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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千古先例 .2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乔致庸更哈哈笑了,说:“连这也不知道,那我真老糊涂了。这件事,要难也难,要易也易,就看你怎么办了。我不是上了年纪,真亲自往太原张罗去了。高大掌柜,你也给吓住了?”

高钰忙说:“可不呢,真给吓蒙了。”

乔致庸就问:“看来,高大掌柜有办法了?”

高钰笑了,说:“我哪有办法!我只是问一句:这件事非办不可,还是可办可不办?”

乔致庸断然说:“当然是想叫你们办成!这是千载难逢,开千古先例的一件事。”

高钰说:“既是这样,不拘办成办不成,我们也得尽力去张罗了。”

乔致庸笑说:“你们办不成这件事,就趁早不用在我们乔家当掌柜。”

回到城中字号,高钰和阎维藩两位大掌柜仔细商量了半天,仍觉乔老东家交办的这件差事,实在是太棘手了。西帮拉拢官吏,一向有些过人的手段。高钰驻京时,也是长袖善舞,很交接了一些京官,内中甚至有一位皇室亲王。可直接巴结太后皇上,那真是连想也没想过!至

尊至圣的太后皇上,与卑贱的商家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呢!

但是,能叫两宫圣驾入住西帮商号,那也真是开千古先例的大举动!这个大举动,实在也太诱人了。要能办成,西帮的先人也会在冥冥之中,出一口粗气。天下商家更当刮目看西帮。

两位大掌柜商量再三,谋了一个方略:以今岁大旱,县衙支绌,百姓困窘为理由,乔家大德通、大德恒情愿包揽朝廷过境的一应皇差,以让祁县官民得以应对饥荒,休养生息。若圣驾行宫能设于民宅,以示与民同甘共苦,那朝廷盛德必流布天下。其间点明,敝商号其实也是很富丽堂皇的。

这是一个很高尚的义举。加上大德恒先前的仗义,或许朝廷会恩准?

于是,大德恒的阎维藩带了贾继英,赶往太原,再求见一次王文韶大人。王中堂是朝廷近臣,他肯领情,那才能将老东家的意愿,传达给西太后。

这一次求见,倒是没费多大事,很快就受到召见。但中堂大人听明白了阎维藩的意思后,当即就拉下脸,厉词驳回。竟想将民间商号设为当今圣上的行宫?这不是僭越犯上,胆大妄为吗!朝廷起居行止,都得合于大礼,岂是你们商号的富丽堂皇可以替代?还是趁早收起这非分之想吧。想孝敬朝廷,多捐助县衙,办好皇差,不就得了。

可能念着大德恒前次的仗义,王中堂没有细加追究,只是冷脸斥责了几句,就退堂了。

回到省号,阎维藩和贾继英都觉此事已经完全无望了。老东家叫他们张罗的,这是一件什么事!看王中堂那架势,几乎要拿下问罪了。所以,他们也不再另作图谋,只是商量如何向老东家交待。

大德通的京号老帮周章甫,过来询问谒见王中堂的情形,听说是这样的结果,倒没有吃惊。

他说:

“王中堂就是那样一个死板人。对我们西帮,尤其刻薄!去年他入主户部后,自家不会理财,倒先拿我们西帮开刀,一道禁汇令,真弄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正顺手的生意,忽然变得疙疙瘩瘩。所以,前次他出面借钱,谁家也不想给他面子。看看,我们给了他面子才几天,就拉下脸来,不认人了!”

阎维藩说:“我看他也是不敢应承这样的事。”

周章甫说:“王中堂搬不动,我们再另寻门路。他越这样难为我们,我们倒越要尽力成就这件事!”

贾继英就问:“周掌柜,你有新的门路吗?”

周章甫说:“我看,咱们也得去巴结巴结这个人。”阎维藩忙问:“谁?”

周章甫说:“岑春煊。”

贾继英就说:“要能拉拢到这个人,真还有几分指望。只是,周掌柜有门路吗?”

阎维藩还没有听说过岑春煊,就问:“此公是谁?”

周章甫说:“这个岑春煊,是两宫西巡的前路粮台,独掌着宫门大差,与宫监总管李莲英结为一气。拉拢住这个人,或许还真能把我们的意思传给太后。我听太谷天成元的戴膺说,他们刚见过这位岑大人,甚好巴结,写张银票递上去,就得了。”

阎维藩忙说:“那我们就赶紧巴结这个人吧!”

经一番计议,决定他们三人一道去见岑春煊。因为一时朝野争说大德恒,顶了大德恒的大名求见,或许更容易获准吧。

果然,这位岑春煊很容易就见到了。一见面,便连连问:“你们真是大德恒的?”

周章甫忙答应:“蒙大人这样厚爱,敝号阎大掌柜特意来参拜大人。”

阎维藩也忙说:“在下是大德恒的领东大掌柜,久仰大人威名。今大人随扈来晋,幸蒙赐见,无以回报,只备了一份土仪,不要笑话。”

说着,将一个装有银票的信封呈了上去。

岑春煊接过来,又随手撕去封皮,看见是两张银票,共写银五千两,就哈哈笑了:“你们山西的土产,倒是特别!”

阎维藩就说:“敝号自写,又处处可用,权当土产吧。大人随扈远行,携带也方便。”

岑春煊又哈哈笑了。

贾继英就问:“岑大人,听说朝廷圣驾将南下临幸西安?”

岑春煊先看着贾继英,反问:“这位年轻掌柜,是不是借钱给王中堂的那位小掌柜?”

贾继英慌忙伏身跪了说:“正是在下。”

周章甫也忙说:“岑大人日理万机,还这样惦记着问我们?”

岑春煊说:“不光是我,太后还念叨你们这位年轻掌柜呢!”

阎维藩、周章甫听了,也慌忙伏身跪下了。

“起来吧,起来吧。”岑春煊快意地招呼着。“太后很稀罕你们,说你们怎么就那么会挣钱?”

阎维藩起身坐了,说:“那是外间的讹传,我们实在不过徒有富名罢。但朝廷有难,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孝敬。”

于是,阎维藩将他们的意图,委婉而又无误地说了出来。

真是出乎意料,岑春煊听完,立刻就夸奖不止,连说那祁县的这份皇差,就交给你们大德恒、大德通办了。他是堂堂前路粮台,这事他就能做主。

也许岑春煊答应得太痛快了,阎维藩他们都不大敢相信,但又不敢表示有所怀疑。应酬了几句,周章甫才忽然有了主意,从容说:

“岑大人,那我们就赶紧回祁县张罗这项皇差了。离并前,还想谒见王中堂,在王大人面前,是否提及此事?”

岑春煊就说:“拉倒吧,不必跟他说了!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主,还得上奏太后。出京这一路,跟他要饷没饷,要粮没粮,他说话,太后才不爱听呢。好事经他一说,不定就黄了。你们不必跟他说,更不必跟别人说。我这就跟宫内的李总管说去,一二日内,准给你们一个称心的回话!”

岑春煊越这样容易拉拢,越不敢叫人相信。只五千两银票,就叫这位岑大人百依百顺,连圣上的行宫也出让了?老练的阎维藩和周章甫,都以为这位岑大人不过是在信口开河,或是在虚以应付。过两日,他传来话,说太后责骂了他,实在没法成全,你又能把他怎样?所以,他们只说了几句含糊的谢辞,不再细加叮咛。

但贾继英却正经问:“岑大人,我们何时能听到喜讯?”

岑春煊断然说:“我不是说了?一二日内,准给你们一个称心的回话!”

两天后,岑春煊果然将贾继英召来,说:“小掌柜,你得早有个预备!太后在祁县临幸你们

商号时,可要传你说话。”

贾继英忙问:“太后真同意将行宫设在敝号?”

岑春煊扬起脸,厉声说:“什么话!难道我假传圣旨?”

贾继英慌忙跪下拜谢。

岑春煊得意地细说了见太后情形,说太后本来就很想看看山西人开的票号,一听你们的意思,正合了她的心思。当下就又夸奖起大德恒来,说各省要都像大德恒这么大义尽忠,她和皇上只怕也落不到这种地步了。还说,王中堂一班近臣听说后,极力劝谏,反对将朝廷行宫设在商号。太后才不听他们的,冷笑了问:“自出京以来,我跟皇上在哪没有住过!出京第二

夜,露宿荒野,哪有什么行宫?你们不就只寻来一条板凳,叫我跟皇上坐了一夜吗?那合不合朝制?合不合大礼?”太后这样一说,王中堂他也不言声了。

贾继英相信了岑春煊的话。

看来,叫圣上住进商号,如此开千古先例的事,就要做成了。

5

这样的消息传回祁县乔家,乔致庸当然是豪情万丈高了:哈哈,我们乔家要做一回朝廷的东家了!借钱给它花,开店给它住,它的至尊至圣也不过如此罢。乔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也会笑傲九泉的。

但这个消息传到太谷康家,康笏南可是坐不住了。乔致庸与他年龄相仿佛,人家倒抢在先头,把朝廷请进了家!朝廷銮仪齐备地进了民门,那真是千古未有。太后皇上一旦住进乔家的字号,也算向乔家低了一回头!那会是怎样一份痛快!可乔家抢得这一份先,不是因为更有钱,也不是更有德,是人家的掌柜会张罗。

康笏南早交待孙北溟、戴膺他们了:想见一见近在家门口的太后和皇上,可至今也没张罗成。见一面,都张罗不成,人家倒把太后皇上请进了家!比起乔家的掌柜,他们就这样无用?

康笏南这时不由想起一个人:邱泰基。邱掌柜要在,张罗这种事只怕比别人强。可邱掌柜远在口外,哪能立马叫回来?眼看朝廷就要起驾往西安去了。南下往西安,又不路过太谷。就这样错过良机,拉倒了?

他越想越不忍,正想吩咐三爷去叫孙北溟,又改变了主意:自己亲自进一趟城!

于是就吩咐老亭老夏,立马套车!

其时已是后半晌了,这样突然进城,有什么火急事吗?老亭老夏问不出来,三爷也问不出来,只好多套了几辆车,三爷、老亭都跟了去。

一路上,康笏南只是静静地坐在车轿里。时令虽还在闰八月,但已现残秋气象。田野里早是一派寥落,久旱的庄稼全已枯黄去了,树木还绿着,但也失去鲜活气象。太后皇上驾临晋地已有一些时候了,也没有带来一点祥瑞,就是连一场天雨也没有带来。

这也算是人怨天怒吧。

见着孙北溟,康笏南的脸色依然不好看。孙北溟就有几分慌了:眼看傍晚了,老太爷突然驾到,脸色又这样难看,这是怎么了?他忙赔了笑脸说:

“老太爷来得好!晋一园饭庄刚添了几道野味,我们正可沾你的光,去尝尝鲜。”

康笏南冷笑了一声,说:“我不来吧,山珍海味还不是由着你们吃?可叫你们给办点事,就这么难!”

孙北溟忙说:“老东台的吩咐,我们哪敢不尽心尽力地张罗?”

康笏南就说:“乔家要把太后皇上请进人家的字号,你们听说了没有?”

孙北溟说:“听说是听说了,不知是真是假?”

“这是通天的事,敢有假?”康笏南真有些怒色了。“人家乔家的掌柜们,能张罗成这种事,我叫你们张罗的事呢?还说尽心尽力!”

孙北溟这才明白了,老东家还是想见一见太后皇上。他忙说:“戴掌柜捎回话来,说已经拉拢到岑春煊。正在安排老太爷与岑春煊见面。”

康笏南就问:“这个岑春煊是谁?”

孙北溟说:“两宫出京逃难以来,岑春煊一直任前路粮台,正独掌宫门大差,与宫监总管李莲英打通一气。见着他,再见太后皇上就不难了。”

康笏南说:“既然如此,那我就立马去太原!”

孙北溟忙说:“戴掌柜正在太原张罗呢,拜见的日子一定,就接你去!”

康笏南说:“还用这样嗦!眼看朝廷要起驾走了,照你们这么嗦下来,四月八也误了。

这算什么难事?我自家去张罗,不敢麻烦你们了。”

孙北溟笑了,说:“老太爷这样一说,我也不敢在这里坐着了,得连夜奔赴太原,亲自去张罗。”

康笏南冷笑了一下,说:“我哪敢劳动你孙大掌柜!”

三爷见此情形,不得不出面说:“那我去吧。我这就连夜动身,去太原见戴掌柜。岑春煊要靠不住,我就去求马玉昆大人。等打通关节,父亲大人再动身也不迟。”

康笏南说:“等你们打通关节?四月八也误了!谁也不劳动了,还是我自家去张罗吧。”

三爷说:“父亲大人亲自出面张罗,那也得叫我们去先打前站吧?”

康笏南依然说:“不劳动你们了!去一趟太原,还累不倒我。老亭,你去吩咐车倌,等牲口

喂饱,咱就起身去太原!”

真没有想到,老太爷就像听不进话的顽童似的犯起了腻,弄得孙北溟和三爷下不来台。觐见太后皇上,那真是所谓天大的事,哪能说见就见?谁也不比谁离朝廷近,再犯腻,发混,吓唬人,也成全不了呀!但三爷、孙北溟也知道,他们得极力拦挡着,老太爷说是要立马去太原,那其实不过是吓唬他们。所以,他们又是检讨自责,又是发誓打保票,才算把老太爷劝下了。

老太爷松口的条件,是三爷带一封他老人家的亲笔急信,三十万两的银票,连夜去太原。

老太爷也不回康庄了,就住在天成元柜上,坐等三爷、戴掌柜的喜讯。

到这时,孙北溟,三爷,包括老亭,才算把康笏南想见两宫这档事,当做一件庄严的事了。

此前,包括戴膺在内,虽也知道老太爷是当真的,但又以为办成也难。老太爷发此豪兴,朝廷就会迁就他?

正在太原的戴膺,听说乔家也拉拢住岑春煊,而且将过祁行宫设在了大德恒,受震动也不小。

看来大德通、大德恒的掌柜们,要放手大出彩。乔家也不再藏富了?是看到大清末路,不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是趁此危难,拉拢朝廷一把?

不拘怎样吧,戴膺由此想到了康老东家交待的那件差事。老太爷听到乔家这样出彩,一定会坐不住的。老太爷只是想见见圣颜,人家倒把两宫请进家了:说不定老太爷会挖苦他们这些掌柜无用呢。

戴膺已经先于乔家拉拢到岑春煊,安排老太爷见一见岑春煊,那早不是什么难事了,无非再给这个岑大人一份土仪。这位岑蛮子如此好拉拢,真是大出戴膺意料。只是,老太爷见过这位岑蛮子后,见着见不着太后和皇上,真还难说呢!

经多方打听,戴膺也知道了,在太原要见太后皇上,那跟在京城时也差不多一样难了。这二十多天,太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朝廷排场。谁要觐见,那得等她拉了皇上临朝才成。而想受到朝廷召见,更得层层打通关节,一直到军机处。军机处已由新近赶到的荣禄充任首席,王文韶就是肯帮忙,也得打通荣禄。何况目前的王文韶,只是认西帮的大德恒,别家,他认不认,难说了。眼下,满朝上下又正忙于起跸奔西安的诸多事宜,就是拉拢到荣禄,他能顾及打点这等事?

所以,戴膺也未敢贸然把老太爷请来,只去见那位岑蛮子。

他正想拖一拖,拖到两宫起銮一走,这事也就凉了。那想三爷就连夜火急赶来!

三爷说了老太爷如何急迫、如何气恼的情形,就把那封急信递给了戴膺。一见是老太爷亲笔,戴膺赶紧展开看了,只一句话:

戴掌柜亲鉴:

你要太忙,就忙你的吧。见那俩人,我自家去张罗。

康笏南字

看罢,戴膺吃了一惊:这可是老东家措辞最厉害的信函了!凡是催办不容商量的事,就是这番措辞。

他忙对三爷说了拉拢岑春煊情形,以及打通觐见关节之难,实在不是未尽心尽力,而是这份通天的差事,办起来太不容易。

三爷就说:“戴掌柜,这我也知道。只是,一听说乔家抢先办成,老太爷就不甘心了。”

戴膺说:“跟乔家比,我是太无用了。”

三爷说:“戴掌柜快别这样说。乔家能使的手段,我们为什么不能使!你听说他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戴膺说:“能有什么手段?无非也是送了一份票号的土仪,给那位岑大人吧。”

三爷说:“我们也早送了一份吧,为何就不管用?”

戴膺说:“我们与乔家所求不同。人家是传话给太后,太后一高兴,就答应住他们的字号。我们呢,是要上朝见圣颜,即使太后想见老太爷,中间也隔着千山万水呢。”

三爷就问:“见一面,比请进家还难?”

戴膺说:“在太原见圣颜,好比在京师上朝,老太爷哪有上朝的身分!可圣驾出巡在外,百姓瞻仰圣颜,就无大碍了……三爷,我有办法了!”

刚还说这是通天,不易办成,怎么忽然又有办法了?三爷忙问:“真有办法了?什么办法?”

戴膺就说:“我们也学乔家,等两宫出了太原,再求觐见!这就容易多了。”

三爷不解地问:“圣驾往西安,可不走太谷!祁县一站,已给乔家占了;再往前,平遥一站,我们能抢过平帮?我们在哪求见?”

戴膺说:“出太原第一站,是徐沟;第二站,才是祁县。我们就在徐沟求见圣颜,抢在乔家前头。”

三爷反问:“在徐沟求见?可我们不是徐沟人呀?”

戴膺说:“徐沟有我们的茶庄!”

戴膺和三爷经仔细商量,打算以天旱民苦,徐沟又系小县,康家愿捐巨资,助县衙办皇差,伺候銮舆巡幸;然后求岑春煊联络李莲英,将此义举上奏太后,撺掇太后见康老太爷一面。

见岑春煊时,给李莲英也备一份土仪,请他代为孝敬。

没想到,这一条路线还真好走。岑春煊听了,就大加赞赏:出太原第一站张罗妥帖了,他这个前路粮台也有光彩。他很痛快地答应联络宫监总管李莲英。

一两天后,又给了回话:李总管很给面子,已答应到时尽力张罗。

岑春煊还捎带告知:两宫将在闰八月初八,起跸出太原,巡幸西安。

6

消息传回太谷,康笏南自然对戴膺格外赞扬了几句。他在心里可是冷笑了:哼,总算要亲眼一睹天颜了,看一位如何无耻,另一位又如何无能!

戴膺和三爷却未回太谷,就直奔徐沟去了。只捎急信回去,请天盛川茶庄的林大掌柜,赶紧来徐沟。

林琴轩大掌柜久坐冷板凳,一听说是要办这样的大差,当然立马赶来徐沟。

林大掌柜一到,三爷就带了他和戴膺,赶去拜见徐沟知县老爷。知县老爷听明白是这样的好事,当下就眉开眼笑了。连连说要上奏朝廷,表彰康家天盛川的忠义之举。

正如戴膺他们所估计,徐沟知县正为承办这一次皇差,愁得走投无路呢。

不用说遭遇了庚子年这样的大旱,就是在丰年,像徐沟这样的小县,承办浩浩荡荡的皇差,也够它一哼哼的。

按那时代的驰驿之制,官吏过境,不拘官阶大小,当地官方都得为之预备食宿。御驾临幸,那自然更得尽力供奉。而这次两宫过境,又非同平常,那是把京中朝廷都搬来了,空前浩荡。给朝廷打前站的,已传来单子:除了太后皇上的行宫,还得为王公大臣备四十余所公馆,为其余随员所号的居室就更数目可怕。膳食上,皇太后、皇上、皇后,须备满汉全席,王公大臣是“上八八”的一品席,以下官员都须“中八八”席,一般随从、卫士也得是“下六六”席。

为两宫预备的满汉全席,只是一种规格,席中太后所食,不过是行在御膳房为她烹制的几样可口饭菜。初出京时,因为受了饥荒,所以到怀来县吃了吴永为她备的炒肉丝和扯面条,就觉格外佳美。离开怀来时,竟给吴永的厨子周福赏了一个六品顶戴,放到行在御膳房,一路为她供膳。进入山西,扯面拉面更精制了,很容易讨太后喜欢。她喜欢了,照此赏给皇上、皇后,也就得了。所以最高规格的御膳,倒是好应付。但两宫以下的“八八”、“六六”席,那可得实打实伺候!经在太原休整,两宫的銮舆行在是更浩荡了。备一餐膳食,那得摆四五百桌席面。所以,为支应这次皇差搭起的临时厨房,已占去县衙外的一整条街了。

还有大批扈从役马的草料,也得备足了。

县衙初为估算,必须备足干柴三十余万斤,煤炭二十万斤,谷草二百万斤,麸子三万石,料豆两万四千石,猪羊肉两万斤,鸡鸭各数百只,麦面四万余斤(内中仅裱糊行宫、公馆就已用去三四千斤),纸张千余刀。而这仅是大宗。尤其今年天旱,凡入口之物都市价腾贵,一斗麦一千七八百文,一斗米一千四五百文,一斤麦面六七十文,一斤猪羊肉二百多文!

行宫、公馆全得重加装修、彩绘,里面陈设铺垫须焕然一新,外面也要张灯结彩。这又需花费多少?

戴膺听了县衙的哭穷,心里只是冷笑:耗费再大,你们还不是向黎民百姓搜刮?借此办皇差,你们不发一笔财才日怪呢!

所以,他也没有急于说什么,只是从容听着。可林大掌柜已耐不住了,说:“我们老东家知道贵县的难处,所以才来接济。这是办皇差,不敢太小气!”

戴膺听林大掌柜这样说,知道有些不好:对这些官吏,哪敢放这样的大话!好嘛,你们给兜着不叫小气,人家还不放开胆海捞?他急忙接住林大掌柜的话说:“是呀,办皇差,不敢太寒酸。所以临来时,我们老东家交待,捐给徐沟县衙三万两银子,把皇差办漂亮,也算我们孝敬朝廷了。”

果然,知县老爷不傻,听说只三万,便说:“康家这样忠义,本官一定要上奏朝廷的。只是徐沟太小,又遭如此荒歉,添了贵号这三万捐奉,怕也办不漂亮的。”

见林大掌柜又要说什么,戴膺不动声色抢先说:“东家的生意,今年也受了大累,损失甚巨

,实在无力更多孝敬了。再说,今年大旱,朝廷也体抚民苦的,皇差办得太奢华,反惹怒天颜也说不定的。”

知县老爷这才只感谢,不哭穷了。

出来,林大掌柜问戴膺:“康老太爷交待过,不要太可惜银子。戴掌柜何以如此出手小气?”

戴膺说:“他们报的那些大宗支出,我算了算,还用不了三万两银子呢。给的再多,也不过进了县官的私囊,既孝敬不到朝廷,也缓解不了民苦。徐沟只有我们一间茶庄,庄口又不大,也犯不着孝敬这里的县官。再说,老太爷见着见不着圣颜,也不在于这位知县老爷。”

林大掌柜这才不得不佩服戴膺的干练。

康笏南是闰八月初六来到徐沟的。徐沟与太谷比邻,也不过几十里路吧,又都是汾河谷地的一马平川。所以,这一路走得轻松愉快。

这一份轻松愉快,自然还因为他心情好:圣颜也不难见,不过是花点银子罢了。康笏南本来想带六爷来,叫他也一睹圣颜。说不定圣颜的猥琐,会令他放弃读书求仕的初衷。六爷居然不愿同来,为什么?说是身为白丁,不能面对圣颜。依然如此执迷不悟!只是,六爷的执迷不悟,并没有影响到康老太爷的心情。

哈哈,一睹天颜,也花不了多少银子!精明的戴掌柜,张罗得比乔家还省钱。初六的徐沟城里,还是一片繁忙杂乱。被驱使奔走的数百衙役、数千民夫,还满大街都是。当然,街市已张灯结彩,被临时充作公馆的民宅,更是修饰一新了。城里城外,凡御驾要经过的跸道,都有乡民在铺垫干净的黄土。

戴膺问康笏南:先去拜见一下知县老爷?康笏南说,人家正忙得天昏地暗,不必去打扰了。其实,他是不想见。

觐见时,康笏南要戴膺陪着,可戴膺主张还是林大掌柜陪着名正言顺。康笏南就同意了。林

大掌柜可是慌了,连问戴膺,到时该如何做派?康笏南哼了一声说:

“如何做派?平常怎样,就怎样!我们反正是黎民百姓,讲究什么!”

初八日申时未尽,也就是下午将尽五点钟时候,浩浩荡荡的两宫銮舆已经临幸徐沟城了。听说两宫中途到达备了早膳的小店镇时,辰时还未尽;到备了茶尖的北格镇,也才是午时。大

概是初上征途,还兵强马壮吧。

因为天色尚早,銮舆进城后,前头三乘围了黄呢的八台轿舆,帘门高启,令民瞻仰。皇太后在前,其次是皇上,又次为皇后。沿街子民可以跪看,不许喧哗,更不许乱动。

康笏南跪在自家茶庄门廊前的香案旁,虽也凝神注目,却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因为这三乘皇轿,似乎是一闪就过去了。问三爷、戴膺他们,看清了吗?他们也都说,什么也没看清。只有林大掌柜说,他看清了第二乘轿里的皇上,但圣颜不悦,一脸的冷漠。

康笏南也没有多问,就回到茶庄里头。三爷、林大掌柜也跟了进来,只是不见了戴膺。他已经前往县衙一带,去等着见岑春煊。

三爷说:“圣驾到得这样早,是一个好兆。”

林大掌柜也说:“老太爷受召见,更有充裕的时候了。”

康笏南却闭目不语。他知道,虽然近在眼前了,最后落空也不是不可能。但人事已尽,只有静心等待。

这一等,就好像是遥遥无期。眼看天色将晚,康笏南已有一些失望了,才终于见戴膺匆匆赶回来。

戴膺一进门就招呼:“老东台,快走,快走,去宫门听候‘叫起’!”

康笏南也没有多问,拉了林大掌柜就走。

戴膺忙说:“李总管传出话来,只召老太爷您一人进去。”

康笏南丢下林琴轩,说:“那还不快走!”

满城都是朝中显贵,康笏南坐他那华贵的轿车,显然太扎眼;而市间小轿也早被征用一空。

他只好跟了戴膺,快步往县衙赶去。不过,此时他心头已没有什么担心,只有一片豪情漫起:终于要亲眼目睹当今至尊至圣的那两个人了。

县衙已戒备森严。不过,康笏南很快就被放了进去。但在县衙里,却是又等候了很一阵,才有一位样子凶狠的宫监,进来用一种尖厉的声调喝问:

“谁是太谷康财主?”

康笏南忙说:“在下就是。”

宫监瞪起眼扫了他一下,依然尖厉地喝道:“上头叫起,跟我走!”

喝叫罢,那宫监过来一把攥住康笏南的一只手腕,拽了就走,有似抓拿了歹徒,强行扭走一般。宫监飞步而走,年过七旬的康笏南哪能跟得上?但他也不能跌倒,跌倒了,这宫监还不知要怎样糟蹋他呢。他只好尽力跟上。这样急急慌慌被带到一处庭院的正房前,宫监高声作了通报,良久,门帘被掀起,康笏南的手腕才被松开。他顾不及一整衣冠,就慌忙进去了。

里面,灯火辉煌。康笏南伏地行大礼时,也只能觉察到灯火辉煌,还不知道上头坐着谁:太后,还是皇上,或者都在?礼毕,他也只能俯首跪听,不能举目。

静了一阵,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问:叫什么,多大年岁。他这才想,太后坐在上头。

还是太后苍老的声音:“七十多岁了?平身吧。”

康笏南谢过圣恩,站了起来,但仍不敢看上头。

“年逾古稀了,真看不出。尔是如何保养的?”

康笏南忙说:“一介草民,闲居乡野,不过枉度日月罢。”

“你们山西人,很会做生意!尔只开茶庄?”

“茶庄以外,也开一间小小的票号。”

“你们山西票号很会挣钱,予早知道。尔开的票号叫什么?”

“小号天成元。”

“天成元?哪一个元字?”

“元”为一,“元”为首:康笏南有些紧张了。他不由得略举目向上扫了一眼,见一个老妇人端着水烟壶,平庸的脸上似乎没有怒色,就说:

“元宝的元。”“元宝的元?尔真是出口不离本行。天成元比大德恒如何?”

康笏南松了一口气,更大了胆略略扬起脸,说:“大德恒系票号中后起之秀,势头正盛,敝号不及。”

“你们山西人都很会挣钱,予早知道。今次来山西,更知道了。”

康笏南忙说:“晋商略有小利,全蒙皇恩浩荡!”

“都会说皇恩浩荡!予与皇帝今次出京,才知道皇帝哪有钱呀?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好像天下的钱财能由着我们花。今次出京,予与皇帝受了大辛苦了,真是饥寒交加,难以尽数。何以如此可怜?自家没带京饷盘缠出来。花一文钱,都得跟他们要。三番五次跟他们要,跟叫花子差不多了!”

太后在说这一番话时,康笏南已大胆扬起脸,算是看清了太后的圣颜:那真是一张平庸的妇人脸。这样的脸,在乡间满眼都是,哪有一些圣相?在太后左面,隔桌坐着一位发呆的男人,那就是皇上吧?

听见太后话音停顿下来,康笏南忙说:“小号本当更多孝敬朝廷……”

“不是说你们,你们山西商家还很忠义。予是说各省督抚,京饷在他们手里,花一文钱,也得跟他们要。他们嘴上不敢说不给,总是寻出无穷无尽的借口,不肯出手!所以,我跟皇帝说了,回京后,朝廷也开一间自家的钱铺!急用时,也不用这么叫花子似的求他们!”

康笏南以为太后是说气话,也没有当真,就说:“那样也好。”

“予听说,西洋的朝廷就开有自家的钱铺?尔知道不知道?”

康笏南这才觉得,太后是认真的。可朝廷要开起官家的票号,西帮还有活路吗?他只好含糊说:“僻居乡野,早老朽了,外间情形实在知之不多。只知西洋银行甚是厉害。”

“予听他们说,西洋朝廷就开有自家的银行。不拘叫银行,叫钱铺,回京后,予与皇帝一准要开自家的字号。今日召见尔,就是要尔知晓予意。予与皇帝哪会开钱铺?朝中那班文武,予看他们也不谙此道。到时,尔等山西挣钱好手,须多多孝敬朝廷,为予开好钱铺。听清了吧?”

这是平地起惊雷,还能听不清!但康笏南也只能说:“听清了,一定孝敬朝廷。”

“尔去见皇帝,看还有何谕旨。”

康笏南就移过左边,给皇上再行大礼。但许久也没有听见皇上说什么,略抬眼看看,皇上依然那样呆坐着。

又静了一会,听见太后说:“予也累了,尔下去吧。”

康笏南正要起来,刚才带他来的那位凶狠的宫监,早进来又一把攥住他,倒退着,将他拽了出来。(未完待续)

行都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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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7:4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闰八月中旬,远在归化城的邱泰基,正预备跟随一支驼队,去一趟外蒙古的乌里雅苏台。因为归化一带的拳乱,也终于平息下去了。

去年秋凉后,邱泰基就想去一趟乌里雅苏台。贬至口外,不走一趟乌里雅苏台,那算是白来了。可归号的方老帮劝他缓一年再去:你久不在口外,这来了才几天,水土还不服,更不耐这里冬天的严寒,忽然就要作如此跋涉,那不是送死去?你毕竟不是年轻后生了。

归化至乌里雅苏台为通蒙的西路大商道,四千里地,经过五十四台站,驼队得走两到三个月。因有十八站行程在沙漠,驼户都要避开耗水量大的夏季。秋凉后起程,走半道上,就隆冬了。

邱泰基想了想,只好听从了方老帮的劝阻。再说,当时康三爷已经离去,邱泰基也得替他收拾“买树梢”的残局。不过,挨到今年正月一过,他就随驼队去了一趟外蒙首府库仑,由库仑又到了通俄口岸恰克图。这一条北路大商道,虽较西路短些,也须走三十多天。所以,等他重新回到归化,已快进五月。眼看夏天将至,要走西路往乌里雅苏台,也只好再等秋凉时候。

但在庚子年这个夏天,口外的归化城也不平静,义和拳的大师兄们在这里掀起的反洋风浪并不小。动荡的时局,一直持续到秋天,邱泰基当然无法离开字号,远走西路。

进入闰八月,时局总算平静了。邱泰基终于能为西去乌里雅苏台张罗行前的诸多事项了,忽然就收到太谷老号发来的一道急信。忙拆开看时,居然是孙大掌柜亲笔:

邱泰基鉴:

日前朝廷銮舆离太原继续西狩,不久将驻銮西安。彼城即随之成临时国都,闻朝中亦有迁都长安之议。老东台念你在归号诚心悔改,同意老号将你改派西安。到西号后,尔仍为副帮,当竭诚张罗生意,报答东家。见字后,尽速启程赴陕。途经太谷,准许回家小住几日。专此。

孙北溟字

调他重返西安?邱泰基可是梦也没有梦到过的。贬到归化这才几天,一点功绩未及建树,连乌里雅苏台都没去一趟,就获赦免了?

现在的邱泰基,真是脱胎换骨了。对这喜讯一般的调令,他几乎没有多少激动,倒是很生出几分惋惜。这次重来口外,与年轻时的感受已大不相同。驼道苍凉依旧,可他已经不想望穿苍凉,在后面放置一个荣华富贵。商旅无论通向何方,都一样难避苍凉,难避绝境。春天走了一趟恰克图,往返两月多,历尽千辛万苦了,张罗成的生意有多少?在内地大码头,这点生意实在也不过举手之劳,摆一桌海菜席,即可张罗成了。只是,这北去恰克图的漫漫商旅,实在似久藏的老酒,须慢慢品尝,才出无穷滋味。

所以,他特别想重走一趟乌里雅苏台。

但邱泰基知道,老号的调令必须服从。他也明白,自己获赦实在是沾了时局的光。当今朝廷,竟也忽然落入绝境,步入这样的苍凉之旅!自己重返西安,能有多少作为呢?

归号的方老帮,对邱泰基这样快就要离去,当然更是惋惜。时间虽短,邱掌柜还是帮了他的大忙:东家的三爷总算给劝走了。三爷这一走,还是长走!接手掌管康家外务后,三爷大概不会再来归化久住,难为人了。

方老帮的恭维,邱泰基自然是愧不敢当。当时遭贬而来,方老帮能大度地容留他,他是不会忘的。

邱泰基离别归化,还有一件难以释怀的事,就是郭玉琪的失踪。一年多过去了,郭玉琪依然下落不明。方老帮说,多半是出了意外。但邱泰基还是请求方老帮,三年内不要将此噩耗告知郭玉琪的家人,更不可放弃继续打探郭玉琪的下落。走口外本是一种艰险之旅,出意外也算题中应有之意。不过,失踪多年,忽然复出的奇迹,也不是没有。总之,邱泰基还是希望那个年轻机灵的郭玉琪,有一天能奇迹般重返天成元。

邱泰基始终觉得,郭玉琪的失踪同他大有关系:带了这位年轻伙友来口外,虽属偶然,但他一路的教诲显然是用药过猛了。初出口外的郭玉琪,心劲高涨,急于求成,那才几天呀,就出了事!邱泰基真不知如何向郭玉琪的家人交待。

闰八月二十,邱泰基搭了一队下山西的高脚骡帮,离开归化城,向杀虎口奔去。临到杀虎口

前,他还盼望着能早日赶回太谷,回家看一眼。仅一年,自己就重返西安了,这对夫人总是一个好的交待。尤其牵动着他的一个念想,是他的儿子!自从夫人告诉他已得一子,他就在时时牵挂着了。年过不惑,终于得子,好像上天也看见了他的悔改。现在,又给了他一个机会,回家看一眼出世不久的儿子。

但来到杀虎口,邱泰基忽然改变了主意:不回家去了。悔改未久,就想放纵自己?老号有所体抚,可你有何颜面领受?只有早一天赶到西安,才算对得住东家和老号的宽恕。

所以在杀虎口,他另搭了一队骡帮,改往平鲁方向而去。这条商路,经神池、五寨、岢岚、永宁,可直达洪洞。较走山阴、代州、忻州,到太原那条官道,艰难许多,但也捷近了许多,尤其是绕开了祁太平。到洪洞后,即可直下平阳、侯马、解州、蒲州,过潼关入陕了。

即便如此,邱泰基到达西安时,已用去一个月。

天成元西安分庄的老帮伙友,早知道邱掌柜要回来,都在盼着。邱泰基遭贬后,老号调了驻三原的程老帮来西安领庄。程老帮倒是节俭,谨慎,但字号气象也冷清了许多,业绩大不如前。等朝廷行在忽然黑压压涌进西安,程老帮更有些不知所措。老号已有指示:先不要兜揽官家的大生意,尤其要巧为藏守,防备朝廷强行借贷。接了老号这样的指示,程老帮先就头大了。天成元在西安,原来就有盛名。朝廷找上门,不敢不借,又不能借,这一份巧为应对,他哪里会!幸好不久老号又有急信下达,说已调邱泰基重返西号,他和众伙友才松了口气。

只是,终于到达的邱泰基,却叫西号上下大吃一惊!随骡帮而来的邱掌柜,几乎同赶高脚的老大差不多了,衣着粗绌,厚披风尘,尤其那张脸面,黑红黑红的,就像老包公。邱老帮原来那一番风流俊雅,哪还有一点影踪!

程老帮真不敢相信,这就是往日有名的邱掌柜。

他问候了几句,就吩咐伙友伺候邱掌柜去洗浴。邱泰基慌忙道了谢,却不叫任何人跟着伺候他。洗浴毕,程老帮要摆酒席接风,邱泰基也坚辞不就:“程老帮,你不是想害我吗?叫伙房给我做两碗羊汤拉面,就得了。离开一年,只想这里的羊汤面!”

程老帮是实在人,见邱泰基这样坚持,也就顺从了。

饭毕,程老帮也顾不及叫邱泰基先行歇息,就将他请进自己的内账房,急切问道:

“邱掌柜,你路过太谷,见着孙大掌柜了吧?老号有什么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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