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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十月奇寒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主家夫人当然不是他的母亲。她亲切似母,可又常常亲昵得不像母亲。但无论如何,她是天下最亲近的人。他已经离不开她。

这当然也是姚夫人所希望的。这一次,她以为自己可以从容来经营了。但自己还是很快陷了进去。她竟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年少的男子。她甚至有些不想往前走了,不想拉了雨田走向罪孽。但这又怎么可能!

所以,在这天夜深人静后,雨田走进来封火时,姚夫人轻轻地说:“不用封火,再添些炭,把火笼旺,我暖和不过来。”

雨田静静地添了火。

姚夫人更轻声说:“你也不用走了,我暖和不过来。”

雨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清了夫人的话:事情终于要发生了。但此后一切,都是在静默中展开的。悲苦和幽怨,温暖和甜蜜,激动和哭泣,都几乎没有声响。

那一夜,也没有刮风,也没有下雪。

6

进入腊月,也没有下一场雪。这年的年景真是叫人害怕。

快到腊八的时候,康笏南忽然收到祁县乔家的一封拜帖,说乔致庸老太爷想到府上来拜访,也不为啥,说说闲话吧。乔老太爷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十冬腊月的,远路跑来,就为说闲话?

康笏南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要说正经事,便对乔家派来送帖的管家说:“这天寒地冻的,那敢劳动你们乔老太爷!他闷了,想寻个老汉说说话,那我去你们府上。我这个老不死的,爱走动。”乔家的总管慌忙说:“我们老太爷说了,他就是想出来走动走动!只要贵府定个方便的日子,他一准过来。”

康笏南就说:“我这头随时恭候。”

乔家总管说:“那就腊八过来吧。”

送走乔家管家,康笏南就放不下这件事了。乔老太爷是西帮中有作为的财东,不为要紧事,不会亲自出动。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西帮的前程了。大清的天下还能不能坐住,只怕神仙也说不清。天下不稳,西帮就这样跟着倒塌?这种事也真该有个计议了。

要是计议这等事,还该再邀来几位吧?

康笏南在太谷的大财东中,挨个儿数过去,真还没有几位爱操这份心的。多的只是坐享其成的,不爱操心的,遇事不知所措的。想想这些财东,也不能不替西帮担忧!他想来想去,觉得适合邀来议事的,也就曹家的曹培德吧。

曹培德虽年轻,但有心劲,不想使兴旺数百年的曹家败落。曹家又是太谷首户,在此危难时候,也该出面张罗些事。

康笏南就写了一封信,只说想请曹培德来喝碗腊八粥,不知有无兴致。别的也没有多写。曹培德要是真操心,他就会来。

这封信,康笏南也派管家老夏亲自去送。老夏回来说,曹培德看过信,立马就答应前来,很痛快的。

康笏南会心一笑。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王八。但到腊八那天,倒也不算特别冷。

按康笏南估计,当然是本邑的曹培德先到。哪想,居然是乔老太爷先到了!到时,康家才刚刚用过早饭:食八宝粥。由祁县来,几十里路呢,居然到得这样早,那是半夜就起身了?

康笏南慌忙迎到仪门时,乔老太爷已经下了马车。

“老神仙,你是登云驾雾来的吧,这么快?”

“我是笨鸟先飞,昨天就到太谷了。”

“昨天就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赶早了,不是能喝碗康家的腊八粥吗?”

“那你还是晚来一步!”

康笏南将乔致庸引进客房院一间暖和的客厅,还没寒暄两句呢,乔致庸就说:“春生,你知道我为何挑腊八这个日子来见你?”

春生是康笏南的乳名,乔致庸今天以乳名呼之,看来真是想说些心里话。乔致庸的小名叫亮儿,康笏南就说:“亮哥,我哪知道?你是显摆不怕冻吧?”

乔致庸竟有些急了,长叹一声,说:“都过成什么日子了,我还有心思显摆?眼下的日子真像过腊八,天寒地冻,又少吃没喝,翻箱倒柜,也就够熬锅粥喝!日子都过成这样了,春生,你也看不出来?”

康笏南说:“我们早就是这种日子了。可你们乔家正旺呢,秋天朝廷路过时,你们一出手,就放了三十万的御债!”

“你也这样刻薄我们?你不也抢在我们前头,跑到徐沟一亲天颜?”

“我那是为了省钱。”

“春生,我是说西帮的生意,不是说谁家穷,谁家富!你说,西帮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

“天下局面大坏,我们岂可超然于外?”

“你看大局到底有救没救?”

“亮哥,我哪有你那毒辣的眼睛?”

“我是老眼昏花,越看越糊涂。战又战不过,和也和不成,不死不活要耗到什么时候?洋人干的不过是绑票的营生,扣了京城,开出票来,你想法赎票就得了。无非是赔款割地,这也不会?”

“两宫在你家大德通住过,亮哥你也亲见圣颜了,你看太后、皇上,哪位是有圣相的?哪位像是有本事的?”

“反正是人家的手下败将,画押投降,还要什么大本事?早就听说写好了和约,总共十二款,怎么还不见画押?”

“想争回点面子吧。叫我看,骑在皇上头上的那个妇人,太不明事理,哪能治国?”

“春生,要不我来见你呢!要是没指望了,我们西帮真得另作计议。”

就在这时,曹培德也到了。他不知道乔致庸会在场,有几分惊异。康笏南忙说:“乔老太爷

是老神仙了,听说我们凑一堆过腊八,他倒先降到了。”

曹培德客气了两句,就说:“我也正想见见乔老太爷呢!”

乔致庸笑问:“我不该你们曹家的钱吧?”

曹培德就说:“快了,我们也快跟你们乔家借钱了。”

乔致庸还是笑着说:“想借,就来借。御债我们都放过了,还怕你们曹家借钱?”

曹培德说:“你们乔家放了这笔御债,自家得光耀,倒叫我们得祸害!”

乔致庸说:“看看,曹家也这样刻薄我们!”

曹培德说:“你们乔家在朝廷跟前露了富,算是惹得朝廷眼红上西帮了,以为家家都跟你们乔家似的,几十万都算小钱!这不,前些时收到西安账庄的信报,说太后过万寿,来跟我们借钱,张口也是几十万!”

康笏南一听,先笑了,说:“太后也打劫你们曹家了?我还以为只打劫了我们一家,拣软的欺负呢。”

曹培德忙问:“也跟你们康家借钱了?”

康笏南说:“可不!我们的掌柜哭了半天穷,还是给打劫走六万!六万两银子,在你们两家是小钱,我可是心疼死了。”

乔致庸说:“你们还用在我跟前哭穷?我知道,祁太平的富商大户都埋怨乔家呢,嫌我们露了西帮的富!可西帮雄踞商界数百年,装穷岂能装得下?乔家历数代经营,终也稍积家资,衣食无忧了,可在西帮中能算老几?秋天放御债之举,实在有曲意在其中。两位是西帮中贤者,我不信,也看不出来?”

康笏南说:“亮哥,你大面上出了风头,底下还有深意?”

曹培德说:“我也只觉贵府出手反常,真还没看出另有深意。”

乔致庸说:“你们曹家最该有所体察呀!”

曹培德说:“为何这样说?”

乔致庸说:“两宫驻跸太原时,谁家先遭了绑票?”

康笏南说:“兵痞绑票,与你们出风头有何关系?”

乔致庸说:“二位设想一下,西帮富名久传天下,朝廷逃难过来了,我们倒一味哭穷,一毛不拔,那将招来何种祸害?尤其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王文韶亲自出面,几近乞求,我们仍不给面子,后果真不敢想!朝廷打不过洋人,还打不过我们?不要说龙廷震怒,找碴儿杀一儆百,就是放任了兵痞,由他们四出洗劫,我们也受不了呀!从京师逃难出来,随扈的各路官兵,还不是走一路,抢一路吗?”

康笏南说:“我们也有此担忧。要不赶紧拉拢马玉昆、岑春煊呢。”

乔致庸说:“不拉拢住朝廷,哪能管事!”

曹培德说:“当时我也曾想过,西帮大户该公议一次,共图良策,该出钱出钱,该出人出人。可我是晚辈,出面张罗,谁理你呀!”

乔致庸说:“我倒是出面跟平帮的几家大号游说过,可人家似有成竹在胸,只让一味哭穷,不许露富。没有办法了,只好我们出风头吧!”

康笏南说:“早年间,西帮遇事,尚能公议。这些年,祁太平各划畛域,自成小帮,公议公决越来越难了。今年出了这样的塌天之祸,竟未公议一次,实在叫人不安!”

乔致庸拍案说:“我也为此担忧呀!老了,夜里本来就觉少,一想及此,更是长夜难眠。”

曹培德就说:“两位前辈出面张罗一次祁太平三帮公议,亦正其时也!”

康笏南说:“我看,还是由祁太平三帮的首户,一道出面张罗,才可玉成此举的。”

乔致庸说:“叫我看,张罗一次西帮公议,真也不容易了。就是真把各帮的财主请出来,只怕也尿不到一起。那些庸碌糊涂的,请出来吧,又能怎样!倒不如像我们这样,私下联络些志同道合的,先行集议几件火烧眉毛的急务。眼下,我看祁太平的富商大户,都快大难临头了!”

曹培德慌忙问:“乔老太爷,你不是吓唬人吧?”

康笏南忙也问:“听到什么消息了?”

乔致庸说:“大难就在眼前了,还要什么消息!为了逼朝廷画押受降,德法联军及追随其后的众多教民,一直陈兵山西东天门、紫荆关,随时可能破关入晋。朝廷为御洋寇,不断调重兵驻晋。与洋人一天议和不成,大难就离我们近了一步!”

曹培德说:“东天门、紫荆关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洋人真能破关入晋?”

康笏南说:“与洋人交手,朝廷的官兵真也不敢指望。再说,毓贤被革职后,接任抚台的锡良大人,我看是给吓怕了,只想与洋人求和,哪有心思守关抗洋?听说这位抚台总想打开东天门,迎洋人入晋?”

乔致庸说:“他哪有这么大的胆量?他是接了爵相李鸿章的檄文,才预备开关迎寇。不是马军门奏了一本,只怕德法洋军早入晋了。西安行在接到马玉昆的奏报,立马发来上谕:‘山西失守,大小臣工全行正法!’山西一失,陕西也难保了,朝廷当然不敢含糊。”

曹培德说:“只是,与洋人议和是早晚的事。锡良抚台岂能看不出?我看他守关御敌也不会太卖力的。”

康笏南说:“他就是卖力,只怕也统领不起守晋的各路官兵。”

乔致庸说:“西帮大户遭难,第一水,只怕也是驻晋的官兵!洋人破关,先一步溃逃过来的,就是官兵。一路溃逃,一路洗劫,也是他们的惯习。所以不等洋人犯来,我们各家多半已一片狼藉,不用说祖业祖产,连祖宗牌位怕也保不全了。洋人攻不进来,这样对峙久了,官兵也难免不会生乱。现在驻晋官兵,也似八国联军,除了原驻晋官兵和马军门的兵马,陆续调来的尚有川军、湘军、鄂军。他们远路而来,兵饷不足,辛苦万状,再一看晋省富室遍地,哪能保住不生乱?”

曹培德说:“驻晋的重兵,还是马玉昆统领的京营大军吧。马军门与我们西帮还是有交情的。”

乔致庸说:“京师失守时,马军门仓皇护驾,统领的兵马系一路收编,也是杂牌军。一旦乱起,他能否震慑得住,也难说了!”

康笏南说:“亮哥,你真说得我直出冷汗!”

曹培德也说:“大难临头了,我还迷糊着!”

康笏南说:“都迷糊着呢!”

曹培德说:“可我们的祖业祖产都在这里,也不是说藏起来,就能藏起来,说带走,就能带走!”

康笏南说:“靠形意拳,靠镖局,怕也是鸡蛋对石头。”

乔致庸说:“要不我着急呢!”

曹培德说:“我看,当紧还得张罗一次公议,就是议不出良策,也得叫大家知道,大难将临头!”(未完待续)

老夫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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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8:3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自进入腊月,杜筠青就得了一种毛病:爱犯困,常嗜睡。大前晌后半晌的,不拘坐着站着,有事没事,动辄就犯起困来。挣扎了摇头眨眼,想扛住,哪成?没挣扎几下呢,已经歪

那儿迷糊着了。

杜筠青一再吩咐杜牧,见她迷糊着了,赶紧叫醒,用什么法子都成。可杜牧几个女佣,用尽各种办法了,还是很难惊醒她。每回,也只好抬她到炕榻上,由她睡去。这一睡,就不知要到何时。

尤其令杜筠青恼怒的,是犯起迷糊来,常常连澡也洗不成了。进城的半道上,就爱在车上犯迷糊,歪倒叫不醒。遇了这种情形,杜牧也只好叫车倌调转牲灵,赶紧返回康庄。这么睡得吼叫不醒,拉到华清池也洗不成澡。有时,路上挣扎着没迷糊,到澡塘也要睡着。这真能把她气死!做康家这个老夫人,也就剩进城洗澡这么一点乐趣,竟然也消受不成了?

为了不犯困,杜筠青喝酽茶,学吸鼻烟,居然都不管用。她终于寻到一种稍微管些用的法子:努力饿着自己。人都是饭后生倦意,饥饿时坐立不安。那就饿着你,看你还迷糊不迷糊!尤其进城洗澡时,头天就不吃饱,第二天更粒米不进。这样坐车进城,真还迷糊不着。只是空心肚洗澡,除了觉着软弱无力,实在也乐趣不多。

忽然这样爱犯困,是得了什么病,还是自己老了?

过了年,这怪症越发厉害了。正月依然天寒地冻的,却像陷进沉沉的春困中。她除了爱迷糊,似乎也没有别的不适,不像生了病。惟有苍老之感,那是时时都感觉到了。已经给康家做了十多年老夫人,的确已经是很老的老夫人了。只是,她的年龄还不能算老迈吧:她不过才三十三岁。

都说年迈之后,夜里觉少,白天迷糊。她与老东西相比,实在不能算年迈。老东西健壮不衰,能吃能睡,她自己倒先有了老相?

老东西见她这么爱困,倒也不像以前那样装不知道了,过来几次,殷勤问候: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做噩梦没有?饮食太素淡了吧?还是有什么心事?时局就这样,也不用太熬煎,听天由命吧。

她日夜犯困,想失眠而不可得,想做梦也没有,吃喝也不香,即使有无限心事搁在心头,也思量不动了:心里一想事,不用多久,照样犯迷糊,就是再熬煎的心事,也得撂下了。但面对老东西的殷勤问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困了,就睡呗,也不难受。”

自入冬起,康笏南真搬回后院这座殿堂似的大正房来住了。多年独居之后,他的忽然到来,很叫杜筠青恐惧了几天。还好,他只是白天过来说几句话,夜晚并不来打扰她的。他住东头,她住西头,中间隔着好几间呢,还算相安无事。只是仆佣多了,这座大冷宫中的炕榻炉火,也较往年烧得暖和了许多。他搬过来,只是为显示一下:对她这位老夫人已不再冷落?

你就冷落下去吧,我已经过惯了冷宫的生活!现在,我也应该受到冷落了,我已经有了罪孽,已经捅破了你们康家这层威严的天!你被尊若神灵,居然至今未能觉察?我不相信。我越来越不能相信了!你一定是知道了,硬撑着装不知道。你是威名美名远播的神灵,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辱没!哈哈,你是在装糊涂吧?今年冬天,你忽然搬过来住,就是想装糊涂?你想叫大家相信,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太爷并没有冷落老夫人,怎么会有那种事!你这样装糊涂,心里不定怎样暴怒呢!哈哈,我就想叫你暴怒,但并不想叫你有苦难言。你应该将暴怒形之于色,赶紧废了我这个万恶的老夫人,叫天下人都知道你受的辱没……

只是,杜筠青这样稍一激动,心上就觉得很疲累,头脑也发涨,挡不住地又要迷糊。所以,她也不大能深想许多。

在精神稍微好的时候,杜筠青也会怀疑:老东西真能装得那样不露痕迹?他到底知道了没有?

没出正月,康笏南从城里请来了一位名医。这位姓谭的老先生,常来康家出诊,都称他谭先。先,是乡人对“先生”的简称,听着似“仙”。对医家都这么叫。

只是谭先还不曾给老夫人看过病。以前,杜筠青大病也没得过,偶尔头疼脑热的,喜欢叫公理会的莱豪德夫人来诊疗。现在,她得了这样奇怪的毛病,几次想起莱豪德夫人,可哪里还能追寻?颇感世事无常,更生出许多悲凉来。

康家算开明,医家来为女眷诊病,并没有很多忌讳。所以,杜筠青能面对了谭先。她看谭老先生,倒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他闭了眼,仔细把过脉,又问了饮食起居情形,就说:也没有大的毛病,只是阴虚火旺吧,先吃几服药,调养调养看。

受父亲及莱豪德夫人的影响,杜筠青不大信服中医老先生。不过,谭先诊断她没有大毛病,听了也还叫人高兴。

谭先诊疗的时候,康笏南一直陪坐在侧。听说无大碍,长长出了口气,又追问一句:“真无大碍吧?”

康笏南这样的关心,杜筠青也是很少享受到了,所以令她惊异,也令她生疑。他是做给这位谭先看,还是另有用意?

喝了谭先开的四五服药,杜筠青的嗜睡也并未见好,反倒更重了些似的。康笏南力主再请谭先来,杜筠青不让。她嘴上说:“哪能那么快,再多喝几服,总会见效。”可她心里却想:

就这样嗜睡也甚好!睡着了,就什么也不必想了。那些想不通的,疑心的,酸楚感伤的,久久郁闷于胸的,都可以丢到一旁,不必理睬。能这样沉沉睡去,永不醒来,那岂不更好!

但没隔多久,康笏南还是把谭先请来。谭先号过脉,凝思片刻,依旧诊断说:无大碍,加减几味药,服些时看看。

每天早晚各一大碗汤药,又服了四五天,依然没有多少变化。不过,杜筠青放出话来:“已略有好转。虽嗜睡依旧,可犯困时头脑不很发涨了。”她放出这样的话,只是不想招谭先来。

谭先来过两次后,全家上下都知道她病了,似乎还以为她病得不轻吧。二爷、四爷、六爷陆续来看望过她,还都挂着一脸的沉重。尤其四爷,脸上的沉重更甚,他跑得也勤,几乎天天过来问候。管家老夏,也跑得勤,一天都不止来一趟。还有大娘、二娘、三娘、四娘一干媳妇,也都来过了。

杜筠青不喜欢这样被抬举:以前眼里没有她,见老太爷变了,你们也变!谁稀罕这一套。再说,她还没病得快死呢。

老东西故意这样兴师动众,分明是在做给大家看。可他这样做,真是为了遮丑吗?他就装得那样稳当,一点恼怒露不出来?

杜筠青越来越有些不敢相信了。

现在,她最想见一个人,那就是以前伺候过她的吕布。

去年三喜失踪以后,吕布的表现就很有些异常。原来那么精干麻利,忽然变痴呆了,常常发愣,叫几声都不应。问是怎么了,她总是慌慌地说:丧父剧痛,一时难以平复。

那时候,杜筠青一心惦记着三喜,也没太理会吕布。只以为遇了大丧,身心受挫,也是人之常情吧。

等康笏南南巡归来,杜牧调过来,吕布调出去照料五娘遗世的孤女,杜筠青也未太留意。杜牧挪位,是因为老东西从江南带回了一个妩媚的女厨子。赐吕布去照料不幸的五爷之女,一显老太爷的体抚之忱,似乎也合情理的。

只是,吕布到五爷那头不久,就悄悄给辞退了。杜筠青是直到腊月,才想起来去看看吕布。

但到五爷的庭院后,竟被告知:吕布早不在了。哪去了?早打发走了,老夫人还不知道?杜筠青听了,倒也没生气,只是猛然意识到,这是把吕布撵走了!那件事终于败露了?像吕布这样近身伺候过老太爷的女佣,无缘无故的,哪能悄悄给撵走?吕布伺候她也多年了,走时竟不来说一声?没有疑问,那件事败露了,吕布是受了连累!

杜筠青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在她想象中,那件事一旦败露,康家准会掀起惊天大浪的:老太爷雷霆震怒,人人都义愤填膺,她这个淫妇当然难逃一死……可局面却不是这样:吕布既已被撵走多日,康家居然一直平静如常。尤其是老东西,近日并无任何异样!

那天,杜筠青从五爷家出来,径直就跑去见夏管家。见面也没客气,劈头就问:“吕布多年伺候老太爷和我,怎么说打发就打发了?就是该打发,也得说一声吧?我用惯谁,你们就撵走谁?我怎么得罪你夏大人了?”

老夏慌忙赔了笑脸说:“老夫人这样说,是要撵我走吧……”

“你老夏大权在握,我也活在你手心里呢!”

“老夫人生这么大气,到底为了什么?”

“说,为什么把吕布撵走了?”

“老夫人,不是我们撵走她,是她一心想走,拦也拦不下。”

“她为什么一心要走?”

“家中拖累大吧。长年在此伺候老太爷老夫人,脱身不易,管不了家。一个小户人家,长年没女人张罗,家已不成其家了,甚为苦恼。今年终于出了老院,能脱身了,她就一心想归乡理家去。”

“那也不来说一声?”

“吕布怕老太爷老夫人挽留,不便回绝,没敢往老院辞行。照惯例,吕布也到了手脚不够麻利的年纪,该外放了。”

再问,也不过是类似的话,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吕布只是正常外放。杜筠青还能怎样逼问?难道那件事依旧无人觉察?

但她回来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吕布外放太可疑。于是,她就想私访一次吕布。见了吕布,大概就能明白底细吧。

然而,杜筠青几次前往寻访,始终就未见着吕布一面。头一回,车倌竟会迷了路,把车赶到了别的村!后来几回,虽寻到了吕布的家,人却总不在:不是走了亲戚,就是进城赶集去了。定好的日子,跑去了,人依旧不在。这么反常,分明是有鬼。不是吕布躲着不出来,就是他们不许吕布出来!杜筠青假装生了气,叫嚷着再也不想见吕布。隔了许久,装着已经忘了这件事,她才忽然动议,不速而至。奇怪的是,依然见不着吕布的面:家人说她又回了娘家!折腾了一年,又赶上闹拳乱,终究也未见到吕布。

她现在得了这样奇怪的病,显见得无法再去寻访了。但她已经有些疑心:那件事虽已败露,可他们瞒住了老太爷!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太可怕了:她自己白染了一身罪孽,却没伤着老东西一根毫毛!老天爷会这样不公吗?

所以,杜筠青特别想见一见吕布。见了面,吕布就是什么也不说,她相信也能看出一个大概。他们这样阻拦着,不叫吕布露面,也能看出一个大概了。

在康家,敢瞒着老太爷,又能够瞒住老太爷的,没有几个人。新当家的三爷、四爷,遇了这样的丑事,当然也想瞒住老太爷。可他们心里装下这么一件捅破天的丑事,又能瞒得过谁?

脸上能那样不露一丝痕迹?三爷脾气不好,心里装着这种事,早该爆发出来了。可在今年,三爷凡来见她,除了礼数周到,似乎还多了些和气,甚而是温情。四爷更是一个心善的人,他知晓了这等事,还会那样谦卑如常?

敢不动声色来瞒老太爷的,恐怕只有老夏、老亭这两个老奴才。他们才最擅长皮笑肉不笑!老东西一旦雷霆震怒,也少不了拿这两位老奴才出气。但这两个老奴才中,最敢做这件事,也最能做成这件事的,还是那个冷酷的老亭。有他死守了老东西,那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出!老夏圆滑,可他没那么大胆子吧?他知道了真相,有老亭拦着,只怕也告不成密的。

杜筠青忽然生出一个新念头,求一次四爷:她病成这样了,由不得要念想一些旧人。吕布伺候了她多年,近来特别想她,能不能把她找来,见一面?从四爷的应对中,也能看出些征兆来吧?

这天,四爷又来问候她,她就说:“他四爷,你也懂些医,我这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呀?总不见好!”

四爷忙说:“老夫人不用多虑。谭先是名医,他说不碍事,那就是不碍事。”

“老说不碍事,就是不见好!”

“有些小毛病,倒也不好调养,得用慢功,不能着急。”

“他四爷,你也给我号号脉,看毛病到底出在哪?”

“老夫人,我哪能与谭先比?我只得医家皮毛罢了……”

“名医不名医吧,我还信不过谭先呢!他四爷,给我号号脉,看谭先说得准不准。”

“只有我号不准,哪有谭先不准?”“神仙也出错呢,何况那个老先生!他四爷,我信得过你。”

四爷推脱不过,只好给老夫人号了号脉。号完,沉思片刻,说:“谭先说得不差,老夫人并无大碍,静心调养就是了。”

杜筠青笑了笑,说:“他四爷既这样说,我也踏实些了。人一病,就爱胡思乱想。近来清醒时,不由得念想些故人。唉,我在太谷也没太近的人,这些天常念想的一个人,就是以前伺候过我的吕布。她在我跟前多年,亲同家人。他四爷,我求你件事,不知……”四爷忙说:“老夫人尽管吩咐!”

“你能托人把吕布找来,跟我见一面吗?”

“老夫人放心,这很容易办到。”

“他四爷,你这样说,我真就放心了。这事,我跟老夏提过几次,他都没办成。这可不是告老夏的状!我冷眼看,老夏跟吕布像有什么过节儿似的,大概他不想叫吕布来吧?他四爷,你要成全我,就不要惊动老夏,悄悄派个人,把吕布叫来就成。”

四爷很顺从地说:“那就听老夫人吩咐。”

四爷的应对,很令杜筠青满意,也更使她相信,四爷也许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说了半天吕布,四爷竟然没一点异常的神色。

四爷走后,杜筠青还真有了一点盼头:四爷毕竟是主理家政的,他或许真能把吕布叫来?

然而,三天后,四爷进来回禀说:“吕布被派到天津,伺候他五爷去了。”

“什么时候派去的?”

“早去了吧?天津时局太乱,五爷那里人手太少。吕布去天津,她男人也跟去了,做男佣。”

吕布被派往天津了?那以前怎么不明说?去天津伺候五爷,也无须躲躲闪闪吧?今儿说住了娘家,明儿又说进城赶集去了,那是图什么?

四爷的这个回话,更叫杜筠青多了一层疑问。但她没有再难为四爷。她也看出来了:四爷也给瞒着呢。

2

吕布被派到天津,这倒也是真的。只是,派去并没有多久。

吕布被辞退,又被威胁不许就康家的事多嘴,也不要再见老夫人,这当然都是管家老夏一手操持的。为了唬住吕布,老夏也送了些银子给她。现在给老夫人赶车的车倌,老夏更唬得紧,有什么动静,都得及时通风报信。所以,杜筠青去寻访吕布,每每扑空,也就不奇怪了。遇了老夫人不速而至,吕布就躲着不出来,由家人出面应付。

即便这样,这位出格的老夫人还是叫老夏心惊胆战。那个该死的三喜,已经远远地打发走了。只剩了这个知情的吕布,老夫人如此执意要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老夏心里真是没底。

幸好去年腊月天津捎来话,疯五爷那头需要人手。尤其跟去伺候的玉嫂,没大出过远门。这趟远门倒好,一走一年半了,还遥遥无期。所以成天哭哭啼啼,只想辞工回家。老夏想了想,在天津伺候疯五爷的仆佣,也不便比照驻外字号的规矩,三年才能下班回来。困得时间长了,他们那还有心思伺候主家!于是就跟四爷说,在天津伺候五爷的,不论武师、男仆、女佣,都按三年折半,也就是一年半一轮换吧。让谁常在那里,也难保不捣鬼。四爷又是连声说:“甚好,甚好,就照老夏你说的办吧。”

但将吕布派往天津,老夏却没对四爷说。他将吕布远遣天津,当然是为了对付杜筠青。吕布呢,被老夏辞退后,不仅丢了可观的收入,还时常被吓唬,日子算一落千丈了。所以一听叫她复工,当然愿意。那时天津还在洋人手里,只是已稍安定。即便在大乱时候,五爷那里也未受劫。老夏为了拢住吕布,还叫她带了男人一道去伺候五爷。于是就在腊月,吕布两口子随了另外几个男仆,悄然赴津了。

及今老夫人竟托了四爷,要见吕布,老夏才庆幸早走了一步棋!要不是早一步把吕布打发到天津,说不定还会惹出什么麻烦。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进腊月没几天,老亭悄然告诉他:“老夫人病了。”

他忙问:“什么病?”

老亭冷冷地说:“还是那种老病。”

老夏听后,心里竟咯噔了一下:那妇人终于要走到头了?从去年请画师给她画像后,他就知道快有这一天了,可也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没有多说什么,老亭也没再说什么,就悄然离去。

老亭说的“老病”是什么含义,有何等分量,只有老夏明白。所以他不免吃惊,是因为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过,他也早在盼着这一天了。那妇人走到头,他也不必这样担惊受怕了。那妇人作了大孽,也早该叫她得“老病”的。

知道了这个非同小可的消息,老夏也才恍然明白:去年冬天,老太爷忽然搬回后院正房,与老夫人同住,原来是为走这一步棋!老太爷多年也没有在正房住过了,去年入冬后执意要搬过去住。老夏还劝说过,要搬,还不等过了年,春暖花开后?今年冬天这样冷,搬进大屋,寻着受罪呀?当时老太爷竟拉下脸说:“我就知道你们想偷懒!我不过去,正房还住着老夫人呢,都不经心烧炕笼火,想把她给我冻死?”

老太爷这样跟他说话,老夏还没多经见过,当时真还受了惊,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现在回想,老太爷原来另有深意。

既是这样,但愿一切顺当吧。

这一非同小可的事态既已成真,老夏该张罗的事情那就刻不容缓了:康家又将操办一次豪华而浩荡的丧事。最迟,这丧事也不会出春三月的。

只是,现在明着张罗棺木、寿衣、墓地,还太突兀。而棺木,已有现成的了。早几年,已为老太爷备了一副寿材。材料不很名贵,只是一般柏木。因为老太爷有严训:他不要名贵寿材。十多年前为他预备过的一副寿材,也是柏木的。那副寿材,老太爷让给前头先走的老夫人了。现成的这一副,急用时,也会让出来吧。寿衣、墓地,也不是太难张罗。

老夏要费心张罗的,是既叫康家上下都知道老夫人已重病在身,又不产生什么疑心。这个妇人一向体格健壮,几乎没得过什么病。忽然就不行了,即便得了暴病,也总得有个交待吧?

所以,在请谭先来诊疗以前,老夏也没怎样张扬。他只是对四爷说了声:“老夫人近来精神不好,疑心得了病了。我看不像,体格那么好,小灾小病还上不了身呢,哪就有了大毛病?四爷通医,进去安慰几句。”

四爷听了,赶紧跑进老院。等四爷出来,老夏就问:“四爷你看,不像有病吧?”

四爷说:“老夫人正睡呢。听杜牧说,别的也没啥,老夫人近来只是爱犯困。我们多操些心吧,安康无恙就好。”

老夏说:“打春了,阳气上升,人爱犯困,也难免的。”

头一回请谭先看过病,老夏也没大张扬。只是谁问起,他才告一声:“也没多大病,只是精神不好,比往常爱犯困。是老太爷不放心,叫请来谭先。谭先说了,不碍事。”

不过,四娘听四爷说请了谭先,就跑过去给三娘通了消息。于是,这两位主事的媳妇,先进去向老夫人问安探视。跟着,大娘、二娘也进去问候了。后来是各位爷们,也都进去问候。

大概都看着老夫人不大要紧,所以事情也未怎么张扬起来。

谭先第二回来过后,老夏就挨门给各家说了诊疗的情形:“谭先见他开的方子,竟然一点不

见效,很不安。赶紧给老夫人仔细把了脉,问了各种情形,依旧没摸准到底有什么大毛病。谭先更有些不自在了。倒是老夫人开通,说再多服几服看吧,大不了就是多睡会觉。可我看,老夫人已经明显瘦了。老太爷也很不踏实。”

听了这样的消息,谁也不敢不当一回事了,慌忙跑去问候老夫人,安慰老太爷。康家的气氛真为之一变。

老夏在给三娘通报消息的时候,还不经意间多说了一句:“叫我看,老太爷不该搬回正房去住。”

三娘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老夏低声说:“三娘你忘了,老太爷的命相太硬?”

三娘不禁叫了一声:“啊……”

老夏忙说:“三娘,我是瞎说呢。谭先是名医,都摸不准病因,太叫人着急!”

老夏这么一点拨,竟令三娘吃惊起来,是因为她心里也这样想过。

可不是嘛,好好一个人,忽然就得了这样一种怪病,连有本事的医家也摸不准起因,怎能不叫人多心呢。老太爷命硬命旺,这是谁都知道的。可你疑心老夫人莫名染病,是叫老太爷给克的,这种话实在也不便说出口。现在好了,老夏已先点破这一层,再提起来,也有个由头了。

所以,老夏走后,三娘叫了四娘,先进老院问候了老夫人,拜见了老太爷。从老院出来,三娘就把四娘拉到自己屋里,很神秘地说:“你猜,老夏跟我说了什么?”

四娘赶紧问:“说了什么?”

三娘低声说:“他说老夫人病得这样奇怪,说不定是叫老太爷给克的……”

四娘听了,也不由得惊叫了一声,才说:“老夏真说过这话?”

“这是什么事,我还哄你?他也是猜疑吧。老太爷命太旺,谁不知道!”

“可这些年,老夫人一直没灾没病的,体格比你我还壮实吧?我都以为,这位开通的老夫人总算服住了。”

“谁说不是呢!这位老夫人虽有时出格些,不大讲究老礼数,可也没坏心眼。对谁也不爱计较,不爱挑剔,也不记仇。这么一个老夫人,竟也服不住?”

“命里的事,真是不好说。前头那位老夫人,也平平安安过了十来年,还生了六爷。谁能想到,说不行就不行了?”

“前头那位老夫人,到后来体质已不行了,总是病病歪歪的。秉性上也没有这一位开通,尤其眼高!全家上下,她能看上谁呢?那才叫心强命不强。”

“前头那一位,也才做了十几年老夫人吧?”

“有十四五年吧?现在这一位,还不到十四五年。”

“他四娘,你知道老夏还跟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老夏说,冬天,老太爷不该搬回正房去住!”

“为什么?”“老太爷不搬过去,说不定老夫人还病不了呢。”

“不住一屋,就克不着了?”

“他四娘,你想呀,这位老夫人自进了康家门,老太爷就没在那座正房住几天。我们还以为

老太爷不很爱见这位不安分的老夫人呢,现在回头看,说不定是老太爷怕克着她,才避开的。”

“真要是这样,老太爷也是太疼这一位了!宁肯自家委屈,成年躲在那处小院里,也不想妨着她。”

“听老夏说,去年冬天老太爷搬回正房,也是怕冻着老夫人。这冬天太冷,那处大正房就只住老夫人自家,哪能暖和得了?加上年景不好,全家都节俭度日,佣人们再趁机不经心烧火,老夫人真得受冻!老太爷这才搬过去了。”

“为了疼她,反倒伤着她了,老太爷怕更心焦!”

“我看也是。但命里的事,哪能由人?”

“三嫂,老夫人到底是不是给老太爷克着了,我们也是胡猜疑呢。我想起一个人来,她一准心里有底的。”

“谁呀?”

“大嫂。大哥成年习《易》,老夫人真要到了这种关节眼上,他能看不出来?他看出来了,大嫂能不知道?”

“他四娘,还是你心灵,我光顾着急,连大娘都忘了!”三娘、四娘当下就去见了大娘。

出乎她们意料,大娘可是平静如常。她明白了两位妯娌的来意后,居然说:“聋鬼也没什么表示呀。”

四娘就问:“大哥知道老夫人染了病吧?”

大娘说:“知道。我早比划给他了。”

三娘忙问:“知道了,真没有什么表示?”

大娘说:“他眼都没睁一下。我还骂他:人家各位爷们都去问候了,你就不能有个表示?说不了话,还不能露个面?你这样骂他,他倒会拿眼瞪你了!”

四娘说:“大哥既这样不当一回事,那老夫人的病情真也不大碍事了。”

三娘也忙说:“可不是呢!大哥不着急,我们也可放心了。”大娘说:“他一个聋鬼,你们还真当神敬?我还正想问两位呢,老夫人的病到底要紧不?”

四娘说:“大嫂,你问我们,我们去问谁?”

三娘也说:“我们不摸底,才来问大嫂。”

大娘说:“我跟聋鬼,世外人似的,能知道什么?他三爷、四爷当家主事了,我不问你们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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