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也对洋寇来犯,稍有议论。武师、乡绅们都煞有介事主张:对洋寇须智取,不能硬碰硬。洋寇到时,可杀猪宰羊先迎进来,再摆酒席大宴之;席上只备烧酒,务必悉数灌醉。
等洋寇醉死过去,可往洋枪枪管、洋炮炮筒内浇入尿汤;一过尿汤,洋枪洋炮就失灵了……这类降敌方法,更令乡民听得兴味高涨。后来,知县大人驾到,检阅了乡勇操练,听了武师、乡绅的退敌之论,夸奖一番。县令刚走,几家大商号又来慰劳。
第二天,在北寺附近也有一队乡勇在操练,情形与东寺相差不多。于是,官衙、武林、商界联手平匪御敌的种种消息,就由民众口口相传,迅速传遍全县城乡。民心果然稍定,外逃风潮开始减缓。
这几天,三爷也一直住在城里的天盛川老号,各方奔忙,一直未回康庄。见局面有了好转,正想痛快喝一回烧酒,就有仆佣来传老太爷的话:赶紧回来!
匆匆赶到家,就听四爷说:这几天已将年少的男主和年轻的女眷,送出去避难了。六爷及各门的小少爷,三娘、四娘及汝梅以下的小姐们,都走了。
三爷一听,就有些急:他四处劝说别的大户不可妄动,自己家眷倒纷纷出逃了。他问是谁的主张,四爷说当然是奉老太爷之命。不过,都在夜间潜出,又都化了装,没多少人知道。
三爷能说什么,只在心里说:夜间出逃的并不少,怎么能秘密得了!
康笏南听到东天门失守,洋寇攻入晋境,官家溃兵将至的消息,心头有些像遭了雷击:这是上天对他的报应吗?
因为杜氏的“丧事”刚刚办完,就传来了这样可怕的消息。以他的老到,当然知道这消息意味着什么:康家的祖产祖业面临着灭顶之灾!太谷真遭一次兵祸,康家的老宅、商号必然成为被洗劫的重头目标,康家几代人、历几百年所创的家业,就将毁于一旦……
这样的兵祸,不光在他一生的经历中,就是在祖上的经历中似乎也不曾有过吧。咸丰年间闹太平天国,危急时大清失了半壁江山,都以为战祸将至。外埠字号撤了回来,老宅、老号的家产、商资也做了匿藏准备。结果,是虚惊一场。那次战祸,起于南方,乱在南方,这边慌是慌,毕竟离得远,逃难也能从容准备的。
这一次,兵祸就在家门口,说来就来了,天意就是不叫你逃脱吧?
去年朝廷有塌天之祸,危情不断,但于太谷祖业终究也只是有惊无险。眼看议和成了定局,怎么兵祸忽然又降临到家门口?
这分明是上天的报应!
如果不送走杜氏,就不会有这样的兵祸吧?
分明是报应……
康笏南面对突临的兵祸,就一直摆不脱这样的思路。越这样想,他就越感到心灵惊悸,精神也就垮了下来。他把应对危机的重担,那样草率地撂给了三爷,实在也是不知所措了。
这在康笏南,可是前所未有的!
不论在家族内部,还是在康家外面的商业王国,康笏南一直都是君临一切的。他畏惧过什么!家事商事,就像三爷所深知的:别人就是想插手也很难,他哪里会把主事权轻易丢给你?
康笏南给失宠的老夫人这样办丧事,也不是第一次。以前,他可没有这样惊悸过。他老谋深算,事情办得一点纰漏都没有。日后就是闹几天鬼,他也根本不在乎。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治丧期间,好像人人都动了真情,为杜氏悲伤,却不大理会他,仿佛他们已经看穿了一切。所以在未知兵祸临头前,他已有些心神不定,恍惚莫名。
老夏和老亭一再说:没有一点纰漏,谁也不会知道真相。他不相信这两个人,还能相信谁?也许他自己衰老了吧?人一老,心肠就软了,疑心也多了?
或者,他真应该受一次报应?
时局一天比一天可怕,康笏南也一天比一天感到软弱。他自认逃不过报应,也只好预备舍身来承受,但祖业还得留给后辈去张罗。所以,他不敢再拖延,决定向三爷交待后事。
对老三,他依然不够满意,可还能再托靠谁?
三爷见到老太爷,大感惊骇:就这么两天,老太爷好像忽然老了多少岁!精神萎靡,举止发痴,人也像整个儿缩小了……他当然不知道父亲内心的惊悸,依然以为父亲是丢不下新逝的杜老夫人。
父亲对杜氏有这一份深情,也难得了。
三爷一到,康老太爷就把所有仆佣打发开,气氛异常。
“父亲大人,你得多保重!”三爷先说。
康笏南无力地说:“我也活够了,不用你们多操心。外间局势如何?”
三爷忙说:“局面已有好转。近日商界、武林与官衙联手,已止住外逃风潮,民心稍定。”
“溃军和跟在后头的洋寇呢,也止住了?”
“听说岑抚台已派出重兵,到寿阳弹压溃军。退守乐平的大同总兵刘光才,也出来除剿乱兵。”
“洋寇呢?洋寇攻到哪了?”
“还得不到洋寇的准信,只听说岑抚台在极力议和。”
“既已攻破东天门,人家能跟你议和?叫我看,洋寇不攻下太原,决不言和。这一兵祸,那是逃不过了。”
“父亲大人,依我看,战与和,还各占一半。马军门的重兵,尚在晋中腹地驻守着,洋寇也不敢轻易深入吧?”
“东天门也有重兵镇守,还不是说丢就丢了?不用多说了,这场劫难是天意,别想逃过去。”
“父亲大人,既如此危急,那你也出去躲躲吧。由我与二哥、四弟留守,尽力应对就是了。”
“老三,今日叫你来,就是向你交待后事的……”
三爷一听这话,慌忙跪下说:“父亲大人,时局真还未到那一步!即便大局崩盘,太谷沦陷,我们也会伺候父亲平安出走的。”
康笏南停了停,说:“我哪也不去了。这场劫难非我不能承担,此为天意。我已到这把年纪,本也该死了,但康家不能亡。所以,该出去避难的是你们。我留下来,谁想要,就给他这条老命。你起来吧,这是天意。”
三爷不肯起来,说:“父亲大人,这不是将我们置于不孝之地了?”
康笏南说:“这是天意,你们救不了我的。你快起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时,康笏南从袖中摸出一页信笺,递了过去。三爷也只好起来接住。展开看时,上面只写着寥寥几行字,又都是“仪门假山”、“偏门隐壁”之类。什么意思,看不出来。
康笏南低声说:“老三,这是我们康家德新堂的九处隐秘银窖。你要用心记住!这九处银窖,也没有暗设许多机关,只是选的地界出人意料就是了。总共藏了多少银锭,我说不清。只能告诉你,这些银两足够支撑康家遍布天下的生意。”
三爷这才意识到了这页薄笺的分量,默数了一下,是九处。三爷从小就知道家资巨富,但到底有多富,直到他接手料理商事,也全然不知。现在,家资就全在这页薄纸上了,只是银窖所在的确太出人意料,几乎都在明处……
康笏南问:“记住了没有?”
三爷忙说:“记住了。”
康笏南便说:“那你就点一根取灯,烧了它。”
三爷听说是这个意思,忙又看了一遍,才点了取灯,烧着了这页薄纸。
康笏南说:“这九处银窖,你永远只能记在心上,不能写在纸上。这是向你交待的第一样。”
三爷忙答应:“我记住了。”
“第二样,这些银两永不能作为家产,由你们兄弟平分。这是祖上传下来、一辈一辈积攒起来的商资老底。康家大富,全赖此活水源头,永不能将它分家析产!你能应承吗?”
“永记父亲嘱托!”
“此为不能违背的祖训。”
“知道了,当永遵祖训。”
“第三样,这份商资在我手里没少一两,多了一倍。我一辈子都守一个规矩:不拘商号赚回多少钱,都是分一半存进这银窖中,另一半作家中花销;赚不回钱,就不花销。这规矩,我不想传给你,但这份老家底在你手里不能亏损太多。”
“我谨守父亲的规矩,赚二花一,不赚不花。”
“世事日艰,尤其当今朝廷太无能,我不敢寄厚望于你。我倾此一生,所增一倍商资,总够你亏损了吧?祖上所遗老本,你们未损,我也就满意了。”
“父亲交到我手上的,我亦会不损一两,传给后人!”
“老三,你有此志,当然甚好。但遇此无能朝廷,你也得往坏处想。所以,我交待你的第四样,就是也不能太心疼这老家底:商事上该赔则赔。祖上存下这一份商资,既为将生意做大,也为生意做败时能赔得起。西帮生意能做大,就凭这一手:赔得起,再大的亏累也能赔得起!不怕生意做败,就怕赔不起。赔不起,谁还再理你?大败大赔而从容不窘,那是比大顺大赚还能惊世传名。”
“因大败大赔而惊世扬名?”
“因你赔得起,人家才更愿意跟你做生意!当然,不赔而成大事最好。西帮事业历练至今,也渐入佳境,少有大闪失了。只是,遇了这太无能的朝廷,似也劫数难逃。去岁以来,损失了多少!眼前大劫,由我抵命就是。但以后乱世,就得由你们张罗了。生意上遭赔累不用怕,这些商资老底还不够你们赔吗?就是把我所增的那一倍赔尽,也要赔一个惊天动地了。先赔一个惊天动地,再赚一个惊天动地,那就可入佳境了。怕的是你们舍不得赔,希图死守了这一份巨资,吃香喝辣,坐享其成!”
“父亲放心,我们不会如此不肖!”
“那我就交待清了。后世如何,全在你们了。”
“父亲大人,局面还并不似那么无可挽回!”
“你不用多说。眼下还有些小事,你替我检点一下吧。你们兄弟各门逃难走前,不可将珍宝细软藏匿得太干净,宜多遗留一些。无论溃兵,还是洋寇,人家冲杀进来,没有劫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怒火上来,谁知道往哪发泄?明处的那两个日常使唤的银窖,也要多留些银两,尤其要遗留些千两大锭。世间都知道西帮爱铸千两银锭,劫者不搜寻出几锭来,哪能过得了瘾?孙大掌柜那里,你也过问一下,天成元柜上也不可将存银全数密运出去,总得留下像样的几笔,供人家抢劫吧?什么都劫不到,饶不了你。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
“检点过这些事,你跟老四也避难去吧。你大哥、二哥他们,能劝走,也赶紧叫他们走。这里的老家底,我给你们守着。但愿我舍了老命,能保全了家底。”
“父亲大人不走,我们也不会走的!”
“你们不走,是想叫康家败亡绝根吗?”
5
三爷虽不敢太违拗老太爷,但他哪里会走?本来与曹培德就有约,不能妄动;现在老太爷又将康家未来托付给他,更不能临危逃走了。
他去劝大哥、二哥,他们也都不想走。大哥还是闭目静坐,不理外间世界。大娘说,我们也年纪不小了,还怕什么?二爷日夜跟形意拳武师们守在一起,忙着操练乡勇,计议降敌之策,正过瘾呢,哪会走?
四爷当然也不肯走,反倒劝三爷走。
劝不走,就先不走吧。反正外间的逃难风潮也减缓了。
可就在老太爷交待后事不久,外间局面又忽然生变:马玉昆派驻太谷的几营官军,突然开拔而去。也并非进军东路,去迎击洋寇,却是移师南去了!由榆次开过来的马部驻军,也跟着往南移师。
马军门统领的重兵,要撤离山西!
三爷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出了一身冷汗:朝廷真要放弃晋省了?说不定是再次中了洋寇议和的诡计!东天门之失,就是中了洋寇的诡计。说好了敌我齐退,结果是我退敌进。官军前脚撤出关防,洋寇后脚就扑关而来。现在,你想叫洋寇退出晋境,人家又故伎重演。马军门的官军一退,洋寇洋兵必定乘虚而来!
三爷不敢怠慢,立马去寻曹培德,商量对策。
曹培德倒不像三爷那样着急,说已经派人往祁县打听消息去了。叫他看,马玉昆重兵撤出山西,说不定还是一种好兆。若军情危急,西安军机处能允许马军门撤走?三爷依然疑心:一定是岑春煊急于议和,将马军门逼走了。马部重兵一撤,山西必成洋寇天下!
曹培德也没太坚持,只说:“洋寇真来了,我们也只能杀猪宰羊迎接吧?”
三爷说:“我们杀猪宰羊倒不怕,就怕人家不吃这一套!”
曹培德说:“我看,再邀祁太平几家大户,速往省城拜见一回岑抚台。见过岑大人,是和是战,和是如何和,战又如何战,也就清楚了。”
三爷说:“这倒是早该走的一步棋。岑春煊移任晋省抚台后,祁太平商界还未贺拜过。
只是,今日的岑春煊好见不好见?”
曹培德问:“你是说见面的贺礼吗?”三爷说:“可不是呢!去年,岑春煊只是两宫逃难时的前路粮台,写一张千两银票,孝敬上去,就很给我们面子了。现在的岑春煊已今非昔比,该如何孝敬,谁能吃准?”
曹培德说:“叫我看,只要我们不觉寒酸,也就成了。岑春煊吧,又见过多少银钱!乔家的大德恒在太原不是有位能干的小掌柜吗?该备多重的礼,托他张罗就是了。该斟酌的,是再邀哪几家?”
三爷说:“不拘邀谁家,也得请乔家老太爷出面吧?你我都太年轻。”
曹培德说:“乔老太爷年长,人望也高,只是乔家并非祁县首户。乔老太爷出面,平帮会不会响应,就难说了。我看,请祁县渠家出面,比乔家相宜。渠家是祁帮首户,又有几家与平帮合股的字号。渠家出面,三帮都会响应。”
三爷说:“请渠家出面,那也得叫乔家去请。”
曹培德说:“那我们就再跑一趟乔家?”
三爷说:“跑乔家,我一人去吧。仁兄还得联络武林、官衙,继续操练乡勇。官军撤了,乡勇再一散,民心更得浮动。”
曹培德就说:“那也好。只是辛苦三爷了。”
二位还未计议完,曹家派出打听消息的武师,已飞马赶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是:马玉昆兵马已全军开拔,由祁县白圭入子洪口,经潞安、泽州,出山西绕道河南,开赴直隶。传说朝廷有圣旨:和局将成,各国洋军要撤离,所以命马部官军赶赴直隶,准备重新镇守京畿地界。所以,说走就走了。
和局将成,洋寇要撤离?真要是这样,那当然是好消息;可看眼前情形,谁又敢相信?
三爷反正不敢相信,疑心是军机处怕开战衅,使了手段,将主战的马玉昆调出了山西。曹培德也不大敢相信,只是以为:若调走马玉昆,能使三晋免于战事,也成。但三爷说:
“就怕将山西拱手让给洋人,人家也不领情,该抢还是抢,该杀还是杀!”
曹培德就说:“马部兵马已走,就看洋寇动静了。眼下,攻入晋境的洋寇到底推进到哪了?日前听知县老爷说,平定、盂县两地县令竟弃城逃亡,岑抚台已发急谍严饬各县,再有弃城者,杀无赦。所以知县老爷说:既不叫弃城逃难,那就打开城门,杀猪宰羊迎洋寇吧。”
三爷说:“朝廷弃京逃难走了,洋寇还不是将京城洗劫一过!杀猪宰羊迎接,洋人就会客气?我不敢相信。车二师傅派出的探子,也传回消息说,寿阳、榆次县衙已会集商绅大户,令预备迎接洋寇的礼品货物。乡人听说了,更惶恐出逃。马玉昆这一走,祁太平一带的逃难风潮会不会再起?”
二位计议半天,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安定民心,对付洋寇,贺拜岑春煊倒可缓一缓的。商界的巴结,哪能左右了岑春煊?他该议和还不是照样议和!
既不往祁县游说乔家渠家,三爷就赶去见车二师傅。
近日车二师傅一直住在城里的镖局。一见三爷来,就问:“三爷,来得这么快?”
三爷不明白是问什么,就说:“车师傅,快什么?”
车二师傅说:“康二爷才走,说去请你,转眼你就到了,还不快?”
三爷说:“我刚从北村曹家来,并未见家兄。有急事?”
车二师傅说:“那三爷来得正好,正有新探报传来!”
三爷忙问:“洋寇来犯?”
车二师傅一笑,说:“算是喜讯吧,不用那样慌。”
“喜讯?”“能算喜讯。”
的确能算喜讯:攻入晋境的德法洋军,已经撤回直隶的井陉、获鹿了,并未能大举西进。
原来,三月初一,镇守东天门的刘光才总兵被迫撤兵时,怕故关、旧关及娘子关的炮台成孤立之势,不能持久,就设了一计:密令这三处关防的守将,明里也做撤退假象,暗里则将阵地潜藏隐蔽,备足粮弹存水。这样佯退实不退,为的是不招敌方围困;洋寇若大意扑关,又能出其不意,迎头痛击。果然,德法洋军派过来刺探军情的华人教民,听信传言中了计,把关防炮台守军也撤退的情报,带回去了。
初四夜半,法军扑故关,德军朝娘子关,分兵两路西进,企图越关入晋。因为已经相信是空关,大队兵马径直往前开时,无论德军法军,都没有攻关打算。哪能想到,大军都挤到关下了,忽然就遭到居高临下的重炮轰击!德法两军遭遇都一样,死伤惨重,惊慌后撤。不同的是,德军从娘子关后退时,又走错了路,与从故关败退下来的法军,迎面相撞。初四后半夜,正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惊慌撤退的双方未及细辨,就以为遇到了清军的埋伏,于是仓皇开战。等明白过来,又伤亡不少。洋寇连夜退回井陉,据说将跟随他们的教民,杀了不少。教民谎报军情,洋人以为是有意的。
洋寇吃了这样大的亏,哪能甘心?初五、初六两日,连续发重兵,围攻故关、娘子关及南北嶂几处关防。双方伤亡都够惨重,娘子关也一度失守,但洋寇终未能长驱入晋。此后相持数日,也时有战事,但已波澜不惊。到三月十三,德法洋军都退回获鹿,连战死的尸骸也运走了,怕是要放弃攻晋吧。
三爷听了,当然松了一口气,说:“洋寇息战,当然是喜讯。只是,东天门关防虽危急,并未尽失,溃军之乱又从何说起?”
车二师傅说:“那是盂县一帮歹徒趁危兴风作浪。娘子关失守后,洋寇并未敢单道深入。可附近一个乡勇练长,叫潘锡三,他听说关防失守,就勾结一帮不良官兵,四处散布洋寇已破关杀来,引发民乱。他们就趁乱肆意抢掠。此乱一起,那就像风地里放了一把野火,谁知道会烧到哪!不用说一般乡民了,盂县、平定的县令就先吓得弃城逃跑了。”
三爷说:“刘总兵机智阻敌在前,拼死守关在后,怎么也不见张扬?只听说溃军将杀掠过来,还以为就是刘部兵马呢。”
车二师傅说:“德法扑关伊始,刘总兵就急报岑抚台,岑只让劝止,不许开战。刘大人只好急奏西安军机处,岑抚台知道后,反责备刘大人谎报军情。这种情形,谁还敢为之张扬?派去探听消息的武友,很费了周折,才得知实情。”
三爷又能说什么?虽然知道了兵祸暂缓,可以松口气了,但还是更记起父亲交待过的那句话:当今朝廷太无能,凡事得往坏处想!
其实,德法肯退兵,到底还是因为岑春煊答应了由晋省额外支付一笔巨额赔款。这就正如林大掌柜所预料:破财议和。
6
兵祸暂缓之后,康家逃难出去的,也陆续回来。老太爷的精神分明也好转了。但三爷却轻松不下来:老太爷秘密向他交待了康家的老底,他算是正式挑起重担了吧。
所以,三爷终日在外奔波,不敢偷闲。但一件棘手的事,却令他想躲也躲不开:兵祸才缓,票庄的孙大掌柜就提出要告老退位。
这次兵祸虽然有惊无险,孙大掌柜的表现却令人失望,一味慌张,没有主意,哪还像个西帮的大掌柜?或许孙大掌柜也真是老迈了。只是,他是老太爷依靠了几十年的领东掌柜,三爷哪敢擅自撤换?尤其有去年冬天的那次龃龉,三爷更不能就此事说话了。他刚主事,就叫领东老掌柜退位,别人不骂他器量太小才怪!
再说,更换领东大掌柜,毕竟是件大事。要换,也得待天时地利人和俱备之际,再张罗吧?眼前时局,哪容得办这种事!三爷心里已有了自己中意的大掌柜,可他连一点口风都没敢透出。
因此,孙大掌柜一跟他提起这事,三爷就极力劝慰,直说这种时候康家哪能离得开你老人家呀!天成元遇了这样的大难,除了你老,谁能统领着跳过这道坎?你老要退位,天成元也只好关门歇业啦。总之,拣好听的说吧。
可孙大掌柜好像铁了心要退位,你说得再好听,他也不吃这一套。
这是怎么了?孙大掌柜是被这场兵祸吓着了,还是另有用意?以他的老辣,觉察出老太爷已经交待了后事,三爷正式继位,所以不想伺候新主了?
老太爷交待后事那是何等秘密,三爷哪敢向世人泄漏半分?他连三娘都没告知一字!孙大掌柜是从他的言行举止上觉察出来了?近日他是太张扬了,还是太愁楚了?自家就那样沉不住气?
三爷躲也躲不过,劝也劝不下,就对孙大掌柜说:“这么大的事,跟我说也没用。大掌柜想告老退位,去跟我们老太爷说。我自家出趟远门,还得老太爷允许呢,这么大的事,跟我说顶什么事?”
孙北溟却说:“我还不知道跟你家老太爷说?说过多少回了,都不顶事!前年,津号出了事,我就跟他说,该叫我引咎退位了吧?他不答应,怕伤了天成元信誉。去年京津庄口被毁,生意大乱,应付如此非常局面,我更是力不能胜了。可你家老太爷依旧不许退位,说留下这么一个乱局,没人愿接!这不是不讲理吗?这么个乱局,也不是我孙某一人弄成,岂能讹住我不放?现在,洋人退了,议和将成,乱局也快到头了,还不允许老身退位?”
三爷只是说:“这是我们老太爷器重你,离不开你。”
孙北溟说:“他是成心治我!三爷,我求你了。孙某一辈子为你们康家效劳,功劳苦劳都不说了,看在我老迈将朽、来日无多的分上,也该放了我吧?入土之前,我总得喘息几天吧?你们家老太爷,他是恨不得我累死在柜上才高兴!三爷,你替我说句话,替我在老太爷跟前求求情,成不成?”
三爷现在毕竟老练多了,孙大掌柜说成了这样,他也没敢应承什么,依旧说:“孙大掌柜,在我们家老太爷跟前,我说话哪有你老顶事?我替你求几句情,有什么难的?只怕我一多嘴
,老太爷反而不当一回事,那又图甚?以你大掌柜的地位,有什么话不能自家去说!”
“三爷,你怎么听不明白!我自家说话要顶事,还来求你?我亲口说了多少回了,不管用呀?”
三爷笑了笑说:“这能怨谁?只能怨你的本事太大了。孙大掌柜,我也求你了,先统领天成元渡过眼下难关,再言退位,成不成?”
三爷没想到,他这句话竟令孙大掌柜拉下了脸:
“三爷,你也这样难求?我也老糊涂了,年前竟敢得罪少东家!罢了,罢了,谁也不求了,无非舍了这条老命吧。”
孙大掌柜竟这样说,三爷可是有些不知所措了:这不是当面说他器量太小,记了前嫌,不肯帮忙吗?他慌忙给孙北溟行礼赔罪,说:
“大掌柜要这样说,我可是无地自容了!你老是前辈,我岂敢不听吩咐?那我就照大掌柜的意思,在老太爷跟前说道几句。顶事不顶事,乃至坏了事,我可不管了。”
孙大掌柜倒转怒为喜,说:“这还像你三爷所说的话!求了半天,总算没白求。三爷,老身临危逃避,实在是怕贵府生意再遭伤筋动骨之累!你与老太爷当紧得另选贤能,来挑领东这副担子。”
三爷就问:“似孙大掌柜这样的领军人物,到哪去寻?”
孙北溟说:“京号的戴掌柜,汉号的陈掌柜,才具都在老朽之上。两位又多年驻大码头,大场面、大波澜经见得多了,不拘谁,回来领东,都远胜于我!”
孙大掌柜所举荐的这二位,那当然堪当其任。只是,那并不是三爷所心仪的人。但三爷口头还是说:“戴、陈二位的出类拔萃,也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不及孙大掌柜就是了。”
“三爷无须这样客套,戴、陈二位必能保天成元渡过难关,先复兴,再发达的。”
孙北溟此次坚辞领东掌柜的职位,倒不是要难为三爷,他的确早想退位了。庚子之乱以来,他也实在感到力所不逮。京津两号被毁,北方大半庄口被殃及,这在天成元可是前所未有的浩劫。即便和局成了,如何复兴这许多分号?孙北溟每一想及,就不寒而栗。再想想洋人如此得势,日后国将不国,民生艰难,商业衰微是不可免了。尤其听说这次赔款竟高达四亿五千万两之巨!将如许白银赔给外国,国内哪还有银钱来流通?在此种国势下,银钱业还能维持吗?
孙北溟毕竟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了绝境再生的心劲。加上他长年吸食鸦片,智力也大衰。
西帮商号体制,即使做了孙北溟如此显赫的大掌柜,也依旧是商号的托管者。生意是东家的,他感到难经营了,自然要辞职退位。做大掌柜多年,家资已大富,退位后尽可颐养天年。所以,他才不想恋栈不去,落一个败名。
三爷看出了孙大掌柜退意是真。他也答应了替孙大掌柜说情。可见着老太爷,总不便开口。由他提出撤换大掌柜,实在怕惹老太爷不高兴。比较妥帖的办法,应该由一位能与老太爷说上话的中间人,先将此事提出;老太爷拿此事来询问他时,他再出面说话。
可到哪去寻这样一位中人?说合撤换大掌柜这样的事,实在非同小可,此人既得有相当的身份,又没有太大的瓜葛。谁适宜担当这样的重任?家馆的何举人吗?何举人说这种事,老太爷多半会一笑置之,不当回事。老夏、老亭?身份不够,他们也从不就外间商事插嘴。
二爷、四爷呢?他们说话,老太爷也不怎么当回事。
三爷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适当的人来,就只好叫孙大掌柜先去求老太爷。一趟不成,再跑一趟。跑得老太爷心动了,把换大掌柜的话茬儿提出来,他就好说话了。到那种火候说话,也才顶事。
孙大掌柜采纳了三爷的主意,开始不厌其烦地往康庄跑,软话硬话都说了,非告老退位不可。但三爷看老太爷动向,却一直平静如常,有关孙大掌柜的事,半个字也没有提起。
看看,老太爷还是不想换天成元的大掌柜。
三爷正庆幸自己没有冒失,突然被老太爷召去。去了,就见老太爷脸色不对。
“你答应孙大掌柜退位了?”
“父亲大人,这么大的事,我哪敢答应?”
“孙大掌柜亲口说的,还能是假?”
“父亲大人,我哪敢答应这种事!孙大掌柜是求过我,但我说这事非同小可,得由家父做主……”
“我能做什么主?现在,一切是你做主!”
三爷知道,他最担心的情形,到底还是出现了。眼前盛怒的父亲,分明已经从丧妇的悲伤中脱离出来,威严如旧。(未完待续)
情遗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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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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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这个日子,六爷最不能忘记了:去年因洋人陷京,朝廷将耽误了的恩科乡试,推延至今年的此日开考。
朝廷发此圣旨的时候,还正在山西北路逃难呢,就以为今年三月能雨过天晴?三月是到了,朝廷却依然在西安避难。议和受尽屈辱,还是迟迟议不下来。德法洋军倒攻破晋省东天门,杀了进来。不用说,恩科比试又给搅了。
六爷听到兵祸将至的消息,最先想到的,就是当今皇上的命数,实在是太不济了。三旬是而立之年。皇上三旬寿辰开的这个恩科,居然就这样凶祸连绵!看来尊贵如皇上,竟也有命苦的;该着的劫难,逃也逃不脱。逢了这样的皇上,你也只能自认命苦吧。
本来,听说发生拳乱的州县将禁考五年,六爷已经断了念想,自认倒霉,自认命苦。想不开时,偷偷吸几口料面,飘飘扬扬,也就飞离苦海了。没想到,年后从西安传来消息,说禁考条款只是应付洋人,朝廷已有变通之策:禁考州县的生员,可往别地借闱参考。山西属禁考省份,乡试将移往陕西借闱。京师也在禁考之列,会试将移在河南开封府借闱。
借闱科考,这是谁想出的好主意?
六爷赶紧振作起来,头一样,就是决定戒烟,再不能吸料面了。吸大烟后,他算知道烟瘾是怎么回事了。进入考场,一旦烟瘾发作,哪还能做锦绣文章?堂皇森严的考棚里,大概不会允许带入烟枪料面。
只是,戒烟哪那么容易!烟瘾来了,不吸两口,人整个儿就没了灵魂,除了想吸两口,就剩下一样:想死。
何老爷,你这不是害了我了?
何举人当然没有料到朝廷还有借闱科考这一手。但国运衰败如此,忍辱借闱吧,就能选取到贤良了?朝廷无能,贤良入仕又能如何?所以,对六爷的责难,何老爷倒也不在乎。染上大烟嗜好,赴考是有些关碍,可六爷你若弃儒入商,那就什么也不耽误。这种话明着说,六爷当然不爱听。
何老爷只是劝慰六爷,说戒烟不能太着急。“你这才吸了几天,烟瘾远未深入骨髓,戒是能戒了,只是不能着急。戒烟也似治病,病去如抽丝。”
六爷听了这话更着急:“我倒想悠着劲儿戒烟,可朝廷的考期能悠着劲儿等你?三月初八,转眼就到了,我不着急成吗?”当时是正月,离三月真不远了。
何举人笑了笑说:“就因为三月初八不远,才无须着急。”
六爷以为何老爷是成心气他,就说:“着急也没用,反正来不及戒了?何老爷是不是有什么妙法,能将烟具料面夹带进考棚?”
何老爷说:“六爷,到三月初八若能如期开考,咱们真还不愁将烟枪烟土夹带进去。烟枪可制成笔型,烟土又不占地方,塞哪吧不便宜?”
六爷说:“何老爷当年就这么带的?”
“那时本掌柜正春风得意,抽什么大烟!我染上烟瘾,也跟六爷相仿,全因为断了锦绣前程。中举后,京号副帮做不成了,还能做甚?只好抽大烟吧。”
“何老爷你又来了!你不叫我着急,难道真要抽足了大烟,再作考卷?”
“六爷,我劝你不必着急,是因为到三月初八,肯定开不了考!这一届恩科乡试,保准还得推延。”
“何老爷又得了什么消息?”
“有消息,没消息,一准就是推延了。转眼三月就到了,什么动静还没有。议和还没有议下来,谈何借闱?”
六爷想想,虽觉得何老爷推断得有些道理,但依旧必须戒烟:不论考期推延到何时吧,总是有望参加的。
所以在正月二月,六爷算是把自家折腾惨了。烟瘾发作时,墙上也撞过,地下也滚过,头发也薅过,可惜自虐得再狠心,终于还是免不了吸两口拉倒。一直到杜老夫人重病时,六爷的戒烟才算见了效。
老夫人忽然重病不起,使六爷受到一种莫名的震动。震惊中,竟常常忘了烟瘾。尤其在探望过老夫人后,好几天郁闷难消:这几天就一点烟瘾也没有。
二月十七,老夫人真就撒手西去。从这一天起,一直到三月初七老夫人出殡,三七二十一天中,六爷居然没发过一次烟瘾!除了繁忙的祭奠、守灵、待客,他心里也是压了真悲痛。杜老夫人的死,自然叫他想起了生母的死。但在心底令他怅然若失的,还有另一层:他是刚刚看懂了这位后母,怎么说死就死了?他刚刚看懂了什么是女人,什么是女人的天生丽质,什么是女人的优雅开通,什么又是女人的郁郁寡欢……刚刚看懂女人的这许多迷人处,竟会集于后母一身,她就忽然死了。
她刚刚现出真身,忽然就死了!
在这种无法释化的悲伤中,六爷彻底忘记了大烟土。因为他愿意享受这一份悲伤,再浓厚,再沉重,也不想逃脱。
出了三月初七,六爷才忽然想起三月初八是个什么日子。他的烟瘾已去,延期的乡试倒如何老爷所料,仍没有如期到来。时局也未进一步缓和,反而又吃紧了。东天门失守,兵祸将至,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没过几天,六爷跟了何老爷,趁夜色浓重,逃往山中避难去了。
那是一个叫白壁的小山庄,住户不多,但庄子周围的山林却望不到边。林中青松居多,一抹苍翠。六爷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广袤雄浑的山林,稀罕得不得了。尤其在夜间起风时,林涛呼啸,地动山摇,六爷被惊醒后那是既骇怕,又入迷:似近又远的林涛,分明渲染着一种神秘与深邃,令你不知置身何处。
何老爷对此却兴致全无。他一味劝说六爷,与其在这种山野藏着,还不如去趟西安。眼下朝廷驻銮西安,那里才最适宜避难。西安离太谷也不远!
去西安避难?何老爷真是爱做奇想。六爷也未多理会,只是说:“西安我可不想去,只想在这幽静的山庄多住几天。这么壮观的林子,何老爷多经见了?”
“六爷,你真是气魄不大。与朝廷避难一城,你就不想经见经见?”
“与朝廷同避一城?”
“你既铁了心要入仕途,也该赶紧到西安看看。”
“看什么?”
“看朝廷呀!朝廷整个儿都搬到西安了,又是临时驻銮,最易看得清楚!京中朝廷隐于禁宫,与俗市似海相隔。弃都西安,哪有许多禁地供朝廷隐藏?所以朝廷真容,现在是最易看清的时候!”
“何老爷,现在是朝廷最倒运的时候。你是叫我去看朝廷的败象吗?”
“朝廷的败象,你轻易也见不着吧?”
“撺掇我去看败象,是什么用意,我明白!”
“我有什么用意?”
“还不是想败坏我科举入仕的兴致!”
“六爷,这回你可冤枉本老爷了。我撺掇你去西安,仅有一个用意:沾六爷的光,陪了一道去趟西安。朝廷驻銮西安,败也罢,盛也罢,毕竟值得去看看。汉唐之后,西安就没有朝廷了,这也算千载难逢吧!”
何老爷这样一说,六爷倒是相信他了。只是,跟何老爷这样一个疯人出游西安,能有什么趣味?所以,他也没有松口:
“西安真值得去,眼下也去不成吧?我们正逃难呢,哪有心思出游?再说,老夫人初丧,也不宜丢下老太爷,出门远行。”
“六爷,到无灾无难时,朝廷还会在西安吗?”
何老爷仍极力撺掇,六爷终也没有应承。但趁朝廷驻銮之际,去游一趟西安,倒真引起六爷的兴致。反正考期又推延了,大烟瘾也已去除,正可以出游。日后借闱开考,也在西安,早去一步,说不定还能抢到几分吉利吧。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跟何老爷同去。有他在侧,太扫兴。但除了何老爷,又能与谁结伴出游?
六爷也没有多想,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浮现在眼前:这个人竟是孙二小姐,那位已跟他订亲的年少女子。
他这也是突发奇想吧,竟然想跟未婚妻结伴出游?那时代,订婚的双方在过门成亲以前,不用说结伴出游,就是私下会面,也是犯忌的。而自订亲后,六爷实在也很少想起这位孙小姐。在老夫人安排下,他暗中相看过对方,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却也未叫人心跳难忘。
但在老夫人重病不起后,他开始时时想到孙小姐了:她是老夫人为他物色到的女子。那一次在华清池后门,也许并没有很看清。又是冬天,包裹得太严实。不是很出色的,老夫人能看得上吗?六爷已生出强烈的欲望:能再见一次孙小姐就好了。可除了老夫人,谁又会替他张罗这种事?重病不起的老夫人,再不会跟他一起捣这种鬼了。那次捣鬼,真使他感到温暖异常。
只要一想,六爷就感伤不已。
老夫人病故之后,六爷就更想念这位孙小姐了:她是老夫人留给他的女人。记得她也是很美貌的,也是天足,也爱洗浴,也应该很开通吧。她也会不拘于规矩,悄然出点格,捣一次鬼吗?
在为老夫人治丧期间,六爷就止不住常常这样想。那时他幻想的,是与孙小姐一道,为老夫人守一夜灵。在长明灯下,面对了老夫人那幅音容依旧的遗像,只有他们二位,再没有别人……当然,那也只能幻想。没人替他张罗这种事。
现在,提到出游西安,六爷不由得又想到孙小姐。与孙小姐一道出游,那是更不容易张罗的出格事。但他幻想一次,谁又能管得着!
孙小姐是天足,出游很方便。她也开通,不会畏惧见人。她甚至可以女扮男装,也扮成一位赶考的儒生,那他们更可以相携了畅游西安。她扮成儒生,会太英俊吧。
这样的幻想,使逃难中的六爷想得很入迷。有时候,为了躲开何老爷的絮叨,他就只带了小仆,偷偷钻进村外的松林。林子深处幽静神秘,更宜生发幻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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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壁逃难回来,时局已大为缓和了,乡试却没有任何消息。何老爷就继续撺掇:到西安走一趟,什么消息探听不到?
刚经历了老夫人新丧和外出避难,六爷感到窝在家中也实在郁闷难耐。于是,真就跟老太爷请示了:听说将在西安借闱科考,所以想早些去西安看看。趁朝廷驻銮西安,去了,也能开开眼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