定过神来,奋起要去追拿,却被三爷挡住了。

三爷抱拳行礼,从容说:“请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那汉子怒喊道:“闪开,闪开,我乃山东张天师!奉玉皇爷之命,来抓拿洋鬼子,谁敢挡道,先吃我一刀!”说时,就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三爷并不躲避,依旧从容说:“放心,洋鬼子跑不了。在下是本号的护院武师,他进了后院,就出不去了。天师光临敝号,我们实在是预先不知。来,上座先请,喝杯茶!天师手下的众兄弟,也请进来喝杯茶!上茶!”

这位张天师,显然被三爷的从容气度镇住了,蛮横劲儿无形间收敛了一些,“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在下姓康,行三,叫我康三就得。快叫你手下的兄弟进来吧!”但字号门口围着的人,没一个进来。

张天师坦然说:“今天来的,就我一个!我有天神附体,抓拿几个洋鬼子,不在话下。康三,你也知道义和团吧?”

这时,柜上伙友已经端上茶来。三爷就说:“天师还是坐下说话,请,上座请!”

张天师终于坐下来了。

“康三,听说过义和拳吧?”

“在下日夜给东家护院,实在孤陋寡闻得很。请教天师,义和拳属南宗还是北宗?我们太谷武人,都练形意拳,是由宋朝的岳家拳传下来的,讲究擒敌真功夫,指哪打哪,不同于一般花拳绣腿。天师听说过吧?”

“我们义和拳是神拳,和你们凡人练的武艺不是一码事!天神降功给我们,只为抓拿作乱中原的洋鬼子。你看今年旱成什么样了,为何这么旱?就是因为洋鬼子横行中原,惹怒了神佛。我这里有一张揭帖,你可看看。你既有武艺,我劝你还是早早练我们的义和拳吧,不然,也得大难临头!”

说时,张天师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纸传单来,递给三爷。

三爷接了,也没有看,就说:“在下是武人,大字不认得一个。”

“叫账房先生念给你听。一听,你就得跟了我们走!”

“不怕天师笑话,能不能练你们的神拳,还得听我们东家的。我给东家护院,挣些银钱,才能养家口。东家是在下的衣食父母,东家若不许练义和拳,我也实在不便从命的。好在我们东家掌柜很开通,请他看了揭帖,也许不会拦挡?”

“告诉你们掌柜,不入义和团,他这商号也一样大难临头!”“一定转告!听口音,天师是直隶冀州一带人吧?”

“胡说!本人是山东张天师,无人不知的。”

“那就失敬了。直隶深州、冀州,有在下的几位形意拳武友,所以熟悉深冀一带话语。粗听天师口音,倒有些像。”

“像个鬼!”

“失敬了,失敬了。”

“康三,把那位洋鬼子交出来吧!”

“天师在上,这可是太难为在下了!”

“我是替天行道!”

“天师也该知道,武人以德当头。在下受雇于东家,不能白拿人家银子。东家又是商号,最忌在号中伤害客户。这个洋鬼子,要是大街上给你逮着,我不能管;今日他来本号取银,给你逮走,这不是要毁东家名誉吗?东家雇了在下,就为护院护客。所以,我实在是不能从命的!”

“我不听你嗦!交,还是不交?”

“在下实在不能从命。”

张天师腾地一下站起来,握刀怒喝道:“那就都闪开,爷爷进去抓拿!”

这时,三爷已经扫见:铺面房内除了字号的伙友,已悄悄进来两位镖局的武师。他就忙递了眼色过去,不叫武师妄动。

跟着,他也从容站起来,挡在了张天师前头,带笑说:“天师,这是实在不能从命的。本号是做银钱生意的,一向有规矩:生人不许入内。”

“放屁!洋鬼子能进去,爷爷进不去?”说着就奋然举起刀来。

三爷从容依旧,笑脸依旧,说:“洋鬼子有银子存在柜上,他是本号的主顾,不算是生人!”

“放屁!那爷爷是生人?那天上的玉皇爷也是生人?闪开,今天爷爷偏要进去!”

三爷依旧笑着说:“天师这样难为我,那我只得出招了。我敌不过天师,也得拼命尽职的。

只要杀不死我,我就得拼命护庄!”

说时,三爷已取一个三体站桩的迎战架势,稳稳站定。

那两位悄然赶来的武师,又欲上来助战,立刻给三爷拿眼色按下去了。

三爷和张天师就这样对峙了片刻,张天师终于放下刀来,忿忿地说:“今天先不跟你计较!

等我拿下这个洋鬼子,再来跟你算账!在大街上,我一样能拿下这个洋鬼子!”

说完,张天师提刀夺门而去。

谁也没有料到,气势凶狠的张天师会这样收场。站在一边观战的众伙友,除稍稍松了一口气

,似乎还不相信张天师是真走了。

两位被紧急召来的武师,过来大赞三爷:“今日才开了眼界,三爷这份胆气,真还没见过!”

三爷一笑,说:“就一个假山东人,还用得着什么胆气!”

4

刚说义和团成不了气候,倒提刀杀上门来了!这件事,叫孙北溟吃惊不小。尤其才接手主持商务的少东家三爷,亲自出面退敌,更令孙北溟觉得尴尬。

三爷早给他说过:世道不靖,柜上该从镖局雇一二武师来,以备不测。可他一笑置之,根本没当一回事:在太谷,若有人敢欺负天成元,那知县衙门也该给踏平了。

现在倒好,谁家还没动呢,就先拿天成元开刀!今天还幸亏三爷在,靠智勇双全,吓退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张天师。要是没三爷,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老号这些人,真还没有会武功的。不用说把这位美国教士给砍了,来个血染天成元,就是稍伤着点皮肉,也得坏了行市!不管人家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总是来照顾你家生意,结果倒好,刚进门就先挨了一刀!以后,谁还敢来?

那天三爷吓退张天师后,孙北溟头一件事,就是赶紧抚慰躲在后院的魏路易,说了不少赔礼的话。好在魏路易惊魂未定,吓得不轻,只顾连连感谢三爷救了他一命。临走,只请求派个人,护送他回南街福音堂。孙北溟当然答应了,安排一位镖局武师去护送。

送走洋教士,孙北溟自然要大赞三爷。三爷不叫夸他,只是再次提起:还是雇一二镖局武师,来护庄守夜,较为安全吧?孙北溟当然一口答应了。

三爷走后,孙北溟匆忙换了一身捐纳来的衣服,坐轿赶往县衙,去见知县胡德修。

见是天成元的大掌柜求见,胡德修当然立马就叫进来了。

见着胡大人,孙北溟也没客套几句,就将刚刚发生的一幕,说给他听。

真有义和团提刀上街杀洋人?胡德修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真有这样的事?”

“我能编了这样的故事,吓唬胡大人?”

“这帮拳匪,才来太谷几天,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胡大人,乘他们在太谷,还不成气候,何不速加剿灭?”

“孙掌柜,你是不知,省上新来的这位巡抚大人有明令,对义和拳不得剿灭,只可设法招为民军团练,加以管束。还说这是朝廷的意思。”

“我看还是这位巡抚大人自己的意思,都说他在山东就向着义和拳。朝廷不叫剿灭,那袁项城到了山东,怎么就贴出布告,公开剿灭拳会?”

胡德修叹了口气,说:“我们摊了这样一个巡抚大人,能有什么办法?”

“叫我看,就是因为这位毓贤大人移任山西,才把义和拳给招引来了。山西教案本来也不多的。”

“身在官场,这样的话我是不便说的。”

“那胡大人真打算招抚这帮直隶来的拳匪?”

“我也正拿不定主意。”

“叫我看,那帮愚民,你收罗起来,只怕是光吃军粮,不听管束的。我们津号来信说,义和拳在天津得了势,竟把官府大员当听差似的,吆喝来,吆喝去。”

“那坐视不管,我也罪责难逃的。”

“胡大人,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该说不该说?”

“孙掌柜,你今天就是不来,我也要去拜访你们各位乡贤,共谋良策的。孙掌柜已有高见,那真是太好了!快说,我恭听。”

孙北溟瞅了瞅胡大人左右。胡德修会意,立刻将左右幕僚及差役都打发走了。

“我这主意是刚才忽然思得,如不妥,尽可不听。”

“说吧,不用多虑。”

“刚才听胡大人说,毓贤大人有明令,叫你将义和拳民招为民军团练。我看,正可以由此做些文章。招抚直隶流窜来的那帮拳匪,是万万不可行的。但太谷本地乡间,习拳练武的风气

也甚浓厚,所练的形意拳又是真武艺。所以,胡大人不妨借招抚义和拳的名义,在太谷乡间招募一支团练,以应对不测之需。”

“招募一支团练?”

“对。胡大人手下如有一支强悍的团练,谁想胡作非为,只怕也得三思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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