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修沉思不语。
孙北溟一眼就看出,胡大人是怕自拥强大民军,引起上头猜疑。尤其是遇了毓贤这样的上司,更得万分小心。就说:
“胡大人也无需多虑,太谷不过巴掌大一个地界,招募一二百人,就足够你镇山了。再说,兵不在多,在精。有形意拳功底的一二百人,还不是精兵?”
“唔,要这样,倒真是一步棋。”
“胡大人如愿意这样做,团练的粮饷,我们商界来筹措。”
“真难得孙掌柜及时来献良策!局面眼看要乱,本官手下实在也没有几个官兵武人。经孙掌柜这样一点拨,才豁然开朗!那我就和同僚合计一下,尽早依孙掌柜所言,招募民军团练。”
孙北溟的这一偶来灵感,真还促成了一支二百来人的团练,在太谷组建起来。虽然为时已晚,到底也为数月后收拾残局,预备了一点实力。
孙北溟这次来见县太爷,本来也不是为献策献计,不过是受了那位假张天师的忽然袭击,想找胡大人发发牢骚。结果,倒意外献了良策!出来时,当然有几分得意。
三爷勇退张天师这件事,很快就传到老太爷耳朵里了。他立刻召见了三爷。
自从老太爷把料理外间商务的担子交给三爷后,真还没有召见过他。他倒是不断进老院请示汇报,可老太爷就是那句话:“我不管了,由你们张罗吧。”所以,听说老太爷召见他,三爷当然很兴奋。这一向,老太爷对他不冷不热,原来是嫌他没有作为。
所以,进老院前,三爷以为老太爷一定要夸他。
老太爷见了他,果然详细问了他勇退张天师的过程,有些像听故事那样感兴趣。三爷心里自然满是得意。
“你怎么知道这个张天师是假的?”
“义和团的揭帖上,哪一份没打张天师的旗号?要说在京城、天津,张天师亲自出山打头阵,那还有人信;来太谷打头阵,他能顾得上吗?”
“京师、天津闹得更厉害了?”
“可不是!天津满大街都是拳民。京师设坛传功的,也不少。”
“京号、津号有信报来吗?”
“有。他们都问撤不撤庄?”
“孙大掌柜叫撤不叫撤?”
“不叫撤。仍旧说义和拳不足虑。”
“你说该撤不该撤?”
“我还是赞同茶庄林大掌柜的,早作撤庄准备,毕竟好些。”
老太爷听他还是这样说,就把话岔开:“不管他们了,还说这个张天师吧。即便是假的,你就一定能打过人家?”
“就他一个人,看着又不像有什么武功;就是真有武功,也得跟他拼了。那货气焰太甚,不压住他,真能给你血染字号!”
“你倒成了英雄了。”“为儿不过尽力而为吧。”
“叫我看,你这是狗拿耗子!”
三爷真是没有料到,老太爷会来这样一句!这是什么意思?他多管了闲事?眼看拳匪在自家字号,要举刀杀人,他也不管呀?
三爷不解其意,想问问,老太爷已挥手叫他退下。他也只好离开。
表了半天功,老太爷却给他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字号是有规矩,东家不能干涉号事。这也算是西帮的铁规了。可他这也是干涉号事?
老太爷或许是嫌他这样露脸,叫孙大掌柜太难为情了:堂堂天成元老号,竟然这样无能无人?但他当时实在也没有多想,一听说拳匪要杀人,就跳出去了。难道他见死不救,就对了?
三爷实在也是想不通,闷了两天,倒将原先火暴好胜的旧脾气,又给闷出来了。不叫管自家字号,难道还不叫管那些直隶来的义和拳!
这天,三爷叫了护院武师包世静,专程到贯家堡拜访车毅斋师傅。
车二师傅当然知道从直隶来了义和拳,而且居然也听说了三爷勇退张天师的事,很赞扬了几句。
三爷赶紧把话岔开,说:“这个冒充张天师的直隶人,我听他口音,像是深州、冀州一带人。那一带,习拳练武风气也甚,你们有不少武友。”
车二师傅一听,笑了说:“三爷意思,是疑心我们跟这些义和拳有交情,把他们勾引到太谷了?”
“车师傅,我可没这意思!我只是想问问,这些义和团,是不是以前练过武功?”
车二师傅又笑了,说:“三爷,你是亲自跟他们交过手的;有没有武功,你比我们清楚吧?”
三爷忙说:“谁也没碰着谁,哪能叫交手?”
“我连见还没见过这些人呢。不过,有形意拳的兄弟去水秀见过他们。倒真是深州冀州一带人,可跟我们这些练武的,实在不是一路。领头的大师兄叫神通真人,二师兄是他胞弟,三爷你遇见的那个张天师,还不算头领呢。神通真人,张天师,一听就不是真名,不过是顶了这样的大名,张扬声势吧。”
“吓唬咱们太谷人呢!”
“听我们那位兄弟说,他还真想跟那大师兄、二师兄过过招,可人家非得叫他先入伙,再比武。他没答应,在水秀躲了两天,偷偷看了一回人家祭坛演武。跟跳大神一样,真与我们不是一路。”
“可人家就敢提刀上街杀人呀!”
“这就跟我们习武之人,更不一路了。我们习形意拳的,最讲究武德在先!否则,你传授高强武艺,岂不是度人做江洋大盗吗?就是押镖护院,没有武德,谁敢用你?”“可人家也说是替天行道,扶清灭洋。”
“要不它能传得那样快?”
说时,车二师傅从案头摸来一张义和团揭帖,递给三爷:“三爷你看看,一般乡人见过这样的揭帖,谁敢不跟他们走?”
三爷接住一看,跟那天张天师递给他的一个样:
山东总团传出,见者速传免难。
增福财神降坛。由义里香烟扑面来。义和团得仙。庚子年,刀兵起。十方大难人死七分。祭法悲灾,可免。传一张免一身之灾。传两张。免一家之灾。见者不传,故说恶言,为神大怒,更加重灾。善者可免,恶者难逃。如不传抄者,等至七八月之间,人死无数。鸡鸣丑时,才分人间善恶。天有十怒:一怒天下不安宁,二怒山东一扫平,三怒湖海水连天,四怒四川起狼烟,五怒中原大荒旱,六怒遍地人死多一半,七怒有衣无人穿。若言那三怒,南天门上走一遭去。戊亥就是阳关。定六月十九日面向东南,焚香。七月二十六日,向东南焚香大吉。
车二师傅问三爷:“你看了信不信?”
三爷说:“我时常跑口外,出生入死也不算稀罕了。陷到绝境,常常是天地神鬼都不灵。等到你什么也指望不上,松了心,只等死了,倒死不了,力气也有了,办法也有了,真像有神显了灵。我只信这一位神,别的神鬼都不信。”
车二师傅说:“可一般乡人,只是今年这大旱,也会相信他们。”
三爷说:“车师傅,你们练形意拳的,不会相信吧?”
车师傅又笑了,说:“三爷你先问包师傅。”
包世静说:“去年我跟了老太爷下汉口,在河南就遇见过义和拳。他们哪有武功!我看,装神弄鬼也不大精通。就会一样:横,见谁对谁横!”
三爷说:“我是想听听车师傅的见教。”
车二师傅说:“我早说过了,跟他们不是一路。”
三爷就说:“那我今儿来,算是来对了。”
车二师傅忙问:“三爷有什么吩咐?”
三爷说:“今儿来,就是想请车师傅出面,将太谷武界的高手招呼起来,趁义和拳还没坐大,把它压住、撵走!太谷真叫他们祸害一回,谁能受得住?”
车二师傅听了,却不说话。
三爷忙说:“车师傅,这是造福一方的义举善事,还有为难之处吗?”
车二师傅说:“三爷,你还不知道我?我不过一介乡农,虽喜欢练拳,实在只是一种嗜好。叫我号令江湖,啸聚一方,真还没那本事。”
“车师傅,哪是叫你啸聚落草?只是招呼武界弟兄,保太谷平安而已。师傅武名赫赫,人望又高,振臂一呼,太谷形意拳就是铁军一支,那几个直隶来的毛贼,哪还敢久留?”
“哈哈,三爷真把我们形意拳看成天兵天将了。其实,我们哪有那本事?我知道三爷是一番好意,可我们实在不便从命的。义和拳虽和我们不是一路,但人家有扶清灭洋的旗号,朝廷官府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我们就拉一股人马跟人家厮杀?真走了那一步,我车某岂不是将形意拳的兄弟,置于啸聚落草、反叛朝廷的死境了?再说,义和拳招惹的是洋人,我们也犯不着去护洋助洋。洋人毕竟也够可恶!”
“车师傅,我看官府也不是都向着义和拳。袁世凯去了山东,就大灭义和团。”
“官府出面,怎么都行。我们能?”
“太谷的知县胡老爷,我们能说上话。”“三爷,就是官府允许我们起来灭义和拳,那也只怕越灭越多!山东、直隶遍地都是义和团,你撵走他这一小股,还不知要招引来多少呢!再说,我们有武艺的,去欺负他们那些没武功的,于形意拳武德也有忤逆。”
三爷终于说服不了车二师傅,心里窝得火气更大了。在老太爷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在车二师傅这里又碰了软钉子,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5
太谷的义和团,真如车二师傅所预料,很快就野火般烧起来。四月传来,到五月,平川七十二村,已是村村设坛了,随处可见包红巾的拳民。
拳民多为农家贫寒子弟,年轻,体壮,不识字。乡间识字的子弟,都惦记着入商号呢,他们不会搀和义和团。除了农家子弟,搀和进来的还有城里的一些闲散游民。他们听人念了念义和团的揭帖,又看了看直隶师傅的降神表演,当下就入了拳会。这其中有一大股,系抽大烟抽败了家的破落子弟。
太谷财主多,吸食鸦片的也多,这在晚清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多有戒赌不戒烟的风气。因为家资肥富,抽大烟那点花销,毕竟有限;而赌场却是无底洞,即便富可敌国,也不愁一夜败家。此风所及,太谷一般小富乃至中常人家也多染烟毒。可他们哪能经得住抽?一染烟毒,便要败家。公理会大开戒烟所,戒成功的也不多。这一帮败落子弟,见洋人送来鸦片害他们,又开戒烟所救他们,仇洋情绪特大。好嘛,你们钱也挣了,善也行了,倒霉的只是我们!所以,一听说要反洋教,当然踊跃得很。
这比基督教公理会发展洋教徒,不知要神速多少。
五月间,太谷义和团的总坛口,已从水秀村移到县城东关的马神庙。在直隶大师兄的号令下,拳民们在城里游行踩街,焚烧洋货,盘查老毛子、二毛子,一天比一天热闹。
不久,他们就放出风来:要在六月初三,杀尽洋人!
这股风一吹出来,还真把公理会的美国教士吓慌了。当时在太谷的六名美国教士,匆匆集中住进城里南大街的福音堂。受到恐吓、抄家的十多名本籍教徒,也陆续躲进了福音堂。这十多名太谷教徒中,就有日后成为国民党财长、蒋介石连襟的孔祥熙。当然,这时他还是一个因贫寒而投靠教会的平常青年。
莱豪德和魏路易是太谷公理会的头儿,他们将中外教徒分成八人一班,日夜轮流守卫教堂。
同时,向各方求救。初时,知县胡德修还派了县衙两名巡兵,保护福音堂。
公理会这座福音堂,紧挨着城中名刹无边寺,那座巍峨高耸、雄视全城的浮屠白塔,正立在它的身后。所以,福音堂初建成时,太谷乡人看着就有些刺眼:它会不会毁了太谷的风水?
现在,义和团成天散布“洋教弃祖灭佛,上干神怒,天不下雨”,人们看着它自然更有些可恶了。福音堂的大门,又向东开在繁华南大街。门前本来就人流如梭,有巡兵守护,自然更招人注目。尤其是有义和团来叫阵时,大门外就聚集得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路都断了。
困守其中的中外教徒,见外面这种情形,惊恐之余,只得把一切交给他们皈依的主了。各地教士、教徒遇难的消息,他们已经听到很多。
不过,义和团并未在六月初三攻打福音院。进入六月后,义和团开始攻打的,只是乡间的一些布道所、戒烟所、诊疗所,但杀戒已开。被杀的,都是本地教徒,数目可在一天比一天增多。
县衙虽已着手组建团练,可面对洪水般疯狂的拳民,哪能赶上趟!知县胡大人对太谷局面,显然已无力控制。
到六月十五,义和团终于开始围攻城里的福音堂。
六月十八,青年孔祥熙翻墙潜入相邻的无边寺,偷偷坐上一辆粪车,逃了出去。对于他的临
阵逃脱,公理会的美国牧师倒不阻拦,也没有谴责。孔祥熙提出逃生愿望时,是很难为情的,但美国牧师们倒一点也没有难为他,反而出谋划策,只希望他成功出逃。基督教与我们的儒教,真是很不相同。否则,后来国民党的四大家族,就要少了孔家。
孔祥熙逃出后,福音堂内只剩了六名美国教士和八名中国教徒,包括太谷第一个受洗礼、已成华人长老的刘凤池,西医桑大夫。这十四名中美教徒,当时拥有的武器,只三支西洋手枪。
可外间成百的义和团,一直围攻到七月初,仍然杀不进去。教堂里面,魏路易拿一把手枪,把守教堂后门,另一美国牧师德富士持手枪把守前门。见有欲破门者,就放一枪示警。拳民听见枪声,便往后退,只是将砖头瓦块更猛烈地投入教堂院内。有“刀枪不入”功夫的直隶大师兄神通真人,一直也没有发一次神功,他只是坐镇总坛口,发号施令。一般拳民,不用说神功,就是本地形意拳的那番真功夫也没有。
形意拳功夫深厚的武师,受车毅斋师傅影响,把武德放在前头,对义和拳冷静相看,不助,也不反。
所以,到七月初,见福音堂久久攻打不下,一般拳民已有些心灰意懒了。围在福音堂外面的拳众,已日渐减少。知县胡德修看到这种情形,才松了一口气,开始筹划派出官兵加团练,驱散围攻福音堂的拳民。这位知县老爷也不是怎么向着美国人,他是怕惨案发生,难向朝廷交待。
谁料,到七月初五,省上的毓贤巡抚大人,居然派出一支官家马队,来太谷给义和团助阵。一听这个消息,泄了气的拳民才忽然来了劲。当天,平川七十二村都有拳民涌进县城,对公理会的福音堂重新发起猛攻。
只是大师兄二师兄依然未能把天神请来,开战时还是砖头瓦块打头阵。接着,将附近一家“四顺席店”抢了,搬出许多苇席;又从“洋油庄”抢来煤油,煤油浇苇席,展开一场火攻。
可惜到后半晌了,仍然没有能攻下。两名英勇的本地后生,并无神功,却大义凛然从后墙翻入教堂院中。但没冲锋几步,就给魏路易用手枪放倒了。群情激奋,只是无计可施。官家马队,既跃不过教堂高高的院墙,又不操洋枪洋炮,实在也顶不了大事。
幸亏后来请到一位叫聋四的乡下猎户,扛了火枪赶来,从后门缝隙朝魏路易放了一冷枪。一片铁砂铁丸散射进去,这位洋牧师真被打倒了。
外间重兵,这才趁机奋勇攻入。
不用说,六名美国教士、八名本地教徒,当下就给杀死了。六名美国教士中,有三人是女性,其中就有莱豪德夫人。本地教徒中,刘凤池长老临死不口软,更激怒了拳民。被杀后,心给剜了出来,悬挂了示众:“快看,教鬼的心,又大又黑!”
义和团围攻福音堂,是太谷城中发生的一件大事。可是,这期间的太谷大商号,谁家也顾不上多管眼跟前发生的一切了:直隶、河南、天津、京师以及关外、口外的字号,纷纷告急,信报、电报又不时中断,谁家不是急得火烧火燎!
西帮的生意在外埠,它的命也在外间世界。
康家三爷和孙大掌柜、林大掌柜,一样也是身在太谷,心系外埠,全顾不及理会本地的义和拳了。那时,津号遭抢劫的消息已经传来。但那是京号在信报中转告的,津号的信报却是很久没有收到了。就是京号这封告急的信报,也是写于五月十六;眼下,则六月十六已过!一个多月了,京津两号都没有传来任何新的音讯。
电报不通,信局走信又不畅,一封急信,给你走三四十天,什么都耽误了。三爷就雇了两名镖局的武师,派他们往京津打探消息。先是走榆次、寿阳,东出山西,但只走到平定,未出东天门,已无法前行:他们屡屡被怀疑为二毛子。返回来,走北路,出了大同,也没有音讯了。
口外、关外加上京津两号,那是康家商务的半壁江山。现在,那半壁江山生死不明,你说,谁还能顾得上福音堂那几个美国洋和尚?
在康家,只有老夫人杜筠青关注着福音堂的事。
义和团刚传到太谷时,杜筠青曾向莱豪德夫人表示:她要皈依基督,加入公理会。那天还一再说:越快越好。可莱豪德夫人一走,就再没有下文了。
她进城洗澡,路过南街的福音堂,一直是门户紧闭。有一次,她专门停了车,叫车倌去敲门。刚敲开,没说两句话,唿嗵一声就又关上了。
怕车倌是拳匪呀?
杜筠青就叫女佣杜牧再去敲门,始终就没有敲开。
过了几天,她又把马车停在福音堂门口。这次一开头,就叫杜牧去敲门,她自己紧跟在杜牧身后。敲了半天,门总算敲开了,可一个本地老汉只在拉开的门缝间伸出头来,冰冷地问:
“你们做甚?”
杜牧回话也不客气:“你没长眼?我们家老夫人要见你们莱豪德夫人,还不快大开了门,接老夫人进去!”
那个给洋人当茶房的老汉听了,依然冰冷地说:“莱豪德师母今儿不在!”
说毕,咣一声,又关上了大门。杜牧在外头连声责骂,哪能顶事?
那天路上,杜筠青狠狠责骂了杜牧:“你真是本性难改!出来拜客,也是这副德性,你还不
知道你是谁?”只是,杜筠青终究也没见着莱豪德夫人。
义和团如火如荼,真是闹大了。入不成公理会,杜筠青真有心思要加入义和团。加入义和团,也能气一气老东西吧?当然,这也不过是心里一想,解解气吧。她也认不得义和团,找谁去入?
义和团闹大了,杜筠青进城洗澡也越来越不顺当。遇着拳民围着福音堂叫骂,南大街就走不通,马车绕半天绕不过去。有时候,县衙为了防备拳民作乱,大白天,就关了城门。六月十五,拳民开始围住攻打福音堂,她们就进不了城,一直到七月初五,二十天没能进城洗澡,真把她肮脏死了,也憋闷坏了。
七月初六,传来义和团血洗福音堂的消息。杜筠青听了,吃惊是吃惊,倒也没怎样失态,只是对杜牧说:“攻下福音堂,咱们也能进城洗澡了。”当天,就要套车进城。
杜牧劝不住,就去找老亭。老亭冷冷地说:“你告老夏,编个瞎话,说马车坏了,不就得了!”杜牧跑去见了管家老夏,老夏说:“现在四爷主内,请四爷去劝劝吧。”
四爷一听,真跑去了,可哪能劝得下?
四爷只好去向三爷求助。三爷说:“明天,叫包师傅跟着,进城就得了。”
七月初七,包武师真奉四爷之命,护送了老夫人进城洗澡。
一路上,杜筠青坐在车轿里,才慢慢意识到那个莱豪德夫人已经不在人世。这个强壮而美丽的美国女人,虽然有些乏味,可与之交往也十多年了。十多年,眼看着这个美国女人既不再强壮,也不再美丽:西洋女人真这样不耐老,还是不服太谷水土?还说人家,自己一定也老了!初结识莱豪德夫人,还是父亲带领着,可现在父亲也不在人世了。父亲要活着,真像他当年所说,就在太谷养老了,他也是二毛子。不去想他,永远都不去想他!
拳民杀一个女人,是不是很快意?
将来,谁会来杀她?
想着这些,杜筠青已经有些不能自持。她总是想问包武师:“将来,谁会杀我?”
车马进城后,不久就行走不畅。临近福音堂,围了观看的人伙还很不少,车马更不好走。
杜筠青趁机就叫停车。车刚停了,她就跳下地,往围观的人伙里挤。杜牧和包武师紧跟了,都没跟上。
福音堂临街的围墙外,植了几株合欢树。七月正是它满树红缨的时候,可惜刚历战火,扶疏的枝头只残留了几片细叶。人们围了观看的,当然不是它的败枝残叶,是一树枝下悬挂着的那个教鬼的又大又黑的心脏!黑心上,血已凝固,爬满苍蝇。
杜筠青挤进来,并不知那悬挂物是什么。就问左右:“你们这是瞧什么?”
“刘凤池那教鬼的黑心!”
刘凤池?就是太谷第一个受公理会洗礼的那个刘凤池?十五年前他受洗礼那天,父亲本来是带她去开眼界的,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半路上她被老东西劫回来了。从此,她就沦落到今天……这样想时,杜筠青终于看清了那真是爬满了苍蝇的人心,不由得就大叫一声:“你们谁杀我……”
跟着就一头栽倒。
6
七月二十,京城陷落,两宫出逃。在塌了天的狼狈中,朝廷才下了剿灭义和团的上谕。太谷知县胡德修,得了上头新精神,带领二百来人的团练,开始抓拿本地义和团的头领时,天成元大掌柜孙北溟,依然是焦头烂额。京津已经陷入八国联军之手,可自家的字号仍旧没有一点消息。三爷派去的两位镖局武师,也不见返回。
到七月二十五,白天还是等不来什么动静。黄昏时候,孙北溟正在老号院中乘凉。说是乘凉,其实心里烦闷异常。
忽然,后门的茶房惊慌异常跑进来,禀报说:“大掌柜,京号的戴掌柜……”
孙北溟一听,就从躺椅上站起来:“快说,京号的戴掌柜咋了?”
“戴掌柜他们回来了……”
“在哪?快说!”
“就在后门外头。”
孙北溟抬脚就快步向后门奔去。
刚出后门,因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只见是一伙贩卖瓦盆的,一个个衣衫破烂,灰头土脸。
这时就有一人,扑通一声跪在孙北溟面前:“大掌柜……”
跟着,其他人也一齐跪下了。
声音沙哑、疲惫,一点都不像是戴膺。孙北溟正要去扶跪在面前的这个人,就有个小伙友提了灯笼,从老号跑出来。就着灯光,这才看出真是戴膺!可眼前的戴膺,哪里还有京号老帮昔日那种光鲜潇洒的影子?人消瘦不堪,脏污不堪,精神上也忧郁不堪!要在平时,谁也不
敢认他。
再看京号其他伙友,与戴膺无异。
孙北溟慌忙双手扶起戴膺,说:“戴掌柜,你们受大罪了!”
戴膺不肯起来,说:“大掌柜,戴某无能,京号毁了……”
孙北溟忙说:“遇此大乱,你们哪能扛得住!戴掌柜快起,快起来!各位掌柜,也快起来!”
这时,老号的协理、账房、信房及其他伙友也闻讯跑出来,都慌忙过去扶起戴膺及各位。
进入老号后,孙北溟问戴膺:“京号伙友,都带回来了吧?”
戴膺说:“我们撤离时,梁子威副帮挑了一个年轻人,执意要留守。除他二人,总算都回来了。只是……”
“戴掌柜,你能把京号伙友都平安带回来,就是大功劳了。梁掌柜对字号的仁义甚是可嘉,可他们孤孤单单留下,太危险吧?”
“大掌柜知道,梁副帮是有本事的人。走时,我也交待了,守不住,就赶紧撤。大概不会有事吧。”
孙北溟说:“那就好。只要伙友们都平安,别的就好说了。戴掌柜,我看你们跟叫化子似的,先去华清池洗个澡,换身衣裳吧?”
老号协理,也就是二掌柜忙说:“俗话说,饱不剃头,饥不洗澡。看各位掌柜又饿又累,还是先略微洗涮一把,赶紧吃饭吧。”
“真是,我也糊涂了!咱们伙房怕也封火了,赶紧就近去晋一园饭庄,传几道菜,点几样面食,叫他们赶紧送来,越快越好!”
真没等多久,晋一园饭庄就抬来几个食盒。
饭菜上桌后,屋里就忽然安静下来:戴膺和他的伙友们全埋下头来,狼吞虎咽地吃喝起来,十几人的进食咂嘴声,把一切声音都驱散了。孙北溟和老号的伙友,是被忽然出现的这一幕惊呆了,鸦雀无声,瞪着眼看。
还是二掌柜清醒,赶紧悄悄把孙大掌柜及老号的其他人拉了出来。一出来,孙北溟就不禁流出了眼泪。
京号平常吃喝的是什么!不用说戴膺,就是一般京号伙友,往年下班回来,还说吃不惯太谷的茶饭呢。平素,就是吃山珍海味吧,也没这么馋过。从京城逃回来这一路,真不知他们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
六月二十九清晨,戴膺带了京号的十来个伙友,假扮成卖瓦盆瓦罐的,离开京号,撤往山西。一路上,自然是历尽千辛万苦,甚至几度出生入死。
不过,对于西帮商人,长途跋涉、苦累生死似乎都容易适应。
在最初几天,戴膺和他的伙友们还真有些狼狈。多年没有这样走路了,仅是头一天走出京城,就没把他们累趴下!加上都不太会推那种卖瓦盆的独轮车,一个个又长得细皮嫩肉的,不
像受苦人,路途不断引起怀疑。怀疑成歹人,倒还不大要紧,在这种乱世,歹人反倒没人敢欺负。最怕的,是被怀疑成逃跑的二毛子!当时京师周围,义和团正闹得如火如荼。幸亏他们在商海历练得足智多谋,长于应变,总还能一一应对过去。
艰难走过涿州,也就开始适应了。只是,限于卖瓦盆的身分,住店得住最简陋的,吃饭得买最便宜的。大暑天,推着重车奔走一天,歇不好,又吃不到一点油水。人都消瘦了倒也顾不上多管,那种想吃一点能解馋的油腥东西的愿望,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野外寂寞旅途,大家不说别的,就一个话题:在京号吃过的东西!
戴膺见此情形,心里虽然难受,但也不敢放纵。伙友们就是想在街头食摊买点卤肉解馋,他也是坚决不许。为商一生,他能不知道乱世露富的恶果?
过正定时,大家的馋劲更火辣辣往上拱。因为过了正定,就要西行进山,一路都是苦焦地界,就是敢吃,也吃不上什么能解馋的了。
戴膺终于也心软了,说:“那就等出了正定吧,寻家郊外小店,开一次荤。”
这次开荤,戴膺还是尽力节制,也不过是要了一盆骨头肉,几斤牛肉而已。在店家的一再撺掇下,要了一点烧酒。均到每人头上,不过三两盅而已。
离京以来这是最奢华的一顿饭了,但在外人看来,那实在也算不得奢华吧?而当时大家的吃相,一个个像饿死鬼似的,也不至露出富商马脚。与店家,也是斤斤计较,瞪了眼讨价还价
。
然而,这样刚开了一次荤,真就出了事!这顿饭是在午间用的,用毕,就继续上路了。但到黄昏时分,他们就遭了抢劫。那是从路边庄稼地里突然跳出的五六个汉子,手持棍棒刀械,不由分说,就将他们的瓦盆瓦罐打得粉碎!
瓦罐一碎,藏在里面的碎银制钱全露出了来,那几本命根似的京号底账,也掉了出来。劫匪抢去银钱,那是自然的,可他们竟然将那几本账簿也掠去了!
十来个伙友,对付五六劫匪,按理应有一拼。只是,劫匪来得太突然,又持有家伙,简直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已经抢掠了东西,钻进庄稼地,不见了。
劫匪散尽后,伙友都一齐跪到戴膺面前,连说:遭此大祸,都是因为他们嘴太馋,连累了老帮。
戴膺叹了一气,说:“也不能怨你们。这样的劫难,或许是躲不过的。都起来吧。”
京号的底账丢了,那是大过失。京号是外埠第一大号,欠外、外欠的未了账务实在不是小数目。可眼前,十多人身无分文,撂在野地,也是更紧急的事。戴膺极力镇静下来,安抚住众人,共谋走出绝境之策。
被劫地在正定与获鹿间。正定与获鹿,都没有康家的字号,但有西帮的字号。路过正定时,虽见大多字号已经关门歇业,还是有西帮商号没有撤离。太谷曹家的绸布庄,祁县帮的粮庄,好像都有照样开张的。想来,获鹿也会如此的。
于是,就决定推了空独轮车,赶到获鹿,找一家西帮字号,借一点盘缠,先赶回太谷再说。
谁能料到,精疲力竭赶到获鹿,那里的义和拳民正在攻打城中教堂,街面上的商号,没有一家开门。再一打听,西帮的字号都撤回晋省了。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了!戴膺只好亲自出面,寻当地商号借钱,可哪能借到?天成元大号,人家都知道,但戴膺那副打扮、那副落魄相,谁敢信他的话?
借不到钱,十几张嘴就得继续吊起来了。他们除了那七辆破旧的独轮车,已经一无所有。可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就是变卖那破旧的推车,谁要呢?
在此绝境中,两个做跑街的伙友,要求准许他们返回正定,就是一路讨吃,也要找家西帮字号,借钱回来。戴膺也只好同意了。留下的,就各显神通,分头去变卖独轮车。
这样,光是在获鹿就困了五六天,有两天几乎就没有吃到东西。
不过,回到太谷老号后,戴膺并未细说一路遭遇,只是向孙大掌柜请罪:京号毁了,匆忙散出去的七八万两银子,还不知能不能收回来,尤其是将京号的底账也丢了,真是罪不可赦!
孙北溟虽极力宽慰,但听说连底账也丢了,心里就有些不悦。他尽管极力不形之于色,戴膺还是觉察出来了。戴膺并无委屈和怨恨,只是心情更沉重而已。一生遇多少风浪,还没有像今次这样走了麦城!
戴膺他们回到太谷第二天,东家的三爷就匆匆赶来,说:“老太爷听说戴掌柜平安回来了,就立马叫我进城来接戴掌柜,还特别吩咐,把京号的各位掌柜都请来!”
老东台请戴膺到府上闲话,那是常有的事,可把京号伙友一堆都请去,这却从未有过!所以,戴膺一听就知道东家是破格慰劳,慌忙对三爷说:“戴某无能,毁了东家京号,实在无颜见老太爷的!”
三爷说:“老太爷只交待我,务必把戴掌柜和京号各位请来;请去是骂你们,还是夸你们,我可不知道。”
三爷这样一说,戴膺也只好遵命了。
跟着三爷出城到康庄,在德新堂大门外下车时,还平平静静。可一进大门,绕过假山,真把戴膺他们吓了一跳:康老太爷率领各位少东家及塾师、武师、管家一大群人,站在仪门外迎接他们!戴膺慌忙跪倒,他的伙友们也跟着跪倒。
“老太爷,各位少东家,戴某无能,未能保住京号……”
康笏南已经走过来,拉了一把戴膺,说:“戴掌柜快起来!你再无能,有朝廷无能?朝廷把京城都丢了,你丢一间字号算甚!”
老太爷这句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天,康笏南设筵席招待了戴膺及京号其他伙友。开席前,就先招呼各位少爷,谁也不能半道退席,都得陪各位掌柜到底。席间,他对戴膺临危时处置京号存银,特别是能将众伙友平安带回来,大加赞扬。对冒险留守的梁子威副帮,除了赞扬,还破例给加一厘身股。
康老东台如此仁义,戴膺他们真是感激涕零。
五六天后,梁子威带着那个年轻伙友,回到太谷。
又过三四天,津号众伙友在杨秀山副帮带领下,历尽艰辛,也回到太谷。(未完待续)
尼庵与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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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28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三爷跟前,头大的是个女千金。这位女公子叫汝梅,十六岁了,两年前就与榆次大户常家订了亲。她虽为女子,却似乎接续了乃父的血性,极喜欢出游远行,尤其向往父亲常去
的口外。她从父亲身上看到,口外是家族的圣地,可就是没人带她去。
三爷很喜爱他这个聪颖的长女,老太爷康笏南也格外疼爱这个既俊俏、又有侠风的孙女。但他们都没带她出过远门,更不用说到口外了。她的要求,在他们看,不过是孺儿戏言。
在汝梅,越去不成,向往越甚。所以,订亲后,她就执拗地提出:嫁给常家以前,一定要带她去趟口外,否则,她决不出嫁。
三爷就含糊答应下来,其实,也没有认真。三爷照常去了口外,根本就忘记了女儿的请求。到去年冬天,他从口外回来,汝梅简直叫他认不得了:人瘦小了许多不说,更可怕的是,自小那么聪颖的一个女娃,怎么忽然变痴呆了,就像丢了灵魂似的?花朵一般的年龄,怎么忽然要衰老了?
三爷大骇,忙问三娘:“梅梅是怎么了?得了什么病吗?”
三娘说:“还问呢,都是你惯的!你答应过带她去口外?”
三爷说:“没有呀?”
“她说你答应过,所以你前脚走,她后脚就成了这样。问她怎么了,她就一句话:既然不带
她去口外,她就不出嫁了。我就问:谁答应带你去口外了?她说:我爹。你真答应过她?”
“嗨,你还不知道,她从小就缠着我,叫带她去这去那,我能说不带她去?”
“要不说是你惯的!眼看要嫁人了,还这样任性。”
三爷问明白后,就赶紧去宽抚汝梅。这小妮子还不想见他,看来是真生气了。他就赔了笑脸说:
“梅梅,我这次去口外,几乎回不来了。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回到家了,你也不问问我受了什么罪,就顾你自己生气呀?”
“我没有生气。我哪会生气?”
“看看你,说的都是气话!还当我听不出来?”
“我生气,也是生自家的气,不与谁相干。”
跟来的三娘听了,就说:“梅梅,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脾气不是很好的三爷,这时一点也不在乎,依然赔了笑脸说:“梅梅,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这次去口外,不是光到归化城,还到了外蒙的前后营,经历四五千里荒原。千难万险,出生入死不说,驼队拉骆驼的、坐骆驼的,全都是男人;你一女娃,我怎么带你去?”
“你是不想带我去,想带,还能没办法?”
“你说,有什么办法?”
“我女扮男装呀!”
“哈哈,我怎么没想到呢!梅梅,你既然有此豪情,我一定成全你!等明年开春后,我要先去京津一带走走。这次,一定带你去。先往京津看看,日后再去口外,成不成?”
三娘就慌忙说:“五娘刚出事,你就带她去京津?只怕老太爷也不许!”
三爷就说:“我可不是五爷!要连自家闺女也护不住,我还能成什么事?”
汝梅这才变了些口气,说:“老太爷那里,我去说!”
当时,三爷还没有接班主持外间商务,他只是听从了邱泰基的点拨,决定不再闷在口外,要往京津及江南走走。所以,他就拿出游京津来安慰汝梅。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安慰多于承诺的。
过年时,老太爷忽然将外间商务交给他料理,惊喜之余,三爷就决定实践对汝梅的许诺:不仅仅带她出游京津,还要带她去趟江南!
十多年前,出游过西洋的杜长萱,带了他那位一半洋气、一半京味的女公子,风情万种地出入太谷富家大户时,三爷也曾惊叹不已的。杜长萱的开明、大度、新派,叫他大开眼界。而杜家女公子那别一种姿色风韵,更令他艳羡。他根本就料想不到,这位新派佳人后来居然做了他的新继母!当年,他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顿生一种怅然若失的疼痛。暗藏了这份疼痛,他对这位新任老夫人,那真是既不想见,也生不出敬意的。现在,那份疼痛是早已远逝了,他重新记起这件事,是想模仿当年的杜长萱,也携了自家的女公子,出游京津,再游江南。
他这样做,也是要告诉康家的商号,他与老太爷是不同的。
父亲的这一股心劲,汝梅很快觉察到了,她自然是欣喜异常。整个人也像活过来了,恢复了以往的聪颖和淘气。她满心等待跟了父亲去远行。
汝梅是自小就野惯了,常爱寻了借口,跑出德新堂大院,到村中野外去淘气疯跑。她所以能这样满世界疯跑,首先是因为老太爷宠她。她一闹,老太爷就替她说话,谁还敢逆着她?再就是因为她也是天足。
幼时开始缠足,她总是拼了命哭叫。那时,正赶上杜家父女回太谷大出风头,京味加洋气的倾城风采,似乎全落实到杜筠青那一双天足上了。激赏杜家新派佳人的三爷,就当机立断:
他家梅梅也不缠足了!可三娘哪里肯答应:不缠足,长大怎么寻婆家?三娘告到老太爷那里,老太爷居然也说:梅梅嫌疼,就不用给她缠了。皇家女子不愁嫁,我们康家女子也不愁嫁。老太爷说了这话,三娘还能怎么着?就这样,汝梅也成了一个不缠足的新派佳人。
不过,她自小满世界疯跑,也没有跑出多远,最远也就是太原府吧。所以,对这次真正的出远门,不用说,那是充满了十二分的期待。
谁能想到,刚过了年,天还没有暖和,就不断传来坏消息:义和团传到直隶了,传到天津了,跟着又传到京师!父亲成天为外埠的字号操心,哪还顾得上带她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