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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8:42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老夫人出殡后没几天,就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晋省东天门已被德法洋寇攻破,官兵溃败而下,平定、盂县已遭逃兵洗劫。日前,乱兵已入寿阳,绅民蜂拥逃离,阖县惊惶。与
寿阳比邻的榆次也已人心惶惶,纷纷做逃难打算。
榆次紧挨太谷。彼县一乱,接下来就该祁太平遭殃了。三爷先得到这个消息,立马就回来见老太爷。还没有说几句呢,孙北溟和林琴轩两位大掌柜也先后到了,危急的气氛顿时如乌云密布。
可康笏南精神萎靡,似乎还未从丧妇的悲伤中脱出。他听三人都在叫嚷时局危急,便无力地说:“该怎么应对,两位大掌柜去跟老三一道谋划吧。是福是祸,都是你们的事了。我这把老骨头留着也多余,谁想要,就给他。”
两位大掌柜慌忙劝慰,康笏南也不听劝,直说:“去吧,去吧,你们去谋划吧。我听这种红尘乱事,心里发烦。去吧,去吧,不敢误了你们的大事。”康笏南既这样说,两位大掌柜也不便违拗,又劝慰几句,退了出来。
三爷忙跟了出来,将两位引至前头客厅,吆喝下人殷勤伺候。两位刚落座,三爷就拱手作揖道:“老夫人新丧,老太爷精神不佳,偏就遇了这危难临头。康家兴亡,全赖两位大掌柜了!我初涉商务,甚不懂事,有得罪两位的,还望多海涵。尤其孙大掌柜,年前我有大不敬,更望见谅!”
来不来三爷就这样赔礼,大出林琴轩意料。但他没抢先说话,想叫孙大掌柜先接话。今日孙大掌柜似也失去了往常的威风,见三爷先给了自己面子,也就接了话说:
“三爷不要多心!谁不知三爷有侠肠义胆?所以我跟三爷说话,也就直来直去。三爷千万不可多心!”
林琴轩这才说:“都是一家人,有些小小不然,快不用提它了!还是先议眼前的危局吧。”
三爷就说:“那就先听孙大掌柜的高见!”
孙北溟今日所以谦和许多,是有些被这风云突变给吓着了。乱兵将至,遍地洗劫,他一听这样的传言,先想到的就是去年京津两号遭遇的劫难。京号虽然丢了,但戴掌柜毕竟临危不乱,巧为张罗,将柜上存银分散出去,显出高手做派。他真没有想到,老号竟也忽然面临了这样的危难!临危不乱,似也可做到,可如何巧为张罗,却是一点抓挠也没有!老号存银可不是小数目,如何能分散出去?若老号似津号那般被打劫,他这把老骨头也成多余的废物了……所以他慌忙跑来,实在是有些心虚胆怯的。见三爷恭请他先说,也只
好说:
“三爷,我哪有高见?去年至今,时局大乱,生意做不成,天成元老号存银滞留不少。当务之急,是将老号巨银移出秘藏!”
林大掌柜说:“在太谷商界,天成元非同小可!你移巨银出号,还不引发倾城大乱?”
孙北溟说:“号中存银,当然须秘密移出。”
林琴轩说:“巨银移动,如何能十分秘密的了?”
孙北溟说:“没有这种本事,岂能开票号?”
林琴轩说:“我们茶庄可没有这种本事。茶货如何秘密移出,还望孙大掌柜不吝指点呢!”孙北溟就说:“库底的那些茶货能值多少钱?将银子和账本移出秘藏就得了。”
林琴轩说:“那东家呢?东家偌大家资又如何移出?移出后,又能匿藏何处?”
孙北溟说:“东家自有东家的办法。”
林琴轩说:“照孙大掌柜意思,岂不是大难将临,各自逃生?既然如此,我们还计议什么?各自携银出逃就是了!”
三爷忙说:“孙大掌柜所说,也是当务之急。兵祸将来,也只能先将银钱细软移出匿藏,保一些,算一些。”
林琴轩说:“三爷!以我之见,切不可如此仓皇应对。兵乱未至,我们就领头自乱,引发阖城大乱,这哪像康家做派?”
孙北溟说:“那就坐以待毙?”
林琴轩说:“去年隆冬,三爷南行不在时,北边紫荆关、龙泉关也曾军情危急。老太爷并未慌乱,邀来本邑曹培德、祁县乔致庸,从容计议,谋得良策。计议毕,曹培德就去见了马玉昆,探得军中实情,心中有了数。其后,康家、曹家及乔家镇定如常,该做生意做生意,该过年过年,全没有慌乱避难的迹象。人心,市面,也就稳定下来。”
三爷说:“原来已经历过一次惊险?”
林琴轩说:“可不是呢!当此之时,三爷也该先与太谷大户紧急计议,共谋对策。这样的兵祸,毕竟不是我们一家可抵挡。马军门仍驻守山西,三爷与马军门又有交情,何不先去拜见马军门?”
三爷听林琴轩这样一说,心里才有些主意。但他也不敢冷落孙大掌柜,继续恭敬地请教应对之策。末了,便说:“当此危急关头,康家全赖两位大掌柜了!只要两位从容坐镇,我们合家上下就不会心慌意乱。”
送走两位大掌柜,三爷就要了一匹快马,飞身扬鞭,往北村曹家去了。
曹家当家的曹培德,也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正欲去官府打听真伪,就见康三爷火急来访。看来,太谷局势真是危急了。
曹培德慌忙将康三爷迎入客厅,努力镇静了说:“三爷是稀客,好不容易光临一回,何故这么慌张?来救火呀?”
三爷说:“真比火上房还急,贵府还没有听说?”
曹培德才说:“是说东天门失守吧?”
三爷说:“可不是,眼看溃兵要来洗劫太谷了!”
曹培德说:“你家老太爷经见得多,器局也大,一向临危不乱的。今三爷火急如此,莫非局势真不妙了?”
三爷忙问说:“仁兄难道另有密报?”
曹培德说:“我哪来密报?这不,正要进城向官府打听真伪呢!”
三爷说:“县衙能知道什么?我们该速去拜见马玉昆大人!阻拦溃军,抗衡洋人,也只有马军门可为。”
曹培德说:“我早听说马军门已经接了上谕,要移师直隶镇守。朝廷早改封马大人为直隶提督了。此前,与马军门一道镇守山西的四川提督宋庆老帅,也奉旨率川军移师河南。”
三爷说:“难怪洋寇如此猖獗!守晋重师纷纷调出,难道朝廷要舍弃山西?”
曹培德说:“舍弃倒也不敢。山西为西安屏障,舍晋岂能保陕?调走重师,怕是以为和局将成,可以兼顾他省防务吧。”
三爷说:“天天都在说和局,和局又在哪?朝廷将驻晋重师移出,洋寇围晋重兵却不但不撤,反而趁机破关而入!朝廷如此软弱,我看和局也难成!”
曹培德说:“自去年京师丢失,已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了,还能怎么刚强?”
三爷说:“我看洋寇也非天兵天将。自去秋攻晋至今,多半年了,才攻破东天门。”
曹培德说:“你不说朝廷往山西调来多少驻军!”
三爷就说:“那我们更得速见马军门,代三晋父老泣血挽留!在此危急之时,马军门万不能走。马师一走,山西乱局就难以逆转了!”
曹培德说:“三爷与马军门有交情,此重任也非三爷莫属!”
三爷说:“贵府是太谷首户,仁兄岂能推诿?我愿陪仁兄去见马军门!”
曹培德就说:“那好,我们就一道去求马军门!只是,我们有富名在外,总不能空手去见吧?不说捐助军饷,至少也需表示一点犒劳将士的薄意吧?”
三爷说:“这有何难?见了马军门,尽可将此意说出,不日即行犒劳!”
曹培德说:“都像三爷这样,自然不难。去年腊月,北边紫荆关、龙泉关军情危急,你家康老太爷和祁县乔老太爷也是怕遭溃军洗劫,忧虑至甚。我受二老委托,去见马军门。马大人倒是甚为爽快,坦言无需多虑,说他与宋庆老帅即将亲赴边关,挥师御寇。我当时甚受慰藉,便表示年关将近,祁太平商界将凑些薄礼,犒劳将士,只是年景不好,怕不成敬意。马军门听了当然很高兴,便发誓言:晋省绝不会失。”
三爷说:“仁兄所为,在情在理。”
曹培德说:“当时,两位老太爷也很夸奖了几句。张罗犒劳之资,也由二老出面。哪想,此举竟招来许多非议!三爷也听说了吧?”
三爷说:“我由南方归来,就赶上老夫人大丧,实在无暇旁顾的。有什么非议?真还没有听说。”
曹培德说:“最厉害的一种,是说乔家康家又想露富!”
三爷说:“西帮富名,早不是藏露可左右!当此危难之际,仍守财不露,岂不是要结怨惹祸?”
曹培德说:“谁说不是?可没看透这一层的,真也不少。只怕露了富,招来官兵吃大户,却不想一味守财哭穷也将惹来大祸!你家康老太爷和乔老太爷,本想促成一次祁太平商界的紧急会商,公议一个联保的对策。可张罗许久,响应者不多。就是公摊一些薄资,略表劳军之意,也有许多字号不肯成全。还是你家康老太爷器量大,说人家不肯出血,也甭勉强。大不了就我们曹、乔、康三家,也能犒劳得起官兵!乔老太爷也有手段,他张扬着请匠人造了一块‘犒军匾’,凡出资的都匾上刻名。”
三爷问:“这手段能管事吗?净是怕露富的,谁还愿留名?”
曹培德说:“你猜错了,这手段还真管用。”
三爷问:“是何缘故?”
曹培德说:“匾上无名的,怕官兵记了仇,专挑他们欺负。”
三爷说:“原来如此。那后来是应者如云?”
曹培德说:“倒也不是。愿跟我们三家一道劳军送匾的字号,虽也不少,毕竟有限。平帮几家大号,人家另起一股,自行劳军。祁帮、太帮也另有几股,自行其是。不拘几股吧,反正在去年年关,祁太平商界是群起劳军,把逼近家门口的洪水猛兽给安抚住了。”
三爷问:“那破关而来的洋寇,也给挡回去了?”
曹培德说:“灵邱、五台都派驻有重兵,德法洋寇也不敢贸然深入晋境。朝廷也连发急谕,命抵御洋寇,不能失晋。不过,从龙泉关溃败下来的一股官兵,一路溃逃,一路抢劫,直到阳曲,才被制住。距省府太原,仅一步之遥了!”
三爷说:“无论洋寇,无论官兵,都是我们商家的洪水猛兽!”
曹培德说:“抵御这等洪水猛兽,我们也只能凭智,无以凭力。”
2
康三爷与曹培德刚派出人去打听马玉昆的行止,太谷忽然就驻进许多官兵。一问,竟正是马军门所统领的兵马。原来,马部官兵正欲绕道潞安、泽州,出晋赴直隶,听到东天门失守的
警报,也暂停开拔,将所统兵马由太原以北调至徐沟、榆次、太谷、祁县,向南一字摆开。仅太谷一地,就开来六营重兵,城关周围驻了四个营,大镇范村驻了两个营。
先听说马部重兵进驻,三爷和曹培德还松了一口气:倚仗马军门,祁太平局面还不至大乱吧。但稍作细想,又感蹊跷:军情危急之地是在榆次以东,由故关东天门直至寿阳;马部却不挥师东去,倒将重兵摆到榆次以南。这是何意?难道要任敌深入,在祁太平这一线关门打狗,做一决战?
果若如此,祁太平更要遭殃了!战事一起,还能保全什么?
意识到这一层,三爷和曹培德更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探知马军门的大帐就设在祁县,两人火急飞马赴祁求见。
马玉昆很给面子,听说是康三爷,当下就叫了进去。
三爷和曹培德刚落座,马玉昆就笑道:“二位给吓着了吧?”
三爷忙说:“马大人的兵马已驻扎太谷,我们还怕什么?”
曹培德也说:“我们是代太谷父老,来向马大人致意的。”
马玉昆更笑了,说:“看你们的脸色吧,哪能瞒得过我?”
见马军门这样,三爷也不拘束了,径直说:“我们不过是平头草民,忽遇这样的战祸,哪能
不骇怕!东天门既有天险可倚,又有重师镇守,竟也被洋寇攻破?”
三爷话音刚落,马军门忽然就满脸怒色,大声道:
“东天门岂是洋寇攻破?全是这位岑抚台拱手让出!”
三爷这才听出,马军门是朝新任山西巡抚的岑春煊发怒,虽放下心来,也不便多说什么。马军门似乎也全无顾忌,一味大骂岑春煊不止。
原来,岑春煊于二月由陕西巡抚调补山西巡抚后,第一要务就是与围攻山西的德法洋军议和。为此,他到任伊始,即新设洋务局,由张家口聘来精通英国语的沈敦和,出任洋务局督办,主持议和事宜。
沈敦和本是浙江人,曾留洋英国,在剑桥大学研读法政。归国后,为两江总督刘坤一聘用,官至吴淞开埠局总办,并被保举为记名出使大臣。后因吴淞炮台案遭革职,以流罪之身发落到北地东口。去夏京师陷落后,也有一队洋寇进犯东口。因沈敦和精通英语,就被委任与洋寇交涉。经他说动,洋寇居然撤出东口!此事报到西安行在,朝廷特旨他官复原位。
岑春煊在西安当然听说了此事,所以一到山西任上,就将这位擅长议和的沈敦和,聘请到自己麾下。
进入辛丑年,也即光绪二十七年,原东西洋八国又加比、西、荷三国,共十一国联军,与清廷本已就十二款和约大纲草签画押,除京津直隶外,洋军也陆续从各地撤离。惟独围攻山西的德法军队,不肯后撤。德军统帅瓦德西又是联军统帅,德法如此围晋不撤,清廷也不敢大意。去年洋军攻陷京津时,这位瓦德西还未来华,他是在秋天才赶来就任统帅的。虽出任统帅了,却没有多少侵华战功,所以攻打晋省,他的劲头挺大,想赶紧捞一些战功以服众。议和全权大臣李鸿章,屡屡与德法交涉,都无结果。对方公使竟以“此系瓦帅军事机密”搪塞!
朝廷调集各地重兵守晋,仍不断有危急军情发生,太后甚感烦心。一怒之下,将锡良开缺,给岑春煊加封了头品顶戴、兵部尚书衔,调来补任山西巡抚。所以岑春煊知道,尽快与德法洋军议和,解去山西之围,当是最能取悦太后的。聘来精通洋务的沈敦和,就是为成就这件事。
可仅凭精通洋务,就能退去德法重兵?想得也太天真。德法从东北两边围晋,已有数月之久
,尤其在边关山野度过了一个严冬,岂肯听几句美言好话,就罢兵而去?沈敦和在东口退敌,其实靠的是重贿。窜入那里的小股洋寇,经数日抢掠,本来已经盆盈钵满,再得重贿,当然容易劝走。现在是大军压境,如何行贿?
沈敦和几经交涉,也许之以重利,围攻晋省东天门的德军一直无回应,只有法军发来一纸照会:晋省守军全行退入山西境内,才可议和。
法军为何提出这种要求?原来山西与直隶交界的东天门,是由故关、旧关、娘子关几处险要关隘组成。虽有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利,可这几处关隘都在地势峻拔的石山巅,驻扎不了大队兵马,又乏水源。所以,镇守东天门的大同总兵刘光才,就将大队兵马分散驻扎到东天门内外的山谷之间、近河之地。关隘之上筑了重力炮位,山谷间布满大队援兵和后勤粮弹,互为依托,使关防坚不可破。驻在关隘以外的营地,多属直隶所辖的井陉地界。久踞获鹿、井陉的德法洋军,每每攻关,都被遍布山谷的晋军所阻。现在,法军要求晋军退入晋境,实在是要断东天门的天险之威!
所以,马军门和刘总兵极力坚持:决不能答应法军要求。井陉也不属法土,何理命我军撤出?
可岑春煊为推动议和,奏请西安军机处后,竟同意刘部守军撤回晋境。只是要求在我军后退时,德法军队也同时后撤。
法军见我肯退,就发来新照会:法军本无意西进,现在与你方两军齐退,好像法方害怕你方华军,恐被西洋他国讥笑,所以万不能照办。你方驻军必须先行退出井陉,才可议和。否则,德法将合兵西进!
法军分明是得寸进尺,越发不讲理了。可岑春煊依然奏报军机处,言明为避免给洋军留下借口,还是同意我军先行撤退。军机处竟也批准。
刘总兵和马军门力阻不成,只好准备撤军。东天门晋境一侧,多为不宜驻兵的干石山地,大部兵马须退至远离关隘的平定、盂县城关附近。这几乎等于将东天门拱手让出了。
就在刘总兵被迫张罗撤兵之际,法军五千人、德兵八千人,乘火车出京南下,紧急增援驻扎在获鹿、井陉的德法军力。洋寇意图已再明显不过:先诱逼我军后撤,尔后集重兵破关而入!
在京的议和大臣李鸿章,得知德法增兵西进,给岑春煊发来急电,告知正就此事与德法交涉,但也难保洋军将领为邀功贪利,在我撤兵后,破关深入,进犯晋省。望作提防,不敢大意。
可岑春煊居然表示:即便洋军来犯,也不能再开战衅。为早日成就议和计,我败固贻误,我胜亦贻误。反正是不能与洋寇交战!
马玉昆言及此,早已是怒火冲天:“今敌已破关,我军不战而溃,平定以下已是局面大乱,也未见岑抚台去赴死!”
三爷大胆问了一句:“即便败局难挽,也轮不到岑大人去赴死吧?”
马玉昆冷笑一声,说:“没人叫他赴死,是他夸了海口,要去赴死。他坚令刘总兵撤回东天门,我说刘部先行撤出容易,洋寇扑来追杀就难抵挡了。这位岑大人就慷慨许诺道:‘如真有此危情,煊惟有身赴敌营,与之论理。如其不听,煊甘愿继之以死,阻其开战!’今洋寇已破关而入,一路杀掠过来,也未见岑大人身赴敌营,以死阻战!”
曹培德忽然给马玉昆跪下,说:“晋省局面既已如此危急,我等平头草民的身家性命,祖业祖产,全系于马军门一身了!今能挽狂澜于即倒者,非马军门莫属……”
三爷也跟着跪下,说:“三晋父老都企盼马军门火速挥师东进,抗击洋寇!我们西帮也愿多捐军饷,助大人抗洋……”
马玉昆忙叫两位起来,说:“二位要这样,算是错看我了!我岂不想挥师迎敌?只是已有上谕在先,命本部移师直隶。及今也未接新旨,不能妄动。新近布兵于徐沟至祁县一线,属撤出晋省的路线。今暂停开拔,即为保晋。洋寇一旦进犯至此,我部以逸待劳,当会扑而歼之
!你们尽可放心,无须惊慌的。”
听马军门这样说,三爷和曹培德心里越发不安了:以逸待劳,扑而歼之,即便真如此,战事也还是在祁太平地界。战事起处,真不敢奢望还能保全什么!三爷不由感叹一声说:“别地战事早平息了,洋寇何以这样与山西过不去?”
曹培德也叹道:“洋人痛恨毓贤,毓贤也早革职查办了,为何依然不肯与晋省议和?”
马玉昆笑笑,说:“二位最应该知道其中缘由的。”
三爷和马玉昆茫然相视,实在莫名所以,恳请马军门指点。
马玉昆说:“二位真是骑驴数驴!洋寇不肯放过晋省,还不是因为贵省是块肥肉?如你等这样的富商富室遍地,就是洗劫也油水大呀!攻入晋省,洗劫一过,再向朝廷追加赔款。晋省既是富省,追加的赔款会少吗?洋人不傻,他们围晋多半年,历尽艰辛,图什么?”
听马军门这样一说,三爷和曹培德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三爷茫然说:“洋人也知晋省之富?”
马玉昆说:“洋行洋商岂能不知你们西帮底细?再说,还有跟在洋寇后面的教民呢,他们什么不知!”
曹培德就说:“今幸有马军门镇守晋土,也是天不乱晋吧?”
马玉昆果然昂扬地说:“二位放心,有本帅兵马在,洋寇一旦深入晋中,便成瓮中之鳖矣!”
马军门说得这样慷慨激昂,也难释三爷和曹培德的惊慌:看来马军门依然要将祁太平一带作为抗洋的战场。胜负不说,战事是难免了。马部兵马不肯挥师东进,是有圣旨管着,凭三爷和曹培德的情面哪能说动?所以,他二人也只能极力恭维马军门一番,惊慌依旧,退了出来。
3
东天门守将刘光才总兵,是在三月初一将大部兵马撤回故关、旧关的。到三月初五,德法洋军就集结重兵,扑关而来。
此军情急电报到西安行在的军机处,所做处置也不过:一面电旨李鸿章,速向德法公使交涉诘责;一面命晋抚岑春煊查明详情,及时报来。至于要不要迎敌开战,却是语焉不详!朝廷上下都有一大心病:战衅一开,搅黄了和局,如何了得?但再失晋省,西安也难保了,和局又得重议。
就在军机处左右为难的时候,陕西道监察御使王祖同,上了一奏折,为朝廷出了一个主意:
窃自停战议款以来,我军遵约自守,未尝轻动。而洋兵时出侵轶,不稍敛戢。紫荆、获鹿先后被扰。当草约画押后,又迫刘光才以退守,不烦一兵,坐据井陉之塞。近复阑入晋域,夺我岩关,太行天险,拱手失之,平定一带岌岌可虑,太原全省也将有震动之势矣。夫此退彼进,多方误我,不能力拒,而徒恃口舌相争,已属万难之举,若并缄口扪舌,听其侵逼,置不与较,以此求和,和安可保?山右殷富巨商,彼实垂涎,择肥而噬,势有必至。现时中国利权多为外洋侵据,尚赖西商字号缓急流通。若被搜刮一空,不特坐失巨利,将各省饷源立形困敝,与大局实有关碍。且各国效尤,殷厚之区处处肆掠,伊于胡底!愚臣以为凡开议后被扰各地,宜查估丧失确数,悉于赔款内扣除,虽得不偿失,或可稍资抵制。
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
王祖同这个“扣减赔款”的主意,当然不是高招,更不能算高尚的义举,但军机处却是颇为赏识。见到王祖同奏折的当天,就代朝廷发电旨给李鸿章:
奉旨:洋兵擅逼晋境,已过故关,殊与前约不符。现闻到处滋扰,即使不任意西趋,亦应力与辩论。如仍似在京津直隶勒索银两,掠抢财宝,将来须在赔款内作抵,庶昭允协。钦此。
不能义正辞严声明迎敌还击,也总得说句硬话吧?扣减赔款,实在是一种恰当的说词!不过这道电旨的弦外之音,已然要放弃晋省了。
军机处发出这道电旨是在三月初十,其时不光是平定、寿阳、榆次,就连太原省城及祁太平一带,也早是传言纷纷,人心惶惶,外逃潮流几不可遏。
三爷和曹培德见过马玉昆,于赶回太谷前,往祁县乔家拜见了乔致庸前辈。说起见马军门经过,乔老太爷说,他与祁县几家大户,已拜见过马大人了。但看乔老太爷神态,似不焦急,与平素也无多少不同。
三爷就问:“马军门莫非给你们吃了什么定心丸?”
乔致庸一笑,反问:“马军门也不是乔家女婿,何以会偏心我们?”
曹培德就说:“我们是看老太爷无事一般,有些不解。祁太平已危在旦夕,你们倒稳坐钓鱼台,不是心中有数,何能如此消停?”
乔致庸就问三爷:“你家老爷子也惊慌失措了?”
三爷说:“老夫人新丧,家父还沉于伤悲,只说天塌了他也不管。”
乔致庸说:“这就是了,你家老太爷也未惊慌,还说我?”
三爷仍不解,说:“家父那能算不惊慌?我们康家真是祸不单行,老夫人新丧,又赶上这样的兵祸,家父无力料理,我也力不能胜呀!”
曹培德说:“遇了这样危难,谁能轻松应对?乔老太爷历世久,富见识,多谋略,还望多指教,以共渡难关!”
乔致庸说:“我多活几年,与你们能有什么不同?既无奇兵可出,又无奇谋可施,果真溃军来抢,洋兵来杀,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想破了这一层,也就无须慌张。慌张也没用呀!”
三爷说:“乔老太爷还是不肯直言。难道我们就坐等杀掠?”
乔致庸说:“朝廷拥天下重兵,尚不敌洋寇。我们无一兵一卒,怎么抗洋?”
曹培德说:“那我们只有及早逃难一条路?”
乔致庸说:“小户人家,一根扁担;中常人家,几辆马车,就举家逃难走了。我们怎么逃?浩浩荡荡一旦上路,更成抢劫目标了!眼下出逃者虽众,也多为小户及中常人家。以我之见,我们大户切不可妄动。在祁太平,我们商家大户一动,必然倾城都动。到了那一步,敌未至,先自乱,便不可收拾了。”
三爷说:“老太爷还是叫我们坐以待毙?”
乔致庸说:“以老汉愚见,现任晋抚岑春煊,谅他也不敢将晋省拱手让给洋寇。朝廷给他加封头品顶戴、兵部尚书,难道就是叫他来开关迎寇?”
曹培德说:“听马军门说,岑抚台是宁死不开战衅的,所以才有东天门之失。”
三爷也说:“洋寇已破关多日,晋省尽陷于敌手,只是迟早的事!”
乔致庸说:“马军门的话,我们不能不听。可你们就没有听出来?马对岑颇多不屑!我们去拜见时,马军门大骂岑:‘恃才妄为,不听吾言,径自撤东天门守军,惹此祸乱。’我问马军门:何不率部出寿阳退敌?马军门竟说:‘只待洋寇入晋陷省城,掳去岑大人后,请看本帅克城救彼,易如反掌耳!’听听,马军门按兵不动,原来是要岑春煊的好看!给你们说这种话没有?”
三爷说:“倒未这么明说。”
曹培德说:“两位斗法,遭殃的只是我们!”
乔致庸说:“当时我问马军门:晋省表里山河,进来不易,出去也难;攻破东天门的德法洋寇,真敢孤军深入进来?”
三爷忙问:“马军门如何回答?”
乔致庸说:“他说洋夷用兵,别一种路数,鲁莽深入也难说。敝老汉不懂兵法军事,但叫我看,洋军也不至如此鲁莽。即便深入晋境,也须步步为营,留一条能进能出的后路。洋军大本营在京津,京津至太原千里之遥,又跨太行天险,一路占据,需调多少兵力?所以,我们不必太慌张,自乱阵脚。”
三爷说:“我们一路撤兵降敌,人家也无须多少兵力!”
曹培德也说:“洋军未到,溃败下来的官军,就似洪水猛兽了!”
乔致庸说:“近日收我们省号贾继英送来的急报,说他刚拜见过岑抚台,确知岑大人已派出重兵开赴寿阳,弹压溃军抢掠。”
三爷说:“这还算一条好消息。”
曹培德说:“溃军弹压下了,洋寇跟着进来!”
乔致庸说:“洋寇真来了,也只能破财保根基吧?我听贾继英说,洋务局的沈敦和在东口议和,也无非是敢破财!送洋寇银数万两,羊千头,马千匹,牛百头,驼百峰,狐裘百余袭,羊裘千余件。”
三爷惊问:“我们亦如此,那不是受辱降寇了?”
曹培德也惊叹说:“去年以来,我们西帮已破财太甚!”
乔致庸说:“除了破财,惟有破命。去年的拳民就是走破命一途,结果如何?如今朝廷都受降议和了,我们还能怎样?”
三爷和曹培德想了想,觉得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如此了。朝廷官军无力拒敌,一心议和,商家不受此辱又能如何!只是,破了财,就能保住根基吗?真也不敢深想。
如何阻挡眼下的逃难风潮,三人计议半天,也无良策,仅止于联络大户大商号,尽量稳住,不敢妄动。
在赶回太谷的路上,三爷和曹培德更看到举家出逃者,络绎不绝。此种风潮再蔓延几日,局面真将不可收拾!所以,两人一边策马赶路,一边议定:到太谷后,三爷去见武界领袖车二师傅,请镖局派精干把式,速潜往东天门打探真情;曹培德即往县衙见官,申明商家愿与官方一道共谋安民之策。
三爷赶到贯家堡车二师傅府上时,李昌有等一干形意拳高手都在。
三爷向各位武师一一作揖行过礼,就将见马玉昆的情形略说了说。众人就争着问:洋寇到底已攻到哪了?是否已攻破寿阳?
三爷说:“东路军情,马军门不肯详告,只说洋寇鲁莽深入,攻陷太原,都是可能的。”
众人也问:洋寇将至,马部大军为何按兵不动?三爷只说:“马军门还未接到挥师迎敌的上谕。”
李昌有便说:“我们正议论呢,看官军架势,一准不想与洋寇交手!平头草民纷纷出逃,就是看官军指靠不上。可我等是习武之人,难道也似一般民众,弃乡逃亡?”
车二师傅也说:“去年夏天,义和拳民蜂起杀洋教,我们形意拳弟兄多未参与。洋教在太谷,结怨并不多。几位教士被杀,也有些过分。今洋军攻打过来,只是查办教案,倒也罢了。
如滥杀无辜,强掠奸淫,我们形意拳兄弟可就不能再坐视不理!”
三爷惊慌问道:“车师傅你们也要起拳会?”
李昌有说:“我们不会像义和拳,见洋人就杀。武界尊先礼后兵。洋军来时,我们潜于暗处,静观不动。彼不行恶,我们也不难为他;但凡有恶行,当记清人头,再暗中寻一个机会,严惩不贷!如系大队作恶,当先刺杀其军中长官。”
三爷说:“这与拳会有何不同?”
李昌有说:“拳会是乌合之众,徒有声势,并不厉害。我们不会挑旗招摇。洋军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无形无迹,只叫洋寇知道形意拳的厉害!”
武师们的大义,是叫三爷感动。可这与拳会毕竟类似,一旦给官府知道,哪会被允许?官府
怯于与洋寇交战,可剿灭拳会不会手软。拳师暗杀洋寇,也必然要扩大战衅,祁太平更得陷于水火之中。但三爷知道,他出面阻武师们的义举,也不会收效的。所以,他也没有多说,只是照原来目的,请求车、李二位师傅,派出高手,赶赴东路平定、盂县一带,打探洋寇犯晋的真实军情。
车二师傅说:已经派出探子了,有探报传回,一定相告。三爷有新消息,也望及时通气。三爷连声应承,又随武师们的议论附和几句,就匆匆告辞出来。
眼看天色将晚,三爷却无心回康庄去。多少焦虑压在心头,回到家中又能与谁论说?以往遇大事,都是老太爷扛着,你想多插嘴也难。现在,老太爷像塌了架,连如此危急的战祸都不理睬。这真似忽然泰山压顶,三爷很有些扛不住了。他不由又想到邱泰基。自己身边还是少一个足智多谋的人,邱掌柜远在西安,那位能干的京号戴掌柜,也远在上海。
天成元老号的孙大掌柜,那当然不能指望。
现在,只有去见茶庄的林大掌柜。能不能谋出良策,先不论;只是说说心头想说的话,眼下也惟有林大掌柜了。
于是,三爷吩咐跟随的一个小仆,回康庄送讯,自己便策马向城里奔去。
林琴轩见少东家摸黑赶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忙问时,才听三爷说:“跑腾了一天,还没有吃顿可口的茶饭。我是跟你们讨吃来了。灶房还没封火吧?”
林琴轩放下心来,说:“三爷想吃什么,尽管吩咐!灶火还不便宜?”
三爷说:“不拘什么吧,清淡些,快些,就成。”
林琴轩说:“总得烫壶酒吧?”
三爷就说:“不喝了。今日太乏累,能喝出什么滋味?不喝了。”
林大掌柜说:“喝口酒,才解乏!难得三爷来一趟,我陪三爷喝一壶。”
三爷说:“既受林大掌柜抬举,那就烫壶花雕吧。”
“三爷哪能喝花雕!我这里有几坛汾州杏花村老酒,”林大掌柜转脸朝身后一伙友说:“快吩咐灶房,先炒几道时鲜的菜,烫壶烧酒,麻利些!”
三爷刚洗漱毕,酒菜已陆续端来。与林大掌柜这样灯下对酌,真还不多,可三爷喝着老酒,品出的却尽是苦味。他将见马军门、乔致庸以及车二师傅的经过,简略说了说,感叹跑腾一天,未遇一件如意事!
林琴轩忙说:“三爷也不必太心焦了,大局如此,亦不是谁能左右得了。岑抚台既已派重兵弹压寿阳溃兵,这毕竟还是好消息。局面不乱,才可从容对敌。”
三爷说:“洋寇眼看攻杀过来,如何能不乱!”
林琴轩说:“叫我看,洋寇还不至轻易攻杀过来。”
三爷问:“何以见得?”
林琴轩说:“只要马军门统领重兵驻守晋省腹地不动,我看洋寇也不敢贸然进来。岑抚台想成就议和,只怕也会不惜多让利权,换取洋寇退兵。任洋寇攻杀进来,占去省府,那还叫议和吗?丢了晋省,西安危急,朝廷如何能饶得了他?太后赏他一个头品顶戴来山西,也不是叫他来丧土降敌吧?”
三爷说:“但洋寇也不是那么好哄吧?既千辛万苦攻破东天门,哪能轻易罢兵?听马军门说,洋夷用兵,是另外一路,很难说的。”
林琴轩说:“我们跟洋夷也做过许多生意了,他们可傻不到哪儿!晋省地形,他们不会不顾及。
深入进来,就不怕断其后路,成瓮中之鳖?所以叫我看,大局还是和多战少。洋人攻入晋境,无非多加些赔款,也就成了和局。”
三爷说:“真如林大掌柜所说,那还让人放心些。”林琴轩说:“乔老太爷说得很对,我们大户大号千万不能妄动!我们一动,谁还敢不动?到那一步,局面可就不好收拾了!”
三爷说:“眼下大户大号倒是都没动,可外逃潮流不还是日甚一日?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大户大号也要慌!”
林琴轩说:“大字号表面未动,暗底里谁家敢静坐不动?我跟伙友们也在底下张罗呢!”
三爷说:“所以我说,不用几天,不拘洋寇攻来没攻来,祁太平局面必将大乱!百姓倾城蜂拥逃难,驻守的官军岂肯闲着?他们早视祁太平是肥肉。一想今后几日情景,就叫人心惊肉跳!”
林琴轩说:“听三爷说,曹培德正与官衙共议安民之策?”
三爷说:“正是。就怕谋不到良策!岑抚台顶着兵部尚书的头衔,尚不敌洋人,县令出面说话,谁又肯听?”
林琴轩说:“三爷,我倒有一安民之策!”
三爷忙问:“大掌柜有什么良策,快说!”
林琴轩说:“目前局面是人心惶惶,官府贴布告,不会有人信;可稍有传言,都信!所以,设法散布一些能安定人心的传言,说不定还管用。”
“散布些安民的流言?”
“这也算略施小计吧。”
三爷立马振作起来:林大掌柜献出的这个小谋略,可是今天最叫他动心的了!在马军门、乔老太爷及车二师傅那里,都未曾听到类似的奇谋。自家这位大掌柜,真还不能小看。
“林大掌柜,这个计谋甚好!只是,何种流言才能阻挡乡民外逃?”
林琴轩说:“叫我看,不在编出什么传言,而在谁编、编谁!”
三爷忙问:“我没明白,大掌柜说的什么意思?”
林琴轩倒反问:“三爷你说,现在乡民还敢相信谁?”
三爷竟一时不该如何回答:“也真是……”
林琴轩笑了,说:“传言官军能抵挡住洋寇,最没人信!说我们大字号得了密报,议和将成,洋寇将退,只怕市间也是半信半疑。现在惟有一家,乡民尚敬重不疑。”
“谁家?”
“即三爷刚拜见过的形意拳武师们。”
“车二师傅他们?”
“对。车二师傅、昌有师傅他们,武艺高强,德行也好,在江湖中的名望谁不知道?传言他们已有对敌之策,乡民也许会驻足观望,暂缓出逃的。但凡有一点指望,谁愿背井离乡!”
三爷点头说:“车二师傅他们出面,势必应者如云。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将他们的形意拳,传说成义和团似的拳会,惹官府疑心?”
林琴轩忽然就击掌说:“三爷,你和曹培德就不会居中说合,叫县衙将形意拳编成乡勇?新编乡勇,不说抗洋,只说对付溃兵流匪。如能说成,再劝武师们率众来城里公开操练演武。
其时,我们商界前往慰劳,县衙也去检阅。有了此种气象,不用多置一词,乡民也会传言纷纷,驻足观望的。”
三爷一听,也击掌说:“林大掌柜,明日一早,我就往县衙献上你的计谋!事到如今,我看县衙也别无良策了。”
至此,三爷才来了酒兴。对林大掌柜,他也更刮目相看了:林大掌柜的才具,当在孙大掌柜之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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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在城里东寺旁的空场上,真聚集了二百来名乡勇,在形意拳武师的统率下,持械操练。间或,爆出几声震天动地的喝叫,传往四处。闻声赶来观看的民众,也就越聚越多。
在场边,车二师傅、昌有师傅几位武林领袖,康家习武的康二爷、曹家习武的曹润堂等几位大户乡绅,以及县衙的几位官吏,正在神色凝重地议论时局军事。声音很高,语意明了,并不避讳围在身后倾听的一般民众。
他们的话题,多集中在如何对付溃兵流匪上,言语间,对将至的兵匪甚是不屑,又议论了一些擒拿兵匪的计谋。这叫挤在一边旁听的乡民,听得很顺心,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