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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千古先例 .5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第二日她刚到客房院,老夏就慌忙赶来了,直斥责陈画师:“不是说好了,只请老夫人劳累一天,怎么没完了?我们老夫人能这么给你连轴转?”

没等画师张口,杜筠青就说:“老夏,这埋怨不着陈画师,是我答应了的。”

老夏说:“只怕他也是看着老夫人太随和,才不抓紧赶工,将一天的活儿做成两天!”

杜筠青笑了笑说:“老夏,你说外行话了!西洋画,我可比你们见识得早!洋画的功夫,全在比照了真人真景下笔。草草照你打个底稿,回去由他画,快倒是快了,画出来还不知像谁呢!我看陈画师肯下功夫,就说,不用太赶趁了,一天不够,两天。该几天,是几天。”

老夏忙赔了笑脸说:“我是怕累着老夫人!”

陈画师说:“加今儿一天,就足够了。老夫人仪容不凡,又懂西洋画,我深怕技艺不济,只得多下些笨功夫。”

老夏说:“那也该歇几天再画,哪能叫老夫人连轴转?”

杜筠青说:“这也是我答应了的,你不用多说了。”

老夏只好吩咐杜牧及另两个男佣,仔细伺候,退下去了。

老夏的格外巴结,也使杜筠青觉得异常。不过,她也没有深想,反正老太爷态度变了,他自然也会变的。

今日面朝门窗坐了,须靠后许多。陈画师又是左看右看,不肯开工。杜筠青又问有什么不妥。

这回,画师明白说了:“这厅堂太深,光亮差些。不过,也无妨的。”

杜筠青说:“我再靠前坐坐就是了。”

陈画师退后,看了看,说:“就这样吧。再靠前,我只得退到门外了。”

门外,初冬阳光也正明丽,又无一点风。杜筠青就忽发奇想:坐到屋外廊檐下,晒着太阳,叫他作画,说些闲话,那一定也有趣。于是便说:

“嫌屋里光亮不够,那我干脆坐到屋外去。今儿外头风和日丽,晒晒太阳,也正清新。”

画师一听,慌忙说:“大冬天的,哪敢叫老夫人坐到外头!不成,不成。光亮差些,也有好处,画面可显柔和。”

杜筠青是要到屋外寻找新趣味,就问:“坐太阳底下,能作画吗?”

陈画师说:“能倒是能,日光下更可现出人的鲜活肤色。但大冬天的,绝不可行!”

杜筠青笑了说:“大热天,才不可行!热天坐毒日头下叫你们作画,画没成,人早晒熟了。

杜牧,你回去给我拿那件银狐大氅来!”

画师和杜牧极力劝阻,杜筠青哪里会听?到底还是依了她的意愿,坐到外头廊檐下的阳光里。除披了银狐大氅,男佣还在她的脚边放了火盆。所以,倒也不觉冷。

只是,陈画师这头可紧张了。他速写似的草草勾了一个大概,就拿出颜料来,抓紧捕捉老夫人脸面上的色彩、质感、神态。初冬明丽的阳光,真使这位贵妇大出光彩,与室内判若两人了。这样的时机,太难得。但他实在也不能耽搁得太久了。老夫人搭话,他几乎就顾不及回应。就这样,不觉也到午后,才将老夫人一张独有魅力的脸面写生下来。他赶紧收了工。

回到屋里,杜筠青要过画稿来,只见是一张脸,正要发问,却给吸引过去了:这样光彩照人的一张脸,就是她的?头发还没有细画呢,可眉毛眼睛太逼真了,黑眼仁好像深不见底似的,什么都能藏得了……

杜牧奇怪地问:“大半天,就画了一张脸?”

陈画师忙说:“人像就全在脸,别处,我靠记性也好补画的。这也叫老夫人在外头坐得太久了!”

杜筠青就问杜牧:“你看这像我吗?”

杜牧一边退后了看,一边说:“像,比昨儿那张还像,上了色,人真活了!可惜就只是脸面。”

陈画师就问:“老夫人,你看着还不太刺眼吧?”

杜筠青沉吟了一会,说:“不必将我画这样好。”

杜牧说:“老夫人本来就这样。”

陈画师说:“老夫人有什么,就吩咐。以后,就不敢再劳累您了。”

杜筠青说:“我说过了,不会挑剔的。陈画师,你也辛苦了。”

杜筠青没有再多说什么,叫了杜牧,先走了。

陈画师这也才松了一口气。他给官宦大户画像,主家几乎全是要你画得逼真,却又不肯久坐了叫你写生。所以,他也练出了一种功夫,靠记忆作画。照着真人,用一天半晌画草稿,其实也不过是为记忆作些笔记。记在脑中的,可比画在草稿上的多得多。再者,即便贵为京中官宦,大多也是初识西洋画,甚好交待的。但康府这位老夫人,她的年轻和美貌太出人意料!老太爷七十多了,老夫人竟如此年轻?尤其她的趣味和大度,对西洋的不隔膜,更出人意料。他一见了,就想把她画好!这位贵妇,居然肯叫他写生两天,还肯坐到太阳下。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她真是魅力四溢,叫你画兴更浓。

真是太幸运了。

他也要叫这位贵妇得到幸运:为她画一张出色的画像。

3

从客房院回来,休歇,用膳,之后老东西又过来说话,细问了作画情形。老东西走后,老夏又来慰问,大惊小怪地埋怨不该听任画师摆布,坐到当院受冻。杜筠青那时精神甚好,说是她想晒晒太阳,不能怨画师。一直到夜色渐重,挑灯坐了,与杜牧闲话,她也没有什么不适。只是到后半夜,才被冷醒了,跟着又发热,浑身不自在起来。

难道白天真给冻着了?

她忍着,没有惊动杜牧她们。可忽冷忽热已不肯止息,轮番起落,愈演愈烈。杜筠青这才确信,是白天给冻着了。

她已这样弱不经风了?白天也不是一直在外头坐着,坐半个时辰,画师及杜牧她们就催她进屋暖和一阵。暖和了,再出来。或许,就是这一冷一热,才叫她染了风寒吧?

病了就病,她也不后悔。这两天毕竟过得还愉快。在这位陌生的画师眼里,她还是如此美貌,那是连她自己也早遗忘了的美貌。美貌尚在吧,又能如何!老东西的忽然殷勤,也是重又记起了她的美貌?他重新记起,又能如何!她才不稀罕老东西的殷勤。她也许该将自己的不贞,明白地告诉他!

伴着病痛,杜筠青翻弄着心底的楚痛,再也难以安眠。喉头像着了火,早烧干了,真想喝口水。但她忍着,没有叫醒杜牧。要是吕布在,或许已经被惊醒了。可她这样辗转反侧,杜牧居然安睡如常。

第二天一早,杜牧当然就发现老夫人病了。很快,老太爷过来,跟着,老亭、老夏、四爷、三娘、四娘也都过来走了一趟。四爷通医,说是受了风寒。老太爷却厉声吩咐:快套车进城

去请医家。老夏更埋怨起画师来。

杜筠青真不知是怎么了,自己忽然变得这样尊贵。头痛脑热,也是常有的,以往并没有这样惊天动地。老太爷一殷勤,合家上下都殷勤?可老东西为何忽然这样殷勤?他到徐沟亲见了当今圣颜,就忽然向善了?还是他真在做帝王梦,发现她原也有圣相?

哼,圣相!

请来的是名医,把了脉,也说是外感风寒,不要紧。杜筠青天天喝两服药,喝了四五天,也就差不多好了。

这期间,老太爷天天过来看望她,还要东拉西扯,坐了说许多话。杜筠青本也不想多理会,可天天都这样,她终于也忍不住,说:

“我这里也清静惯了,又不是大病,用不着叫你这么惦记。听说外间兵荒马乱的,够你操心。叫下人捎过句问讯的话,我也心满意足了!”

康笏南听后倒笑了,说:“外间再乱,由它乱去。就是乱到家门口,我也不管了。我能老给他们担这副担子?担到头了,不给他们担了。天塌下来,他们自己顶吧。我也想开了,替他们操心哪有个够?这些年,连跟你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真是太想不开了!以后什么都不管了,天塌了,由他们管,咱们只享咱们的清福!”

杜筠青心里只是冷笑: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过嘴上还是说:“三爷四爷也都堪当其任,你内外少操心,正可专心你的金石碑帖。”

康笏南叹息了一声,说:“金石毕竟是无情物!”

杜筠青可是没料到他会说这种话,便说:“金石碑帖要是活物,怕也招人讨厌!”

康笏南说:“我真不是说气话。自亲见了皇上太后逃难的狼狈相,我才忽然吃了一惊!一生嗜好金石,疼它们、爱它们、体抚呵护它们,真不亚于子孙,甚而可谓嗜之如命。只是,如此嗜爱之,却忘了一处关节:尔能保全其乎?今皇上太后弃京出逃,宫中珍宝,带出什么来了?什么也没有!他们连国库中的京饷都没带出一两来,何况金石字画?身处当今乱世,以朝廷之尊,尚不能保全京师,我一介乡民,哪能保全得了那些死物!灾祸来了,人有腿,能跑;金石碑帖它无腿无情,水火不避,转眼间就化为乌有。你算白疼它了!所以,我也想开了。”

他原来是这样想开了?

“由此比大,生意,银钱,成败,盈亏,什么不是如此?生逢这样的乱世,又摊上这样无能的朝廷,你再操心,也是白操心!我也老了,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守在这老窝,赋闲养老。我已给老亭说了,把东头那几间屋子仔细拾掇出来,烧暖和了。我要搬过来,在这头过冬。这许多年,对你也是太冷落了。”

他要搬过这头来过冬?

杜筠青听了,心里真是吃了一惊。记忆中,自她嫁进康家做了老夫人,老东西就没在这头住过几次。现在,忽然要搬过来住,为什么?真像他说的,亲见圣颜后,大失所望,看破红尘,要归家赋闲了?

杜筠青太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可老东西说的,又太像是真的。只是,他即便是真的,真对她有悔意,她也无法领受这一份情义了。

所以,杜筠青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漠地听康笏南说。

大概过了十天,老夏把杜筠青的画像送过来了。

画幅不大,是普通尺寸,也还没有配相框,只绷在木衬上。但画中的她,还是叫画主吃惊了:完成的画像中,她比在草稿中还要更美貌,更优雅,更高贵!她坐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上,只是那一切富丽堂皇都不明亮,落在了一层暗色里,惟有她的脸面被照亮了,亮得光彩夺目,就像坐在明丽的太阳下。在这美丽,优雅,高贵之中,她那双眼睛依然深不可测,可又太分明地荡漾出了一种忧郁。是的,那是太分明的忧郁!

老夏问:“老夫人,你看画得成不成?”

杜筠青反问了一句:“老夏你看呢,像不像我?”

老夏说:“我看,像!老太爷看了,也说像。”

“他也看了?”

“看了。老太爷还去客房院看过画师作画。老太爷看了老夫人的画像,直说:还是洋画逼真。”

老东西看了,也不嫌她的忧郁太分明?老夏更不嫌?或许,她一向就是这样?那位陈画师极力将她画得更美,可也不为她掩去这太重的忧郁?掩去了,就不大像她了吧?

老夏还是问:“老夫人你看呢?”

杜筠青说:“我看着倒不大像。”

老夏忙说:“像,谁看了都说像!二爷、四爷、六爷,二娘、三娘、四娘,都看了,都说像。旁观者清,自家其实看不清自家。”

杜筠青就说:“你们说像,那就是像了。”

“那就寻个好匠人,给镶个精致的相框?”

“先放这里,我再从容看看。画师走了吗?”

“哪能走?还要给老太爷画像呢。”

杜筠青日夜看着自己的画像,渐渐把什么都看淡了,美貌、优雅、高贵,都渐渐看不出来了。只有那太分明的忧郁,没有淡去,似越发分明起来。

老东西还没搬过来,但下人们一直在那边清扫,拾掇。一想到老东西要过来住,杜筠青就感到恐惧。即使他真想过来日夜相守,她也是难以接受的。他老了,也许不再像禽兽。可她自己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老夫人了。

她的不贞,居然就没有人知道,连一点风言风语也没有留下?三喜突然失踪后,她对着老夏又哭又叫,再分明不过地说出:她喜爱三喜,离不开三喜!可这个老夏就那样木,什么也听不出来?她坐车亲自往三喜家跑了几趟,打听消息,老夏也不觉着奇怪?她闹得惊天动地了,康家上下都没人对她生疑,反倒觉得她太慈悲,是大善人,对一个下人如此心疼!其实他们是觉得,她决不敢反叛老太爷的。

老东西南行归来,杜筠青也跟他说了如何喜爱三喜,三喜又如何知道心疼人,她实在离不开三喜。老东西一脸淡漠,似乎就未往耳朵听。他更断定,她决不敢有任何出格之举?

过了年,拳乱闹起来,祸事一件接一件,谁还顾得上理会她?夏天,城里的福音堂被拳民攻下,她亲眼看见教鬼刘凤池那颗黑心,吓晕了。醒过来,她一路喊叫:谁杀我呀?我跟三喜有私,你们也不杀我?当时她知道自己喊叫什么。车倌,杜牧,还有一位护院武师,他们听了一路。回来,能不给老夏说?但依然是一点风言风语也没流传起来。

你想不贞一回,惹恼老东西,居然就做不到?三喜就算那么白死了?

老东西要搬过来,她一定要将自己的不贞,明白告诉他。他还不信?

4

过了几天,管家老夏还是将老夫人的画像要过来了。他交待陈画师,画像,老夫人很满意,老太爷也很满意。就照这样,再画一幅大的。不要心疼材料,工本礼金都少不了你的。只有一条,加画大幅的这件事,对谁也别说。康家的人也一样,老太爷不想叫他们知道。

陈画师答应下来,也没觉得怎样。

老夏安顿了画师,就传出话去,说画师要专心为老太爷画像,都别去看稀罕了。天也更冷了,进进出出,屋里不暖和,画师说有碍颜料油性。

这样一说,还真管用:谁愿有碍给老太爷画像?

老夏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这位由京城来的画师,在祁太平一带给大户画像,已经有一些时候了。老夏初听说时,就给老太爷身边的老亭说过。老亭也把消息传进去了。但老太爷对这位画师未生兴趣。老亭说:老太爷当时一声没吭,像没听见这回事。

老夏不肯罢休,以为老亭没说清楚。他瞅了一个机会,又当面给老太爷说了一次:这位画师技艺如何了不得,大户人家如何抢着聘请。尤其说了:使西洋画法,决不会把主家画成蛮夷,红头发,蓝眼睛,老毛子似的,而是画得更逼真了,简直有血肉之感。

可老太爷依然不感兴趣,说:“天也塌了,还有心思画像?”

老夏这才死了心。

他一点都没想到,老太爷从徐沟回来不久,老亭就来问他:“以前提到过的那个京城画师,还在太谷不在?”

“我哪知道!你问这做甚?”老夏当时没反应过来,随口说了这样一句。

老亭瞪了他一眼,说:“我稀罕你呀,我问你?是老太爷问你!”

老夏这才有一些醒悟,慌忙说:“我这就去打听。要在,就请回来?”

老亭说:“老太爷只问在不在,没说请不请。”

“我立马就派人去打听!烦你给老太爷回话,我立马就去打听。”

打听的结果,是这位陈画师正在曹家作画。老夏往老院回复,老太爷交待说:“等曹家完了事,就把他请来。”

老夏就大胆问了句:“请来,只为老太爷画像?”老太爷反问:“曹家呢?”

老夏说:“听说画了不少,给女眷们也画了。”

老太爷就说:“请来,先给老夫人画,别人再说。”

老天爷,老夏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可不是仅仅关乎画像的事,它是康老太爷发出的一个极重要的暗示。只是,在康家能听明白这个暗示的,仅两个人:一人就是管家老夏,另一人是老太爷的近侍老亭。

老夏在康家做总管也快三十年了,不称职,能做这么久?所以,老夫人与三喜有私,岂能瞒过他的耳目!但这件事简直似石破天惊,不仅把他吓傻了,几乎是要将他击倒。

老太爷在康家是何等地位,老夏是最清楚的。老太爷一向重名甚于重财,老夏也是深知的。这位失意的老夫人竟然做下如此首恶之事,简直是捅破天了!而出事当时,康家合家上下,连个能顶杠的人物也没有!老太爷南巡去了,说话有风的三爷正在口外,聋大爷、武二爷、嫩六爷,在家也等于不在。暂理家政的四爷,又太绵善,就是想顶罪,也怕解不了恨。此事

一旦给老太爷知道,必是雷霆震怒,废了这个妇人,宰了车倌不说,还必得再寻一个出气筒,一个替死鬼!

寻谁才能解恨?

只有他这个当管家的了,还能是谁!何况,跟老夫人私通的,正是他手下管着的车倌!不拿他问罪,拿谁?

在康家扑腾了大半辈子,也算是小有所成,家资不薄,就这样给毁了?

所以初听此事,老夏也是决不愿相信的。

去年夏天,初来向他密报的,是康家的一个佃户。杜筠青与三喜常去的那处枣树林及周围地亩,就为这个叫栓柱的佃农所租种。

起先,栓柱只是发现枣树林里常有车辙和马粪,也并不大在意。枣林里未种庄稼,树上的枣儿还嫩小似豆,牲口也糟蹋不着什么。后来,发现是东家老夫人的车马,就更不敢在意了。

东家老夫人坐着这种华贵的大鞍马车,常年进城洗澡,他也早见惯了。大热天,进枣树林歇一歇,那也很自然。所以,知道是老夫人的马车后,遇见了,也要赶紧回避。事情也就一直风平浪静的。

但杜筠青做这件事,本来只为反叛一下老东西,并不想长久偷情,所以也没费多少心思,把事情做得更隐秘。三喜呢,开头还惊恐不安,后来也不多想了,无非是把命搭上吧。做这种

石破天惊似的偷情事,两人又是这种心思,几乎等于不设防了,哪有不暴露的!

那个栓柱本也摸着些规律了:老夫人的马车,是在进城洗过澡,返回路上,才弯进枣树林里,歇一歇。那也正是午后炎热的时候。所以,他也尽量避开此时。那一天,午后歇晌醒来,估摸着已错过那个时辰了,栓柱便提了柄镰刀,腰间挽了把麻绳,下地寻着割草去了。天旱,草也不旺,喂牲口的青草一天比一天难寻。枣树林一带,早无草可割,这天也只是路过而已。

本是无意间路过,却叫他大感意外:东家的车马,怎么还在呢?正想避开,就听见一声妇人的叹息,是那种有些沉重的叹息。栓柱不由生出几分好奇,就轻轻隐入林边的庄稼中,向那车马那头偷望了几眼。

这位卑微的佃农,实在也不是想看东家的隐私,无非想偷看几眼老夫人的排场吧。当然,也想窥视一下老夫人的尊容。老夫人的车马常年过往,但都是深藏车轿中,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可今日这大胆窥视,却把他吓呆了:

一个妇人虽坐在车轿中,但轿帘高掀着,妇人又紧倚轿口,腿脚便伸了出来;年轻的车倌靠近轿口站了……正奇怪这车倌咋与妇人靠得如此近,才看清车倌竟是在抚摸妇人的一双赤脚!他真不敢相信自家的眼睛,但怎么看,也还是如此,那个妇人真真切切是伸出一双赤脚,任车倌抚摸!

那妇人是东家的老夫人吗?栓柱所听说过的,只是老夫人还年轻,没缠过脚。眼前这妇人,既还年轻,也不是小脚,而那辆华贵的马车分明是老夫人常坐的……老天爷!

栓柱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大气不敢出。这可是撞上晦气了!要真是老夫人,这不是撞死吗?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动,要能憋住,这可怜人真不敢出气了。但满头满身的汗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幸亏没待太久,就见另一位妇人匆匆由大道赶来,远远就朝枣林喊了声。车倌听见,忙将轿帘放下了,车上的妇人也退入轿中,跟着,车马便驶出枣树林。

车马远去了,可怜的栓柱依然惊魂未定。老天爷,怎么叫他撞上了这样的事?这个妇人是东家老夫人吗?要不是,那还好些。要真是,那可吉凶难卜了!万全之策,就是快快把这一幕

忘记,不能对任何人说,打死你也不能说。可这事,你不说,也难保不败露的。一旦败露,只怕东家也要追问:那片枣树林租给谁了?是死人,还是串通好了,也不早来禀报?

真是左思右想都可怕!

不过,此后一连许多天,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老夫人的马车依然三天两头的往城里去,但再也不进枣林里歇凉了,来去都径直行进,一步不停。

这是怎么了?事情败露了?不大像。老夫人的车马还是照常来往。也许,那天坐在车轿里的妇人,并不是老夫人,而是与车倌有染的一个女佣?要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他真就可

以闭眼不管这等下作事了。一个车倌,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即便败露,东家也不过将这孽种乱棍打走拉倒,不会多作追查的。

其实,栓柱并没有这么幸运。那天杜筠青与三喜在枣林多耽搁了时候,是因为吕布来迟了。吕布迟到,又是因其重病的父亲已气息奄奄。她刚返回康家不久,父亲便升天了。从此她告了丧假,代她跟随了伺候老夫人的,是个新人。跟着新女佣,杜筠青与三喜自然难再上演先前的好戏。

可惜,没过多久,老夫人就以新女佣太痴,撵走不用。撵走碍眼的,那石破天惊的大戏更放开演出了。

栓柱见枣林里祸事又起,惊恐得真要活不成了。他已经认定,这位妇人就是老夫人。不是老夫人,哪能三天两头坐了如此华贵的马车,不断往城里去?老夫人做这种事,要是在别处,他也是决不会多管闲事的。可在他租种的地亩上做这种事,那不是要毁他吗?

如此惊恐万状,也不过只是熬煎自家吧,他哪敢去告密?即便去告,东家会信他?就是信了,东家还会不会留他?东家为了名声,会不会灭口?总之,栓柱一面目击事态发展,一面也只是在心里企盼:快不敢再造孽了,你们也有个够吧!要不想活,就挪个地界,我还得活呀

!可人家哪管你活不活呀!这俩东西,倒越疯得厉害了。由城里回来,车马一进枣树林,车倌就抱起那妇人,钻进庄稼地。起先几次,还悄没声的,到后来,笑声哭声都传出来了。尤其是那妇人的哭声,叫栓柱听得更心惊肉跳!

做这种事还哭?那是觉得羞愧了,不想活了?

老天爷,要死,可千万不能死在这地界!

人家疯完走了,栓柱不免要钻进自家的庄稼地。倒也不是满目狼藉,庄稼没糟蹋几棵。可你们就不能换个地界?老在一个地界,容易败露,懂不懂呀?

人家不换地界,栓柱只能一次比一次害怕。即便这样,可怜的栓柱依然未下决心去告密。到后来,他甚至暗中给那一对男女放起哨来了。人家来以前,先把放羊一类的撵走。人家来了,又藏在大路边,防备有人进去。他也不大管枣林里是好事坏事了,只要不出事,就好。

但他把这一切憋在心里,哪又能长久?所以,到后来熬煎得实在难耐了,才悄悄对自家婆姨提了提。谁想这一提,可坏了事了!他知道自家婆姨嘴碎,心里又装不下事,就一直没跟她吐露半个字。你已经憋了这么些时候了,跟了鬼了,又跟她这碎嘴货提?

婆姨听了,先是不信,跟着细问不止,末后就高声骂开了。栓柱慌忙捂住她的嘴,呵斥道:“你吼死呀,你吼?怕旁人听不见?”

婆姨倒更来了泼劲,扒开他的手,越发高声说:“又不是你偷汉,怕甚!明儿我就叫几个婆

姨,一搭去枣树林等着,看他们还敢来不敢来?”

栓柱见婆姨这样发泼,心里多日的熬煎忽然化着怒火,抡起一巴掌扇过去,就将女人撂倒。

这婆姨顿时给吓呆了,歪在地上,愣怔了半天没出声。

栓柱见女人半天不出声,问了句:“你没死吧?”

婆姨这才哇一声哭出来,呼天吼地不停。

栓柱急忙怒喝道:“嚎死呀?嚎!还想挨扇,就说话!”跟着,压低声音吩咐,“刚才说的事,你要敢出去吐露半个字,看我不剐了你!”

婆姨还很少见男人如此凶狠,就知道那不是耍的,咽下哭嚎,不再吱声了。

婆姨虽给制服了,栓柱仍不敢太松心。他知道,自家女人心里肯定装不下这档事!平时屁大一点事还撂不住呢,老夫人偷情这么大的事,她能憋住不说?不定哪天忘了把门,就把消息散出了。摊了这么一个碎嘴婆姨,你后悔也没用。思前想后,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不能再装不知道了,赶紧告诉东家吧。与其叫婆姨散得满世界都知道,哪如早给东家提个醒?

栓柱虽是粗人,但还是通些世事的。决定了去见东家,也未鲁莽行事。先经仔细思量,谋定两条,一是得见着东家管事的,才说;二是不能以奸情告状。只是说,给老夫人赶车的车倌,总到枣树林里放马。毁几棵庄稼倒不怕,大热天,就那么把老夫人晾半道上?进一趟城有多远呢,还得半道上放一次马?这车倌是不是欺负老夫人好说话?这么说,还稳当些吧。只是,栓柱往康庄跑了几趟,也没进了东家的门。他这等佃户,把门的茶房哪拿正眼看待?张口要见管事的,又不说有什么紧要事,谁又肯放他进去?经多日打听,他才知道老东家出

远门了,四爷在家管事。四爷常出来给乡人施医舍药,是个大善人。摸到这消息,栓柱就用了笨办法:在康庄傻守死等。真还不负他一番苦心,四爷到底给他拦住了。可在当街哪能说这种事?

栓柱看四爷,真是一个太绵善的人。原先编好的那一番话,对四爷说了,怕也是白说吧?于是,他急中生智,对四爷说:“小人因地亩上的急事,想见一见夏大管家,把门的愣不叫进。求四爷给说一声,放小的进去?”

四爷果然好说话,和气地问了问是哪村的佃户,就过去给门房说:“引他进去见老夏!”

门房不但不再拦挡,还给引路呢。老天爷,进一趟东家的门,说难真难,说易也易。

5

老夏初见佃户栓柱,当然没放在眼里。四爷发了话,他也不很当回事的。四爷在他眼里,本也没占多大地界。发了话叫见,就见见,几句话打发走拉倒。佃户能有甚事?无非今年天雨少,庄稼不济,想减些租子吧。

可这佃户进来,就有些异常,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这是什么毛病?

“大胆!我这地界是你东张西望的?有什么事,快说!我可没空伺候你!”老夏不耐烦地喝了声。

栓柱立刻跪倒了,说:“夏大爷,小的真是有要紧的事禀报。”“少嗦,说!”

栓柱又四顾张望,吞吞吐吐:“我这事,只能对夏大爷说,只能对大爷你独自一人说……”

“这么嗦,你就走吧,我可没空伺候你!”

“大爷,大爷,真是紧要的事,关乎东家……”

老夏见这货太异常,才忍了忍,叫在场的佣人都退下。

“说吧,少嗦!”

栓柱就先照他谋好的那一番话,说了一遍。可老夏忍着听完,破口就骂道:“你活够了,来耍我?东家的牲灵啃你几棵庄稼,也值得来告状?还惊动了四爷,还不能叫旁人听见?我看你是不想种康家的地了,对吧?滚吧,康家的地亩荒不了!”

栓柱见老夏一点也没听明白自己的话,顿时急了,只好直说:“夏大爷,我实在不是心疼几棵庄稼,是枣树林里出事了!”“出事,出了什么事?”

“小人不敢看,还是请夏大爷去看吧。”“狗杂种,你专跟我嗦?”“小人实在说不出口,小人实在也没敢看!”

“你这狗杂种,关乎谁的事?”

“老夫人的车马上,能坐着谁?”

“还有谁?”

“赶车的吧,还能是谁!”

老夏到这时,才有些明白了栓柱密报的是件什么事。可老天爷,这怎么可能!他急忙将栓柱拉起来,低声作了讯问。栓柱虽遮遮掩掩说了些迹象,老夏已明白:老夫人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

他厉声喝问栓柱:“这事,还给谁说过?”

栓柱慌忙说:“谁也没敢说,连自家婆姨也没敢对她说!这种事,哪敢乱散?不要命了?”

“实话?”

“实话!要不,我下这么大辛苦见夏大爷,图甚?”

“看你还算懂事。从今往后,无论对谁,你也不能再提这件事!胆敢走漏风声,小心你的猴命!听见了吧?”

“听见了,听见了!”

老夏把栓柱打发走,自己呆坐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女人,真是把康家的天捅破了。康老太爷是何等人物,哪能受得了这等辱没?康家又是什么人家,哪能担得起这等丑名?废了这个女人,宰了三喜这孽种,压住这家丑不外扬,都是必然的。还有一条,十之八九怕也逃不脱:受辱的老太爷一定要拿他这个管家开刀,一定要把他撵走!刚听明白栓柱密报的是一件什么事,老夏立刻就意识到:这位杜氏老夫人,是把他这做管家的也连累了。

保全自己的欲望,慢慢叫他冷静下来。不能慌张,也不鲁莽。他必须妥当处置,把这件事压下来!这不是对老太爷不忠,对康家不忠,倒正是为了你老人家不伤筋动骨,为了你康家不受辱没,当然也为了保全我自家。

老夏镇静下来后,正想传唤孽种三喜,忽然又觉不妥:先不能动他。想了想,就吩咐人去老院叫吕布来。跟前的小仆提醒他:吕布正归家守丧呢。

老夏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呢,吕布奔丧走后,杜氏不要新女佣跟她!是嫌碍事吧?

可吕布呢,她就不碍事?她被收买了?

当天,老夏套车出行,秘密去见了一次吕布。在庄外僻静处,几句恫吓,吕布就说了实话。但只承认老夫人体抚她,进城时,常常准许她回家探望重病的父亲。伺候老夫人进了华清池,她就往家奔;到家见与老父一面,说几句话,又赶紧往回返。紧赶慢赶,老夫人在半道上也等半天了。她实在不是成心违规,一来思父心切,二来有老夫人应允。

再问,也问不出别的来。老夏也只好暂信她的话。也许,杜氏只是以此将吕布支走,并未太串通了?

回来当晚,老夏就在一间秘室,提审了车倌三喜。

这孽种进来时,倒一点也不慌张,好像康家能长久任他瞒天过海似的。老夏已怒不可遏,举拳就朝案头擂去,响声不脆,却很沉重。紧跟这响声,怒喝道:“狗杂种,还不给我跪下!”

三喜乖乖跪下了,依然没有惧色。

老夏又朝案头擂出一声来,问道:“狗杂种,知道犯了什么罪?”

“知道,是死罪。”

狗杂种,竟然说得这样轻快,平静,一点也不遮掩,更不作抵赖。难道已听到风声,知道有

人来告发?

“谁说你犯了死罪?”

“我自家就知道。”

“知道今天要犯事?”

“反正迟早有这一天。”

狗日的,还是满不在乎。真不想活了?

“犯了什么死罪?说!”

“夏大爷既已知道,不用多问了。”

狗杂种,他倒一点不害怕,一点不在乎!是指望老夫人能救他,还是豁出去了,甘愿把狗命搭上?豁出去吧,你的狗命值几文钱,却拖累了多少人!早知如此,何必挑这么英俊的后生做车倌!

盛怒的老夏跳过来,朝三喜那不在乎的脸面狠扇了一巴掌。挨了这一巴掌,狗杂种依然面无惧色!

“三喜,你还指望那淫妇能救你?狗杂种,你做梦也梦不了几天了!”

“夏大爷,我早知道有这一天,该杀该剐也认了。”

“狗杂种,你倒豁出去了!你以为占了老夫人的便宜,占了老太爷的便宜,搭上狗命也不吃亏了?可你是把东家的天捅破了,你要连累多少人!就是千刀万剐了你,能顶屁事!”

三喜不说话了,但也还是不大在乎。这孽种,真是不怕死?

审问了大半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万恶的三喜始终就那样轻松认罪,视死如归,对奸情倒不肯多说一字。这狗东西,对那淫妇还有几分仁义呢。人一不怕死,也真不好治他。

老夏只好唤来两个心腹家丁,将三喜结实绑了,扔进一处地窖里。他严嘱家丁: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就是老妇人问起,也不能说。三喜犯了东家规矩,要受严惩。至于犯了什么规矩,老夏对这两心腹,也没说。

拿下三喜,下步棋该怎么走,老夏心里还是没底。

三喜突然不见了,杜氏必然要来跟他要人,怎么应付?跟她点明,暗示赶紧收场?太鲁莽了。做了这种首恶之事,她能给你承认?为了遮羞,必定要反咬一口,吵一个天翻地覆。那就坏了事了。捉奸捉双,只三喜一人承认,真奈何不了这女人。她还依然是老夫人!

眼下最大关节处,不是捉奸,而是如何将这件事遮掩下来,遮掩得神不知,鬼不觉。既已将三喜这一头拿下了,杜氏那一头,就不能再明着惊动。她来要人,就装糊涂:三喜哪去了?成天伺候老夫人呢,我们谁敢使唤他?快找找吧。找不见,就装着发火,埋怨老夫人把三喜惯坏了,竟敢如此坏东家规矩,云云。老夏思量再三,只能如此。

第二天,不是杜氏进城洗浴的日子,所以还算平静。这一天,那两个心腹家丁曾问过老夏:给三喜送几口吃喝?老夏不让,说饿不死他。

第三天,果然就风雨大作!早饭后不久,就有老院的下人慌慌跑来,说是三喜寻不见了,老夫人正发脾气。老夏喝令快去寻找,然后闲坐片刻,才装出很匆忙的样子,赶往老院见杜氏。他先去老院,是为防止杜氏跑出来叫嚷,局面难以控制。

哪想刚进去,老夫人就朝他喊叫:“合家上下,主仆几百号人,就一个三喜跟我知心,你还给我撵走!成心不叫我活了?”

老夏听了,真是心惊肉跳!这个妇人,怎么也跟三喜一样,一些也不避讳?居然喊叫跟一个车倌最知心!他慌忙说:“三喜常年伺候老夫人,谁敢动他?正四处找他呢。老夫人要急着进城,我先另套一辆车伺候……”

“不坐,谁的车也不坐,我就坐三喜的车!主仆几百号人,就三喜知道疼我,你们偏要撵走他?”

“老夫人息怒,我亲自给你去找!一个大活人,哪能丢了?不定钻哪摸牌去了。”

“三喜不是那种人!我跟他最知心,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们知道我离不开他,成心撵走他!”

“老夫人息怒,我亲自去找他!”

老夏丢下这句话,赶紧退出来了。再说下去,这妇人不定还会叫喊出什么话来。老天爷,这一对男女,怎么都如此不嫌羞耻!两人合计好了,成心要捅破康家的天?三喜那狗东西是下人,说收拾就收拾了。可你要不惊动这妇人,真还不好下手警告她,更没法让她不说话。

真遇了难办的事了。

老夏出来,大张声势,发动仆佣四出寻找三喜。还装着恼怒之极,对四爷说:“三喜赶车不当心,老夫人说了他几句,狗东西就赌气藏了起来。也怨老夫人对下人太慈善,把那狗东西惯坏了。寻回来,非捆在拴马桩,抽他个半死不成!”先在四爷这里作一些遮掩,也是必不可少的。老夫人再闹大了,四爷以及三娘、四娘能不过问?先有此交待,以后也好敷衍。

这样张罗到后半晌,老夏又进老院见了杜氏,显得异常焦急地禀报说:“哪都寻遍了,怎么就连个影子也逮不着?他家也去了,举荐他的保人也问过了,谁也不知他的下落!车倌们说,昨儿晚间还见他在,早起人就没了。夜间门户禁闭,又有武师护院,他有武功也飞不出去吧?”

老夫人听了,竟失声痛哭起来。这可更把老夏吓得不轻!老天爷,这妇人也豁出去了?他不敢迟疑,忙说:“老夫人真是太慈悲了,这么心疼下人!那狗东西也是叫老夫人惯坏了,竟敢这么不守规矩!老夫人也不敢太伤心,丢不了他!他就是想跑,我也得逮回来,狠狠收拾

他呢!”

老夫人一边哭,一边说:“三喜不是那种人,你们不能撵走他!你们不能收拾他!要收拾,你们就收拾我!”

老夏赶紧抢过来说:“老夫人就是太慈悲,就是对下人心软,就是太娇惯他们了!不识抬举的狗东西,对他们真不能太慈悲了!”

老夏这样应对了几句,连说要继续找,一定找回来,就又赶紧退出来了。

出来,又赶紧对外散布:“老夫人直后悔,说她不该骂三喜!你们看看,老夫人对下人也太慈悲了!她自己没生养,简直把三喜当儿孙疼了,不惯坏狗东西还等甚!”

这样折腾了一天,弄得满城风雨了,老夏才忽然发觉有些不妥:这样再嚷吵几天,三喜家人也会听到风声的。他父母、婆姨赶来要人,也是麻烦!再说,三喜就那样扔在地窖里,饿死他?

老夏虽对三喜这狗东西恨之入骨,但也不便私下处置了他。万一有一天老太爷知道了此事,要亲自宰了这孽种出气,那怎么交待?思量良久,老夏决定暂将三喜秘密发配到一个边远的地界:甘肃的肃州。老夏与天成元驻肃州庄口的老帮有旧:这位老帮当年进票号,还是老夏作的举荐与担保。修书一道,托他为三喜谋一学商出路,不会有问题。信中,假托三喜为自家亲戚,但文墨不济,于粮庄、驼运社乃至草料店,谋一学徒即可。

入夜,老夏命心腹秘密将三喜从地窖中提出。先给他松了绑,又给吃饱肚子,之后,对他说:

“狗东西,你想死,我还真成全不了你!你死了,你爹娘婆姨来跟我要人,我怎么交待?事情已到这一步,我也积点德,给你指一条生路。从今以后,你就改名换姓,往肃州去学生意吧。说,你是想生,还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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