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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千古先例 .3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邱泰基只能如实说:“程老帮,为了早日赶来西安,我没有走太原的官道,在西口就弯上了晋西商道,直接到了洪洞。”

程老帮有些吃惊了:“你没路过太谷?”

邱泰基问:“老号指示我回太谷了?”

“我哪里知道?邱掌柜,你也是临危受命,想来老号要做些特别的交待吧。”

“老号信中,是要我尽速来陕。老号有特别交待,当会有信报直达程老帮吧?”

“老号倒是不断有信报来。”

“有何特别交待?”

“吩咐先不要贪做,尤其要防备朝廷强行借贷。听说朝廷在太原时,就曾向西帮借过巨款。”

“我在口外也听说了,好像是祁帮乔家的大德恒扛了大头?大德恒的领东也不傻呀,怎么给捉了大头?”

“哪是给捉了大头?听说是他们自家出风头。朝廷要借三十万,大德恒一家就应承下来了。”

邱泰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他也一时想不明白乔家走的是一步什么棋。乔家一出手就是三十万,朝廷再跟别家借钱,不用说不借,就是答应少了,也不好交待。天成元在西安不是小号,就是装穷,也得有个妙着。不过,他也听说了,老东家在徐沟曾陛见两宫。有此名声,户部来借钱,怕也得客气些吧。于是,他忽然明白:乔家如此慷慨借钱给朝廷,或许也是出于自保?在此动荡之秋,花钱买一份平安,也算是妙着吧。

他问程老帮:“老东台曾觐见太后、皇上,详情你知道吗?”

程老帮说:“哪能知道?也只是从老号信报中知有此事。”

“确有此等事,我们就可从容些了。端方大人,仍在陕省藩司任上吗?”

“仍在。朝廷进陕前,端方大人就获授护理巡抚了,已有望高升抚台。可朝廷一到,就将护驾有功的岑春煊升为抚台。听说在太原时岑春煊与东家还是有交往的。可我两次去求见,都没见着。巴结官场,我实在是不如邱掌柜。”

“程老帮也无须自卑。官场那些人物,你只要不高看他,就不愁将其玩于股掌间。今任陕西抚台的岑春煊,已非昨日在晋护驾的岑春煊,正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但另施手段,一样能玩之于股掌。”

“所以邱掌柜一到,我也就踏实了。”

“程老帮,我尽力张罗,那是理所当然的。但一切全听你吩咐。”

“邱掌柜千万不拘束了!拘束了你,老号和东家都要怪罪我的。”

“程老帮可不能这样说!我仍是戴罪之身。”

“看你说的!不说这了。邱掌柜,眼下西安有一个红人,你大概也是认得吧?”

“谁?”

“唱秦腔的郭宝峰,艺名‘响九霄’。”

“‘响九霄’?当然认得。他在西安梨园早是红人了。”

“现在他是太后的红人!”

“太后的红人?”

“不是太后的红人,我还提他?邱掌柜听说过没有,西太后原来戏瘾大得很,在京时几乎无日不看戏。京戏名伶汪桂芬、谭鑫培、田际云,常年在内廷供奉。这回逃难出来,终日颠簸,一路枯索,无一点音律可赏,算是将太后郁闷坏了。听说在太原常传戏班入禁中,连肆间弹弦、说书、唱莲花落的,也传过。离太原后,一路也如此,传沿途戏班艺人到行宫供奉,只是都不中意。御驾入陕到临潼时,响九霄赶来迎驾。太后听说有秦腔名角儿来了,当晚就传进供奉。没想,这就叫太后很过了戏瘾,响九霄也一炮在行在唱红。”

“响九霄嗓音高亢无比,秦腔中欢音、苦音都有独一份的好功夫。”

“在临潼,太后就传旨了,叫响九霄组个戏班,到行在禁中供奉。见太后这样喜欢响九霄,随扈的王公大臣中那些戏瘾大的,也就格外捧他。两宫到西安这才几天,响九霄已经红了半片天!”

“朝廷也不计亡国无日,关中大旱,倒先来过戏瘾!”

“谁说不是!不过,为应付朝廷计,这个响九霄或许也值得拉拢一把?”

邱泰基寻思了寻思,说:“我与响九霄以前就相熟,用得着时,我去见他。”

虽这样说,邱泰基已看出,西安局面不好张罗。

2

调邱泰基回西安,并不是三爷提出来的:那是康老太爷先发的话。三爷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异常高兴。自他接手外务后,无日不想一见邱泰基,以作长远计议。要不是拳乱洋祸闹成这样,他早跑到归化去了。现在,老太爷调邱掌柜回西安,正好给了他们一次见面的机会。由口外去西安,那是必经太谷的。

为保险起见,三爷特别请求了孙大掌柜:给邱掌柜的调令中务必注上一笔,叫他回太谷停留几天。孙大掌柜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等了二十多天,也算望断秋水了,仍不见邱泰基回来。

从归化到太谷,路上赶趁些,不用半月就到了。走得再从容,二十天也足够了。两宫御驾从宣化到太原,也用了不到二十天。朝廷御驾那是什么走法,邱泰基不会比朝廷走得还从容吧?

孙北溟已有些不高兴了,对三爷说:“这个邱泰基,不会又旧病复发吧?排场出格,再叫官衙给扣了?”

三爷忙说:“不会,不会。要那样没出息,我们还调他回西安做甚?”

孙北溟说:“他在口外还没受苦呢,就调回来,旧病复发也说不定!”

三爷说:“我看邱掌柜也不傻,能那样不记打?大掌柜,你信上是怎样交待的?”

孙北溟说:“我特别注了一笔:途经太谷,准许你回家小住几日。”

三爷说:“那邱掌柜会不会已在水秀家中?”

孙北溟说:“他哪敢!凡驻外的,不拘老帮,还是小伙计,从外埠归来,必先来老号交割清了,才准回家。这是字号铁规,邱泰基能忘了?”

这倒真是西帮票号的一条铁规。驻外人员下班离开当地分号时,要携带走的一切行李物品,都得经柜上公开查验:只有日常必需用品为准许携带的,此外一切贵重物品,特别是银钱,都属违规夹带。查验清了,柜上将所带物品逐一登记,写入一个小折子,交离号人带着。折子上还写明领取盘缠多少。回到故里,必须先到老号交折子,验行李,报销盘缠,交待清了,才准回家。违者,那当然毫不客气:开除出号。在票号从业,手脚干净是最重要的。

三爷当然知道这条号规,但他忽然记起邱泰基终于喜得贵子,会不会高兴得过了头,先跑回水秀?孙大掌柜听三爷这样一提醒,觉得也有几分可能:驻外掌柜得子,那喜讯非同一般。于是就派人去水秀打探。

打探的结果,当然是毫无结果。邱泰基非但没有回家,邱家连他要回来的消息还不知道呢。

他的女人一再追问:“他真要回来?”

既然没回来,那就是路上出了事?连孙大掌柜和三爷也开始这样猜疑。

现在西安庄口非同寻常,邱泰基真要有意外,孙北溟就打算派戴膺先去应付一阵。三爷听了这话,觉得太凄凉了。邱泰基早也不出意外,他刚想委以重任,就出了意外?三爷只能相信,邱泰基也是有本事的驻外掌柜,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应当不在话下。他坚决主张,再等候些时日。

又等了十多天,老号给归化、西安分别发了电报问询。西号先回电:邱已到陕。归号后回电:邱已走月余。

邱泰基原来是直接赶赴西安了。

三爷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地。看来,邱掌柜还是以号事为重。他特别将此事禀告了老太爷。

老太爷听了,说:“过家门而不入?得贵子而不顾?邱掌柜还是经得起贬。替我夸奖几句吧。”

经过这么一个小曲折,三爷是更想见邱泰基了。

此后未过多久,三爷就得到老太爷应许,启程奔赴西安。

三爷到西安后,邱泰基已休整过来,有些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只是脸面还有些黑。三爷常在口外,见邱泰基也染了那边风霜,变成黑脸,倒更觉亲近了。

西号的程老帮见三爷亲临柜上,先就有些紧张。三爷呢,兴致全在邱泰基身上,对程老帮只是勉强应付。这就更叫程老帮有些惶恐。邱泰基当然看出来了,他开口闭口总把程老帮放在前头。说起西号的局面,也归功于程老帮的张罗。可三爷始终不能领会他的用心,依然一味夸奖他。

邱泰基只好避开程老帮,私下对三爷说:“你冷落程老帮,一味夸奖我,这不是毁我呀?”

三爷说:“也不是我夸奖你,是老太爷叫我替他夸嘉你。”

邱泰基说:“老太爷叫你夸,也不能夸起来没完吧?你这一弄,好像我的老毛病又犯了,目中无人,只好自家出风头!”三爷这才说:“那就看你面子,连程老帮一搭夸!”

邱泰基说:“不能一搭夸!你得多夸程老帮,少夸我。程老帮本来就觉自家本事不大,你再冷落人家,以后还怎么领庄?三爷,你想成就大业,就得叫各地老帮都觉着自己有本事,叫各号的伙友都觉着自己有用。这得学你们老太爷!”

三爷说:“你说得对!那你说说,怎么叫他们觉着自己有本事?”

邱泰基说:“头一条,不拘谁,你反正不能随便冷落。你想想,没点本事的,能进了你们康家票号?”

三爷说:“倒也是。”

邱泰基说:“就说这个程老帮,领庄多年了,能说是没本事的?他只是场面见的不大罢了。我到之前,他曾两次求见陕西新抚台岑春煊,都没有见着,就以为自家不会巴结官场。可是没几天,岑大人倒传唤程老帮呢!”

三爷忙问:“为何传唤程老帮?”

邱泰基说:“要咱们天成元承汇粮饷。”

“陕西的粮饷?”

“朝廷的!两宫到陕后,觉着离洋祸已远,就想偏安长安。除了催要各省京饷,又将江南漕运之米,一半就地折价,以现银交到西安行在;另一半仍走运河漕运,到徐州起岸,再走陆路运到西安。叫我们承汇的,就是漕米折成的现银。”

“一半南漕之米折成现银,那也不是个小数目。不是只交给我们一家吧?”

“听说户部最先想到的,是乔家的大德恒、大德通。大德恒在西安没有庄口。大德通呢,为避拳乱,在六七月间刚刚将西安庄口的存银运回祁县,号内很空虚。所以,户部虽很偏向大德通,可他们一时也不敢承揽太多。江南米饷的汇票到了,你这里不能如数兑出现银,那不

是跟朝廷开玩笑?”

“康家在徐沟也接济过朝廷,也该想到我们吧?”

“要不,岑春煊能传唤我们?”

“我们应承了多少?”

“去见抚台的,是程老帮。他应承得很巧妙!”

“程老帮怎么应承的?”

“程老帮当时本来很为难。因为孙大掌柜已有指示,先不要贪做大生意。可面对朝廷的差事,又不能推诿。他只好来了个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

“他对抚台说:朝廷这么想着我们,敝号自当尽力报效的。天成元在江南的庄口能承揽多少米饷,我们这里就及时兑付多少,请大人放心。”

“这不是满口应承吗,算什么缓兵之计?”

“在江南的庄口,应承多,应承少,早应承,晚应承,还不是由我们从容计议?”

“那真也是。”

“程老帮使此缓兵之计,本想回来跟我商量对策,我说你这一着就极妙。朝廷既将这种大生意交给我们,为何不做?叫江南庄口从容些揽汇,我们这头赶紧调银来,这生意就做起来了。三爷,你看,程老帮能算没本事的?”

“邱掌柜,还是你的眼力好。”

“又说我!三爷,孙大掌柜那里,还得请你多说句话。大掌柜不叫贪做,我们如何急调现银来?”

“孙大掌柜那里,我说话可不太管用。邱掌柜,现在西号似京号,你们说话,老号也不敢小视吧。”

“我们已经连发几封信报回去,也不知老号会不会赞同。”

“那我给老太爷去封信,看他能不能帮你们一把?”

“老太爷要说话,孙大掌柜当然得听。三爷,那我们就向三原、老河口、兰州这些庄口,紧急调银了。拳乱厉害时,西号存银并没有仓皇调出。再就近调些银根来,也就先张罗起这桩生意了。”

“看看,邱掌柜你一到,西号的局面就活了。”

“三爷,说了半天,你还是想毁我?”

“好了,好了,西号局面也有程老帮功劳!”此后,三爷对程老帮果然不一样了,恭敬有加,不再怠慢。只是,有事无事,三爷还是愿意跟邱泰基呆在一起。

到西安半月后,三爷邀邱泰基一起出城去游大雁塔。中间,在慈恩寺禅房喝茶时,三爷兴之所至,就说出了自己久已有之的那个心愿:

“邱掌柜,我要聘你做天成元的大掌柜!”

邱泰基听了,可是大吃一惊:“三爷,你是取笑我吧?”

三爷认真说:“我有此意久矣!”

邱泰基一听,更惊骇不已,立刻就给三爷跪下了:“三爷,你错看人了,我哪是担当大任的材料!”

三爷忙来扶邱泰基:“邱掌柜,我看中的,不用别人管!”

邱泰基不肯起来:“三爷若是这种眼光,你也难当大任的。”

“邱掌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显然,三爷没有料到邱泰基会说这种话。

邱泰基说:“天成元人才济济,藏龙卧虎,三爷只看中我这等不堪造就之才,算什么眼光?”

三爷说:“我就是这种眼光!”

邱泰基却说:“三爷要是这种眼光,我就不敢起来了!”三爷这才问:“邱掌柜,你眼里没有我吧?”

邱泰基忙说:“我正是敬重三爷,才如此。”

“那你先起来,我们从容说话,成不成?”

邱泰基这才起来。

要在一年前,邱泰基听了三爷这种话,当然会欣喜异常,感激涕零。但现在的邱泰基可是清醒多了。做领东大掌柜,那虽是西帮商人的最高理想,可他知道自家还不配。尤其是,现在那位康老东家,说是将外务交给三爷了,其实当家的,还不依旧是他?要让康老太爷知道了他邱泰基居然还有做领东的非分之想,那真是不用活了!

所以,他跟三爷说话总留了距离,极力劝三爷放宽眼界,从容选才。尤其不能将自家的一时之见,随意说出。做少帅,要多纳言,少决断。

邱泰基哪能想到:他越是这样,三爷倒越看重他!

3

邱泰基的夫人姚氏,听说男人已获赦免,重往西安,还要回家小住,真是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她虽然早将自己生子的消息,向男人报了喜,可男人真要忽然意外归来,她还是会惊慌得露了馅!男人只一年就突然归来,预先也不来封信,这在以往那是做梦也梦不到的意外。

男人得到东家赦免,重回西安,这当然是好事。这么一件好事,他为什么也不早告她一声?

听到什么风声了?

不会吧?不会。她已经把云生打发走了。云生也走口外去了。这个小东西离开她也已经三个月了。

姚夫人惊慌不安地等待着男人的归来,却一天天落空。怕他归来,又盼他归来,他却是迟迟不归来。今年兵荒马乱,皇上都出来逃难,旅途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几次派人进城打听,带回来的消息都一样:邱掌柜肯定要回来,等着吧。

等了十来天,最后等来的却是:邱掌柜已经到西安了。他没有路过太谷。

挨刀货,能回来看看,他居然也不回来!

姚夫人又感到了那种彻骨的寒意:一切都是依旧的。

也许,她不该将云生这样早早打发了?

四月顺利分娩后,姚夫人一直沉浸在得子的兴奋中。郭云生当然也兴奋异常:他已经做了父亲了?在没有别人时,他常问姚夫人:“娃长得像我不像?”

这种时候,姚夫人只是喜悦,总随口说:“能像谁,还不是像你!”

“娃会说话了,跟我叫甚?”

“想叫甚,叫甚。”

“会叫我爹吗?”

“你这爹倒当得便宜!”

那也不过是戏笑之言,姚夫人实在也没有多在意。但在郭云生,他却有些承载不了这许多兴奋,不免将自己换了一个人来看待。

当初,他与姚夫人有了私情,也曾飘飘然露出一点异样。姚夫人很快就敲打他:要想叫我常疼你,就千万得跟以往一样,不能叫别人看出丝毫异常来。做不到,我就撵走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所以,他一直很收敛,很谨慎。

现在,郭云生是有些撑不住了。先是对其他几位仆人,明显地开始吆三喝四,俨然自己是管家,甚而是主子了。后来对主家的小姐,也开始说些不恭敬的话,诸如:“生了兄弟,你也不金贵了。”

他哪能料到,这就惹出了大麻烦!

邱家小姐乳名叫水莲,虽只有十岁,但对郭云生早有了反感。以前,母亲郁郁寡欢,但视她为宝贝,一切心思、所有苦乐都放在她一人身上。但近一年来,母亲似乎把一大半心思从她身上分走了。分给了谁呢?她发现是分给了这个小男仆。母亲同他在一起,分明不再郁郁寡

欢,就像阴天忽然晴朗了。

他不过是一个佣人,哪里就比她强?他无非是一个男娃吧!她是常听母亲说,要有一个男娃就好了,你要有一个兄弟就好了。

十岁的邱小姐只能这样理解。所以,她对分走了母爱的郭云生,生出了本能的反感。每当母亲与他愉快呆在一起时,她总要设法败坏她们的兴致。可惜,她们并不在意她的捣乱,这更叫她多了敌意。

现在,母亲真给她生了一个兄弟,失落感本来就够大了,郭云生又那样说她,哪能受得了?

她开始成天呆坐着,不出门,不说话,甚至也不吃饭!

伺候小姐的女仆兰妮可给吓坏了,赶紧告诉了姚夫人。

姚夫人一听,也慌了,忙跑过来。可不管她问什么,怎么问,女儿仍是呆坐着,不开口。姚夫人更慌了,就问兰妮:

“你带莲莲去过哪?”

兰妮说:“也没去哪呀?”

姚夫人忍不住厉声喝道:“没去哪,能成了这样?”

兰妮这才说:“也不知云生对小姐说了些什么话,把她吓成了这样。”

“是叫云生吓的?他说什么了?”

“我没在跟前,不知他说了些什么难听的。”

“你把他给我叫来!”

兰妮跑去叫郭云生时,姚夫人又问女儿:“他说什么了?”

水莲依然呆坐着,任怎么问,也不开口。

姚夫人心里不免生了疑:女儿也许觉察到了什么?或者是云生向她流露了什么?以前,对女儿也许太大意了。

这时,郭云生大模大样进来,正要说话,水莲突然惊慌异常地哭叫起来。

姚夫人连问:“怎了,怎了?”

小水莲也不理,只是哭叫不停。

姚夫人只好把郭云生支走。他一走,女儿才不哭叫了。但问她话,还是什么也不说。姚夫人搂住女儿,说了许多疼爱的话,极尽体抚安慰。女儿虽然始终一言未发,情绪似乎安稳些了。

姚夫人出来,追问郭云生到底对小姐说了什么话,他还是大模大样地说:“也没有说什么呀?”

姚夫人只好厉色对他说:“云生,你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要想叫我常疼你,就得跟以往一样,不能叫旁人觉出异常来。做不到,我只得撵你走!”

云生还是不在乎地说:“我没忘。”

姚夫人本想发作,但忍住了,只说:“没忘就好。”

这一夜,水莲还是呆坐着,不睡觉。姚夫人只好把她接到自己的屋里,一起睡。哪想,从此开始,女儿就日夜不离开了!夜晚,跟她一屋睡;白天也紧跟着她,几乎寸步不离!要是不叫她这样,她就又呆坐着,不吃不睡。

叫女儿这样一折腾,她跟云生真是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了。

她看出来了,女儿是故意这样做。自己也许真不该再往前走了。原来也只是为生个男娃,并不是为长久养一个小男人。现在,已经如愿以偿生了一个男娃,也该满足了。就是为了这个男娃,也不能再往前走了。

姚夫人从兰妮嘴里也探听到,云生近来很张狂,俨然已经成了半个主子了,对谁也是吆三喝四的。这使姚夫人更加不安。往后,她越疼爱这个男娃,云生就会越张狂。这样下去,谁知会出什么事?

她毕竟是个果断的女人。寻思了几天,就作出决断:必须把云生打发走了。

她不动声色给归化的男人去了信,求他为云生寻一家字号住。现在的邱泰基已不似以前,接了夫人的信,就赶紧张罗。以他的人望,在归化张罗这样一件事,那当然算不得什么。西帮商号收徒,举荐人头等重要,因为举荐人要负担保的重责。邱泰基出面举荐担保,很快就在天顺长粮庄为郭云生谋到了差事。

他当即给夫人回了信,交待了相关事项,特别要求云生尽快上路,赶在夏天到归化。因为那时邱泰基还打算秋凉后走乌里雅苏台,乘夏天在归化,能照应一下云生。

姚夫人收到男人的信,也没有声张,而是先瞒着云生,去见了他父母。告诉他们,早托了当家的给云生寻家字号,只是他在外也不顺,延误到今天才办了这件事。云生这娃,她挺喜欢,可也不能再耽误娃了。怪有出息的,她能舍得叫他当一辈子佣人?

云生父母听姚夫人这样说,还不惊喜万状?当下就跪了磕头感谢。

姚夫人就交待他们,三两天内,就去水秀接云生回来吧。归化那头的粮庄,还等着他去呢。太谷这头,我们会托靠票庄,寻一个顺道的老手,把云生带到口外。口外是苦焦,可男人要有出息,都得走口外。

能到口外住粮庄,云生父母已是万分满意,感激不尽。

姚夫人回来,依然没有对云生说什么。她不想叫云生觉得,他被撵走了。等他父母来接他时,她再对他说:我舍不得叫你走,但这事好不容易张罗成了,又不能不放你走,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她这样做,一半是使手段,一半倒也是出于真情。

当她收到男人的回信,意识到云生真要离开了,心里忽然涌出的感伤,还是一时难以按捺得下。她只是极力不流露出来吧。这一年多,云生真是给了她晴朗的天。凄苦的长夜没有了。

自己分明也年轻了。他还给了她一个儿子!

这一切,说结束,真就结束了?

但这一切也分明不能挽留了。

云生他会舍得走吗?现在家里的局面,给女儿闹成这样疙疙瘩瘩的,忽然又叫他走,他会疑心是撵他走吗?

没出两天,云生父母就兴冲冲来了。出乎姚夫人意料的,是云生一听这样的消息,显得比他父母还要兴奋!他居然没有一点恋恋不舍的意思。这个小东西,居然也是一听说要外出为商,就把别的一切都看淡了!

云生兴奋异常地问她:“为何不早告我?”她说:“我舍不得叫你走。”

云生居然说:“我再不走,只怕就学不成生意了。”

她只好冷冷地说:“我不会耽误你。”

当天,云生就要跟随了父母,一道离去。姚夫人还是有些不忍,就对他父母说:“你们先走一步吧,叫云生再多留一天,给我备些柴炭。”

云生父母当然满口答应。当天夜里,姚夫人成功地将女儿支走了。水莲听说她憎恨的这个云生终于要离去,就以为是

自己的胜利。母亲到底还是向着自己,把这个可恶的佣人撵走了。所以,她对母亲的敌意也消失了。母亲希望她回自己屋里去住,她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姚夫人也很分明地把女儿撤离的消息,传达给了云生。可是那一夜,云生居然没有来!她几乎是等待了整整一夜,可这个负情的小东西居然没有来!

他是害怕被她拖住,走不成吗?

临走,他居然也不来看看他的儿子?

都是一样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一听说要外出为商,灵魂就给勾走了。

第二天,云生走时,姚夫人没有见他。

4

云生走后,那种突然降临的冷清,姚夫人是难以承受了。这比以往男人的远离久别,似乎还要可怕。已经走了出来的长夜,突然又没有尽头地弥漫开,与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云生留给她的儿子,虽是真实的,但有了儿子以后,依然驱不散的这一份冷清,才是更可怕的。

不过,云生走后,姚夫人一直没有着手招募新的男佣。招一个男佣,顶替云生的空缺,那是必需的。云生后来,几乎就是管家了。少了这样一个男佣,里里外外真也不行。

但招募一个什么样的男佣,姚夫人还没有准主意。

像云生似的,再招一个嫩娃?那只怕是重招伤心吧。嫩娃是养不熟的,你把什么都搭上了,他却不会与你一心。

招一个忠厚的粗汉?她实在不能接受。

或者改邪归正了,招一个憨笨些的,只当佣人使唤?姚夫人感到自己应该改邪归正,只是并没托人去寻憨笨的长工。

她还不能忘记云生。

但是,当她得知了男人过家门而不入的消息,一种彻骨的寒意,把一切都驱散了。喷涌而起的幽怨,叫她对云生也断然撒手。你总想着他们,可谁想你呢?还得自己想自己。

姚夫人又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心劲,开始物色新男佣。这个新男佣,当然要如云生那样,既像管家,又是可以长夜相拥的小男人。他也要像云生一样年少。年少的,好驾御,也更好对

外遮掩。但要比云生更出色!

邱泰基已重返西安,邱家显见是要继续兴旺发达了。听说邱家要雇用新的男仆,来说合的真不少。以前在邱家当过仆佣的,也想回来。但这中间,没一个姚夫人中意的。做仆佣的,都是粗笨人。稍精明俊雅些的,都瞄着商号往里钻呢,谁愿意来做家仆?但姚夫人不甘心。她以云生为例,向外传话:来邱家为仆,出色的,也能受举荐、入商号。即便这样,也没有张罗到一个她稍为中意的。

她这不只是选仆,还是选“妾”,哪那么容易!

于是,她就想先选一个做粗活的长工,再慢慢选那个她中意的年轻“管家”。因为云生走后,许多力气活,没有人能做。这样的粗佣,那就好选了,可以从以前辞退的旧人中挑一个。

可这个粗佣还没有挑呢,忽然冒出一个来,叫姚夫人一下就心动了。

这是她娘家亲戚给举荐来的一个青年。个头高高,生得还相当英俊,看着比云生的年龄还大些,一问也才十七岁。只是一脸的忧愁,呆呆的,不大说话。

亲戚说,这娃命苦。他的父亲本也是常年驻外的生意人,本事不算大吧,家里跟着尚能过小康光景。不料,在这娃九岁那年,父亲在驻地遭遇土匪,竟意外身亡。母亲守着他,只过了两年,也染病故去。虽然叔父收养了他,可突然沦为孤儿,性情也大变。而婶母又认定他命太硬,妨主,甚为嫌弃。到十三四岁,叔父曾想送他入商号学徒,婶母却不愿为之破费。送去作仆佣,她倒不拦着:可见还是偏心眼。邱家是大户,调理得好,这娃或许还能有出息,你们也算是他的再生父母了。姚夫人看了听了,就觉有七八分中意。就问这娃:

“识字不识字?”

这娃怯怯地说:“识字不多。”

亲戚说,发蒙后念过几年书。他父母原也是指望他长大入商号的。

姚夫人说:“那你过来,写写你的姓名。”

在亲戚的催促下,他怯怯地走到桌前来,拿起毛笔,惶惶写下三个字:温雨田。

姚夫人看这三个字,写得还蛮秀气,就问:“算盘呢,会打吧?”

“打得不快。”

姚夫人正色说:“到我们家,也没多少累活做,只是要勤快,手脚要干净,知道守规矩。”

温雨田没有说话,亲戚忙问他:“听见了吧?”

“听见了。”

姚夫人又说:“再就是别这样愁眉苦脸,成不成?”

他还是不说话。

姚夫人就问:“你愿不愿来我们家?”

亲戚忙说:“他当然愿意,不愿意,我能领他来?”

姚夫人说:“雨田,你自己说,愿意不?”

他低了头,低声说:“愿意。”亲戚就喝了他一声:“你不能说痛快些!”

姚夫人忙说:“初来新地界,认生,也难免的。要愿意,那就留下来,试几个月吧。到年下,不出差错,就常留下来。”

亲戚忙说:“雨田,还不快跪下给主家磕个头!”

这回,雨田倒是急忙跪下了,磕了一个头,没说话。

姚夫人说:“快起来吧。我们家也没那么多礼,那么多讲究,以后就当是自己的家。”

姚夫人留亲戚吃了饭,叫他转告雨田的叔父,说雨田在此受不了罪。工钱,也按通例给。亲戚却说,他可不能捎这种话回去:雨田找了这么个好主家,有福享了,他婶母能高兴?只能说勉强留下试用,工钱还没有,你主家也不好伺候呢。这样说,他那婶母才称心。亲戚还交

待,留下雨田是当佣人使,当然不能太心软,可也不敢太苛严。他心事太重,什么都攒在心里,对付不好,谁知他出什么事?

姚夫人只是按常理说:“我花钱雇佣人,也不能当少爷供着吧?我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他对付不了,你还给我领走!”

其实,姚夫人心里已是十分中意这个雨田了,她甚至感到有些天遂人意,竟给她送来一个比云生出色许多的小男人。才这么半天工夫,她已断定这个雨田比云生出色。

留下雨田后,姚夫人很快又招回一个做粗活的旧男佣。因为她吩咐雨田要做的,是记账,采买,跑佃户,进城办事。这全是管家该做的营生。

沉默寡欢的雨田,哪能想到主家会这样器重他?初听了,他真有些不敢应承,直说,怕张罗

不了。主家夫人和气地说,谁天生就会?我挑你,就是叫你学着帮我管家。以往,我自己管家,没雇人,今年刚添了娃,忙不过来了。你识字,会打算盘,人也不笨,又长得排场,我看是当管家的材料。只要上心学,哪有学不成的?总比学生意容易吧!

主家把话说成这样了,他还能再说什么?

主家夫人还叫来裁缝,给他做了几身够排场的衣裳,单的、夹的、棉的,四季穿的都有了。这叫雨田更感意外:不是说试用吗?怎么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备下了?主家夫人说,跑外办事,顶的是我们邱家的脸面,穿戴太寒酸,那可是丢邱家的人!夫人还说,你一个男娃,没了父母,也不会张罗穿戴,我能忍心看着不管?你只要跟我们一心,这就是你的新家。

他听得眼里直涌泪珠。

刚到的时候,主家还把仆佣都叫来,交待她们:新来的这个男娃能写会算,以后他要帮着我管家,你们要多帮衬他。主家有了这样的交待,别人对他也没欺生,真还够帮衬他的。邱家的仆佣也不多,一个个都像厚道人。

主家那位十岁的小姐,似乎并不讨厌他,常常跟着他,问东问西。

最常跟他在一起的,当然还是主家夫人。什么都是她亲自教,记账算账,外出采买,论价杀价,城里哪些字号是老相与,佃户又有哪些家,什么都细细交待。不嫌烦,也不嫌他是生瓜蛋。跟他在一起,夫人好像慈母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他的傻气,只能逗笑她,惹不恼她。

雨田真没想到,他来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叫人惊喜异常的新地界。主家夫人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好?可怜他?还是以前同他的父母有旧谊?平白无故,谁能对一个下人这样好?

这几年,在叔父家所受到的冷遇和虐待,已经叫年少的他不敢相信人了。

稍熟之后,雨田婉转问过姚夫人。为什么对他这样好?夫人倒笑着反问他:“怎么,想叫我打骂你?那还不容易!”她亲切异常地给他说,她一直没男娃,所以特别喜欢男娃。以前有个帮她跑外的小男佣,她就很疼他,教他认字,教他为人处事,待之如家人。后来还给他举荐了商号,送去学生意了。也许是上天酬报她,今年终于得了男娃。

夫人还说,自家有了男娃,对他这样的男仆,依旧是喜欢的。他长得这样排场,偏又命苦,她由不得想多疼他。只要一心一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成天听这样的话,雨田渐渐也没有什么疑心了,只是庆幸自己终于跳出了苦海。那或许是父母的在天之灵,拯救了他吧。

到邱家没有多久,他就变得开朗些了,办事也长进得快。主家夫人对他越来越满意。

在姚夫人这一面,对这个雨田就不只是越来越满意。她已经在作更长远的打算。

雨田住熟以后,越发显得要比云生强:到底是出身不一样。他不仅是生得英俊排场,脑筋也灵得多,处处透着大器。这样一个俊秀后生,那必是向往外出从商的。何况他故去的父母,从小就寄予这种期望了。所以,从起头时候,姚夫人就要断了他的这种念头:她希望这个雨田能长久留下来!刚进邱家门,就许以他学做管家,正是基于此种打算的。

给大户做管家,那也是种排场的营生。接受了云生的教训,姚夫人也不想急于求成了。慢慢来,叫他感到了你的亲切,你的心意,你的疼爱,那也许能长久相守吧。

令姚夫人感到宽心的,是她的女儿也不讨厌雨田。莲莲也愿跟他在一道,问长问短。雨田对这个小女子,不冷淡,也不张狂,尽力迁就她。这就少了麻烦。以后更熟了,得及早要告诫他:小心不要惹下水莲!

姚夫人感到现在老练多了,能从容行事,不再那样急于将这个小男人揽入怀中。但自从雨田进家后,她已不再觉着孤寂冷清,有这个俊秀的后生叫她惦记着,日子过得实在多了。

因为闰八月,秋后节令显得早,到九月已是寒风习习,十七日就立冬了。立冬后一连数日,总刮北风,天气冷得缓不过劲来。屋里忽然要用火盆,姚夫人才想起今年还未采买新木炭。云生走时,只是买了几车劈柴,几车煤炭。

雨田听夫人这样一说,就要进城去采买。姚夫人说,去年还剩有木炭呢,等天气缓过来,再采买也不误事。雨田等了两天,见天气冷得更上了劲,就坐不住,非要去办这件事。姚夫人见他做事这样上心,也就同意了。嘱咐他,到了集市,只寻好炭,别太在乎价钱。看对了,叫卖家连车带炭推到水秀来,咱给他出脚钱。

雨田答应着去了。到后半晌,他真押着一推车木炭,回来了。炭甚好,价钱也不贵。卖炭的直说:你们这位小少爷可真会杀价。姚夫人高兴了,多付了一百文脚钱,算是皆大欢喜。

但到夜晚,雨田就发起烧来。他想了想,知道是晌午大意了。晌午在南关集市,喝过两碗羊杂碎,辣椒加多了,喝得满头满身汗水淋淋。也没在乎,喝完又接着迎风乱跑,挑选木炭。

本来喝一碗就得了,也不至出那么多汗,可当时嘴太馋,忍不住又喝了一碗。这可好了,得了报应。他外出,主家夫人倒总给带些零花钱。起先,他不敢花。夫人说,太寒酸了,哪像给邱家办事的?所以,他花钱喝羊杂碎,倒不怕,可喝得病倒了,那怎么交待?

这一夜,他时冷时热,难受异常。心里只是想,再难受也不怕,赶天明好了就成。但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浑身软软的。他强打精神,想装着没病,可哪能呢!

早起,主家夫人一见他,就惊呼:“雨田,你脸色这样难看,怎么了?”

他忙说:“咋也不咋。”

但她已过来摸住他的额头,更惊叫道:“天爷,滚烫!傻娃,你这是病了,还咋也不咋!”

跟着姚夫人就呼叫来其他仆佣,扶他回去躺倒。一面叫厨房给他熬姜汤,一面又叫给他屋里生个火盆。仆佣在忙活时,姚夫人就一直守在他身边。她并没有追问怎么着的凉,只是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叹息道:“看烧成什么了,也不说,真成了傻娃了!”

自从父母去世后,再没有人这样心疼过他。雨田想到这里,不禁泪流满面。

姚夫人见他这样领情,心里也有些受了感动,一边给他擦眼泪,一面说:“快不敢哭了,以后跟我一心,你受不了委屈。”

喝过姜汤,生起火盆,姚夫人又叫人给拿来一床被子,给雨田加上。还问他想吃什么。雨田只是不断地流泪,那样感激她,依恋她。

这使姚夫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动心动情。她感到雨田是与云生不同,他比云生更灵敏,更多情,也更叫人怜爱。她居然会这样动心地惦记他。这样的感觉已经很好,就是不将他揽入怀中,也踏实了。

她营造了一种恋爱,自己又成功地陷了进去。

5

立冬以后,戴膺离开太谷,取道汉口,赶赴上海去了。

戴膺的半年假期还未满,但时局残败如此,他也无心歇假了。康老东家、孙大掌柜隔三岔五的,也不断召他去,议论时局,商量号事。但时局不稳,各地信报不能及时传回老号,议论吧,又能议出什么眉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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