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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祖业祖训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何老爷说:“眼下是非常之时,一切都不比往常。就拿今日这张京号小票说,我们一推脱,告人家回到京城再商量,人家准会起疑心:你们天成元遭劫后已大伤元气,恐怕指靠不上了吧?这种疑心在市间蔓延开来,那会是什么局面?首当其冲,你们西安庄口就可能受到挤兑!西安一告急,跟着就会拉动各地庄口!我们天成元一告急,很快也要危及西帮各号!当年胡雪岩的南帮阜康票号,不就是这样给拉倒的吗?”

程老帮说:“阜康受挤兑,是胡雪岩做塌了生意。我们遭劫,可是受了朝廷的连累,又不是做塌生意了。这回是天下都遭劫,也不至独独苛求我们西帮吧?”

何老爷说:“正是天下遭了大劫,人心才异常惶恐,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酿成滔天大浪!尤其这班京官,他们一起骚动,市间还能平静得了?”

邱泰基说:“这样说来,不只是我们天成元一家受到试探吧?”

何老爷说:“那当然了。两位可多与西帮同业联络,叫大家都心中有数。在西安,我们西帮票商有无同业会馆?京师、汉口、上海这些大码头,都有我们的票业会馆,或汇业公所。”邱泰基说:“以前张罗过,未张罗起来。”

何老爷就说:“那就赶紧联络吧。”

邱泰基问:“何老爷,大家当紧通气的,该有些什么?”

“当紧一条,必须硬硬地宣告,西帮的京号一准要恢复开张!京号旧账一概如常,不拘外欠、欠外,都毫厘不能差。持京号小票的,如急用,可在西安兑现。如此之类吧,不要叫市间生疑就是。”

程老帮说:“都持京号银票来兑现,岂不要形成挤兑之势?我们只怕也应对不了……”

何老爷说:“眼看要踏上回京的千里跋涉了,他们兑那么多银子做甚!何况,当时从京城逃出,大概也没顾上带出多少这种小票吧?所以,尽可放出大话去。再者,凡要求往京城汇银子的,我们尽可放手收汇!汇水呢,也不宜多加。官府来借款,也尽力应承!在这种危难惶恐之秋,我们不可积怨于世。”邱泰基说:“高见,我们就听何老爷的!只是,还得请你再与老号通气,当前西安的要紧处,老号未必能深察到。”

何老爷说:“这不用你们操心,本老爷会再谋妙着,说动老号。既然和局成了,朝廷回

銮之期也定了,老号张罗京号复业,就该刻不容缓。不能叫你们在西安唱空城计呀!”

邱泰基说:“京号的戴老帮还在上海吗?”

何老爷说:“还在上海。不过,眼前局势,戴老帮也会早一步看清的,回京如何作为,只怕他也是成竹在胸了。”

程老帮问:“以何老爷眼光看,老号孙大掌柜真告老退位,京号的戴掌柜会继任领东大掌柜吗?”

何老爷笑了笑,说:“换领东大掌柜,在东家也是一件大事,本老爷哪敢妄言?眼下天成元另有一个重要人位,我倒是敢预测一番。”

邱泰基就问:“哪一个人位?”

何老爷说:“津号老帮。自前年刘国藩自尽后,这个人位就一直空着。这次津号遭劫更甚,不派个得力的把式去,津号很难复兴的。”

邱泰基说:“事变前,老号不是要调东口的王作梅去津号吗?”

何老爷说:“此一时非彼一时。东口所历劫难也前所未有,王老帮怎能离得开?东口字号,也并不比津号次要,老号才不敢顾此失彼。所以,津号老帮必然要另挑人选。”

程老帮说:“天津卫码头本来就不好张罗,这次劫难又最重,谁去了也够他一哼哼。”

邱泰基说:“何老爷你挑了谁去?”

何老爷说:“要能由我挑,那我可谁也不挑,只挑本老爷我自家。哈哈,哪有这种美事!我是替老号预测:津号新老帮,非此人莫属!”

邱泰基就问:“何老爷预测了谁?”

何老爷一笑,说:“还能是谁,就是邱掌柜你呀!”

邱泰基一愣,说:“我?”但旋即也笑了。“何老爷不要取笑我!”

何老爷却正经说:“我可不是戏言!”

邱泰基也正色说:“不是戏言,那也是胡言妄说了。我有大罪过在身,老号决不能重用的。

何况,这一向孙大掌柜对我也分明有成见。再则,我自家本事有限,张罗眼前的西号都有些慌乱,哪能挑得起津号的重担?”

何老爷却问程老帮:“你看本老爷的预测如何?”

程老帮说:“邱掌柜倒真是恰当的人选。只是,老号能如何老爷所想吗?”

邱泰基更恳求说:“何老爷,此等人位安排,岂是我等可私议的?传出去,那可就害了我了!”

何老爷笑了,说:“此言只我们三人知道,不要外传就是了。等我的预言验证之日,邱掌柜如何谢我?”

邱泰基也笑着反问:“如不能应验,何老爷又如何受罚?”

何老爷说:“那就请程老帮做中人,以五两大烟土,来赌这件事,如何?”

邱泰基说:“我又没那嗜好,要大烟土何用?”

何老爷说:“大烟土还不跟银子一样!”

说到这里,何老爷又来了烟瘾,也就散席了。

但何老爷的这一预言,却沉沉地留在了邱泰基的心头。做津号老帮,他哪能不向往?只是自前年受贬后,他几乎不存高升的奢望了:因浅薄和虚荣,已自断了前程。去年意外调他重返西安,心气是有上升,却也未敢生半分野心。熬几年,能再做西号老帮,也算万幸了。三爷对他的格外赏识,倒也又给他添了心劲。可去做津号老帮,他是梦也不敢梦的。

何老爷放出此等口风,或许是听三爷说了什么吧?

三爷虽接手掌管了康家商务,可真正主事的,依旧还是老太爷:这谁不知道!三爷即使真说了什么,何老爷也敢当真?

何老爷中举后就疯疯癫癫的,他的话不该当回事吧。但何老爷来西安后,无论对时局对生意,那可真是句句有高见,并不显一点疯癫迹象。

在这紧要关头,把何老爷派到西安来指点生意,或许是康老太爷不动神色走的一步棋?

那何老爷关于津号老帮的预言,还或许是老太爷有什么暗示?

看何老爷那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也许真……

邱泰基正要往美处想,忽然由津号联想到五爷五娘,不由在心里叫了一声:不好!

他猛然醒悟到,这么多天,只顾了与何老爷计议商事,几乎把六爷给忘了!六爷没有再来过柜上,他和程老帮也没去看望过六爷。真是太大意了!

六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邱泰基立马跟程老帮交待了几句,就带了一名伙友,急匆匆往六爷的住处奔去。

6

到了那宅子,还真把邱泰基吓慌了:六爷不但不在,而且已有几天未回来了!

老天爷,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也不跟柜上说一声?

这次出来跟着伺候六爷及何老爷的,除了桂儿,还另有三个中年男仆。何老爷住到柜上,六爷叫带两个男仆过去使唤,何老爷一个也不要。他说住到字号,一切方便,不用人伺候。四个仆人都跟着六爷,但他外出却只带了桂儿一个小仆。问为什么不多跟几个去,仆人说六爷不让。

“六爷出去时,也没说一声,要去哪?”

“六爷交待,要出西安城,到邻近的名胜地界去游玩。我们说,既出远门,就都跟着伺候吧?桂儿说,不用你们去,你们去还得多雇车轿,就在店里守好六爷的行李。我们问,出去游玩,也得有个地界吧?桂儿说,出游还有准?遇见入眼顺心的地界,就多逛两天,遇上没看头的,就再往别处走吧。桂儿这么着,那是六爷的意思。我们做下人的,能不听?”

“你们都比少东家和桂儿年纪大,出门在外,哪能由他们任性!眼下正是乱世,放两个少年娃出城游玩,就不怕有个万一?”

“我们也劝了,劝不住呀!”

“你们劝不住,跟我们柜上说一声呀!还有何老爷呢,何老爷跟来不就是为管束六爷吗?”

“他们早也没说,临走才交待我们,交待完抬脚就走了。我们哪能来的及去禀告何老爷?”

“他们走后,也不能来说一声?”

“我们觉着不会有事。何老爷总说,朝廷在西安,什么也不用怕。”

“你们真是!六爷走了几天了?”

“今儿是第四天了。”

“雇的是车马,还是轿?”

“跟车行雇的标车。”

“你们谁去雇的?”

“桂儿雇的。”

“带的盘缠多不多?”

“带了些,也没多少。”

再问,也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邱泰基只能给他们交待:有六爷的消息,赶紧告柜上,但也不用慌张,更不能对外人说道此事。

邱泰基赶回字号说了此情况,程老帮也惊慌了,但何老爷却只是恬然一笑,说:“由他游玩去,什么事也没有!”

邱泰基说:“处此多事之秋,总是让人放心不下。万一……”

何老爷还是笑着说:“只要邱掌柜在西安没仇人,就不会有万一!”邱泰基忙说:“我和程老帮,在西安真还没有积怨结仇。”

何老爷就说:“那就得了,放宽心张罗生意吧。现在西安满大街都是权贵,哪能显出六爷来!再说,既已过去三四天,要出事,也早出了,绑匪的肉票也该送来了;肉票没来,可见什么事也没有。”

程老帮慌忙嚷道:“何老爷快不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等肉票送来,那什么也来不及了!”

何老爷只是笑,不再说什么。

何老爷说的也是,真要出了事,也该有个讯儿了。邱泰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松宽不了。托镖局的熟人在江湖上打探一下?也不太妥当,万一传出什么话去,以讹传讹,好像天成元的少东家又出了事,岂不弄巧成拙!他只好暗中吩咐柜上的几位跑街,撑长耳朵,多操心少东家的动静。

然而,又过了两天,还是什么消息也没有。邱泰基再也坐不住,连何老爷也觉得不对劲了,不断催问有消息没有。

此时的六爷,正离开咸阳,往西安城里返。要照他的意思,才不想回去呢:正是甜美的时候!但孙小姐怕耽搁太久了,叫人猜疑,主张先回西安住几天,再出来。六爷也只好同意。当初,由太谷到达西安刚住下来,六爷就急忙命桂儿去打听,看孙小姐到了没有。桂儿经这一路长途劳顿,动都不想动了,就说孙家一行晚动身,一准还没到,就是明儿出去打听,也一准白跑。

六爷连骂了几声小懒货,桂儿还是不动。六爷只好美言相求,并许予重赏,桂儿这才不情愿地去了。

孙家在西安也有几处字号,其中一间茶庄尤其出名。这间茶庄字号老,庄口大,铺面排场,后头也庭院幽深,地界不小。当时西安讲究些的客栈不易赁到,孙家就吩咐茶庄,在字号后头拾掇出一处小院,供小姐临时居住。所以,孙小姐在行前就跟六爷这边约好了,到西安后去茶庄联络。

桂儿寻到孙家茶庄,绕到后门,就按约定对门房说:“我是天成元驻西安的伙计,听说孙小姐要来西安,我们掌柜叫来打听一下,小姐哪天能到,讨个准讯儿,我们好预备送礼。”

哪想,门房上下瞅了瞅桂儿,竟说:“东家二小姐,早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桂儿吃惊不小:孙家怎么倒跑到前头了!“可不是,已经到了两天了。”

“麻烦禀报一声,能见一见孙小姐底下的人吗?”

门房又上下瞅了他一遍,就进去传了话。

跑出来的一个小仆,桂儿认得,是跟孙小姐的,叫海海。但海海装着不认得他,绷着脸叫桂儿跟他进去。进去,也没叫见孙小姐,只停在过道说:“你们走得也太慢了!告你们六爷,明儿到碑林见吧,早些去,不用叫我们再等。”

说完,也不容多问,就送他出来。

六爷听说孙小姐早已到了,就骂桂儿。桂儿说:“该怨何老爷,不在洪洞耽误,我们也早到了!”

六爷心里倒是兴奋异常:孙小姐也急着想来西安!

第二天,六爷哪还敢耽搁,早早就雇了一顶小轿,只带了桂儿,赶往城南的碑林。在轿中,六爷才忽然想到:见了孙小姐,他能认出来吗?当初老夫人安排他偷看孙小姐,也只偷看了那么几眼,雾里看花,早没了清晰的印象。现在又女扮男装,哪里还会认得?孙小姐那边,更是从没见过他是什么样,若这一见面,令她大失所望,还有游兴吗?

好在桂儿倒是见过孙小姐。有次去送信,孙小姐特意把他叫到跟前,问长问短,很说了一阵话。有桂儿跟着,认不错人,但毕竟彼此未曾谋面,千里风尘跑这儿,一旦见面后不遂心,算什么事儿?

孙小姐毕竟是老夫人给他挑选的女人,总不会令人太扫兴吧?

等他下轿时,桂儿已慌忙凑过来低声说:“人家又早到了!”

他刚抬起头来,就见一位俊雅非常的书生,步态轻盈地迎了过来,大器地作了一个揖,说:“六爷,兄弟在此等你多时了!”

六爷哪想到会是这番阵势,先就慌了,再近看孙小姐,更感光彩夺目,越发慌张了,不知该说什么。

孙小姐倒笑了,跟着就眯眼瞅住他,说:“六爷,我看你有些瘦了。”六爷听了,这才醒悟过来,忙问:“你我首次见面,就知道我瘦了?”

孙小姐又一笑,说:“我见过你。”

六爷又一惊:“见过我?在哪?我怎么不知?”

孙小姐说:“以后再告你。六爷,在西安既得这样乔装出行,那你我得另借称呼。”

六爷就说:“怎样称呼?”

“自然以兄弟相称,我长你一岁,只好权且为兄,失敬了。”

“由你吧。”

“谢贤弟大度!”

说完,孙小姐又快意地笑了。

六爷也就顺着说:“尊兄的爽直,出我意料。”

孙小姐慌忙说:“冒顶一个‘兄’字,已失敬,哪敢再妄沾一个‘尊’字!千万不敢,千万不敢,只称兄即可。”

“那便称大兄?”

“也去掉‘大’!”

跟着的仆佣听得也笑起来:双方跟来的都是心腹。六爷只带了桂儿,孙小姐那头除了小男仆海海,还有一个中年老嬷。

桂儿催促道:“两位老爷快不用谦让了,也不看这是什么地界!”

海海也说:“真是,在文庙跟前还是少说吧,小心叫夫子看露了!”

大家这才正经起来,进了文庙。

西安文庙是热闹地界,只是拜夫子的不多,看碑林的多。可惜此时的六爷,无论对夫子牌位,还是《十三经》古碑,都有些视而不见了,眼中心中就只有这位结伴同行的孙兄。他没有想到孙小姐原来这样俊美,更没想到她这样开通顽皮,当然也想象不出与未婚妻在一起做游戏,会是如此令他着迷。

自此以后,他与孙兄天天相约了出来,游览不过是虚名,为的只是能见面,能相伴了在一起。孙小姐分明也一样兴奋,但倒日渐拘束了,常羞涩不语,不似初时爽直顽皮。六爷问她:“孙兄,游兴已尽?”

孙小姐瞅住他,许久才说:“城中无一处清静,何不到城郊逛逛?”

六爷立刻说:“甚好,甚好。”

于是各自回去略作打点,会合后雇了两辆普通标车,一道出城去了。跟着的下人,依然是桂儿、海海和那位老嬷。六爷原想请位镖局的武师跟着,孙小姐说,弄那么大排场,反倒引人注目。就我们这样,俩穷酸书生似的,没人会麻烦我们!

想想,倒也真是。第一天的去处,原定了临潼的骊山。行到灞桥打尖时,孙兄说:“一人坐一辆车,闷在里头一熬就是半天,枯索之极!如此下去,这不是出来受罪呀?”

六爷就说:“那换作骑马?骑马可太辛苦!”

海海却说:“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只是怕委屈了两位老爷!”

六爷忙问:“什么主意?”

“两位老爷同坐一辆车上,不就能一路说话了?我们下人挤另一辆上,也能放肆说笑,岂不是两全其美?就怕老爷们嫌挤。”

孙兄跟着就说:“我倒不怕,就看贤弟怕不怕。”

六爷早听得冲动了,忙说:“我更不怕!”

重新上路后,孙兄真坐到六爷的车轿里,桂儿跳到后头的车马上。这一变更,旅途的情形就大不同了。

这种普通标车,车轿不够宽敞,两人忽然挤坐在里面,都很不好意思。孙小姐先就叫车把式放下轿帘。

六爷无意间说:“也不嫌热?”

孙小姐就瞪了他一眼。

六爷一时更寻不着话了,只盯了瞅人家。

孙小姐便伸脚蹬了他一下,说:“还没瞅够?”

六爷脸一红,但抓到了一个话题,便说:“你说以前见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孙小姐一笑,说:“叫你知道了,我哪能细看成?你不是也偷偷相看过我吗?”

“那就明白了!老夫人也跟你一起捣了鬼?”

“哪能叫捣鬼!老夫人没跟你说过呀?男女相亲,不先过自家的眼睛哪成!媒人才靠不住呢。”

“老夫人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我们常跟老夫人一起在华清池洗浴,什么话不跟我们说!老夫人还说,西洋男女间是先相处得心意投合了,才请媒人提亲。定了亲的男女,更能自由交往,因为成亲前的交往,才更珍贵。哪像我们,见面都算越礼!”

“老夫人可没跟我说这么多。”

“那你怎么想起要约我出来同游西安?”

“只是忽发奇想吧……”

“不是情愿?”

“情愿,当然情愿!”

“也不怕坏了礼数?”

“我情愿。”

“你白读了圣贤书。”

“你也看不起我一心读书求仕?”

“看不起,我会跟你定亲?”

说时,她又轻轻蹬了他一下。

自此以后,观景访古退于其次,路途挤在车轿里说亲密话,倒成了主要节目。六爷不只是沉迷其中,在精神上好像终于有了亲密的依靠。他幼时失母,总渴望一种亲密的依傍。如此亲近的孙小姐,不只长他一岁,在气质上也开朗、有主见,更有似杜老夫人那样一种迷人的气韵,所以叫他感到能够依靠,情愿依靠。

不过,有时在车轿里,他会叫孙小姐除去男装,一现女容。有一次,他还磨着要看看她的天足。孙小姐捶了他几拳,还是让他如愿了。

由他脱去鞋袜后,她红了脸说:“后悔定了一个大脚女子?”

“我让老夫人挑的就是天足!小脚女人,哪能相携了宦游天下?”

“但愿不相负。”

不过,这也是他们间最亲密的举动了。每住客舍,都是各处一室,不敢逾规。

出游得如此甜美,六爷哪还愿意归去?(未完待续)

雨地月地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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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8:5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杜筠青初到这处尼姑庵时,木木的,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这是什么地界,有些谁,待她如何,乃至她自己如何吃住起居,都木然失去审视意识。

在旁人看,她像灵魂出窍了,跟个活死人似的。

就这样过了月余光景,杜筠青才显出一些活气来,注意到这是一个生疏的地界,离山很近。

不过,这地界倒很安静,也很干净,时时都飘散了一种香火的芬芳,仿佛是仙境气息。所以,她也不免懵懵懂懂地想:这里就是死后要来的地界吧?

这里也不大,没有许多院落,只是庭院里都有树木。绿阴庇护下的那一份幽静,的确很生疏。在前院中央,是一方精致的花池,池中有几株主干苍老、枝叶茂盛、花朵硕大的花木。可惜花正败谢,落英满池。供在这样显赫的位置,一定是什么名贵的花卉吧。

这天,杜筠青正在花池前发愣,就有一位跛足的老妇走过来。这位老妇,她好像认得了,就

问:“这是什么花?”

老妇冷冷地说:“给你说过几次了,这是牡丹。”

“你给我说过?”

老妇冷冷地哼了一声。

“叫什么花?”“牡丹。旁的花,哪能开这么大?”

“牡丹?牡丹才开这么大的花?”

“你连牡丹都没见过?真是枉在京城长大。”

“什么京城?”

“京城就京城吧,能是什么?不说了。你的茶饭还吃不吃?才吃几口,就跑这儿来发愣。”

“茶饭?”

“想吃,就回去吃!过了饭时,可没人伺候。”

说毕,老妇一歪一歪地走了。

老妇是小脚,又跛了一只,但走路很有力。杜筠青望着离去的老妇,没有立刻回去接着吃饭。她也没记住,池中正败谢的花木叫牡丹。

这位老妇,正是康笏南的第四任夫人孟氏,也就是被三爷跟前的汝梅,去年在凤山撞见的那位长着美人痣的老尼。她自取了一个法号,叫月地。

她被康笏南神秘废黜时,也如杜筠青一样,先是嗜睡,接着重病不治,然后亲眼目睹了为自己举行的浩荡葬礼,最终被送进这座幽静的尼姑庵。当年她被废,起因正是这位由京城归来的杜家女子。如今,杜氏也步了自己的后尘,跌落到这个世外佛界了。月地本该有几分快意的,但她实在没有了那份心思。

她心静如死水。

杜筠青卧病不起时,月地就听到了消息。她是过来人,一听便知杜氏在康家的末日也即将到来。那时,她心中生出的只是几分悲悯:佛性早使她泯灭了嫉恨吧。

杜氏的到来,比她预料得还要早。她原想总要拖延到五月,没想刚进三月就来了。杜氏也不像想象的那样憔悴苍老,这妇人似乎未经历大悲痛。以前,总是想在近处面对了杜氏,仔细端详一回。现在,终于如愿了,却已经没有了那一份兴致。当时的杜氏也痴痴呆呆的,真像灵魂远去了,丧失了喜怒。她与杜氏是冤家对头吧,终于末路相逢了,却像谁也不认得谁,平静如死水。

这是佛意?

当年,月地刚到这里时,也是痴痴呆呆的,像一个活死人。重病时她是不想死,但也没给吓呆:天意要你死,你是逃不脱的。可那场浩荡的葬礼,真把她吓呆了!她没有死,但宣告自己死去的大场面葬礼,却那样隆重地举行着:她无法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老亭对她说:这是留住她性命的惟一办法。隆隆重重假葬一回,她的真命才能留住。

可那时她已经听不明白别人说话了,耳没聋,但一点也解不开老亭的话。

她痴呆了,傻了。

后来她才怀疑,当时傻成那样,除了大场面的葬礼叫她太受惊骇,可能身上的药性还没有退尽吧。经多年参悟,她终于猜疑到:当年临终前那样嗜睡,昏迷,多半是给她服了什么药。

现在,杜氏痴呆得这样厉害,一准也是药性在作怪。

当年,月地到尼姑庵后,也就痴呆了十天半月光景吧,以后渐渐不傻了,先知道了悲痛。杜氏已经傻了一个多月了,居然还缓不过来,月地就怀疑他们下药下得太猛了。腊月发病,正月病重,二月升天,三月发丧,实在是太急促了。月地自己从发病至发丧,拖延了近半年。

这样急迫地给杜氏下猛药,大概看她体健心宽,也为时局所迫吧,但这么下虎狼药,她若昏迷过去再也醒不来呢?

或者,他们还在暗中继续给她下药?

月地的怜悯之情,即由此引出。她注意检点庵中斋饭,提防暗中继续给搀了什么药。因为庵中米粮菜蔬,还是康家供给。但进食庵中茶饭的,也不止杜氏一人。别人无事,杜氏也该无事吧。这一向,月地吃什么饭食,也给杜氏吃什么。但杜氏依旧痴憨着,唤不回灵魂。

月地疑惑重重,无计可施。是佛意不叫杜氏醒来?或者,是佛意不想叫自己打听六爷的近况?她盼杜氏清醒过来,实在也是存了一份私念:跟杜氏仔细打听一回六爷。想到六爷,月地才忽然有悟:杜氏原来是没有牵挂!世间没有大牵挂撕你扯你,可不是唤不醒呢!

当年孟氏清醒过来,最先想起的就是六爷!六爷是她的命,那时六儿才五岁。临终时候,她割舍不下的,也只是六儿。

如果没有六儿,天意叫她死,她就甘心去死。康家,康老太爷,还有她那做老夫人的日子,实在也不叫她怎么留恋。偏偏上天给了她一个六儿,那就给了她一个不能死的命。可她的六儿才五岁,上天就要叫她死!她是作了什么孽,要撕心裂肺受这样的报应?

就不能容她把六儿守大,等他成人后,再来索她的命吗?

她的命也不金贵,在康家她实在也不是在享受荣华富贵,其间的屈辱幽怨,世人难知,天当知。就留她多受几年罪吧!

一旦六儿自立,她当含笑自尽。

可上苍不听她的哀求,好像必死无赦。迷迷惑惑来到尼姑庵,在难辨生死间,是六儿先唤醒了她。临终的时候,奶妈抱了六儿来。她也想抱一抱六儿,六儿却不让,只是生疏地望着她,往后挣扎。

自己是不是憔悴得很可怕了?眼泪已经涌出来。

可六儿一点悲痛也没有,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悲痛吧?

沉重的睡意又压迫过来,她自己也没有力气悲痛了。以后就再没有见过六儿,也没见过奶妈:她已到了“升天”的大限。所以临终前,整个世界留给她的最后记忆,便是不知悲痛的六儿,生疏地望着她,极力向后挣扎,仿佛要弃她而去……

既然没有死,既然还留着性命,那就得先叫六儿知道,就得先见见六儿!不能见六儿,留这性命何用?

但庵主雨地劝她不要去,冷冷地劝她不要去。

后来知道了,庵主雨地原来是五爷的生母朱氏。那时的雨地,虽然冷漠,倒是一脸的善相。

四十多岁了,颜面光洁如处子,神情更是平静如水。

孟氏当时也如今日的杜氏,对眼前的一切都浑然不加审视,也就觉不出雨地是善是恶。她心里全被六儿占满了。

她哪肯听雨地劝?就说:“我得去,一定得去,谁也挡不住。”

雨地淡漠地说:“有人能挡住你。”

“谁也挡不住!”

“你的六爷也挡不住你?”

“六儿?他怎么会挡我?他不会挡我!”

“你不怕吓着他?”

“我会吓着他?”

“你再现身康家,就是鬼魂了。”

“鬼魂?”

“你已经病故发丧,新坟未干。”

“老亭说,那是假葬。”

“在康家,没有几人知道那是假葬。在全太谷,人人都知道你隆重发丧了。你再现身,谁敢将你当阳间活人看?”

孟氏这才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虽活着,但与庵外世界已是阴阳两界了。”

“阴阳两界?”

“康家那样浩浩荡荡为你发丧,你以为是只图排场?那是向阳间昭示:你孟老夫人已经升天了。从此,你在阳间就只有鬼身,不再有活身。”

“他们说这是假葬,是为了避灾躲祸,换我活命……”

雨地冷笑了一声,说:“阴间要了结你的阳寿,躲避到这里,就寻不着了?阴曹就那么笨,康家一场假葬,便能蒙过他们?若此法灵验,世间人人都可不死了。”

孟氏又无言以对。

“记着吧,你于庵外人世已是阴阳两界,尽早忘记外间红尘。”

“阴阳两界?我不管!我忘不了六儿,我得去见六儿!”

“听不听我的话,由你了。但你把你的六儿吓出一个好歹,在这阴间世界你也不得安心吧?”

“六儿会认得我,他是我的骨肉,我吓不着他!”

“六爷年幼,也许还不知惧怕。但你在他幼小的心底就留一个厉鬼的印象,叫他一生如何思念你?”

“六儿会认我,会认出我没有死!”

雨地又冷冷一笑,不再劝她。

那时候,孟氏真是不相信自己不能重返阳间。

2

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境,孟氏也冷静了一些。但她依然义无返顾地给自己的性命定了价:不能见到六儿,不能与六儿重享亲情,她就去真死了。她只是为六儿留着这条性命。

失去了六儿,在这不阴不阳的地界苟延残喘,哪如真去升天!孟氏问过雨地,庵中有什么规矩。庵主说,什么规矩也没有,不强求你剃度,不强求你做佛事功课,也不强求你守戒,尽可照你在阳间的习惯度日。因为外间大戒已经划定,想跳也跳不出去了,阳间红尘早远离我们而去,想贴近,已不可得。

这叫无须受戒戒自在。那时,孟氏对罩着自己的大戒,还没有多少感知。既然无须剃度,也不必更换尼僧的法衣,那今之身与往日何异?只设法给六儿的奶妈捎个讯,也就打通重回阳间的路了。奶妈是她的心腹,她就真是鬼身,奶妈也会见她的。

但谁能替她送讯呢?庵中除了庵主雨地,再没有其他尼僧,只有几位未出家的女仆,都是中年以上的妇人。她们应该容易收买吧?

原来,那简直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她们都挣康家的钱,不便逾规的。更可怕的,是孟氏自己已身无分文来收买别人了。她现在才更明白,自己除了这条性命,什么都没有了,以前的月例和私房,首饰细软,一切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全留在了阳间。她已无身外之物,拿什么来收买别人?

庵中供给一切衣食用度,要什么都给,只是不给银钱。就是庵主雨地,也有许多年没摸过银子了。庵中一切用度,都是康家现成送来。雨地已视银钱为废物。可孟氏却吃惊了:康家真是知道银钱的厉害!

收买不了别人,那就只能依靠自己吧,岂能叫银钱将她与六儿隔离开?她的性命既在,这两条腿就能动。没有车送轿迎,自家还能走路。

她已经辨认清了,这处尼姑庵就在凤山之下,离康庄不是太远。凤山的龙泉寺,她每年都来一两次。从这里往康庄,不过是一路向北,坦途一条。

孟氏便默默开始谋划:如何徒步暗探康庄。

在她看来,一切都不在话下,惟一应该操心的,是选一个恰当的时辰。雨地已经给她点明:

外间世界都知道她已经死了。所以,在天光明亮的时候,她难以现身。但在夜深黑暗之时,康家也早门户紧闭,无法与六儿联络。那就只能在黄昏时候吧?此时天色朦胧,门禁又未闭。

但再一想,觉黄昏也不妥。康家是大富之家,对门户看管极严。她在康家十多年,知道康家对黄昏时候的戒备,是一天中最严密的:就怕强人在黄昏蒙混入宅,潜服至夜间行窃。

那就选在凌晨?康家有早起习惯。尤其是操练形意拳的男人,讲究天光未启时开练,所以大宅的侧门早早就能出入了。早起初时,人不免残留了睡意,迷迷瞪瞪的,警觉不灵。她以一妇人之身出入,不会引起注目吧。而此时,六儿当在酣睡,奶妈崔嫂肯定已经起来了。先见崔嫂,容易说清真相,也吓不着六儿。就选在凌晨吧。

孟氏急于见着六儿,只粗粗做了这样的谋划,以为一切都妥帖了。她选了身平常的衣服,还暗暗预备了一点干粮,就决定立即成行。

直到临行前夜躺下来,才发现必须于夜半就动身:还有二十多里路要走呢。孟氏从来不曾徒步走过这样远的路程,也不知需要多少时辰。反正赶早不赶晚吧,动身晚了,怕凌晨赶不到康庄的。

可夜半动身,又如何能开启这尼庵的山门?这尼庵在夜间也要门户紧闭,由女佣上锁的。

她如何能说通女佣,为她夜半开门?说要去野外念佛?恐怕说不动的:她依然无有本钱来收买女佣。

这一夜,孟氏真是彻夜未眠。以前一切都不需要自己去亲手张罗,有事,吩咐一声就得了,自有人伺候。现在,不但得自己张罗,还失去了任何本钱和名分。这里的女佣,没人在将她当老夫人看待。真是阴阳两重天了。

但她一定要去见六儿。她一定要在这阴阳两界之间,打通一条路。

凌晨不行,就黄昏?想来想去,终于也悟通了:就无所谓凌晨黄昏吧,反正在山门未闭之时,就离开尼庵,往北走动。在天光未暗前,不进康庄就是了。只在陌生地界走动,不会有人将你当鬼看。等到天色朦胧时,不拘是黄昏,还是凌晨,能蒙混进康宅就成。

反正是横下一条心,不见着六儿,就不再回这尼庵!在外间游荡,讨吃,也不怕。天也热了,在外间过夜,冻不着的。

既然去做一件重于性命的事,那一切都不在话下了。

只延迟了一天,孟氏就选在午后,悄然离开了尼姑庵。

其时,凤山也无多少游人,尼庵又处静僻的一道山谷中。走出凤山的这一段路程,还算顺当。未遇什么人,脚下也还有劲可使。出了凤山,路更平坦,还是慢下坡。可孟氏就觉着一步比一步沉重起来。再走,更感到连整个身子都越来越沉重,全压在两只脚上,简直将要压碎筋骨。

咬牙又走了一程,实在走不动了,只好席地歪在路边。

很喘歇了一阵,起来重新上路时,竟不会走路了:两脚僵硬着,几乎没了知觉。老天爷,她这双金莲小脚,原来是这样不中用!

孟氏出身官宦之家,从小缠了这样一双高贵的小脚,整日也走不了几步路。到康家做了老夫人,那更不须走什么路。平时这样不多走路,也就不大明白自家不擅走路。现在,冷不丁做此长途跋涉,头一遭陷进这种困境,除了惊慌又能如何?

如此狼狈,怎么再往前走!就是调头返回尼庵,也不知要挣扎多久吧?

孟氏也只好调头往回返了,却依旧一步比一步艰难。没挣扎多久,她已是一步三摇,三步一歇。天色虽然尚早,却已觉得尼庵遥远无比,到天黑时候还能挣扎回去吗?

就在这几陷绝境时,尼庵中一位女佣悄然出现。女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过来搀扶了她,一步一步艰难往回走。挨到山谷间,这女佣不得不背了她一程,才回到庵中。

其时,真近黄昏了。庵主雨地也没有多说什么,连脸面的表情也是依旧的,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只是吩咐女佣,多烧些热水,供孟氏烫脚。

那一夜,孟氏只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脚。不眠之间,只觉剩下了发胀的双腿,再寻不到脚的感觉。她也失去了悲痛之感,没有想哭。就那样一直瞪眼望着黑暗,感觉着腿部的胀痛。

她也几乎没有再想六儿。

第二天,孟氏更不会走路了。雨地就过来对她说:“想走远路,须先练习脚腿之力。有一功法,你愿不愿练?”

雨地太平静了,孟氏有些不能相信,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这功法也不难,只要早晚各一课,持之以恒,不图急成,即可练就的。”

“我往庵外远走,你不再拦挡?”

“我早说了,一切由你,从未拦挡的。”

“谅我也走不出去,才不拦挡?”

“你有本事破了大戒,我也不会拦挡的。”

雨地这样说话,很令孟氏不爱听。不过,她还是问:“你说的是什么功法?女辈练的拳术吗?”

“近似外间拳术,只是简约得多。”

“由形意拳简约而来?”

“也许是,我也不识何为形意拳。”

“既由拳术简约而来,我可不想沾染。我讨厌练拳的男人!”

“那还有一更简约的练功法,常人动作,于武功拳术不相关。”

“这功怎么练?”

“前院中央的牡丹花坛,绕一周为六六三十六步。你可于早晚绕花坛行走,快走慢走由你自定,以舒缓为好。首次,正绕三圈,再反绕三圈。如此练够六日,可正反各加一圈。再六日,再加。如此持之以恒,风雨不辍,练到每课正反各走九九八十一圈时,即可到脚健身轻之境,即便云游天下,也自如了。”

“那需要练多少时日?”“明摆着有数的,不会太久。”

孟氏想了几日,觉得也只有练出腿脚来,才能见着六儿,就决定听雨地的,绕了花坛练功。

她没有想到,那么鲁莽地跑出庵外,走了不过三里路,就歪倒歇了六七天,才缓过劲来。所以,她开始练功时,也不敢再鲁莽了,老实按照雨地的交待,一步不敢多走,当然一步也不愿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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