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宅自然不能与康家府第相比,但它的高贵气派还是叫六爷大吃一惊。尤其戴宅于阔绰中,似乎飘散着一种灵秀之气,这更令六爷意外。
毕竟是驻京多年的掌柜。
他们到达时,戴老帮正在后园伺弄菊花。一说是东家六爷来了,何老爷又不是生客,管家就慌忙将他们让进来,一面派人去请戴掌柜。
说话间,戴老帮已经快步跑出来。他依然还有些消瘦,特别是回晋一路给晒黑的脸面,依然如故。但戴老帮的精神已经好得多了。他一出来,就殷勤异常地说:“不知道二位稀客要来,你们看,我连泥手都没来得及洗,实在是不恭了。”
六爷忙施礼说:“我们不速而至,想戴掌柜不会介意。”
戴老帮忙说:“我早想见见六爷了,今日幸会,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也是沾了何老爷的光吧?”
何老爷说:“我们是来沾戴掌柜的光!”
戴掌柜就说:“我刚从京城逃难回来,晦气尚未散尽,有什么光可沾?”
何老爷说:“六爷正是想听你说说京都沦陷的故事。”
戴掌柜说:“头一回招待六爷,就说这样晦气的话,哪成!走,先去后头园子里,看看我的几盆菊花。”
何老爷有些不想去,但戴膺并不大管他,只招呼了六爷往园子里走。
戴家的园子不算太大,可铺陈别致,气韵灵动。尤其园中那个水池,很随意地缩成一个葫芦形;在中间细腰处架了一道小桥,桥为木桥,也甚为随意,一点没有那种精雕细琢的匠气。
池边一座假山,也很简约,真像移来一截浑然天成的山岩。只有假山边的一处六角凉亭,是极其精美的,为全园点睛处。虽为大旱年景,园中却没有太重的颓象,花木扶疏,绿荫依依。
六爷不禁感叹道:“戴掌柜的园子,这么品位不俗!是请江南名匠营造的吧?”
戴膺快意地笑了:“我们哪像东家,能请得起江南名匠?不过是自家一处废园,随便点缀了点缀,遮去荒凉就是了。”
何老爷说:“戴掌柜在京城常出入官宦府第,名园也见得多了。自家的园子,还能堆砌得太俗了?”
戴膺说:“何老爷,我可不是仿京中名园。那些园子极尽奢华,想仿也仿不起的。我这是反其道行之,一味简洁随意。园子本也是消闲的地界,太奢华了,反被奢华围困其间,哪还消闲得了?再说,在乡间堆一处华丽的园子,家里什么也别做了,就日夜防贼吧!”
六爷说:“我看戴掌柜的园子,没有一点商家气,也无一点官宦气,所以才喜欢。”
戴掌柜又快意地笑了:“六爷真会说话,不说寒酸,倒说没有官气、商气。我领情了!六爷,何老爷,你们看我这几盆菊花有无官气商气?”
六爷看时,哪是几盆,是洋洋一片!其间,有少数已破蕾怒放,只是黄、红、紫一类艳色的不多,惟白色的成为主调。
戴膺指点着说:“花竹中,我只喜欢菊花。但长年驻京理商,实在也无暇伺菊,只是由京下班回来歇假时,略过过瘾罢。今年后半年,本也轮我回来歇假,他们就预先从贯家堡订了些菊花。我不在,家里也无人喜爱此道的。”
六爷就问:“戴掌柜只喜爱白菊?”
戴膺说:“六爷倒看出来了?其实也说不上是特别嗜好,只是看着白菊心静些吧。驻京在外,终年陷于官场商界的纷乱嘈杂中,回来只想心静一些。六爷是读书人,何老爷是儒师,我真没有你们那么高雅的兴致。”
何老爷说:“静之兄不要提我,我现在哪有余力伺候菊花?”
六爷见何老爷又来了,赶紧拦住说:“戴掌柜,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白色菊花。色同而姿态各异,有许多种吧?”
戴膺说:“也没有多少种。白菊不好伺候,稍不慎,就会串种,致使色不纯净。这是白
西施,那是白牡丹,那是邓州白,还有白叠罗、白鹤翎、白粉团、白剪绒、白腊瓣、四面镜、玉连环、银荔枝,都还没有开呢。这几株你们猜叫什么?叫白褒姒。”
何老爷打断说:“外间有塌天之祸,静之兄倒悠闲如此!”
戴膺笑了笑,说:“时局至此,朝廷也无奈,都弃京逃难去了,我一介草民,着急又有什么用?我看二位对菊花也不大喜爱,那就回客厅喝茶吧。”
六爷忙说:“我还没有看够戴掌柜的白菊盛景!今日秋阳这样明丽,就在园子里坐坐,不也很好吗?”
戴膺就说:“我本也有此意,只怕怠慢了二位。六爷既有此雅兴,那就往前头的亭子里坐吧,我得去洗手更衣了。”
六爷跟了何老爷来到那座精美的亭子前,一眼就看见了亭柱上挂着的一副破格的对联:
行己有耻
博学于文
有些眼熟的两句话,是谁说的呢?六爷一时想不起来,就问何老爷。“顾亭林。旁边刻有落款,你不会去看!”何老爷还真眼尖。这副木雕的对联,果然有上下题款。此两句为顾亭林所言,当然用不着验证,经何老爷一点,六爷也记起来了。只是看了落款,才知道这副对联为户部尚书翁同书写。
六爷在老太爷那里见过翁大人书赠的条幅,不想在京号戴掌柜这里也有翁大人的赐墨!
“何老爷,你看这真是翁尚书的亲笔?”
“怎么不是!翁同做户部尚书年间,戴掌柜一直做京号老帮,讨这几个字还不容易!”
“翁大人赐下这几个字,有什么意思吗?”
“这几个字,是应戴掌柜之请而写的。戴掌柜取顾亭林这两句,也只是看重其中两个字:有。他这亭子,就取名‘有耻亭’。”
“此亭叫‘有耻亭’?”
“为商无耻,哪能成了大事?西帮从商,最讲‘有耻’二字。戴掌柜以‘有耻’名此亭,实在也很平常。六爷觉得意外,是一向太轻商了。”
听何老爷这样一说,倒觉无味了:何老爷把他带到这里来,笃定了是诱劝他弃儒入商。再看园中初现的灵秀气,似乎也要消退。
仆人端来茶,跟着,戴膺也出来了。
戴掌柜还未进亭,何老爷就说:“静之兄,我看你优雅依旧,准是对当今危局别有见识
!”
戴膺进来,邀客坐定,说:“何老爷别取笑我了!要有见识,我能像乞丐似的逃回山西?”
何老爷说:“你老兄毕竟是预见了京师要失,提前弃庄撤离的。”
戴膺苦笑了一下:“快别提这次弃庄出逃了!六爷,我这次败走麦城,真是既愧对东家,也对不住京号的众伙友。”
六爷说:“大局乱了,哪能怨戴掌柜?只是,这乱局是否还能收拾?”
何老爷说:“六爷本已经预备停当,只待赴这八月的乡试,哪曾想就出了这样的塌天之祸!
考期已过了,才传来本年恩科推延至明年的诏令。遇此大祸,也只有推延一途。推延就推延吧,只怕推延至明年,还是没有指望。六爷自小就有志博取功名,苦读到赴考时候了,偏偏遇了这样的波折!静之兄,你看明年是否有指望?”
戴膺说:“当今朝局,谁也看不准了。就是朝中的军机,也分明失算!否则,朝廷能沦至弃都出逃这一步?六爷自小有大志,我们驻外伙友也都知道。逢此乱世,深替六爷惋惜。只是,戴某不过东家字号中一个小掌柜,哪能预见得了如此忽然骤变的时局?”
六爷就说:“戴掌柜一定瞧不起我这读书求仕的人吧?”
戴膺慌忙说:“不能这样冤枉我!六爷,我是十分敬重读书人的。这,何老爷知道。”
何老爷就冷冷哼了一声,说:“我当然知道!不是你老兄贪图文名,我能落到今天这般天地吗?若仍在京号,再不济,也添置了这样一处园子!”
戴膺笑了笑说:“何老爷,等乱事过去,我送你一处园子!六爷,这许多年,何老爷没少骂我吧?”
六爷也笑了说:“他谁不敢骂!”
戴膺说:“当年我们撺掇何老爷一试科举,实在是想为西帮争一个文名。西帮善商贾贸易,将生意做遍天下,世人都以为我们晋人又俗又愚,只图求利,不知取义。天下又俗又愚的势利者多多,为何独我西帮能将生意做遍天下?西帮能成大业,我看除了腿长,不畏千里跋涉,还有两条,为别的商贾不能比。这两条,就是我挂在亭下的一副对子:一边是有耻,一边是博学。腿长,有耻,博学,有此三条,何事不能做大?”
六爷就说:“戴掌柜说了半天,还是不离商贾二字!”
何老爷说:“当年戴掌柜若这样在商言商,也不会把我推下火坑了。”
戴膺说:“何老爷当年客串了一回科举,居然就金榜题名!那时,真是轰动一时,官场士林都另眼相看西帮了:原来西帮中也藏龙卧虎,有博学之才。”
何老爷说:“文名你们得了,我只落了一个倒霉。”
戴膺就说:“当时实在也是疏忽了。我还做美梦呢:天成元京号有一位正途举人做副帮,那可要名满京师了!光顾了高兴,没去细想朝制,以为商号中人既能捐纳官场虚衔,也就能顶一个举人的功名吧。哪能想到,民商使唤举人老爷,竟是有违朝制的?因中举而离开字号,不只是何老爷自家失意,对号内年轻伙友也影响甚大。他们都不大肯苦读以求博学了,只满
足记账算账,这哪儿成?有耻为德,博学生智。西帮不求博学,哪能驾御得了天下生意!”
何老爷就说:“静之兄,那你就求一次孙大掌柜,叫我回京号得了。”
戴膺说:“孙大掌柜也摘不了你的功名。既不能从商,何不做名满一方的儒师?何老爷,你应当振作才是。能辅佐六爷博取功名,举人进士一路上去,也是壮了西帮声威。”
何老爷说:“六爷有志儒业,我拦不着。我何某可是厌恶透了儒业!”
戴膺说:“六爷,你可不能听他的混话!东家能出举人进士,就是不图官场荣耀,对自家字号也是一份鼓舞,伙友们当会以苦读博学为荣。”
六爷就问:“戴掌柜,朝局已沦落至此,我哪还有博取功名的机会?”何老爷说:“我看戴掌柜是处乱不惊,像吃了定心丸似的。”
戴膺又笑了:“何老爷,朝廷都逃难去了,谁给我吃定心丸!”
六爷问:“那大局真是不可收拾了?”
戴膺说:“六爷,以我之见,局面还不至塌底。京津丢失,北方诸省都有拳乱,但南方大半江山未受波及。今疆臣中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湖广之张之洞、两江之刘坤一、两广之李鸿章,都坐镇南方。他们既是理政铁腕,又善与西洋列强打交道。所以当今国势重头在南方,南方不乱,大局就有救。”
何老爷说:“就是暂有一救,也到残局时候了。”
戴膺说:“六爷,你不要听他混说。即使真到残局,也正呼唤大才大智呢。临绝境而出
智,此正是我们西帮的看家功夫。”
戴掌柜的轻儒意味,那是分明的。但六爷从戴掌柜身上,也分明感染到一种令他振作的精神气。戴掌柜与何老爷是不同的,与孙大掌柜也很不相同。与老太爷,与三哥,也不相同。
危局绝境,正呼唤大才大智。
他好像从未听过这样的断喝。
6
从戴宅归来,六爷精神好了一些。反正已经停考,你忧愁也无用,还不如趁此松快几天。
访问戴掌柜,叫六爷意外地开眼开窍,所以他就还想再访问几位驻外老帮。问了问,津号的掌柜伙友也都弃庄逃了回来。六爷就想去拜访津号老帮,但何老爷看不起在津号主事的杨秀山副帮,说什么也不肯陪了去。
没人引见,自己贸然造访,算怎么回事?
所以这天六爷就去问管家老夏:谁还跟驻外掌柜相熟?到了老夏那里,见四爷也在,一脸愁苦的样子。
又出了什么事吗?
一问,才知是为行善发愁。
康家自发迹以来,就留下一个善举:每到腊月年关,都要为本康庄的每一户人家,备一份礼相赠,以表示富贵不忘乡邻。礼品一向是实用之物,又多为由口外办回的食品,如几斤羊肉或斤把胡麻油。
今年大旱,眼看到八月秋凉时候了,灾情已是铁定。所以,本庄农户佃户都无心也无力筹办中秋节,灾后长长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新主理家政的四爷,就想在中秋节前也给村中乡邻送一份节敬:一户一包四块月饼,聊以过节。
这动议对管家老夏一说,老夏皱了眉:“四爷心善,我们都知道。只是,今年遇了这样的大旱,又出了这样的大乱,凡入口能吃的东西,市价都腾飞暴涨。月饼这种时令之品,涨价更剧!”
四爷就问:“那一包月饼,能贵到多少?”
老夏说:“一斗麦已贵到两千七八百文,一斤面也要一百二三十文,四块月饼,平常的也要一千多文呢。”
四爷说:“一千文,就一千文吧。若是便宜,也用不着我们接济了。全庄百十来户,也就四五十两银子吧?”
老夏说:“四五十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再说,一时到哪去置办这么多月饼?今年,月饼本就缺货,为我们自家置办的百十斤,费了多大劲,还未办齐呢。”
四爷说:“既不好办货,那就送礼金吧。一户一千文,我们一点心意,人家怎么花,由人家了。贫寒的,先籴几升米也好。”
老夏却说:“给农户佃户送礼金,还没有先例。四爷既要行善,那我们还是尽力而为吧。我这就立马派人往邻近各县去,看能不能将月饼置办回来。”
四爷对直送礼金,忽然觉得甚好:在此饥荒年景,叫那些贫寒人家吃如此昂贵的月饼,实在也不是善举。所以,就对老夏说:“今年月饼既如此昂贵,那就不用费力置办了。就一户送一千文礼金吧!这对贫寒人家,不算雪中送炭吧,倒也能顶一点事。”
老夏依然说:“给乡邻直送礼金,实在是无此老例。要破例,只怕得老太爷放话。”
四爷就说:“我去跟老太爷说。”
但说了此话,四爷又犯了难:自从将家政的担子交给他后,老太爷似乎已经撒手不管了。每遇犹豫难决的事,恭恭敬敬跑去向老太爷讨示,总是碰一鼻子灰:“该怎么张罗,由你们,我不管了。”今日这点事,再跑去请示老太爷,哪不寻着丢人现眼!屁大点事,也来问,还要你做甚:不挨老太爷这样的骂,就算走运。
可不讨来老太爷的话,老夏不会高抬贵手。
六爷跑来时,四爷就正在这样犯愁。问明白,六爷便对老夏说:“我去见老太爷。你就照四爷的意思,先去预备钱。”
老夏依然口气不改,说:“把银子兑成制钱,那还不容易?当紧,得老太爷放话。”
这个老夏,谁的面子也不给?
六爷本来只是想两面打圆场,并不想真管这种琐碎事,可老夏这样不给面子,有些激怒了他。
“四哥,你等着,我这就去见老太爷!”
说罢,真往老院去了。可气的是,老院门房死活拦着不叫进,说老太爷有话,谁也不见。他叫出老亭来,老亭也一样,冷冷挡着不叫进。
六爷就问:“那见见老夫人,成不成?”
“老夫人也有话,谁也不见。”
老亭口气冷淡,六爷也只好作罢。他只是想,老夏一定跟老亭串通好了,成心难为绵善的四哥。给了别人,他们哪敢这样!
六爷因为停考窝着的气,这下更给引逗出来了。他一定要治治这个老夏!
自四哥主理家政以来,老夏就有些不把新主子放在眼里。还有,老夏一向也看不起学馆的何老爷,一有机会,就要羞辱何老爷!六爷想了想,就决定拉上何老爷,一道来治治老夏。
回到学馆,六爷就将四爷如何行善不成的前因后果,对何老爷说了个详细。
何老爷一边听,就一边冷笑。听完,更冷笑说:“老狗才,耍的那点把戏,谁看不出来!”
六爷忙问:“何老爷,老夏耍的是什么把戏?”
何老爷反问:“那老狗才说,一斗麦涨到多少钱了?”
“他说一斗麦,市价已到二千七八百文了。”
“一斤面涨到多少?”
“一百二三十文。”
“一个月饼?”
“说四块月饼就一千多文。”
“老狗才!”
“何老爷,价钱不对吗?”
“六爷,你去市面问问,就明白了。”
六爷再怎么问,何老爷也不多说,只叫去市面问价。六爷本想打发个下人去,想想,还是亲自跑一趟吧:下人都归老夏管。
六爷为此真套了车,到城里逛了一趟。探问结果,真叫他吃惊不小!一斗麦只涨到一千二三百文,一斤面也只涨到三四十文,但人们已叫苦不迭。月饼呢,即便京式广式的,四块一包也不过百十来文,但已过分昂贵,不很卖得动,何曾缺货!
这个老夏,报了那样的天价,来欺负四哥,真是太过分了。一斗麦,老东西多报了一千五百文;一斤面,多报了将近一千文;一包月饼,也多报近千文!
老东西是随口报价,吓唬四哥,还是一向就这样瞒天过海,大捞外快?不管怎样,反正是拿到治他的把柄了。
六爷这样一想,顺便将米、油、菜、肉等入口东西的市价,也问了个清楚。临了,还到自家的天顺长粮庄坐了坐,问了问。自家开着粮庄呢,老夏就敢这样漫天要价?
六爷回来,自然是先见何老爷。
何老爷听了市价,也依然是冷笑:“哼,老狗才,我早知道他的勾当。他一年礼金与我相当,可你去看看他的宅院,一点也不比戴掌柜的差!”
六爷就说:“这下好了,能治治他了。他也太欺负四爷了。对何老爷,老夏也是一向不恭得很!”
何老爷说:“怎么治他?你们康家的事,我还不清楚!只要老太爷信得过他,你们谁也奈何不了他。”
“我把这事禀告老太爷,不信老太爷会无动于衷!”
“哼,那你就试试吧。”
“何老爷在京号做过副帮,想也理事有方。能为我谋一策吗?”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可不想搀和。六爷既想管这事,那你就当理政似的,大处着眼,以智取胜,不要像姑嫂之斗。西帮理商,即以理政视之,所以能大处着笔,出智见彩,营构大器局。”
“何老爷又来了,这点事,能营构什么大器局!”
“六爷不是叫我出谋吗?”
何老爷说得虽有些酸,但还是更激发了六爷的兴致。在康家,管家老夏也不是简单人物。真能大处着笔,出智见彩地治他一治,也是一件快事。
六爷离开学馆,就兴冲冲去见了四爷。
四爷听了,只是说:“老夏不至这样吧?他做管家几十年了,要如此不忠,老太爷能看不出来?”
六爷就说:“这也不是我们诬陷他!吓人的天价,是他亲口说的;真实的市价,又是我亲自探问的。对老太爷,他不敢不忠,可对四哥你,说不定是有意欺生!趁天旱遭灾,他谎报高价,在吃喝上捞咱们一把,真说不定。”
四爷说:“咱们阖家所用的米、面、油各类,都是由天长顺粮庄挑好的采买,并不经老夏之手。”
六爷说:“除了粮油,采买的东西还多呢!我到市面问了,葱三十文一斤,姜三百文一斤,生猪羊肉二百文一斤。可回来问厨房的下人,报的价都高了许多!”
四爷听了,依然说:“就是有这么些小小不然,也不便深究的。老夏毕竟是老管家了。”
六爷说:“四哥,你要压不住这些老家人,只怕当家也难。他们不怕你,什么坏事不敢为!
再说,我们是以商立家,反被管家以奸商手段所欺,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谈!”
“六弟你说,只是为了给乡邻送这点月饼,就跟老夏闹翻了脸?”
“四哥,你要想治治这个老夏,那我就为你谋一良策,既不大伤老夏的脸面,又能叫他知道你的厉害,不敢再轻易欺负你!”
“真有这样的良策,你就谋一个出来!”六爷更兴奋了,站起来踱了几步,忽然就说:“有了!”
四爷就说:“那我听听,是什么良策。”
六爷得意地说:“四哥,你这就去见老夏。见了面,不说别的,只一味道谢。老夏必问,谢从何来?你就恭敬施礼,说:谢你老人家无私提携,教我理财之道。”
“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管听我的!你把老夏恭维得莫名其妙了,再跟着说:有句俗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接手料理家事七八个月了,居然不知柴米贵贱,实在是粗疏之至,败家气象!日前,你老人家报出月饼的虚价,试图激我清醒,我居然浑然不觉,辜负了你的一片良苦用心。我回去说起,四娘就惊叫起来:你给乡邻送什么月饼呀,一千文一包?金饼银饼吧,有这么贵?我说,今年大旱,能吃的东西都贵了。她说,也不用争,你到市面一问就明白了。当家也不问
柴米贵贱,想败家呀?人家老夏给你报了这样的天价,就是为了唤醒你,可你依旧懵懵懂懂。四娘这样一说,我才派人去问了问市价。”
“你不是叫我编故事呀?”
“计策者,即如此。老夏听你这样一说,如心中有鬼,必然会钻进我们编的故事中来,顺势说:四爷到底醒悟了。”
“老夏要没捣鬼呢?”
“他肯定有鬼!你就照我说的,去试吧。”
被六爷逼迫不过,四爷只好去见老夏。
不大一会儿,四爷就回来了。六爷问:“如何?”
四爷说:“还真如你所料。”六爷一听,更兴奋了,高声问:“老夏他怎么说的?”
四爷可不是那么兴奋,倒像有些难为情似的:“跟你预料的差不多吧。他说:‘你吃惯现成饭了,不想多管家常琐事,可我能明着数落你吗?’”
“月饼呢,不买那么贵的了吧?”
“老夏也赞成我的意思了:一户送一千文礼金。”
“看看这些老奴才,你治不住他们,他们能听你的?”
“老夏毕竟不是别人。这样一弄,总是叫他觉得尴尬。”
“四爷,你这么心善,那就由他们欺负你吧!”
六爷初试谋略,就获小胜,非常兴奋。跑到学馆对何老爷一说,何老爷也有些兴奋了,说:“老狗才,我早知道他是什么货。六爷你这样治他,倒比你做文章多了几分灵气!”
听何老爷这样说,六爷更得意了,总想寻机会将这得意一笔,呈给老太爷一看。但几次企图进入老院,都一样被拦挡。
自己进不去,六爷就想到汝梅。她进出老院,一向比较容易。可汝梅近来已不大来学馆。六爷专门去见了一次汝梅。她像病了,面色、精神都不似往常。但她说没有病。
六爷就问:“你近来见过老太爷吗?我几次求见,都给老亭挡着,不叫见。老太爷怎么了,是不是也欠安?”
汝梅说:“我也见不着了。我去,他们也是拦着不叫进。”
汝梅也见不着老太爷了?(未完待续)
苦心接皇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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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3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八月十三日午间,天成元票庄大掌柜孙北溟,刚刚打算小睡片刻,忽然就有伙友匆忙来报:“县衙官差来了,说有省衙急令送到,要大掌柜亲自去接。”
省衙急令?
孙北溟一听也不敢怠慢,赶紧出来了。衙门差役见着孙大掌柜,忙客气地说:“叨扰大掌柜了,实在也是不得已。省上抚台衙门传来急令,叫大掌柜务必于明日赶到太原,抚台大人、藩台大人有急事召见。”
说着,将公事牒帖递了过去。
孙北溟忙展开帖子看时,所谓急事,原来抚台要宣谕朝廷急旨。
朝廷急旨?
孙北溟叫柜上给差役付了赏银,但差役不敢接,只说:“知县老爷要听回话:大掌柜明日一准到省。若讨不到这样的回话,不光是小的交不了差,连知县老爷也交待不了上锋。”
事态这么厉害?
前几日就听说,皇太后、皇上已经绕过东口,进入山西。抚台、藩台召见,无非为办皇差,向西帮借钱吧。但借钱,得找东家呀,他们这些领东掌柜,主不了那种大事的。
孙北溟就问:“省衙传令要见的,太谷还有谁?”
差役说:“还有志诚信票庄的大掌柜,再无别人。”
只召见两家票庄的掌柜?孙北溟想了想,就给了准时赴省的回话。
国都失守,两宫出逃,朝局忽然变得这样残破。大势还有救没救?以往判断时局,全凭各地的信报,尤其是京号的叙事密报。现在京都不存,京号已毁,各地信路也不畅,忽然间坐井
观天,干着急,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所以,去见见省上的抚台、藩台也好。至少,也可探知两宫进入山西,是过境,还是要驻銮。
要只是过境,那又得吃西帮的大户。朝廷虽是逃难过来,耗费也是浩大无比的。若要在晋驻銮,那就不同了,全国上贡朝廷的京饷钱粮,都要齐汇山西,西帮还是有生意可为。
太谷离太原,也不过百十里路。但眼看午时已过,要在明日午时前赶到,不走夜路,已不可
能。
衙役一走,孙北溟就吩咐伙友去雇远行的标车,聘请镖局护路的武师,同时也打发了协理去志诚信,约孔大掌柜同行。
志诚信的孔庆丰大掌柜稍年轻些,愿听孙大掌柜安排。
于是,按孙北溟意思,在日头稍偏西时候,就赶趁着上路了。县衙要派官兵护送,两位大掌柜婉谢了。时局虽乱,但有太谷镖师跟着,没有人敢添麻烦,比官兵还保险。
不到后半夜,即顺利到达太原。两位大掌柜分头去了自家的省号。
孙北溟到省号后,既无食欲,也无睡意,洗漱过,就叫住省号老帮问话:“抚台衙门这是唱的哪出戏,探听清楚没有?”
刘老帮慌忙说:“事情太紧急了,还未探听到什么。”
票庄的太原分号,虽称省号,但因离总号近在咫尺,商务也不显要,派驻的老帮多不是太厉害的把式。天成元省号的刘老帮,是由边远小号轮换回来的,忠厚是忠厚,但未经历过什么大场面。忽然遇了庚子年这样的大乱,更是不胜招架了。所以,他对这次抚台急召票庄大掌柜,实在也没有探听到多少内幕。孙北溟又问:“除了太谷两家,知道还召见谁家?”
“听说总共九家,太谷两家,祁县两家,平遥五家。就是西帮票业中打头的九家大号吧。”
“召见的都是领东掌柜吗?叫没叫财东?”
“叫的都是大掌柜。”
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情况,孙北溟就略进了些汤水,躺下待旦。以为睡不着了,居然很快
就入了梦乡。毕竟劳累了。
因为抚台衙门正在紧急修饰,以作两宫过并的行宫;藩台衙门也要供王公大臣使用,所以召见是在皇化馆。
孙北溟赶到皇化馆时,果然见着祁帮、平帮的其他七位巨头。祁帮来的是渠家三晋源的梁尧臣,乔家大德通的高钰;平帮来的是日升昌的郭斗南,蔚泰厚的毛鸿瀚,蔚丰厚的范定翰,蔚盛长的李梦庚,协同庆的雷其澍。
三帮巨头齐聚,本是不常有的,只是此次聚会缘由尚不明了,大家也不过彼此寒暄两句,心思全在未知的朝廷急旨上。
午时早过,却不见传唤,大家更有些焦虑不安。
日升昌是西帮票业中龙头老大,众人不免问郭大掌柜:知道下来一道什么急诏吗?
郭斗南苦笑了一下,说:“我哪能知道?你们问高大掌柜吧,他与京师官场最熟。”
大德通的高钰也苦笑了:“京师官场现今在哪,我还不知道呢!”
蔚泰厚的毛鸿瀚,哼了一声,说:“还用猜吗?不过是叫我们加倍捐纳,接济朝廷罢了。”
志诚信的孔庆丰就说:“捐纳银子,那得叫财东来。我们是领东,我们能主了捐纳的事?”
三晋源的梁尧臣也说:“往年捐纳,也不过下道官令就是了,还用这样火急万分,把我们召到省上?”
毛鸿瀚说:“这不是出了万分危急的祸乱吗!抚台、藩台亲自催捐,是急等着用呢。眼看两宫浩浩荡荡就要到了,不急成吗?”
郭斗南说:“这次祸乱,我们字号损失可是前所未有。日升昌空担着一个票号老大的名声,什么好处没有,就是树大招风,祸乱一起,哪里都是先抢我们!我们是伤了元气了,哪还有余力捐纳?”
孙北溟笑了笑,说:“你们日升昌也哭穷,那我们该讨吃去了。”
协同庆的雷其澍说:“要哭穷,咱们就一齐哭!一齐诉说西帮字号在京、津、鲁、直,口外、关外受祸害的惨状。”
蔚盛长的李梦庚:“这是实情,不是哭穷。我们自家的光景都快过不去了,哪还有钱捐了买没用的官帽!”
孙北溟就说:“郭大掌柜,毛大掌柜,要不你们拿个主意,我们都跟着吆喝?”
大家都赞同。正在计议,传唤他们上堂了。
进入正堂,上面坐的只布政使,即藩台大人李延箫一人。九位大掌柜行过跪拜礼,藩台大人就立刻赏了座。
“各位掌柜!”李藩台拱手说,“这样冒昧请你们来,实在失礼。但事关紧急,也只得委屈各位了。抚台大人本当亲自来见各位,因军情紧急,洋寇已进犯获鹿,逼近晋省,大人正统兵扼守故关东天门。只好由本官招待各位掌柜了。”
藩台大人一开场,居然说得这样客气,实在大出众掌柜的意料!那时代的布政使,是省衙直接管理政务和财政的大员,地位仅次于巡抚。因主理财政,藩台一般都与商界相熟,在以商闻名的山西,尤其如此。但藩台毕竟是地方高官,其排场与威风,即便在私下场合,也是要做足的。现在系正经场面,李大人居然这样谦卑,哪能不叫人生疑!
圣驾将临,又军情危急,看来,真是要狠狠敲西帮一杠了。
“今日急召各位来,是因为接了行在军机处发来的一道六百里加急谕令。与这道加急谕令最
相关的,就是各位领东的票业大号。”
行在,是指皇帝行幸之所在。两宫逃难路上发出的这道六百里加急上谕,最与西帮大号相关?掌柜们一听,就摸不着边际了。
“各位掌柜,两宫圣驾目前已巡行至代州,不几日即临幸太原。”
两宫已到代州?这可是第一次听到有关太后和皇上的确切消息,不料已近在眼前了。众人惊诧不已。
“这次两宫行在不似平常出巡,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国都全跟着呢,所以需用之繁钜也前所未有。两宫离京以来,一路经过的都是苦焦地界,又历拳乱和大旱,大多无力支应这样的皇差。行在军机处虽天天向各省发出急令,催促各省将京饷解往行在,接济朝廷,可这谈何容易!”
李藩台有意停顿了下来,但众掌柜没人敢接住说话。藩台大人只得接着说:“现在道路不靖,消息也常不通,解押巨额京饷,实在也难以及时送到两宫行在。以往各省上缴京饷,都交付各位领东的西帮票号,走票不走银,快捷无比。我问一句:拳乱发生以来,你们各号是不是停止揽汇了?”
众掌柜眼光投向日升昌的郭斗南:他是老大,理该先说。可没等郭斗南说呢,蔚泰厚的毛鸿瀚已无所顾忌,滔滔陈说:
“藩台大人,不是我们停了汇兑,是生意没法做了!京津失守,西帮字号全遭洗劫,无一家幸免。直隶、山东、河南、陕西、关外、口外的字号,也都受到祸害,损失之惨状,叫人毛发森竖!西帮票业创立一百多年来,这是遭遇最惨烈的一次大劫。”
李藩台忙说:“西帮损失竟如此惨烈,我与抚台大人一定如实向朝廷奏报!各家的江南字号,还在揽汇吧?”
毛鸿瀚依然抢先代言:“西帮汇业,全在南北调度。北边字号毁了,江南字号还能做多大生意?再说,乱起四方,信局也走不了票,只好停汇。”
“西帮既停汇,各省上缴京饷,只得委派专员押送了。但路途遥远,时局不靖,哪能解得了两宫行在的燃眉之急!”说至此,李藩台又拱手向众掌柜致意:“各位大掌柜,朝廷下来的这道急谕,就是令各省将上缴的京饷,交给当地的西帮票号,火急汇至山西的祁、太、平老号。再由祁、太、平各号提银交付朝廷行在。为此,朝廷钦定了在座的西帮九家大号,令你们开通汇路,即行收揽京饷,接济朝廷!”
原来,朝廷是叫西帮承汇京饷。大家虽松了一口气,但稍一想,也觉出不是好差事。在目前乱局中,异地银钱很难调度。西帮答应承汇京饷,也就等于答应了借贷巨额款项给朝廷。至此,大家也才明白,藩台大人为何这么低声下气:西帮承揽了各省京饷,两宫驾到后繁浩的开销便有了着落,省上抚衙藩库才可松一口气。在这非常之时,办这么大的皇差,仅凭山右一省之力,实在能愁煞人的。何况山西又有纵容拳乱的嫌疑,办不好这次皇差,抚台藩台那就不是摘顶子,而是掉脑袋了。
九位大掌柜,谁不是成了精的人物!所以,看透官家用意后,没有人想多言语,连抢着说话的毛鸿瀚也不吱声了。
藩台大人便接着说:“在此危难之时,朝廷能记起西帮汇兑的神速、可靠,此不光是你们西帮荣耀,全山右都得光彩。万望各位不负圣命!”
日升昌的郭斗南只好说:“朝廷有难,我们本也该竭力报效,万死不辞的。只是,遭此大劫,信路不畅,走票也难得快捷了。即如故关,那是山西东大门,眼下正两军对垒呢,哪能走得了票?”
李藩台立刻说:“行在军机处有言:电汇最好。”
郭斗南说:“电路更不畅通,拳民专挑电线割。”
藩台大人说:“各地电路都在抢修呢。”
毛鸿瀚说:“我们西帮票号失了北地一半江山,老号也空虚得很。即便电报传来汇票,我们一时也支垫不起呀!各省汇来的京饷,那不是小数目。”
李藩台笑了:“我要不知你们西帮之富,岂不是枉在晋省做藩台了!各位掌柜,我就代抚台大人宣读圣旨了,请跪听吧!”
众掌柜也只得跪下了。
藩台大人展开一卷明黄帖子,说:这是行在军机处昨日送来的一道六百里加急上谕:
军机大臣字寄各直省督抚,光绪二十六年八月辛己奉上谕:自郡城失守,库款荡然,朕恭奉慈舆西幸于僻乡荒野,跋涉蒙尘,艰苦万状,而一切需用久无着落。各省应贡京饷,总以程途不畅为由,迟迟不能解来济急。今特饬各省督抚,尽速将京饷交由西商票号起汇,解来山西省城。西商老庄多在太原近侧,电汇尤为便捷。朕奉慈舆之需用急待孔殷,交西商票汇以图快捷,不得再推诿延迟。由六百里加紧谕令各省知之。山西巡抚毓贤谕知西商大号,速开汇路,收解京饷。钦此。
李延箫宣读完圣旨,又念了军机处开列的九大票号的名单,果然在座的都列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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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朝廷圣旨,心里纵有万般委屈,嘴里也不能说什么了。
但在此非常之时,为朝廷收揽全国京饷,实在也不是一件小事。加之,票界九大号巨头碰到一起,也不容易。所以,受召见毕,大家就有意在太原再聚会半日,计议一下这件利害难测的差事。
祁县乔家大德通的高钰大掌柜,抢在各位前头,说:“与你们各家大号比,我们大德通算是新号。所以,今日聚会,就由我们做东了,各位能赏这个脸吧?”
乔家大德通票号,是在同治年间才由茶庄改营汇兑的。与其他八大字号相比,倒真是后来者。不过,它后来居上,业绩赫赫,即使平帮的日升昌、蔚字号这些开山老大,也不敢小瞧它的。高钰大掌柜也的确是票界高手,他先手抢到这一由头,比小不比大,别家也只好领情了。
于是,就议定改日在崇善寺寻一间雅致的禅房,作半日聚谈。到午间,由大德通在清和园饭庄宴请各位。
定在崇善寺聚谈,显然为避世人耳目。议论皇差,言语不免放肆,实不足为外人闻听。崇善寺又为省府大寺,平素香客中高官名士就不少,所以高雅精致的禅房也备了几处。
第二天,高钰带了一位叫贾继英的省号老帮,早早就来到崇善寺。这位贾老帮,是大德通连号大德恒的省号老帮,只二十五六岁,但极其精明能干,遇事常有独见。高大掌柜把他带来,为的是周到招待各位大掌柜,不要得罪了谁。
贾继英陪高钰一到,寺中上下果然都很殷勤。很快就选定一间既雅静、又讲究的禅房。
僧人备了上好的红茶。晋人做砖茶生意几百年,所以省内饮茶习惯,也以砖茶、红茶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