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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祖业祖训 .3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老太爷居然问:“这是何老爷的主意吧?”

六爷一听就明白了:这个何老爷,倒先在老太爷跟前嚷嚷过了!大概是未获赞同,才又撺掇他出面。于是说:“是我想去,不干何老爷的事。”

没想到,老太爷竟痛快地说:“是你自己的主意,那更好!老六,你早该去西安看看了。朝廷落难时候是种什么气象,你早该去看看了!这也是千载难逢啊,西安又离得近,不去真可惜了。想去,就赶紧去吧!”

老太爷说的话,也居然和何老爷一模一样。是老太爷听信了何老爷的怪论,还是何老爷本来就暗承了老太爷的意旨?不论怎样吧,六爷的兴致大减。他们撵他到西安,不过是为叫他亲见朝廷的败象,以放弃科举入仕。早知这样,他才不上当呢。现在也不好反悔了,只好答应尽早动身。

老太爷叮嘱:到西安就住到天成元柜上,多听邱掌柜的。邱掌柜手眼通天,什么都知道。

他们的用意更清楚了。六爷嘴上答应下来,心里却想:他才不想听掌柜们念生意经,只想游玩。再说,人在外,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去西安已无阻碍,但结伴同行的,果然指派了何老爷。六爷先兴味索然了一阵,转念一想,倒也觉着无妨:何老爷兴趣在商事,到了西安准就一头扎进铺子,与邱掌柜论商议政去了。

六爷尽可独自游玩的,只怕比在家中还要自由得多。

既如此,六爷的那个奇想又跳出来了:能邀了孙家小姐一道游西安,那该是种什么滋味?

若在以往,六爷才不会作此种非礼的出格之想,现在可不同了。这两年历尽大变故,不断令人丧气损志,什么仁义礼信,他也不大在乎了。再加上杜老夫人在他心底唤醒的青春意识,已经再按捺不下。所以他反倒渴望出格!

简直没有多想,六爷就奋笔给孙家小姐写下一信。信中说老夫人的仙逝,叫他痛不欲生,困在家中更是处处睹物伤情。近日,他已获准出游西安,一面散心,一面还可瞻仰朝廷气象云云。只在末尾提了一笔,汝敬仰先老夫人,似大有维新气韵,定也不惮出游。想已游过西安吧,可指点几处名胜否?

信写好,如何投递?

六爷就想到了初见孙小姐的地界:城里的华清池后门。孙小姐常去洗浴,那应是传信的好地界。他叫来心腹小仆桂儿,吩咐其到华清池后门守候,设法将信件送给孙家小姐。行事要秘密,又要机灵。

桂儿应命去了,当日就跑回来禀报:信已交到了。

六爷忙问:“交给了谁?”

桂儿说:“当然是交给了孙家小姐跟前的人。”

“接了吗?”

“一听是六爷的信,哪敢不接!”

“说什么没有?”

“孙小姐还没从浴池出来呢,一个下人,她能说什么?只说一定转呈。”

给孙小姐写信本是一时冲动,打发桂儿走后,六爷才有些后怕了。太鲁莽了吧,孙小姐是不是那么开通,还两说呢!人家不吃这一套,翻脸责怪起来,岂不麻烦了?当时就想,桂儿此去扑了空就好了,他后悔还来得及。孙小姐不会天天去洗浴,哪会那么巧,初去就撞到?

老天爷,真还撞着了!

既已出手,结果如何,也只好听天由命吧。想是这么想,心里可是大不踏实。六爷毕竟是自小习儒的本分人,又是初涉男女交往,当然踏实不了。

他嘱咐桂儿,多往华清池跑跑,看孙小姐有什么回话。

谁料,还没等桂儿往城里跑呢,孙家倒派人来了。

那是送出信后第二天,六爷催桂儿往城里跑一趟,桂儿不愿去,说去也是白跑,人家哪能天天去洗浴!六爷也不好再催,心里七上八下的,坐也坐不住,动又不想动。就在这当口,管家老夏领着一个生人进来,说孙家差人来了,要面见六爷。

六爷一听就有些慌,只以为真出了麻烦,忙对老夏说:“叫底下人引他进来就得了,哪用老夏你亲自张罗?”

老夏笑笑,说:“孙家来的人,哪敢怠慢!”

六爷极力装出常态,说:“不过是个跑腿的,老夏你也不用太操心,有什么事,叫他待会儿跟我说吧。你要不忙,先坐下喝口茶?”

“不了,六爷你快招呼人家吧,有吩咐的,叫桂儿来告我。”

老夏走了,再看孙家差来的这个下人,也平平静静,六爷这才放心些了。便问:“孙家谁派你来的?”

那人低声说:“我们家小姐。”

他们家小姐?

“派你来何事?”

“送一道信,面呈六爷。”说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札,呈了上来。

六爷接住,努力不动声色,说:“就这事?”

“就这事。六爷亲手接了,我也能回去交待了。”

六爷就吩咐桂儿送孙家差人出去。两人一走,赶紧抽出信来看:老天爷,她怎么跟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信中说,接了传来的私函,惊喜万分,不敢信以为真;杜老夫人仙逝后,思君更切;出游外埠名胜,正是她的夙愿;与夫君相携出游,她已做过这样的梦了;今游西安,实在是正其时也;愿与夫君同行,乞勿相弃;为避世人耳目,她可女扮男装……

这岂止是开通,简直是满纸烈焰!

这样的信函,竟大模大样派人径直送上门来!

孙小姐的开通程度,虽然叫六爷大受冲击,可他还是像抽了料面一样,忽然精神大振。

女扮男装的孙小姐会是什么样子?更风流俊雅,还是更大胆?

眼看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即将成真,六爷恨不得立马就能启程赴陕。急冲冲去跟何老爷商量行期,这老先生,却正卧在炕榻上。一问,才知是染了风寒,大感不适,浑身上下像被抽了筋

了,棉花一团软。

这叫什么事儿!平日也不见你害病,到了这种要命的关节上,害得什么病?既然想害病,何老爷你就踏踏实实病着吧,我也不催逼了,只好先行一步。赴陕一路,辛苦万状,等踏实养好病,你再赶来西安也耽误不了啥。

这也许还是天意,特别将何老爷早早支开,省得他碍眼碍事?

六爷就极力劝说道:“何老爷,上了年纪了,贵体当紧。先踏实养你的病,就是天大的事也不用多操心。学生也该长些出息了,去趟西安哪还非用老师领着?就是跑口外吧,也该学生独自去历练。自古以来,远路赶考的生员,也未见有为师的陪伴吧?何老爷你从容养病,学生就先行一步,在西安恭候老师随后驾到。”

何老爷一听可急了,翻身滚下病榻,直挺挺站定,说:“六爷,我什么病也没得!刚才,不过是戏言,吓唬你呢。即便明日动身,我这里也便宜。”

六爷看何老爷的情形,却分明一脸病容,虽努力挺着,身子还是分明在抖。

他忙扶持何老爷躺下,可老先生死活不肯挪动,直说:没病,没病,什么时候启程都便宜!

老先生不是又犯了疯癫吧?

纠缠了半天,六爷才明白:何老爷实在是怕丢失了这次出行外埠的机会!自从顶了举人老爷这个倒运的功名,脱离京号,还未再外出过,更不用说大码头了。此回赴西安,无论如何得成全了他!不过是偶感风寒,无关痛痒的。六爷,你可千万不能将此小恙,说给老太爷知道,切切,切切。

一旦给老太爷知道,何老爷就去不成西安了?这倒也是摆脱这位疯爷的一步棋。不过看着他那副可怜相,六爷实在有些不忍心。毕竟是老师呀!

没办法,只好等他几天。

六爷答应了等,何老爷只是不相信,还是纠缠着说:千万不能丢下他,千万不能叫别人知道他病了。不能说给老太爷,更不能说给老夏!老夏对他一向不安好心……

六爷忍不住真生了气,丢了一句话:“信不过我,你就自个儿去西安!”也不管何老爷如何

起急,径自走了。

孙小姐带给六爷的那一份激情,叫何老爷这样一搅,倒变成了几分无名火。回来冷静了一阵,才想起该给孙小姐传一声回话过去。人家一团烈焰,你倒只顾了与这位疯老爷生气!

六爷展笺写回信时,只觉自己也成了一团烈焰,奋笔疾书下去,什么顾忌都丢到一边了。

不久,收到孙小姐回信,依然满纸激情。

这样来来去去,倒也顾不上生什么气了。五天后,六爷先启程上路。以他的愿望,那当然是想与孙家同行!与她结伴,这一路长旅将会是何等滋味?他想象不出。但孙小姐说,在本乡地界毕竟不便太出格,还是先分头赴陕吧。言外之意,到了西安,才可无所顾忌?于是约定了六爷先行,孙小姐随后再启程。

六爷启程时,自然将何老爷“带”上了。他说小恙已大愈,谁知道呢?

其时已到四月中旬,天气正往热里走。由太谷奔西安,又是一直南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沿途地界也是一处比一处热,两热加一堆,赶路不轻松。

六爷心里还装着一热:孙小姐投来的那一团烈焰。被这热焰鼓舞着,他倒也顾不得旅程之累了。只是这位何老爷,一路不停地念叨自家当年如何不惧千里跋涉,又说前年老太爷南巡时正是大热天气,我们受这点儿热哪叫热?仿佛别人都是怕热怕累,软绵不堪,只他有当年练就的英雄气概。

可刚走了五六天,到达洪洞,何老爷就先病倒了。这回是患时疾,下痢不止,人又成了棉花一团软。

六爷也只好在这洪洞停下来,寻请医先为何老爷诊视抓药。心里刚要生气,忽然一转念,暗暗叫了一声好:在这地界多等几天,不就把孙小姐等来了?

他尽量显得不动声色,安慰何老爷不要着急上火,止痢当紧,大家也走乏了,正可乘机喘息几天。暗中呢,打发了桂儿留意探听孙家人马的动静。

洪洞倒也有几处可游玩的名胜,除了尽人皆知的大槐树,霍山广胜寺更是值得一游的一座古寺。可六爷他哪有这份心思!

等了四五天,何老爷的时疾已渐愈,桂儿却什么消息也没打探回来。

“你这小猴鬼!是没有用功探听吧?”六爷等得心烦意乱:错过四五天了,孙家还不动身?

桂儿却不含糊,说:“洪洞有多大呢?像模像样的客栈,又有几家?我早打点妥了,孙家人马一到,准给我们送信来!除非他们不在洪洞这地界打尖。”

六爷忙问:“不在洪洞打尖,也行?”

“不在洪洞打尖,除非孙家人马是日夜兼程往西安赶。他们哪能叫孙小姐受这种罪?”

“孙小姐要日夜兼程,底下人也挡不住吧?”

“孙小姐会这样赶趁?”

“我们也走得太慢了!”

桂儿不过是随口这样一说,六爷听了竟当了真,不敢再耽误,立马催撵启程赶路。陷入情网的公子小爷们,大概都这样,敏感躁动,又容易轻信。只是,六爷还不大意识到自己已深陷情网:他什么也顾不上想了。这一路就想一件事,早一天到西安,见着女扮男装的孙小姐。

3

到西安一进天成元的铺面,何老爷的精神就大不一样了,长旅劳顿简直一扫而空,就连吸几口鸦片的念想也退后了。

这些年,他最大的念想,就在这外埠的字号里头!

西号的程老帮和邱泰基,已知六爷一行要来陕,没料到随行的竟然还有何老爷:老号来信提也没提。不过邱泰基对何老爷的光临,还是有些喜出望外。他知道这位当年的京号副帮那是有真本事的,以前就很仰慕,可惜未在一起共过事。现在忽然相遇西安,他就未敢怠慢,恭敬程度不在六爷之下。

实在说,六爷此时来陕,邱泰基是忧多喜少。他先想到的,就是前年五爷五娘在天津出的意外。今年时局比前年更不堪,兵荒马乱的,哪是出游的年头!连寻家像样的客栈也不容易,去年冬天给三爷赁到的那种僻静的小院,已难寻觅。西安成了临时国都,聚来的官场权贵越来越多,好宅院还不够他们抢呢。

邱泰基极力劝六爷和何老爷,受些委屈,就住在自家字号里,不够排场吧,伙友们倒也能尽心伺候。哪知,六爷说什么也不在柜上住!住下等客栈,车马大店,都成,就是不想在柜上住。

邱泰基请何老爷劝一劝,何老爷也不劝,便做主说:“六爷自小习儒,不想沾商字的边儿,就不用强求了。正好,本老爷是不想在外头住,就由我代六爷领你们的情,住在柜上。两位掌柜,也不用客气,由我们各得其所罢。”

邱泰基赶紧将何老爷拉出账房,悄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何老爷依然用决断的口气说:“多虑,多虑!朝廷在西安呢,满街都是富贵人,哪能轮到绑我们的票?”

邱泰基说:“官场权贵不敢惹,正好欺负我们商家!”

何老爷依然口气不变:“邱掌柜,你听我的没错!有朝廷在呢,谁那么憨,跑朝廷眼皮底下绑票?京城的行市,我清楚!”

“何老爷,西安不比京师。眼下西安是什么局面?天下正乱呢!”

“现在西安就是京都,听我的没错!”

说什么,何老爷也听不进去,邱泰基也只好不劝了。赶紧叫程老帮张罗酒席,给二位接风。他呢,亲自跑出去给六爷寻觅客栈。

跑了几处,都不满意,就想到了响九霄。受西太后垂眷不厌,响九霄在西安越发红得发紫。官场求他走门子的,已是络绎不绝,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求人家?邱泰基却是有另一层想法:借响九霄几间房子住,图的是无人敢欺负。这比雇用镖局高手还要保险。在西安响九霄是通天人物,谁敢惹他?邱泰基亲自上门,响九霄还真给面子,一口就应承下来了。邱泰基也说得直率:想借郭老板的威风,为少东家图个吉利。毕竟是伶人出身,见邱泰基这位大票号的老帮也低头求他,心里还是够满足。以前,是他这样求邱掌柜!

借到的自然是一处排场的院子。邱泰基就劝说何老爷也住过去,哪想,何老爷也来了个死活不去!不过,何老爷倒说得明白:他离开字号多年了,想念得很,给他金銮殿也不稀罕,只贪恋咱这字号。

话说成这样了,还能强求吗?

安顿了六爷,何老爷就缠着他问朝廷动向、西号生意。邱泰基也正想有个能说话的自家人,谋划谋划许多当紧的事务。西号的程老帮倒是不压制他,但见识才具毕竟差了许多,说什么,都是一味赞成,难以与之深谋。何老爷虽离职多年,但毕竟是有器局、富才干的老手,总能有来有往的议论些事。

何老爷先急着打探的,当然是时局:“邱掌柜,朝廷议和到底议成了没有?我们来陕前,山

西还仿佛危在旦夕,满世界风传洋人打进东天门了,咱祁太平一带也蜂拥逃难。我和六爷还逃进南山躲避了十来天。跟着,忽然又风平浪静了。何以起落如此?太谷市间有种传说:洋人在东天门中了咱官兵的埋伏,死伤惨重,败退走了。朝廷的官兵要真这样厉害,京城还至于丢了?”

邱泰基说:“现今时局平缓下来,那是和局已经议定。洋军围攻山西,不过是逼朝廷多写些赔款罢了,也不是真想攻进去。”

“和局已议定了?赔了洋人多少?”

“听说赔款数额加到四万万五千万两,洋人算是满意了,答应从直隶京津撤出联军,请朝廷回銮。”

“四万万五千万?”何老爷做过多年的京号副帮,他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数额!乾嘉盛世那种年头,大清举国的岁入也不过三四千万两银子。其后,国势转颓,外祸内乱不断,国库支绌成了常事,厘金、新税、纳捐,出了不少敛钱的新招数,但如今户部的岁入也不过是四万万五千的一个零头!

“听说就是这个数,少了,洋人不撤军。人家占了京师,不出大价钱,你能赎回来?朝廷没本事,也只能这样破财免灾吧。”

“破财,你也得有财可破!邱掌柜,我们是做银钱生意的,户部每岁能入多少银子,大清国库总共能有多少存底,如今阖天下又能有多少银子,大概也有个估摸。如今朝廷的岁入,记到户部账面上的,也就七八千万吧,末了能收兑上来的,只怕一半也不到。就按账面数额计,四万万五千万,这是大清五六年的岁入!依现在的行市,就是把朝廷卖五六回,只怕也兑不出这么多银子!”

“谁说不是?甲午战败,赔东洋日本国的两万万,已把朝廷赔塌了,至今还该着西洋四国的重债,国库它哪能有存底?就是存点日用款项,这次丢了京城,也一两没带出来。按说,朝廷背了债,也犯不着我们这些草民替它发愁。可天下银钱都给洋人刮走,不用说国势衰败,民生凋敝,就是市面忽然少了银钱流动,我们也难做金融生意了!”

“朝廷它哪知道发愁?这四万万五千万洋债,无非是分摊给各省,各省再分摊给州县,严令限期上缴罢了。”

“摊到州县,州县也无非向民间搜刮吧。可近年民间灾祸频仍,大旱加战乱,本来就过不了日子了,再将这滔天数额压下去,就不怕激起民变?听说这次也是效仿甲午赔款,将赔款先变成洋债,再付本加息,分若干年还清。”

“老天爷,四万万五千万变成洋债,就限二十年还清吧,只是利滚利,又是一个滔天数额了!洋人的银钱生意眼,真也毒辣得很!”

“听说这四万万五千万赔款,议定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定到四厘!本息折合下来,总共是九万万八千万两!”

“老天爷,九万万八千万?等这笔赔款还清,大清国只怕再无银两在市面流通了!”

“听说军机大臣荣禄也惊呼道:外族如此占尽我财力,中国将成为不能行动的痨病鬼了!但他是大军机,弄成这样,好像与他无关?”

“卖身契,卖身契,这是朝廷写下的卖身契!这样的朝廷,六爷还一心想投身效忠,憨不憨?”

“何老爷,我早看明白了,无论西洋东洋,不只是船坚炮利,人家那些高官大将,爵相统帅,一个个都是好的生意人!洋人可不轻商。哪次欺负我们,不是先以重兵恶战给你一个下马威,接下来就布了生意迷阵,慢慢算计你!你看甲午赔款,东洋人海战得了手,叫你赔军火,算来算去竟算出一个二万万的滔天大数!他东洋鬼子的舰船枪炮,难道是金铸银造的?算出这样一个滔天大数来,为的就是叫你大清还不起。你还不起,西洋四国就趁势插进来了:

我们可以借钱给你。借钱能白借吗?西洋人写的利息,更狠!看看,东洋人的二万万一两不少得,西洋人倒平白多得了一笔巨额利息!这次庚子赔款更绝,算出一个四万万已经够出奇了,又给人家写了那么高的年息,滚动下来赔成了九万万八千万!这么有利可图,洋人欺负我们还不欺负出瘾头来?叫我看,朝廷养的那班王公大臣,武的不会打仗,文的不会算账,不受人家欺负还等什么!”

“邱掌柜,你把这种话多给六爷说说!老太爷打发六爷来西安,也是想叫他见识见识朝廷的无能,丢了科考入仕的幻想。这位六爷,既聪慧,又有心志,就是不想沾商字的边儿,憨不憨?”

“我说几句还不容易?就怕六爷不爱听。”

“在西安转几天,亲眼见见京师官场的稀松落魄样,我看他就爱听了。”

“何老爷,你去转两天,也就明白了,聚到西安的这帮京中权贵,才不显稀松落魄呢!”

“不稀松落魄,难道还滋润光鲜?”“反正一个个收成都不差。”

“在西安是避难,哪来收成?”

“何老爷,你还做了多年京号掌柜呢,其中巧妙,想吧,想不出来?”

“可西安毕竟不比京师,能有多少油水?”

“朝廷一道接一道发上谕,各地的京饷米饷也陆续解到。可因为是逃难,京中支钱的规矩都无须遵守了,寻一个应急变通的名儿,还不是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再者,临时屈居西安,门户洞开,出外搜刮也方便得很。”

“你这一点拨,我就清楚了。生疏了,生疏了,毕竟离京太久了!”

“人年轻时练就的本事,轻易丢不了的。何老爷,柜上正有件事,想请你指点。”

“邱掌柜不用客气!”

“这和局一定,朝廷也该回銮了。随扈的那班权贵,逃出京时孤身一个,别无长物,现在要返京了,可是辎重压身,不便动弹。”

“辎重压身?”

“要不说一个个收成都不差呢!他们收纳的物件,再金贵,在西安也不好变现,就都想带走。可跟着两宫随扈上路,哪敢阵势太张扬了?所以,就想把收成中的银钱,交我们票庄兑回京城。银锭多了,太占地方。”

“想兑,就给他们兑吧!这也是咱们常做的生意。”

“搁平常,这还不是例行生意吗?可现今,他们是只探问,不出手。”

“为什么?”

“咱们的京号遭劫被抢,人家能不知道?现在京号还没复业,银钱能汇兑到?”

“邱掌柜,硬硬地给他们说:西帮哪能没京号?朝廷回銮之日,必定是我京号劫后开张之时!”

“何老爷,老号要有这种硬口气,那倒好办了。那些权贵们虽是派底下的走卒来打探,我们也不敢大意,但只能含糊应承:大人信得过敝号,我们哪会拒汇?洋人一撤,京号开张,我们立马收汇。人家也不傻,一听是活话口,就逼着问准信儿:你们的京号到底何时开张?到底何时能收汇?我哪有准信儿告人家?也只好说:朝廷回銮的吉日定了,我们也就有准信儿了。人家说,到那时节,哪还赶得上呀?也是。我们赶紧发了电报,请示老号。老号回电只

四字:静观勿动。”

“老号是不大知晓西安近况吧?”

“我们三天两头给老号发信报,该报的都随时报了。朝廷在这里,我们哪敢怠慢?可就回了这么四个字,何老爷,你说叫我们如何是好?”

“邱掌柜,你没听说吧?孙大掌柜正闹着要告老卸任呢,只是老太爷不允。叫我说,孙大掌柜也真老朽了,放他告老还乡,天成元也塌不了!”

见何老爷说得放肆,邱泰基忙岔开说:“老号的事,我们也不便闻听。何老爷,只求你一解这‘静观勿动’的用意,教我们如何张罗?”

何老爷又断然说:“邱掌柜,我看你也别无选择,就听我的,硬硬地应承下来!老号叫静观勿动,你们也不能回绝人家吧?既不能回绝,那就得应承;既应承,就痛快应承。京城官场这些大爷,你哪敢模棱两可的伺候?何况这又是他们搜刮的私囊,你不给个痛快话,他哪能放心?”

“我岂不想如此?可老号不放话,我这里就放手收了,到时京号不认,或是支付不起,那我们罪过就大了:这不是叫我们砸天成元的牌子吗?”“可你们不应承,也是砸天成元的牌子!这都是些什么主儿?京城官场的王公大臣,部院权贵!在这非常年头,想指靠西帮一把,却指靠不上,想想,以后还能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何老爷,这其中利害,我能不知道?只是,我们一间驻外分号,哪能做得了这样大的主?近日,人家都在问:到底何时可开京陕汇兑?老号不发话,我们怎么回答?”

“就照我说的,朝廷回銮之日,即我天成元京号开张之时!”

“何老爷,日前我们听说,朝廷已议定在五月二十一日,起跸回銮。眼看就进五月了,我们也不便再含糊其辞吧?”

“已议定了五月二十一日回銮返京?”

“这还是听响九霄说的,禁中消息,他可灵通得很。”

何老爷愣住,想了想,忽然击掌说:“邱掌柜,有好生意做了!”

“什么好生意?”

4

那天说到关节处,何老爷忽然来了烟瘾,哈欠打起来没完,身上也软了,什么话也不想再说。

邱掌柜是交际场中高手,一看就明白了。以前柜上也备有烟枪烟土,招待贵客。只是这次返陕后,因西安权贵太多,一个个又似饿狼,就尽力装穷,不敢招惹。尤其是给西太后底下的崔玉桂,串通响九霄,敲去一笔巨款后,更是乘势趴下,装成一蹶不振的气象。来客不用说大烟招待了,就是茶叶,也不敢上好的。现在何老爷来了烟瘾,他还真拿不出救急的东西来。

“何老爷,我们真不知你还有此一风雅。怕惹是非,柜上久未备烟土了,实在不敬得很……”

“什么风雅?我这是自戕,是自辱,自辱本老爷头顶的这个无用的功名!”

“何老爷,叫伙友出去给你张罗些回来?”

“不连累你们了,本老爷自带粮草呢。请少候,少候。”

邱泰基忙叫伙友扶何老爷进去了,心里就想,这么一位商界高手,当日何以要参加朝廷科考?

不由得想到了六爷。何老爷叫开导六爷,可他和这位少东家没交往过,性情,脾气,一些儿不摸底,说深了,说浅了,都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多兜揽,只求六爷在西安平平安安,不出

什么意外就得了。六爷要想拜见官场人物,倒可求响九霄居间引见的。

为尽到礼数,邱泰基派了柜上一个精干的伙友,过去伺候六爷。万一有个意外,也便于照应。可这个伙友跟过去没多久,就给撵回来了:六爷高低不叫他在跟前伺候。还嫌不够精干机灵?六爷说是老太爷有交待,不能太麻烦柜上。这是托辞吧?何老爷依旧断然说,人家是不想沾商字的边儿,就由他吧。

邱泰基还是放心不下:巴结不上倒在其次,为首是怕出意外。住的地界虽然保险,但六爷也不会钻在那宅子里不出来。外出游玩,谁还给他留面子!派个伙友暗暗跟着?

何老爷已经精神焕发地出来了。

“邱掌柜,好生意来了!”

“什么好生意?愿听何老爷指点。”

“这是放在明处的生意,邱掌柜哪能看不见?”

“真是看不见,何老爷就给点明了吧!”

“只要朝廷回銮的吉日定了,那我们就有好生意可做!”

“什么生意?”

“邱掌柜,朝廷回銮虽说不上是得胜凯旋,也不会像去年逃出京师时那样狼狈了。皇家的排场,总是要做足的。这是天下第一大排场,那花销会小了吗?官府为办这份回銮大差,必定四处筹措银子。所以,从回銮吉日确定,至两宫起跸,这段时日西安的银根必定会异常吃紧,不正是我们放贷的良机?”

“良机是良机,可我们拿什么放贷?西号本来也不是大庄口,架本就不厚,这一向怕再惹祸,尽量趴着不敢动。暗中做了些生意,也撑不起大场面的。尤其老号也不支持,三爷出面都未求来援手。就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也只好干瞪眼,动不得。”

“邱掌柜,你听我说!我只说了放贷良机,还未说收存的良机呢!”

“收存的良机?”

“邱掌柜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京中权贵正想将私囊中的现银,交我们汇往京师,这不是小数目,还用发愁无银放贷?回銮花费那是动用京饷官款,权贵们谁舍得动自家的私囊!回銮之日越近,他们越着急汇出私银。我们一手收汇,一手放贷,岂不是好生意!”邱泰基一听,眼也亮了,说:“何老爷,真不愧是京号老手!我们真是给懵懂住了,看西安就只是满目乱象,却瞅不出如此良机!”

何老爷真是得意,说:“邱掌柜,做票号这一行,你不住一回京号,终是修炼不到家!”

“这谁不知道?但才具不够,老号也不会挑你去。不说这种不该说的话了。只是收汇,老号不发话,我们到底不便自作主张吧?京号何日能开张,也须老号做主。听说京号被糟蹋得片纸不存,底账也都被抢走了,一时怕也难以恢复吧?”

“邱掌柜,你就放心预备做这番好生意吧!老号那边,本老爷给你张罗!孙大掌柜听不进话去,还有康老太爷呢!天成元只要不想关门大吉,就不能不设京号!如今开票号,哪有不设京号的?叫我说,京号实在比老号还要紧。”

“何老爷既这样深明大义,我们西号也有救了!还望何老爷能及时说动老号,眼前良机实在是不容迟疑了!”

“我岂能不知?邱掌柜你就放心吧。”

邱泰基虽未住过京号,但对眼前这一难逢的商机,也已看出来了。只是,老号对西号似乎已有成见,报去的禀帖,再紧急,再利好,也是平淡处理。所以,他才这样故意装出懵懂,激起何老爷的兴头,代为说动。何老爷寂寞多年,对商事的激情实在也叫人感叹。

只是,以何老爷今日之身份,能说动老号吗?

何老爷知道老号的孙大掌柜不会买他的账,就径直给康老太爷写了一封信。信走的是天成元的例行邮路,即交付宁波帮的私信局紧急送达。所以,信报还是先到天成元老号,再转往康庄。

按规矩,外埠庄口写给东家的信报,老号是要先拆阅的,凡认为不妥的,有权扣押下来。何老爷正是要利用这个规矩,叫老号先拆阅他的信报。因此,他特别嘱咐了邱泰基,信皮要与西号惯常信报一般无二,不可露出是他何某人上呈老东家的。

邱泰基就问:“这样经老号过一道手,就不怕给扣押下来?”

何老爷说:“谅他们也不敢。孙大掌柜只要读过我的这道信,他就知道事关重大,绝不敢耽误;他更会猜想到,老东家见到此信,不会不理睬。这样一来,他孙大掌柜对此事也不敢等闲视之了。”邱泰基笑了:“何老爷到底手段好,想一箭双雕?”

何老爷也得意地笑了:“实在说,我这信报主要还是写给孙大掌柜的,可不把老东家抬出来,他哪会理睬?”

邱泰基有意又夸了一句:“何老爷真是好手段!”

告急的信报就这样发走了,回音还没等到,柜上就来了犯难的事。

这天,邱泰基和何老爷正在后头账房议事,忽然就见程老帮跑进来说:“响九霄派底下人来了,言明有要事求见邱掌柜。你快出去招呼吧!”

邱泰基没急着出去,只是说:“看这响九霄,排场越发大了!既有要事,怎么不亲自来?只是打劫我们,才肯亲自打头阵?”

何老爷倒慌忙说:“邱掌柜,你不想出面,那本老爷出去替你们应付一回!”

邱泰基赶紧拉住,说:“一个伶人派来的走卒,哪能劳动何老爷!”

说着,才出去了。

响九霄底下的这个走卒,居然也派头不小,见面连个礼也不行,仰脸张口就问:“你就是邱掌柜?”

邱泰基心里有气,面儿上不动声色,忙行了一个礼,说:“不知是公公驾到,失敬了,失敬!”

那走卒见此情形,忙说:“邱掌柜认错人了,我是郭老板打发来的……”

邱泰基才故意问:“郭老板?就是唱戏的郭老板?”

“对。”

“小子,你把我吓了一跳!去年,西太后跟前的二总管崔公公,亲临敝号,还没你小子这派头大呢!人家也还讲个礼数,更没这么仰脸吊脖子的跟人说话。你这副派头,我还以为是太后跟前的大总管李公公来了!”

那走卒听不出是骂他,倒呵呵笑了。

邱泰基拉下脸,厉声说:“小子,你听着!我跟你家郭老板可是老交情了。以前我没低看他,如今他也没低看我。今日就是他亲自上门,也不会像你小子这么放肆!郭老板现在身价高了,你们这些走卒也得学些场面上的规矩,还生瓜蛋似的,那不是给你们主子丢人现眼吗?等见着郭老板,我得跟他当真说说!”

那走卒这才软了,忙跪下说:“邱掌柜在上,小人不懂规矩,千万得高抬贵手,别说给郭老板知道!”

“怎么,你们郭老板也长脾气了?”

“可不是呢!邱掌柜要把刚才的话,说给我们班主听,那小人就得倒灶了……”

“我还当你小子胆子多大呢!郭老板派你来做甚,起来说吧。”

“小人有罪,就跪着说吧。我们班主交给我一张银票,叫面呈邱掌柜,看能不能兑成现银?”说时,就从怀中摸出那张银票,双手举着,递给了邱泰基。

邱泰基接过来细看,是天成元京号发的小额银票,面额为五百两银子。京中这种小票,其实也是一种存款的凭证,只是因数额少,就写成便条样式,随存随取,也不记存户姓名。不想,这倒十分便于流通,几近于现代的纸币了,在京中极受欢迎。但这种小票也只是在京城流通,京外是不认的。响九霄在西安土生土长,他哪来的这种小票?是哪位权贵赏他的吧?

邱泰基就问:“这张银票,是谁赏你们郭老板的?”

那走卒说:“银票不是我们班主的,听说是位王爷托班主打听,看这种银票在西安管用不管用?”

“知道是哪位王爷吗?”

“班主没交待,小人哪能知道?”

“那你记清了:这种票是我们天成元写出的,不假。可它是银票,不是汇票。我们票庄有规矩:只收外埠的汇票,不收外埠的银票。”“邱掌柜是说,这种银票不管用了?”

“这张银票是我们京号写的,在京城管用,在西安不管用。不是我们写的票,辨不出真伪,不敢认。你回去告诉郭老板,这银票废不了,妥为保管吧,等回到京城,随时能兑银子。记清了吧?”

“记清了!”

这时,何老爷走了出来,说:“拿银票来我瞅瞅。”

邱泰基把银票递了过去,说:“你看是咱京号的小票吧?”

何老爷只看了一眼,就说:“没错,可惜是光绪二十二年写的票,那时本掌柜已离开京号了。”

邱泰基说:“谁呀,逃难还把这种小票带身上?”

何老爷说:“人家不是图便当吗?总比银子好带。”说着,就转脸对那走卒放出断然的话来:“回去跟你们主子说,银票我们认,想兑银子就来兑!”

邱泰基一脸惊异,正要说什么,何老爷止住,抢着继续说:“按规矩,我们西号不能收京号的银票,可遇了这非常之变,敝号也得暂破规矩,为老主顾着想。既然朝廷落脚西安,我们西号就代行京号之职,凡京号写的票,不拘银票汇票,我们都认!听清了吧?”

那走卒也是一头雾水,瞅住邱泰基说:“听是听清了,这位掌柜是……”何老爷又抢先说:“本掌柜是从天成元老号来的,姓何,早年就在京号当掌柜!小客官,要不把这五百两银票给你兑成银锭?背了现银回去,也省得你家主子不信我们,又疑心你!”

那走卒忙说:“班主只叫来问问银票管用不管用,没让兑银子。”何老爷紧跟住就说:“那你还不赶紧去回话!”

那走卒慌忙收起银票,行过礼,出门走了。

邱泰基早忍不住了,跺了跺脚,说:“何老爷,你不是害我们呀!”

何老爷一笑,说:“天大的事,咱们也得到后头账房说去,哪能在铺面吵?”

来到后头,何老爷立刻一脸正经,厉色说:

“邱掌柜,我可不是擅夺你们的事权,此事是非这样处置不可!这张银票,事关重大!”

邱泰基有些不解:“区区一张小票,有什么了得?”

“邱掌柜,你忘了眼下是非常之时?”

“非常之时又如何?”

“就我刚才那句话:现在你们西号,就是平素的京号!”

“我们哪能担待得起?再说,老号也没把我们当回事。”

“邱掌柜,调你回西安,为了什么?还不是西安庄口非同寻常吗?”

“这我知道,我也想将功补过。”

“我告你,眼下就是一大关节处!稍有闪失,就难补救了。”

邱泰基这才忽有所悟,忙恭敬地说:“愿听何老爷指点!”

5

那时已将近午饭时,邱泰基就叫司厨的伙友加了几道菜,烫了壶烧酒,还邀来程老帮,一道陪何老爷喝酒。被这样恭维着喝了几盅酒,何老爷也没得意起来,依然一脸严峻。不等邱泰基再次请教,何老爷就指出了眼前的要紧处。

原来,西帮的京号生意,除了兜揽户部的大宗库款,另一重头戏,就是收存京师官场权贵的私囊。京官的私囊都是来路暧昧的黑钱,肯交给西帮票号藏匿,自然是因为西帮可靠。首先守得住密,其次存户日后就是塌台失势了,也不会坑你。所以,京官的私囊黑钱,存入票号比藏在府中保险得多,不用担心失盗,连犯事抄家也不用怕。西帮原本不过是用此手段拉拢官场,不想竟做成了一种大生意。满清时代官员的法定俸禄非常微薄,就是京中高官,真清廉起来,那可是连套像样的行头,也置办不齐的。既然不贪敛搜刮不能立身,那贪起来也就无有限度。京师官多官大,西帮京号吸纳这种私囊黑钱可谓滔滔不绝!

去年遭遇塌天之祸,京师陷落,西帮京号自然也无一家能幸免。京号遭了洗劫,心痛的就不只是西帮的财东掌柜,那些存了私囊的官场权贵更心痛得厉害。只是当时局面危急,先顾了逃难保命。现在和局定了,返京指日可待,这些主儿自然惦记起他们的存银来了。

托人拿银票来探问,就是想摸摸我们西帮的底细:你们还守信不守信?被洗劫去的银钱,你们能不能赔得起?

程老帮就说:“要摸底,那得去寻京号、老号,我们哪能做得了这种主?”

何老爷说:“我们天成元也是汇通天下一块招牌!现在寻着你们西号,也就是把你们当京号、老号。你们一言不慎,即可坏天成元名声,乃至西帮名声!”

邱泰基惊问:“这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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