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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千古先例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回太谷这几个月,尽管有朝廷行在过境,戴膺依然感到一种坐井观天的憋屈。在京时,他就有想法:西帮票号要想长久执全国金融牛耳,各家大号须将总号移往京城才成。老号偏居晋省祁太平,眼瞅着与外埠庄口越来越隔膜。长此以往,老号岂不成为生意上的大桎梏?可这话,老号与东家都不爱听。现在,京师陷落,这话越发不能说了。

康老东家在徐沟觐见两宫后,对当今朝廷那是更少敬畏,更不敢有所指望。以老东台那毒辣的眼光看,西太后实在是一个太平庸的妇人。平庸而又不自知,即为无耻。位至尊,无耻亦至极。摊上这么一个妇人把持朝廷,时局残败至此,那还用奇怪?老东台从徐沟一回来,就对孙大掌柜说:

“趁早收缩生意吧,大清没指望了。”

孙大掌柜早有退意,再赶上今年这惊天动地的折腾,更想趁势告老退位。听老东台这样一说,那当然很对心思。他就说:“我看也是。趁早收缩,还能为康家留得青山。”

戴膺却有些不以为然。朝廷的无能无耻也不自今日始,亲睹圣颜,倒睹得自家泄了气?这也不像是西帮作为吧。西帮什么时候高看过朝廷?所以,戴膺就对两位巨头说:“现今生意也仅存半壁江山了,北方各庄口经此内乱外患,已收缩到底。江南庄口失去北方支撑,难有大作为,收缩之势也早成定局。再言收缩,还能收缩到哪?总不能将遍布国中的庄口全撤了,关门大吉吧?”

康老太爷竟然说:“叫我看,西帮的票号也如当年的茶庄,生意快做到头了。我们得趁早另谋新路。”

孙大掌柜就说:“我看也是。新路须新人去走,我这老朽也做到头了。”

康老太爷说:“不是说你。”戴膺说:“另辟新生意,就不受朝廷管了?就能逃出时局的祸害?”

康老太爷说:“收缩的意思,一为避乱,一为图新。这样无能无耻的朝廷,我看也长久不了了。经此拳乱洋祸,你还指望它中兴?”

戴膺就想起在京时早有的图新之议:将票号改制为西洋式的银行。于是,就乘机对两位巨头说:“此次洋祸,我看也不会轻易了结。除了照例割地赔款,朝廷只怕更得受制于西洋列强。洋人于我西帮争利最甚的,就是他们的银行。我们要图新,现成的一条路,就是将票号改制为洋式银行,师夷制夷,以求立于不败。”

老东台就问:“银行也是银钱生意吗?”

戴膺说:“也是。只是……”

老东台不等戴膺说完,便发了话:“不做银钱生意了,咱不做银钱生意了。”

戴膺忙问:“西帮独揽票业近百年,国中无人企及,不能说扔就扔了吧?再说,只康家退出,祁太平别的大家照做不误,岂不是自甘示弱吗?”

康老太爷一笑,说:“谁不退出,谁倒霉吧。”

戴膺问孙大掌柜:“老东台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孙大掌柜说:“我也不大明白。”

康老太爷这才说:“朝廷也要仿照西帮开银号了。如此无能无耻的朝廷一开钱铺,那还不臭

了银钱业的名声?咱们不赶紧躲避,还等什么?”

朝廷也要开银号?戴膺还是初闻此事:在徐沟时老东家可是未提一字!他急忙问:“朝廷是当真吗?”

康老太爷说:“比当真还厉害!这回,西太后来山西逃难,算是知道我们西帮票号厉害了。

她亲口对我说的:等回京了,朝廷也得开办自家的银号,省得遇了今年这样的意外,库银带不出,花钱得三番五次跟各省讨要,成了叫花子了。西太后直说,看你们山西人开的票号,满天下都是,走到哪,银子汇到哪,花钱太便当!像她那样的妇道人家,眼红上你,岂有不当真的?”

孙大掌柜就说:“朝中文武,哪有会开票号钱庄的?”

康老太爷说:“太后已经跟我说了:到时,尔等在山西挑选些挣钱好手,到京为予开好银号,孝敬朝廷。”戴膺听了,知道大势不好,忙说:“朝廷要开官银号,那我们西帮票号的生意,真要做到头了。经此洋祸,西洋银行必长驱直入,进驻国中各码头,与我们争雄。再加上朝廷也要开官银号,那我们西帮是腹背受敌,真活不成了!”

孙大掌柜说:“戊戌年,康梁就曾主张设官钱局,太后不是甚为恼怒吗?”

戴膺说:“现在是太后要开官钱局,还有办不成的?”

康老太爷说:“要不,我叫你们赶紧收缩!”

戴膺想了想,说:“朝廷办官银号,那也得等回銮京师以后了。两宫何时能回京,还难说呢

。我们也不必太着急,先静观些时再说吧。”

正是议论至此,戴膺提出了速下江南的动议:现今国势多由江南而定;自拳乱以来,江南信报一直不畅,亲身去一趟,或许能谋出良策。

康老太爷倒不反对他下江南,只是发话道:“戴掌柜要去,就去上海吧。沪号的老帮不强,你正可去帮衬一把。眼看朝廷又要割地赔款了,给洋人的赔款又将齐汇上海,有许多生意可做。这也需戴掌柜去费心张罗的!”

戴膺听老太爷这样一说,心里才踏实了:老东家还是照样操心银钱生意呢,收缩之说,也还大有余地。撤离银钱生意,或许只是老太爷的气话!

戴膺启程南下时,只带了一个京号伙友,另聘请一位镖局武师随行。

初冬时节,走出山西,进入河南,即无太重的寒意了。清化、怀庆府一带的竹园,翠绿依旧,在寥落凋敝中倒更是分外悦目。清化出竹器、毛笔,所以田间处处是竹园。戴膺已有些年头没来这一带走动了,更不曾见过这冬日的竹园。只是,此行心境不似寻常,沿途景象也难入眼底的。

庚子年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叫戴膺也颇生出些出世归隐的意念。他是有本事有抱负的人,也是自负的人。做京号老帮许多年,在他前面似乎没有什么能难倒他。长袖善舞,临危出智,建功立业,仿佛已是他的日常营生。在天成元,他的人位虽居于孙大掌柜之下,可他的人望,那是无人可及的。作为一个西帮商人,他已经达到随心所欲而不逾规矩的境地了吧。但自发生洪杨之变以来,由时局的风云突变而引发的灾祸,却是令神仙也无可奈何的。摊了这样一个朝廷,你再有本事,又能如何?该塌底,还得塌底;该一败涂地,还得一败涂地!

从京师狼狈逃回太谷后,老东家和大掌柜虽然都未严责,戴膺已想引咎退隐,回乡赋闲了。大半辈子过去,他在家中度过的时日实在是太少太少。宅子后面那一处自建的园子,虽然颇为得意,却无缘恬然消受。由于三年一期的下班歇假,多在后半年,他一直就无缘一睹园子的春色。艺菊赏菊,正叫他念想园子的春天。与夫人、儿孙相聚得太少,其中苦楚就更不用说了。趁此狼狈,走出商海,亦正可略微补偿一些天伦之乐吧。

只是,在家中歇假未久,他已觉有几分枯索。外间动荡的时局,也许令他放心不下。但即使是在往常平安时候,在家闲住稍久,也一样会生出这种枯索来。这真是没治了,就像从小出家的僧人,忽然还俗,满世界看见的都是烦杂。

初归家来,夫人说些离别情义,子孙消息,家中变化,听来还很亲切。但多听了几日,便有些厌倦生起。夫人再拿家事来叫他处置,那就更不胜其烦了。到他这种五旬已过的年纪,对夫妻间性事已经没有多少念想,或者是早已习惯了禁欲式的生活。与夫人相聚稍久,发现的多是陌生:大半辈子了,她依然是那种只可远望而不宜近视的女人。子孙们呢,对他只有敬畏,少有眷恋。所以回到家来,补偿了在外三年积累起来的思念,很快就会感到无所依托,枯索感日甚一日地涨起来。

在这种枯索中,怎么可能怡然赋闲呢?

在外时那种对于回乡赋闲、补享天伦的念想,一旦到家,就知道那不过只是一种奢望:他已经回不到这个家了。这个家,只是他放置思念的地方。一旦回来,他只会更强烈地思念外埠,厌倦这个家!他似乎命定了只有在外奔波,才能保有对家的思念。久居乡间,可能会毁了这个家吧。

在他心底,还深藏着另一个奢望: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升任天成元的大掌柜。

以戴膺在天成元的人位人望,他理当是接任大掌柜的第一人选。他的本事也是堪当此大任的。但领东大掌柜,那得东家看中才成。戴掌柜做京号老帮许多年,功绩多多。打通京师官场,拉拢有用权贵,就不用说了。类似处理去年津号那样的危机,也很有过几次。今年虽失了京号,但回晋后一番张罗,叫康老太爷得见两宫圣颜,可不是别人能办成的差事。只是,老

太爷如愿以偿,亲睹圣颜后,也不过格外地夸奖了几句吧,并没有什么令人意外的意思表示出来。

在老东家眼里,他只是一个能干的掌柜。哪里有了难处,先想到的就是他:赶紧叫京号戴掌柜去张罗!平常时候,顺畅时候,不大会想起他。在天成元多少年了,他还看不出来吗?康老太爷此生看中的领东大掌柜,就只孙北溟一人。

如今,老太爷已将康家的外间商务交给了三爷料理。年轻的三爷,会看中他这个老京号掌柜?

更没有多少指望。三爷嘴里常念着的,是那位邱泰基。

罢了,罢了,此生做到京号老帮,也算旧志得酬了。原想做到大掌柜,也并非很为了图那一等名分,只不过更羡慕那一种活法:既可久居太谷,眷顾家人,又能放眼天下,运筹帷幄,成就一番事业。现在看,摊上这么一个朝廷,想成就什么事业,也难了。再说,他真做了大掌柜,第一件事,就是将总号迁往京师:那依然是远离家眷的。

带着这样一种心情,进入湖北时,戴膺已经宁静了许多。与北地相比,初冬的鄂省分明还留着一些晚秋气象,不拘望到哪,总能见着绿。这时,他渴望着的,只是早日见到汉号的陈老

帮。

6

戴膺与汉号的陈亦卿老帮,虽然常通信报,却已有许多年未见过面了。三年一次的歇假,两人实在很难碰到一起的。这次在汉口忽然相见,涌入彼此眼中最甚的,便是岁月的沧桑!

他们十多年前见过面后,一别至今。那一次,戴膺由京赴上海,帮沪号收拾局面,功毕,弯到汉口,由鄂回晋。那时,他们尚觉彼此年轻有为,雄心壮志一点未减。这转眼之间,十年多就过去了,彼此谁还敢恭维谁年轻?

陈亦卿重迎戴膺,欣喜之至。他与戴膺约定:先不言号事,也不言时局,丢开一切世事,尽情尽兴说些知心话。他已在一家清雅的饭庄定了酒席,不拉任何人来作陪,止吾二人畅饮畅叙!江汉初冬,也不过像京中深秋,正可借残秋、寒江、老酒,作别后长话。

戴膺一路已有彻悟之想,陈老帮的安排自然很对他的心思。

陈亦卿吩咐了副帮,仔细招待跟随戴掌柜来的伙友及武师。之后,即雇了两乘小轿,与戴膺一道往饭庄去了。

这处临江的饭庄,外面倒很平常,里面却格外雅致讲究。原来这里是陈老帮时常拉拢官吏的地方,外拙里秀,正可避人耳目。今日引戴膺到此,不作什么拉拢勾当,才真应了“清雅”二字。在此与陈亦卿聚谈,戴膺很满意了。

陈亦卿问他:“想吃什么鱼?你在京城,哪能吃到地道的河鲜!”

戴膺说:“年过半百,嘴也不馋了,随便吧。”

陈亦卿说:“你是在京城把嘴吃秃了。那你就看我的安排。”

陈亦卿叫来饭庄掌柜,只低声吩咐了一句,掌柜就应承而去。

戴膺接了刚才的话,问:“你说把嘴吃秃了,什么意思?”

陈亦卿笑了,说:“人之嘴,一司吃,一司说。我看京人的嘴,只精于说了,却疏于吃!不拘什么货色,都先要谋一个有说头的唬人名堂,至于品色到底如何,倒不太讲究了。”跟着,放低声音说:“什么满汉全席,铺陈了多少菜?可有一样好吃的没有?”

戴膺也笑了,说:“我也不是京人,你笑话谁呢?”

陈亦卿说:“我也不是笑话你。”

戴膺说:“我看你倒变成一个南蛮子了。养得细皮嫩肉的,原来是精通了吃嘴!”

陈亦卿说:“哈哈,我还细皮嫩肉?趁酒席未摆上,我给你叫个细皮嫩肉的上来,听几曲丝竹南音?”戴膺忙说:“老兄色食都精,我可是早无此雅兴了!”陈亦卿笑了说:“你是自束太严吧?在京师拉拢官场,你能少了这道菜?”

戴膺说:“我实在是老迈了,于食色真寡淡得很。”

陈亦卿说:“我看你还未丢开世事,心里装满北边祸事,对吧?我只是想为你解忧,你倒想不开。你我时常拿花酒招待官场,今日我们意外重逢,叫来给自家助一点兴,你却不领情!”

戴膺说:“北边那是塌天之祸,也由不得我,老装着它做甚!只是,忽然来到江汉,倒真像遁入世外桃源。”

陈亦卿忙说:“看看,看看,又扯到时局上了。既不想听音律弹唱,那就开席吧。”

酒席摆上来,也只十来样菜肴,但都是戴膺不常见的河鲜海味。

陈亦卿指着一碟雪白的浆茸状菜肴问:“你看这是什么?”

戴膺看看说:“像口外蒙人的奶酪?”

陈亦卿笑了,说:“来汉口,我能拿奶酪招待你!这是蟹生。”

“蟹生?”

“这是拿极鲜的活蟹,仔细剔出生肉来,剁成茸。再将草果、茴香、沙仁、花椒、胡椒五味,都研成末;另加姜末、葱丝、麻油、盐、醋又五味,共十味,一道放入蟹茸,拌匀,即成此蟹生。如此生食,才可得蟹之鲜美!老兄在京,得食此鲜美否?”

“真还没有享过此口福。”

“去年康老东台、孙大掌柜来汉口,拿此招待,很叫了好。”

“那我就先给你叫好吧。”

“等你尝了再说!”

戴膺小心尝了一口,脸上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故作惊叹道:“好,好,真是食所未食!”

陈亦卿就笑了,说:“我看出来了,老兄还是心不在焉呀!我这样禁议时事,只怕更要委屈着你。那就罢了!想说什么,你尽可说,只不要误了进酒。来,先敬你这盅!”

戴膺很痛快地饮了下去,说:“我哪里会不领你的盛情?只是忽然由北边来,南北实在是两个世界,我还未定过神来呢!”

陈亦卿岂能不想知道北边详情?他不过以此宽慰戴膺罢。他是最了解戴膺的,京号之失虽难幸免,戴膺还是不愿自谅的:在他手上,何曾有过这样的败局!可惜,费了这么大工夫,也未能将戴膺暂时拖入清雅之境,那就不强求了。他便说:

“北边情形,我能不知道!只是,连朝廷都弃京出逃了,我们西帮岂能幸免?”

戴膺说:“我在晋省,也听说这场塌天之祸,几乎未波及江南。过来一看,果然两重天。早听说拳乱大兴时,张之洞、刘坤一联络江南各省督抚,实行‘东南互保’,看来真还保住了大清的半壁江山。”

陈亦卿说:“什么互保,不过是联手拥洋灭拳罢了!半壁江山,一哇声讨好西洋列强,听任他们进犯京津,欺负朝廷,可不是两重天!”

戴膺笑了,问:“你倒想做朝廷的忠臣义民呀?多年在京,我还不知道,这样无用的朝廷,迟早得受欺负!”

陈亦卿说:“叫谁欺负,也不该叫洋人外人欺负吧?”

戴膺又笑了,说:“你老兄是不是入了义和拳了?”

陈亦卿说:“我在汉口多年,能不知道西洋列强的厉害?今年这场灾祸,实在是叫洋人得势太甚了!西洋人最擅分而治之的勾当。北边,他们唱黑脸,坚船利炮,重兵登陆,攻陷京津,追杀朝廷。这南边,他们又唱红脸,跟张之洞、刘坤一以及李鸿章、袁世凯这等疆臣领袖,大谈亲善,签约互保。看看吧,他们在南北都得了势,朝廷可怎么跟人家结账?”

戴膺说:“摊上这样一个没本事的朝廷,不叫人家得势还等什么?江南诸省若听了朝廷的,也对列强宣战,这边半壁江山只怕也没了。你的汉号,只怕也早毁了。”

陈亦卿说:“眼下,江南一时保住,可麻烦跟着就来。只西洋银行,就怕要开遍国中的。我西帮票号,还能活吗?”

戴膺说:“这我也想到了。可朝廷那头,也有麻烦。两宫过晋时,康老东台曾觐见了太后和皇上。”

“真有这样的事?”

“老号的信报,没有通告此事吗?”

“通告了吗?反正我们汉号没有接到这样的信报。只听人家祁帮的字号说:朝廷行在路经祁县时,将行宫设在了大德通,住了一夜。也有传说,西帮中几位大财东,包括我们康老东台,曾往太原觐见两宫。人家来问有没有此事?我哪知道,只好不置可否。”

“孙大掌柜是怎么了?这样的事,连你们汉号也不通报?”

“或许是信报遗失了?这多半年,往来信报常有缺失的。”

“哪能偏偏遗失了这一封?我由晋来汉这一路,经过我们自家的字号,都不知有此事!”

“他或许是怕我们太张扬了?”

“这是什么时候?遭了大祸,正忧愁不振,叫你张扬吧,能张扬起来?这件事,总还能给各庄口提提神,却按住不说。”

“那么,老东台真是在太原觐见了两宫?”

“哪儿呢!是在徐沟见的。”

“怎么在徐沟?”

“在太原刚缓过劲来,两宫就恢复了京都排场,老东台哪能见得上?只好等两宫离并赴陕,经徐沟时,张罗着叫老太爷受了召见。”

“原来是老东台独自觐见,不是与祁太平的大财东们一伙受召见?”

“朝廷哪能如此高抬我们西帮商家?就是太后想召见,那班军机也得极力阻拦。不过,这次朝廷逃难山西,算是知道我们西帮的厉害了。老东台见着太后时,你猜太后对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向我们借钱?”

“比借钱还可怕!她这次拉着皇上,仓皇逃出京师,一两库银没带,路上大受掣肘,吃尽苦头。进了山西,见我们票号的银钱,走到哪,汇到哪,又感叹,又眼红。所以,见了我们老

东台,就说一件事:等回了京师,朝廷也要仿照西帮,开办那种走到哪、汇到哪的银号!朝廷也要开银号,与我们争利,这麻烦不更大了?”

陈亦卿听了,不由一惊:“朝廷也要开银号?”

“可不是呢!要不说比跟我们借钱还可怕。”

“朝廷真要开银号,我看不会仿照西帮。”

“那能仿照谁?”“多半得仿照西洋,开办官家银行。你想,太后开银号,她会靠京中那班王公大臣?必然还得靠擅办洋务的这几位疆臣。张之洞,李鸿章,盛宣怀,鹿传霖,谁会主张仿西帮?一准是主张办银行!”

“朝廷办起官银行,再加上长驱直入的洋银行,我们西帮真是要走末路了。”

陈亦卿叹了口气,说:“其实当今国中,最配办银行的,惟我西帮。你我早有此议,可惜无论康老东台,还是孙大掌柜,都不解我们用意。去年夏天,两位巨头来汉口时,我有空就极力陈说,都白说了。为了说动两位,我还张罗着请来英人汇丰银行一位帮办,叫他们见了。结果,也不顶事。”

戴膺忙问:“就是你信报中几次提起的那位福尔斯?”

“对。”

“这次,也烦你给张罗一下,叫我见识见识这位福尔斯,成吗?”

“那还不容易?我与这位英人有些交情。只是,他狡猾呢!去年见了康老东台、孙大掌柜,一味惊叹西帮如何了不得,票号如何奇妙,绝口未提他们西洋银行的好处。咱那两位巨头,乖乖中了这厮的计谋,听得心满意足的,直夸这位英人会说话!”

“我倒不怕。此去沪上,少不得要同洋银行打交道。先见识一些他们的狡猾,也好。再者,当今情势如此险恶,西帮票业出路,也惟有改制为银行。但西洋银行究竟为何物?也需你我多入虎穴吧。对洋商,兄较我见识多。只是,今年洋人南北得势,气焰正甚,还有心思假意

恭维我们吗?”

“别人我不知道,这位福尔斯可还是装得谦和如旧。八月,八国联军攻陷京津,两宫出逃的消息传来,真如闻霹雳,谁能不焦急?我见了福尔斯,就问他:你们是嫌做生意赚银子太慢,又靠动武,逼我们赔款,对吧?这回把京师都拿下了,我们想赎回京师,那得出多少银子?你能给估个数吗?我这样损他,他倒真不恼,只一味赔不是,说仗打到贵国京师,实在太不幸了。日后如何赔款,他估算不来。赔多赔少,反正贵国能赔得起。他还笑着说,贵国白银太多了。你听这笑里藏着什么?”

“他真这样说?”

“他一向就爱这样说:贵国的白银太多了!我们欧洲的白银,美洲的白银,全世界的白银,这几百年来一直在流向贵国,而且是只流进去,流不出来。贵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多少世代了,源源不绝流往外域,换回了什么?最大宗的就是白银!外域也有好东西,西洋更有好东西,可你们都不要。为皇家官场挑拣一点稀罕之物,那才能抵多少?贸易需有来有往,贵国只卖不买,白银还不越聚越多。贵国并不盛产白银,却有如此多的银锭在全国流通。贵国若不是这样的白银之国,你们西帮能如此精于金融之道?又何以能积聚如此惊人的财富?你说,他这是恭维我们,还是挖苦我们?”

“我看这位洋人说的,似也有几分实情。我说呢,西洋人何以总和咱们过不去?”

“实情不实情,于理不通!我们白银多,你们就来抢?福尔斯还有他的歪理呢!自道光年间始,他们英人挑头往中国倾销鸦片,放了一股祸水进来。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鸦片才能从中国换回他们流走的白银!听听,这是什么歪理?”

“那我一定要会会这位福尔斯了。”

这样畅言起来,两位酒也喝得多了,菜也下得快了。只是,酒菜的品味是否真的上佳,都未留意。

这次在汉口,戴膺果然会了福尔斯。(未完待续)

洋画与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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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8:12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立冬过后,康家请来一位画师。

杜筠青听管家老夏说,这是一位京城画师,技艺很高明,尤擅画人像。为避拳乱来到山西,大富人家争相聘了给尊者画像。

杜筠青就问:“你们请来,给谁画像?”

老夏说:“谁都想画呢,尤其三娘、四娘,最热心了。天天追着问我:哪天能给画呀?爷们中间,大老爷不理这事,三爷出门了,四爷也没说话,二爷、六爷可都乐意画。连家馆的何举人也想画,哪能轮上他!”

杜筠青就说:“老太爷不是最尊师吗!何举人想画,就给他画一张。”

老夏说:“哪能轮上他!连二爷、六爷都轮不上,哪能轮上他?”

杜筠青问:“画师的架子就这么大,还得由他挑拣?”

老夏说:“这画师倒真有些架子,但画谁不画谁,却不由他挑拣。是老太爷见都争着想画,就发了话:‘今年遭了天灾洋祸,外间生意大损,都节俭些吧。这次画像,就我与老夫人!别人等年景好了,再说。’老太爷发了这话,老爷们、夫人们都不敢吭声了,哪还能轮着他何举人?”

杜筠青就说:“老太爷想画,他画,我可是不想画!你跟老太爷说,我不画了,省下一份,让给何举人。”

老夏慌忙说:“这哪成?这回,老太爷请画师来,实在是仅为老夫人!”

“为我?”杜筠青苦笑了一下。

老夏说:“这是实情。自从老太爷到徐沟觐见了皇太后、皇上,回来就精神大爽,对什么也是好兴致,更时常念叨老夫人的许多好处。”

杜筠青不由得冷冷哼了一声。

“还时常念叨,这些年太操心外间生意,冷落了老夫人。半月前,一听说有这样一位画师给曹家请去了,就吩咐我:曹家完了事,赶紧把画师请回来,无论无何得请到!老太爷直说,这些年太疏忽了,早该给老夫人请个画师来,画张像,怎么就没顾上?你们谁也不提醒我?早几年,老夫人仪容正佳,很该画张像,怎么就疏忽了?所以,这次请画师来,实在是专为老夫人。”

杜筠青又冷冷哼了一声。不过,自老东西见过当今皇上皇太后,是有些变化:对她有了些悔意,甚至还有了些敬意。可一切都太迟了!现如今,她既不值得他忏悔,也不需要他相敬了。给她这样的人画像?哈哈,也不怕丢你康家的人吗?她就说:

“为我请的,我也不想画!我现在这副模样,画出来,就不怕辱没了他们康家?”

老夏笑了说:“老夫人现在才越发有了贵人的威仪!”

杜筠青瞪了老夏一眼,说:“巴结的话,你们随口就来。我可不爱听!”

老夏说:“这不是我说的,上下都这样说。”

“谁这样说?”老夏说:“三爷、四爷、六爷,三娘、四娘,都这样说。杜牧、宋玉,也常在老太爷跟前这样说。连那个何举人也这样说呢。”哼,真都这样说?别人倒也罢了,爱怎么说怎么说,三爷、六爷也会这么说?尤其是三爷,现在已经当了半个家了,会这么说?他这样说,不过是装出来的一种礼数吧。但她还是不由得问道:

“三爷也这样说?”

“那可不!三爷一向就敬重老夫人,自正月接手管了外务,提起老夫人,那更格外敬重了。”

老夏这种话,谁知有几分是实情!

杜筠青就说:“他们就是说我像皇后娘娘,我也不想画像。谁想画,趁早给谁画去!”

今日老夏也有了耐心,她这样一再冷笑,一再拒绝,他好像并不在意,依旧赔了笑脸说:“

老夫人,我还没跟你说呢!这位京城画师,不是一般画师,跟洋人学过画。画人像使的是西洋技法,毛发毕现,血肉可触,简直跟真人似的!老夫人你看……”

老夏这才将手里拿着的一卷画布展开:一张小幅的妇人画像。这是画师带来的样品吧。

杜筠青看时,立刻认出了那是西洋油画。父亲当年出使法兰西时,就曾带回过这种西洋油画。最初带回来的,当然是他自己的画像。头一遭看这种西洋画,简直能把人吓一跳。近看,疙疙瘩瘩的;远看,画布上的父亲简直比真人还逼真!母亲看得迷住了,要父亲再出使时,也请洋画师给她画一张。父亲呢,最想给祖父画张像。但洋画师画像,务必真人在场,一笔一划,都是仿照了实物下笔。母亲和祖父,怎么可能亲身到法兰西?再说,那时祖父已经去世。

父亲只好带了祖父一张旧的中式画像,又请京城画师为母亲也画了像,一并带了去。用笔墨勾勒出来的中式画像,即便能传神,实在也不过是大概齐,难见细微处,更难有血肉之感。父亲倒真请法国画师,照着这样的中式画像,为祖父和母亲画了洋画像。带回来看时,不知祖父像不像,反正母亲走了样,全不像她。但画布上的那个女人很美丽,也很优雅。母亲说,那就是她。

如今,父亲、母亲也跟了祖父,撒手人寰了。

杜筠青见了这张西洋油画,不但是想到了故去的父母,想到了以前的日子,更发现画中的这个女人,似乎有什么牵动了她?这也是一个异常美丽,异常优雅的女人,只是在眼里深藏了东西。那是什么?不是令人心满意足的东西,心满意足也不需要深藏吧。也不是太重的伤痛。是凄凉?是忧郁?很可能就是忧郁。忧郁总想深藏了,只是难藏干净,露了一点不易觉察的痕迹。偏就是难藏净的这一丝忧郁,才真牵动人吧。

“老夫人,这是一位难遇的画师吧?”

杜筠青不由得有些动心了,说:“画这种西洋画,很费时吗?”

老夏赶紧说:“这位画师技法高超呢,只照了真人打一个草稿,一两天就得了。精细的活儿,他关起门来自家做,累不着老夫人的。太费时累人,谁还愿请他?”

杜筠青说:“那就先给老太爷画吧。”

老夏说:“老太爷交待了,先请画师给老夫人画。他近来正操心西安、江南的生意,还有京津近况,静不下心来。老太爷的意思,是叫画师先专心给老夫人画。”

老东西真有了悔意?可惜一切都晚了。

杜筠青冷冷地说:“那就叫画师明儿来见我。”

老夏显然松了一口气,满意地退出去了。

康笏南从徐沟回来当日,即在老院摆了一桌酒席。也不请别人,说只为与老夫人坐坐,说说觐见当今皇上、皇太后的场面。叫来作陪的,只三爷、四爷两位。还说这桌酒席,全由宋玉司厨,是扬州风味。

这可叫杜筠青惊诧不已。老东西这是什么意思?

一向爱以帝王自况的老东西,终于亲眼见到当今的皇上、皇太后了,他心里欣喜若狂,那也不足为怪。自听说皇上皇太后逃难到达太原,他就一心谋了如何亲见圣颜。现在,终于遂了这份了不得的心愿,你摆酒席,也该多摆几桌,更该请些有头脸的宾客吧?只请她这个久如弃妇似的老夫人,是什么用意?

杜筠青想回绝了,又为这一份难解的异常吸引,就冷冷应承下来:老东西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药?入了席,老东西是显得较平常兴奋些,但大面儿上似乎装得依旧挺安详。他说:“这回往徐沟觐见皇上、皇太后,在我们康家也算破天荒的头一遭。可惜当今圣颜太令人失望!所以,亦不值得张扬,只关起门来给你们说说。”

三爷就说:“觐见皇上,毕竟是一件大事。老太爷又是以商名荣获召见,尤其是一件大事!应当在祠堂刻座碑,铭记此一等盛事。”

老东西立刻就瞪了三爷一眼,说:“你先不要多嘴!我今日说觐见皇上情形,专为老夫人。你们陪了,听听就得了,不用多嘴。立什么碑!见了这种弃京出逃的皇上,也值得立碑?”

专为老夫人!杜筠青听老东西在席面说这种话,真是太刺耳。她不由得就插了一句:“三爷也是好意。逃出京城了,毕竟也是皇上。”

老东西倒并不在意她插话,变了一种昂扬的口气,接住说:“你是不知道,那皇上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憨人似的坐在那里,一句话不会说。太后叫他问话,他一句问不出来。就那样又憨又傻地干坐着,真没有一点圣相!”

三爷又不由得插进来说:“听说戊戌新政一废,皇上就给太后软禁起来了。受了这种罪,他哪还能精神得了?”

老太爷大不高兴,沉下脸说:“你什么都知道,那我们听你说!”

杜筠青见此,心里倒高兴了,故意说:“三爷提到的,我也听说了。当今皇上,也不过担着个名儿罢,实在早成废帝。”

今天老东西真给她面子,她一说话,他就不再生气,脸色语气都变回来,依旧昂扬地说:“我看他那面相,实在也不配占那至圣至尊的龙廷!就是敢废皇上的西太后吧,她又有什么圣相?更不济!觐见时,她倒问了不少话,全似村妇一般,只往小处着眼!这就是多年骑在皇上头上,在朝廷一手遮天的那个西太后?给谁看吧,不是那种太平庸的妇人?这种女人,满世界都是。”

三爷又想说什么,刚张嘴,就止住了。

杜筠青看在眼里,就问:“三爷,有什么高见?说吧!”

三爷忙说:“没想说什么呀?”

老东西说:“老夫人叫你说,你还不快说!”

三爷这才说:“逃难路上,太后哪能有金銮殿上的威仪?”

老东西冷笑了一声,说:“我亲眼所见,不比你清楚!她就是再装扮,能有俯视天下的威仪?叫我看,这个妇人的仪容、气韵,真还不及老夫人。”

这话可更把杜筠青吓住了!西太后的仪容、气韵还不及她?怎么能这样比?老东西以帝王自况,就拿她与太后比?她可不想做这种白日梦。不想三爷竟说:“这话我们相信。”

老东西听了,就说:“你尽乱打岔,就这句话,没说走嘴!”

这话更叫杜筠青听得云山雾罩,莫名异常。

宋玉烹制的菜肴,已陆续上桌。老东西殷勤指点了,劝她品尝。真还是淮扬风味。尤其一道“野味三套”,将野雉、斑鸠、禾雀,精巧套装,又闷得酥烂肥鲜,香气四溢。杜筠青记得,这道菜,母亲在年下才做一回。她已是许多年未尝这道菜了。当然,老东西爱吃野味,宋玉平日也许常拿这类菜讨好他。可宋玉进门快一年了,这还是头一遭请她这位做老夫人的,

品尝南菜,而且竟如此隆重!

老东西为什么忽然对她如此殷勤起来?

2

画师还很年轻,看着只有二十来岁。问他,他说已经三十二了,真不像。他姓陈,居然是杭州人。

杜筠青不由得就说:“我母亲是松江人,松江离杭州不远吧?”

画师说:“不远。”

杜筠青说:“听说你是由京师来的?”画师说:“近年在京师谋生,为官宦人家画像而已。”

杜筠青又不由得说:“我少时即在京城长大,先父生前为出使法兰西的通译官。”

画师说:“难怪呢,老夫人气象不凡。在下学西洋画,就是师从一位法国画师。”

“在何处学画?”

“在上海。只是,在下愚钝,仅得西画皮毛,怕难现老夫人真容的。”

“你尽可放手作画,我不会挑剔的。”

“老夫人如此大度,在下更惶恐了。”

“不要客气。少时听先父说,西洋画师并无出世的清高,多率真豁达,不避世俗。我和老太爷看过你的画作,都满意的。”

“贵府这样大度,在下真不敢现丑了。”

“你跟法国人学画,学会些法语没有?”

“在下愚钝冥顽,实在也没有学会几句。”

“西洋话难学,也不好听。”

这位言语谨慎的画师,虽无一点西洋气韵,倒还是得到杜筠青的一些好感。他的江南出身,画师职业,西洋瓜葛,谋生京师,都颇令杜筠青回忆起旧时岁月。自入康家以来,这位画师也是她所见到的商家以外很有限的人士之一。所以,更叫她生出许多感慨!入康家这十多年,她简直是被囚禁了十多年,外间世界离她已经多么遥远。旧日对法兰西的向往,那简直连梦都不像了。连少时熟悉的京城,也早遥不可及。

夏天,她听说朝廷丢了京城,一点都无惊诧。京城与她,又有什么相干!父母故去,她是连一点可牵挂的都没有了。而这世间,又有谁会牵挂她?没有了。那个车倌三喜,多半真的死去了。

画师自然是不能进入老院禁地的。他画像,安排在客房院的一间厅堂。老夏已将这间厅堂摆设得富丽堂皇。初冬的太阳,斜照在窗纸上,屋里非常明亮。

画师请杜筠青坐到窗前一张明式圈椅上,左看右看,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杜筠青就问:“有什么不妥吗?”

陈画师忙说:“没有,没有。”

他显然有什么不便说,杜筠青追问了一句:“有什么不妥,就说!我得听你的。”

画师还是连说:“甚好,甚好。老夫人如不愿盛装,那在下就起草图了。”

杜筠青断然说:“我最见不得盛装打扮!什么都往身上头上堆,仿佛那点压箱底的东西,只怕世人不知似的。”

画师忙说:“老夫人着常装,亦甚好。贵府夏管家交待过一句,要画出老夫人的盛装威仪。”

杜筠青更断然说:“不要听他们的!”

“自然,在下听老夫人吩咐。”画师连忙应承。

这天到屋里光线变暗时分,画师果然为她画出一幅草图。过来看时,这张用炭精画在纸上的草稿,倒很是精细:上面的女人就是她吗?那是一个高贵、美貌的妇人,似乎比画师带来的那样品上的女人,还要高贵、美貌。

“这像我吗?”

一直在旁伺候的杜牧,连声说:“像,太像了!越在远处看,越像!”

杜筠青稍往后退了几步,是更像个活人了,只是,光线暗了,不能再往后退。她真还那样美貌?

画师说:“入冬天变短了。累了老夫人一整天,才只打了一张草稿。这是侧坐于窗前,光亮由一边照来。明天还得劳累老夫人,画一张光亮由脸前照来的草稿。老夫人气象不凡,在下不敢大意,得多打幅草稿,以利斟酌。或明日老夫人休歇了,改日再请老夫人出来?”

杜筠青说:“我闲坐着,能怎么累着?陈画师你辛苦了。明日,还是听你张罗,不必多虑。”

画师忙说:“能受老夫人体谅,感激不尽。那明天就再劳累老夫人一天?”

杜筠青说:“就听你的。”

在一个地界呆坐一整天,说不劳累,那是假的。只是,坐着也能说话,问这位画师一些闲话,也还并不枯闷。陈画师虽专神于纸笔,答话心不在焉,又矜持谨慎,但也毕竟能听到些外间的新鲜气息。江南、京师的近况,她实在是很隔膜了。问答中,有时出些所答非所问差错,倒也能惹她一笑。

平日里,她哪能有这种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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