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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祖业祖训 .5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孟氏当年初进尼庵时,已经入夏,所以庵中那池牡丹早过了花期,连落红也未留痕迹。她天天绕了花坛走,只是见其枝叶肥大蓊郁而已。没有几天,也就看腻了。

第一个月走下来,每课加到了八圈。正反各八,为一十六;早晚各十六,每日为三十六圈,近一千三百步。孟氏练下来,倒也未觉怎么艰难。只是,总绕了一个花坛走,就跟毛驴拉磨似的,在局促地界,走不到尽头,乏味之极。自然花坛中间的牡丹,也早看不出名贵,一丛矮木而已。

雨地说:到秋天就好了,可细见牡丹如何一天天凋落。到来年开春,又可细看它如何慢慢复苏,生芽,出叶,挂蕾,开花。

要练到牡丹花期再来时,才能练到头?

雨地这才说了实话:一天不拉,总共得练四百七十四天,才可达九九八十一数。所以,即便牡丹花期再来时,也远未到头呢。

原来竟要练这样长久?

3

雨地叫孟氏练习这种功课,原本是想淡其俗念,不要去做虚妄的挣扎。康家那个老东西所设的这个阴阳假局,周密之至。你妄去冲撞,不但徒劳,还要再取其辱,叫俗世故人真将你当鬼魂驱赶,何必呢?俗世既已负你、弃你,你还要上赶着回去做甚?

绕着花坛,如此枯索地行走,乏味中作千思百想,总会将这层道理悟透吧。特别是练到秋凉时候,眼看着万物一天天走向凋零,即便如花王牡丹,也不能例外,一样败落了:睹物思己,还不想看破俗世吗?

孟氏练到深秋时候,似乎也全沉迷在功法中了。她已很少提起她的六儿,只是不断说到自己的腿脚已经如何有劲。

雨地为叫孟氏功德圆满,也不断对她说:现在腿脚只不过生出一些浮劲而已。浮劲无根基,只要松怠几日,功力就会离身的,几个月的辛苦算白费了。只有练到九九八十一数,根基笃定,深入筋骨,那腿脚功夫才会为你长久役使,受用不尽。

孟氏现在对雨地的话,已经愿意听取。如果不出意外,她真会按部就班练到功德圆满吧。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孟氏已经在练三十之数,也就是每课正反各走三十圈,全天总共要走一百二十圈,四千三百二十步。小脚妇人步幅小吧,这四千多步也走出四里多路了。如此之量,孟氏仍未觉出辛苦,反而很有些成就感,也有了娱乐趣味。所以,近来她的晚课也提早了许多,太阳刚落,天光还大亮着,就开练了。

这晚开练不久,就见有外间的差役来送菜送粮。花坛在前院,与山门就隔了一道影壁。庵中司厨的两个女佣,在影壁那边接收米粮菜蔬时,不断与差役说笑,这本已是常态了。但今日她们在影壁那边,似乎有些反常,只神秘地议论什么,没有一点说笑气氛。

孟氏心境本来已趋平淡,反常就反常吧,俗世情形真与己不很相关了。除了六儿,就是天塌地陷也由它吧。她只是专心练自己的功。

不过,她毕竟凡心未泯,尽管不大理会影壁那边,还是依稀能觉察到差役走后,两女佣不赶紧搬运粮菜,却一直站在山门口继续那神秘的议论。孟氏就不免留意细听了听。这一听,可不得了,孟氏几乎把持不住自己,要大叫几声,瘫坐在地……

幸亏练了这五六个月的功,才终于挺住,未大失态。

孟氏听到了什么,这样受刺激?原来那两个女佣议论的,正是康笏南要娶杜氏做第五任老夫人!而且,那时满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了。

这位年轻美貌的杜家女子,随父回晋之初,以京味糅了洋味的别一番风韵,引起不小轰动,太谷大户争相宴请,孟氏当然是知道的。康笏南在老院之内谈论杜筠青,即便是当了孟氏的

面,也无什么顾忌。康笏南的议论,两个字可概括:激赏。

作为一个女人,孟氏最能体察出康笏南对杜筠青的激赏,内里包含了什么意思,但她并没有生出多少妒意。进康家虽已多年,孟氏一直不以做商家贵妇为荣。这也不尽是孤高自洁,康笏南在老院之内才肯现出的本相,实在令她难生敬意。何况,大户人家纳妾讨小,三房五室的,本也很平常。

所以,孟氏曾真心劝康笏南:这么喜欢那位杜家女子,何不托个体面人物,做一试探,看愿不愿给老太爷做小?那女子不过小寡妇一个,其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京官,她高贵不到哪吧?哪料,康笏南一听此话,就拉下脸来,冷冷说:“康家不娶小纳妾,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你叫我破?”

真是好心不讨好。谁想破你家祖上规矩,你最明白吧?你成天老着脸评品杜家女子的姿色,就算守了祖上规矩?看看每说到人家的天足吧,简直要垂涎三尺了:一双天足,走路也风情万千?天足也有那样别致玲珑的?

你果真不愿破祖上规矩,那当然好。

孟氏从此不再多说,康笏南对杜家女子的评品却未有收敛。

那时候,正盛行大户人家争邀杜家父女去做客,康家却一直没有动静。年轻的三爷几次跟老太爷提出:我们也宴请出使过西洋的杜长萱一回,听听海外异闻,以广见识。但康笏南只是不允,说洋人不善,理他做甚!

孟氏见此,也就更以为康笏南要坚守祖制了。后来,虽也听说康家的天盛川茶庄曾宴请过杜家父女,但康笏南并未公开出席,只是在隔断的后面窥视了杜筠青的芳容:他毕竟不想越轨。

杜家父女大出风头是在那年的秋冬,到了腊月年关时候,已经平淡下去了。第二年整整一年,几乎无人再提起杜家父女。孟氏记得,这年她曾向三爷打听过:杜长萱是不是已经返京了?三爷说:没走,还在太谷。三爷似乎不想就此多说什么,她也就没再多问。

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到光绪十三年春天,孟氏重病不起之时,虽也偶然想到过那位杜家女子,却也未疑心过什么。她是疑心过自己病得太突兀,却没有疑心过康笏南。

自来到这处尼庵,渐渐明白了自己假死的含义,除了牵挂她的六儿,孟氏已经决意抛弃俗世。至于杜家女子,真已淡忘了。可现在,这一切都在她面前轰然坍塌:康笏南这样快就要娶杜家女子!原来她的假葬是为了成全康笏南:既让他娶到垂涎已久的风流女子,又叫他守了祖制,保住美德!

苍天在上,她作过什么孽呀,叫她陷入这样一个阴阳假局?为了叫这个男人私欲美德两全,居然由他搅乱阴阳两界?

她人老珠黄,可以弃之如敝履,六爷却是你的骨肉,也忍心叫他自幼丧母?

孟氏无论如何是忍耐不下了,只想立马向世人揭穿康笏南的这个假局。现在,她能与之诉说的第一人,就是庵主雨地。因为直到此时,她还不知雨地就是五爷的生母朱氏。

当时她冲动异常,跑进去就拉住雨地,语无伦次地说出了自己的惊天发现。

雨地平静如水的听着,听完,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谁?”

“我就是你前头的那个朱老夫人。”

孟氏再次被震惊了:“你是五爷的生母?”

雨地恬然一笑,说:“你没有细看过我的遗像吧?”

孟氏怎么能没见过前头三位老夫人的遗像?但遗像与真人,相差实在是太大了。现在的雨地,圣洁如仙,谁会将她与已故的朱氏联系起来?

雨地继续平静地说:“我被活葬在此庵中,已有十多年。这期间,正是你在康家做老夫人的年月。”

“那你是因我而死?”

“怎么会是因你?”雨地又恬然一笑。“何况我也未死。要说置我死地的,应是康家当政的那个男人。他想再娶一位你这般官宦出身的女子,就叫我死了。不过,我死前还不知你在何处。罢了,那已是俗世红尘,不值一提了。”

“我有今天,也是报应吗?”“你未作孽,何来报应?倒是得以脱离孽海,应为幸事的。”

“幸事?沦此不阴不阳之境,何幸之有!”

雨地只是平静一笑。

孟氏却忍不住追问:“你前头的老夫人,即三爷、四爷的生母,也是如你我这样死去?”

“她是真死,做老夫人也最短,只六七年吧。康笏南对她思念也最甚。他当年选中我,似将我当做那女人的替身。我哪是?红尘中事,太可笑。”

“那他的原配夫人呢?”

“当然也是真死了。假葬自我始。”

“不说老夫人的虚荣,只是活生生一个人,忽然给孤身囚于此,你怎么能容忍?”

“当年初来,亦跟你无异,懵懂可笑。只是庵主为正经出家尼僧,道行深厚,得她及时引渡,也就渐渐悟道,得入法门。”

“这尼僧今何在?”

“法师已移往外地修行,嫌太谷市尘太重了。”

“道行再深,我也不信!别的不说,当初你能不挂念五爷?”

“你正在练的绕坛功法,就是法师当年渡我之法。当年,我也似你,最难割断的就是与五儿的母子情了。可法师无一语阻拦,只是说重返康家,先须有脚有腿,你的腿脚残废已久,何以能至?等我练到九九八十一数,有腿有脚了,却已经将一切悟透,再不想重入俗世孽海。”

“我才不信!你悟透了什么?”

“等你练到九九八十一数,就明白了。”

孟氏冷笑了一声。

“我虽有缘引渡你,只是道行不深厚。你既已望穿孽海,还望能将功法练到底的。”

孟氏那时已不再能听进雨地的话了。

4

孟氏知道了雨地就是已故多年的朱氏后,更失去了冷静。

她以为正是朱氏的遁入佛门,静无声息,才更纵容了康笏南!他营造下的这个阴阳假局,既然如此成功,如此滴水不漏,那为何还不再来一局?她决不能静无声息,就像真死了一样!

所以,孟氏决然中断了练功。而此时的她,也觉得自家重新生出了腿脚,就是有千山万水搁在前面,也不惧怕了。

她开始公然做现身康庄的准备,对雨地及庵中女佣都不避讳。奇怪的是,她们竟也不言不语,尤其是雨地,平静依旧。

她们是认定她回不到康庄?

这更激怒了孟氏。真就破不了这个假局?她才不信。

现在,她也无须做更多的准备。既是破假,也不必挑时辰了,什么时候走到,什么时候进去。需要预备的,是带一些路途上吃的干粮。她还没有走过这段长路,不知道需要走多久。也需带件御寒的厚衣吧,已经秋凉了,说不定要在野外过夜。

孟氏用两天攒够了干粮,就毅然走出了尼庵的山门。她没有向雨地告别,也没有留意是否有女佣盯着。此时秋阳刚刚升高,将山谷照得金黄一片。山中被霜染红的林木,点缀在金黄中,别是一番景致。稍有一些凉意,却没有风。

这分明是人间。

孟氏现在果然有种身轻步健的感觉,走路不再是件难事。这还应该感谢雨地。雨地练功既已练到功德圆满,为何却不想走出尼庵?既想出世,为何还要苦练腿脚功力?

管她呢,不去多想了。

这次走出凤山,渐渐踏进平川,孟氏一直感到很轻松,心情也就好起来。在进入平川后,她就不断遇到行人,车马,出工的农夫,可没有谁停下来看她。

可见她没有什么异常。

凤山至康庄,不到二十里路。孟氏快走到时,已是正午了。走过十里之后,她就渐渐觉出吃力来,走得也越来越慢。但她还是铁了心往前走,不再回头。原想也许会累死在路上吧,却没有累死,就走近了。

她分明望见康庄,望见康家那一片宅院时,心里就想:自己已经死过了,所以不会再死。就是想累死,也累不死了。

深秋的正午,已不像夏日那样安静:白昼渐短,农事也忙了,乡人不再歇晌。此时康家还歇晌的,也就是康笏南这个老东西吧。

管它安静还是热闹,孟氏只是不停脚地往前走。望见康庄后,她分明重新来了力气。哼,重回康庄这有什么难的?抬脚不就走回来了!雨地故作玄虚,说不定受了那个老东西暗中托付吧?

就这样,孟氏昂扬地临近了康庄。眼看要进村了,迎面走来两个扛着空扁担的农夫,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些。康庄的农夫,大多是康家的佃户。所以,还未碰面,孟氏就低下了头:

她不想让这些村夫过早认出她来。

但已经晚了!

快走近时,那个年轻的农夫先望了望她,倒也没有什么表示,继续走过来。可那个年纪大的,随后只是抬头瞟了她一眼吧,突然就大惊失色地厉声怪叫了一声,跟着就匍匐在地,捣蒜似的磕起头来,嘴里还不停地哀求着什么。

这时,那个年轻的也愣住了,张嘴瞪眼地呆了片刻,才忽然扔下扁担,撒腿朝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恐万状地大呼小叫。

当时孟氏没听见这后生在呼叫什么,也没听清伏地磕头的农夫在哀求什么:她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事态吓住了,惊慌失措,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分明也惊呆了,愣住了!

一路走,她就曾一路想:世人会怎样将她当鬼看?可还是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场面。而更难以想象的情景,还在后头呢!

可能就是转眼间吧,村口已经聚满了人。人群拥挤,却没人敢出声,只是都抻长了脖子,朝她这里张望。

也没张望几眼,这一片乡人竟一齐匍匐在地,磕起头来,但依旧没人出声。

这死寂忽然被打破:村中响起了凄厉的锣声。一面,又一面,锣声四起。

狗也狂吠起来,一呼百应。

孟氏几乎是下意识地逃走了:她无力撒腿跑掉,只是钻了路边的一片庄稼地。那是未收割的高粱地,能将她完全隐没。

后来多次回想,也幸亏有这一片高粱地。否则,那天村人将会怎么驱赶她?说不定会请来什么和尚道士,施了法,捉拿她?

那天藏进高粱地,可是一直惊魂未定。她不知道村人会不会追赶进来,或者,人不敢进来,只放进狗来?那就更可怕。此刻,极度的疲累感已经涌上来,特别是腿脚,好像又失去了。她再无力挪动半步。有谁追进来捉拿她,都会易如反掌。

村中的锣声和狗吠喧嚣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但一直没见人或狗,冲进来追赶她。

庄稼地里寂静无声,因为一点风也没有。外面,村子那边,也沉寂了。但太阳当空,外面还是一个明亮的世界,你万万不能走出高粱地。等到天黑了再说吧。

此后整整大半天,孟氏就坐在那片高粱地里,等待天黑下来。恐惧与疲累也渐渐在消退,但她不敢多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后半晌了,才有了饥饿感,翻出干粮吃了几口,又吃不下去。

终于熬到日落星出,才发现还有月亮。夜越深,月光越明亮。

这是不让她走出高粱地了?

秋夜的寒意越来越重,秋夜的旷野更是死一般的寂静,月光虽明亮,映照出来的分明也是阴森和凄苦。鬼蜮就是这样吧?既已成鬼,还有什么可怕的?阳间的活人才怕鬼。

这样一想,孟氏终于站起来了:她得先回凤山尼庵。她不能困死在这里。她已经不能再死了。

往出走时,孟氏才发现:自己冲进高粱地时,竟钻到这样的深处?居然费了这样大的劲,才走了出来。当时也是太仓皇了。

月光照耀下的乡间大道,此刻空无一人。望了望康庄,已落在一片朦胧和死寂中,只有高处可见几点灯火在游动。那是康宅守夜家丁在屋顶巡游吧。她的鬼魂在村口出现,康家一定知道了。他们会不会告诉六爷?能不能吓着他?奶妈一定会听说这件事,她应该护着六爷,别叫他受惊。

这一趟,来得还是太鲁莽?

孟氏不再多想,转身向凤山方向走去。此时,她仿佛又来了功力,走路重新有了身轻步健之感。这种有力感,倒渐渐唤起了她的自信。虽然是头一遭走这样的夜路,似乎也不是十分惧怕。

在夜间旷野,活人所惧怕的,无非是鬼怪吧。她现在已被阳间活人视为鬼怪了。世间如真有鬼魂,她倒想遭遇一回,看看真鬼是何样面目行止。从此往后,她将以鬼名存世,却并不知真鬼为何样德行,也是太可怜吧。

越这样想,周围倒越是空旷寂静,寻不出一点动静来。

其实,这死一样的寂静才是最可怕。

归途这一路,孟氏倒并不觉十分漫长。凤山渐渐临近时,她觉自己腿脚依旧有力。自己真是有腿有脚了?她惊异得不大敢相信。

其实,孟氏到达尼庵时,已是午夜了:她一路极度紧张,不断设法给自己壮胆,哪还能感知别的!她断定敲不开山门了,预备倚在门洞,坐以待旦。但试着推了推,山门居然就动了,再一用力,就张开一道宽缝。是雨地特意留了门吗,还是有女佣一直暗中盯着她的行踪?

不过,孟氏已顾不及多想:极度的疲累仿佛突然苏醒了!她进入尼庵后,才感到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挣扎回自己的禅房,一头栽倒了下来。

第二天醒来时,睁眼就看见了雨地。她还是那样平静如死水,这使孟氏感到非常不快:雨地早料到她会这样无功而返?

雨地平静地问:“腿脚比以往好使唤了?”

孟氏懒懒地说:“好使不好使,我也得去。”

“你把功法练到头,来去自如,岂不更好?”

“与其驴拉磨似的绕了花坛转,哪如多出外跑几趟?反正不叫腿脚闲着,总会练出来的。”

“练功须内外都静,跑出去处处嘈杂,心里也慌乱,哪能练得出来?”

“我也不求得道成仙,只求腿脚如村妇乡姑似的,能随处走动就得了。”

“只是无人会将你当村妇乡姑的。你闯康庄这一趟,很快就要传遍四乡了:康家闹鬼,新逝的老夫人现身村头。此流言既经风行,世人将重新记起你,疑心你会随时随地现身。康家一准要为你再次大做道场,请了道士和尚,驱鬼的驱鬼,超度的超度。这就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岂能再临近康庄?”

“我才不管这许多,想去,抬腿就去了。既已为鬼身,还受它世间束缚?”

“是你在紧束自己。”

“我紧束自己?”

“你每去闹一次鬼,那边就重布一次驱鬼的天罗地网;你去得越多,那罗网就结得越严密。

那边防备得越严密,你的行动就越艰难。这岂不是紧束自己?”

“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静心一想,即可了悟的。”

“当年,你也去探望过你的五爷吧?”

雨地恬然一笑,说:“尽早了悟才好。”

孟氏冷冷说:“我可丢不下我的六儿!我也不想得道成仙。”

雨地依然平静,说:“我还是劝你练够九九八十一数。无论入佛门,还是返尘世,自家能来去自如,总是好的。”

雨地离去后,孟氏慢慢回想她说的话,觉得不愿听从也得听从。雨地说得很对,康庄这一闹鬼,真也十天八天冷淡不下去。在这人人怕鬼疑鬼,人人议论老夫人阴魂不散的时候,你真是不能再靠近康庄了。

这一闹鬼,会吓着那个杜家魔女吗?洋夷不敬鬼神,那魔女也会如此大胆吗?

只是不要吓着六儿就好。

想到杜家魔女和六儿,孟氏还是不肯罢休的。这一趟往返康庄,她也尝到了练功的甜头:腿脚到底大不一样了。要想见到六儿,还得将功力练到头的。只练到三十数,便能往返康庄,要练到九九八十一数,也许真能健步如飞,随心所欲吧?

所以,孟氏暂时安静下来,听从了雨地的劝说,继续绕了花坛练起旧功。

在那乏味的绕圈中间,她终于也想起来了:自己初到康家时,也有夜间锣声四起的情形。她问起,总是说吓贼呢,没说过吓鬼。现在看,谁知是吓什么!说不定雨地也有过像她一样的闹鬼经历吧?

雨地也许生性贤淑沉静,可怎么能淡忘了她的五儿?

孟氏设法探问过多次,可惜,雨地对此一直不多言一字。

5

孟氏练到九九八十一数,已到中秋时候。临近功满时,日走路程已到十二里,即早晚各走六里,来回轻松自如。不过这时的孟氏,已无惊喜,她也变得平静多了。

这期间,她曾得知杜筠青果真做了康笏南的新妇。听到此消息,虽然也一股怒气顶上来,冲动不已,但她毕竟没有失控。所以,练功一天也没有耽误。

功法练到头了,雨地以为她已看淡了俗世恩怨,就问她愿不愿进入佛门。哪想,孟氏居然说:

“我剃度为秃尼,六儿更认不得我了。”

雨地一惊,问:“你还想重返俗世?”

“不为见六儿,我何苦下这种功夫?”

“你已试过,搁在阴阳中间的天罗地网,是撞不破的。”

“只试了一次,就知撞不破?”

“此道间隔,我比你看得清晰。”

“你也试图穿越过吧?”

“天长日久,你也会一眼望透的。”

“我一眼想望见的,只是我的六儿!”

雨地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因缘未尽,也只能由你了。”“那我讨教一声:我脸上这颗痣,割去无妨吧?”

雨地又一惊:“割你脸上的痣?为什么?”

“这颗痣,是我脸面上最分明的记号。”

“这种痣是不能动的,医家郎中都不敢动。”

“为什么不能动?”

“听说连着命根,割开将流血不止。”

“我们已是鬼身了,还有血吗?”

说完,孟氏倒平静地笑了。

有六爷牵挂着,孟氏哪能割断俗念!但现在她除了牵挂六儿,对世间的一切,真是看淡了。跟老东西的恩怨,他的新妇杜氏,还有康家兴衰,商界官场,她都已撒手丢开:不过是一片孽海,你在乎不在乎,都一样了。但她不会丢下六儿。想割去脸上的这颗美人痣,正是为了在阴阳两界间来去方便。

在这大半年的练功中,她不知想过多少次了:那次刚到村口,一眼就被认出,只怕要赖这颗痣。如没了这颗痣,村人即便觉得她像死去的孟老夫人,多半也不敢认吧?所以她下了无数次决心:去掉这颗痣!

因为从小生了这样一颗痣,也就早听说了它连着命根呢,不敢动,更不敢伤着。现在雨地也这样说,虽附和了俗世说法,只怕也是动不得。鲁莽将它割下来,真会失血而死?

孟氏还有一种担忧:去掉这颗痣,就怕六儿也不认她了!

所以,孟氏已另谋了掩盖的办法:寻一片膏药,贴住它就得了。在功法还未练到头时,她就吩咐女佣,送几贴拔毒膏来。膏药早预备妥帖了。

她也早预备了一身尼僧穿的法衣。那一次,穿着上也太大意。虽然只穿了妇人便服,但还是太像大户气象。她看雨地,穿了那身法衣,真与大户不相干了,冰冷中透着圣洁。这番气象,乡人见了既不敢轻慢,也不会害怕吧。她没有答应剃度出家,雨地还是送了她一套法衣。

总之,孟氏是一边练功,一边就在谋划重返康庄。功法练到头时,一切也早预备齐了。雨地劝阻,她也只是平静地听听而已。

就只等挑一个好日子,从容下山。

八月中秋是个大节庆,孟氏不想在这种时候惊吓乡人。所以,她挑了八月十七这天下山。

下山前,试穿了那身新法衣,忽然才觉得一个尼姑进了村,也够醒目了。尤其像她这样的尼姑,也不丑,又藏不尽头上蓄发,必定引人注目。一被注意,就麻烦了。

想了想,穿农妇粗衣最佳,可一时也不易得。于是,她就试着向尼中女佣借一身布衣。想了半天借口,只勉强寻到一个:日后要练武功,看穿你们这种便装是否更利落。不想,一位女佣倒慨然答应。

八月十七正午时候,孟氏就穿了这身女佣服装,用膏药贴住脸上的美人痣,从容走出山门,下山去了。依然未跟雨地告别。

这一次,不到一个时辰就临近了康庄。只是,她并未直奔村口,而是提前绕了一段田间小路,又过几处庄稼地,藏进了一片枣树林。从这片枣树林望过去,百步之外就是康宅正门前那道巨大的影壁。康宅的前门,开在村子的最南头,可遥望凤山。风水上为了聚气,在大门对面立了那道影壁。

孟氏在康家多年,自然知道这一切形制。不过,她还是经过大半年的寻思,才谋得这样一个线路。因为心宅渐渐冷寂平静后,她已经不想蒙混着进入康宅了。既然脱出孽海,何必再入其中受玷污!她只是想见见自家的六儿,在宅外见分明更从容,也更干净吧。

六儿毕竟是男娃,屋里关不住他,宅院里也不够他奔跑。奶妈常带他到康宅之外,跑跑跳跳,护他玩耍淘气。有时也到这边的田亩枣林间,掐野花,逮蚂蚱。孟氏得闲时,也与他们一道出来。这一切情形,孟氏当然也是熟知的。

所以,思来想去,她选定了隐藏在这片枣林中,死守着,等候六儿出来。在这安静地界,也便于向奶妈说清真相的。

现在,已经顺顺当当来到这片枣林中了,但望过去,影壁那厢却是一片冷清。已是午后了,还不见有多少人影走动。

那老东西是不是得知她已下山了?尼庵的女佣若暗中跟了来,也该跑进康家报讯去了。

下山这一路,孟氏已留了心眼,不时回头观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处。再说,她现在行动利落,健步疾行,也不是谁能轻易跟随得上。

耐心等吧。

六儿从五岁起,已送入家馆识字读书。有塾师管束,也不可能早早跑出来玩耍的。

可死死等到天色将晚,也未能如愿。孟氏也不气恼,起身撤出枣林,从容踏上返回凤山的大路。

哪那么巧呀,头一天就见着?

回到尼庵时,月色正好,山门依然留着。她也不甚疲累。吃了斋饭,洗漱过,恬然入睡。

第二天,依然如此。直到第七天,也许感动了上苍吧,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六儿。

那天康宅前门依旧冷清,只是偶尔有村人走过。后来,见到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过来,但并未停在前门。这样华丽的车马,只能是往康家,为何不停?孟氏这才记起:康家前门平时不大开,主客都走东边的旁门。

守住旁门,也许能更容易等到六儿吧?可旁门开在街巷里,附近实在不好藏身的。她也只能继续守候在枣林中,六儿总有来前面玩耍的时候。

这天守到后半晌,她已不抱希望了,正想松弛一下,起身走动走动,就见从影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

好像是一个眼熟的身影!

孟氏不由得一惊,忙定睛细看:那可不就是奶妈崔嫂!

但六儿呢,怎么不见六儿?

崔嫂走出影壁不远,就站住了,转身望着后面,又不断招手:六儿在后面跟着,一定在后面跟着。

可他就那样被影壁遮挡着,久久不肯走出来!

六儿在影壁底下玩什么呢?

孟氏真想冲过去。为这一刻,她努力了一年多,一天都没放弃。现在到底等来了,与她的六儿只相隔百步之遥了。

不能错过!

要在半年前,她可能早冲过去了。可现在,她没有动,她不能吓着六儿。

崔嫂竟要往回返吗?

她就这样闪出来露了一面,连六儿也没引出来,就要回去了?

孟氏望见崔嫂开始向影壁走回去,真急了,几乎要喊一声:崔嫂——,六儿——当然没有喊出。

也幸亏没妄动,就在崔嫂往回返时,六儿终于走出了影壁!是的,那就是她日夜牵挂着的六儿!他低着头,迈着缓慢的小步子,就像小老头踱步似的,从影壁的遮挡中走出来,显然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

崔嫂迎过去,蹲下身来哄他。他站定了,不理奶妈。

他是不高兴!

崔嫂转过身,蹲得更低,六儿就爬到奶妈背上。她背负六儿站起身来,却没向枣林这头走,竟继续往回返了,转眼间就被影壁重新遮挡住……

孟氏没有冲出来,她一动不动伏身在枣林中,一直到天黑。泪流满面时,都没有知觉。

回到尼庵过了许久,孟氏也没有再下山。

六儿的不高兴,压得她太沉重了。临终时见到的六儿,就是一脸的陌生和惧怕。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又远望了六儿一眼,见到的还是他寡欢的样子。才多大一个孩子,就这么郁郁寡欢,太可怜了。

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母亲!

可她能再见他吗?能跟他说清真死和假死是怎么一回事?能说清她为什么要丢下他,自己去假死吗?

这一切,就是跟奶妈崔嫂只怕也说不清的。崔嫂会相信她还活着,而不是鬼身吗?

就是说清了,他们全相信了,她也不可能把六儿带到这尼庵来常住,她更不可能重新回到康宅的。既如此,何必徒然给他们压上太重的新愁旧恨?

六儿才是多大一个孩子!冒失去见他,多半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只会惊吓着他的。

孟氏想起雨地当初劝说她的许多话,就想下决心断了俗念。至少,是不能再下山打扰六儿了。再退一步,至少要等六儿长大一些,才宜重作计议吧。

只是,孟氏虽不断下这样的决心,可哪能真断了对六儿的挂念!尤其六儿那郁郁寡欢的可怜情状,她是一刻都丢不下。自这次见到六儿之后,孟氏一方面是多了理智,也就是更能为六儿着想,一方面却是念想更浓。

终于,在忍耐一月四十天之后,孟氏又悄然下山,藏身在一个僻静处,等候能远望六儿一眼。这种次数多了,她也摸熟了隐身的门道和六儿的习惯,每次下山总能如愿。扑空的时候,被村人发觉而引起骚动的时候,很少有了。

其实,孟氏能如此成功,也是康宅里面“配合”的结果。正像她曾经疑心的那样,她每次下山,康宅里头岂能不知!为了少引发白日闹鬼的骚动,那就得尽量满足孟氏的愿望:叫她尽快见一见六儿。当然这“配合”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尤其崔嫂和六爷是毫不知觉的。暗中张罗这事的老夏和老亭,虽也是高手了,到底也没料到孟氏会如此倔强。

他们也时时提心吊胆呢。为了预防意外,孟氏每次下山来,除了尽量叫她如愿,在她走后还要有意造一些闹鬼的气氛:在夜间响起锣声,之后传言谁谁又现身云云。这是怕孟氏万一被村人撞见,好作遮掩:常闹鬼,撞见鬼也就不稀罕了。也因此,六爷幼时就只记得,母亲的英灵常在夜间来看望他。

长此以往,这一切似乎也走上了正轨,除了隔些时闹一次鬼,两面都相安无事了。

可惜天道对孟氏还是太不公,她如此可怜的一条探子之路,却未能长久走下去。

那是她“死”后第三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不说,雪还特别多。前一场雪还没有消尽,后一场雪就落下了。只是,凤山不是怎么险峻的大山,它又在平川的边缘,也不是那种深山幽谷。加上有名寺名泉,常年热闹,来往的大道算是宽阔平坦的,就是进山上山,也仅止于慢坡而已。所以,也无所谓大雪封山的。

但对于孟氏来说,走冰雪覆盖的大路,就艰难得多了。用现在的道理说,脚小,摩擦力就小,滑倒的可能就大了。孟氏虽然一直没停止练腿脚的功夫,可征服冰雪还是功力不够。

十月,下头一场雪时,孟氏立刻就想到,六儿可能会出来玩雪。他喜欢雪。一下雪,他就坐不住了,只想往雪地里跑。所以,雪还正下着呢,她就下山了。

刚下的雪,松软,滋润,踏上去很舒服的。下山这一路,孟氏并未费什么劲。到康庄不久,果然就见着了崔嫂和六儿。虽然依旧是藏在远处望,但她能看出六儿很高兴。他在雪地里跑,崔嫂越追他,他跑得越快,摔倒了,就势滚几下,再爬起来跑,快乐得发出了笑声。

孟氏深信她听见了六儿的笑声,清脆的快乐的笑声。

离开俗世以来,就没有听见过六儿的声音了。

三年来,更是头一回见六儿这样快乐!

这次,六儿很玩耍了一阵,孟氏自然也看了个够,全忘了雪地的寒冷。这一次下山,也是孟氏最满足的一次。

返回的路上,她才发现雪地有些坚硬打滑。车马行人已经将路面轧瓷实了。所幸的是,半道上有辆农家马车,见她行走艰难,执意拉了她一程。因与马车去向不同,她在进山前下了车。临别时,车夫还顺手砍下一根树枝,削成手杖,叫她拄了进山。

有这根手杖拄着,孟氏走雪路算是好多了。但回尼庵短短一段路,还是滑倒好几次,所幸没摔着哪。

这场雪没消尽,又下了更大一场雪。从此,整个冬天就被冰雪覆盖了。

终日望着洁净的冰雪,孟氏就更想念六儿。几次试着下山,都因路太滑,未及出山便返回来。她真是干着急,没有办法。

后来,雨地给她送来一双新“毡窝”,说今年冬天雪大天冷,穿了这种毡窝不冻脚。所谓毡窝,就是用擀羊毛毡的工艺,直接擀成的一种毡棉鞋,相当厚,又是整体成形,所以严实隔寒,异常暖和。自然,它的外型也就又笨又大。孟氏是小脚,鞋外套了这种毡窝,倒觉走路稳当了许多。特别是走冰雪地界,竟不再怎么打滑!

这使孟氏喜出望外,有了这双毡窝,她可以下山去见六儿了。她当然想不到,正是这双毡窝,永远断了她的下山之路。但这并不是雨地有意害她。

原来这种毡窝鞋帮鞋底一体全是厚毡,只适宜平日在家穿用,不适合穿了走远路,更不便雨雪中远行。因为毡底不经磨,又易吸水。孟氏做惯了贵妇,她哪里知道这些?穿了新毡窝觉得不滑,就以为走在冰雪中远行也不打滑!

她得到这双毡窝没几天,又下了一场小雪。又是雪正下呢,孟氏就急不可待地套了毡窝,悄然下山,有新雪落下,六儿准会出来的。

刚踏雪上路时,脚下还蛮舒服,既松软,不滑,又十分暖和。可是走着走着,毡窝就变重了,也开始有了打滑的感觉:毡底吸了雪水,又渐渐冻结,岂能不滑!幸亏孟氏还拄了手杖,能坚持走出山。

但出山后行走在缓慢下坡的大道上,却开始频频滑倒了。新雪覆盖的路面上,是整个冬天积存下来的坚冰;而她的毡窝底也结成了一层冰。所以,一脚踏下去,稍一不慎,就得滑倒。可此时的孟氏,却没有一点返回的意思。她想,再挣扎一二里,就是平路了。何况,自做了鬼以来,什么罪没受过?摔几跤,能算什么呢。哪料,正这样想呢,竟又一脚打滑,跌倒在地。这一次,虽也未觉大疼痛,却就势在路边滑行不止,慌张间,已经滑落到路边的一道沟里,右脚踝就猛撞到一块坚硬的石头上……跟着,钻心的疼痛从天而降!

那道沟并不深。孟氏在那里也未呻吟多久,就被一位打柴的农夫救回了尼庵。雪还没停,就请来了捏骨的医先。但她还是一直躺到来年正月,才能勉强下地。那只右脚,更是永远长歪了。

经历这场磨难后,孟氏决定脱离俗世了。她给自己起了一个法号:月地。她第一失败的下山,就是在月光明亮之夜结束的。但她并没有剃去长发。她问雨地,不剃度成不成?雨地还是说:一切由你。

她就留下了旧发。因为她还是不能断了对六儿的念想。只是,那已仅是深留在心底的念想了。

6

杜筠青到尼庵一个多月后,神志也渐渐复原。月地就将自己的身份与来尼庵后的一切经历,全坦然说了出来。

杜筠青听了,惊骇得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才说:“六爷的情形,还算好……”

但月地打断她,说:“别提六儿,别提。”

杜筠青只好问:“那雨地呢?”

月地说:“死了,真死了。”

“死了?按你说的,她年纪也不算很大吧?”

“前年,五娘在天津遇害,五爷失疯不归的消息传到尼庵后不久,雨地就死了。”

“你不是说她早断了俗念,修行得心静如水,圣洁如仙吗?怎么竟会如此?”

“雨地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静。头天还没有一点异常,第二天大早就没有醒来。”

“自尽了?”

“不是,我看决不是。她的遗容就像平静地睡着了,与生前无异。服毒自尽的,死相很可怕。”

“闭目收气,就无疾而终了?”

“从外表看,是这样。但她的死,还是叫我明白了:她的心底里,并不像平日露出的神态那样沉静淡泊,她也深藏了太重的牵挂!她虽然早就毅然剃度了,可终究也未能真出家。”

“她因为什么被废?”

“雨地极少跟我说她自己。她把一切都藏起来了。可我敢说,她被老东西废弃,决不是因她有什么过错!我有什么过错,你又有什么过错?你我不是也步了雨地后尘?”

“我没有怪怨雨地的意思,只是不明白,那个人,那个老东西,他为什么要设这种阴阳假局?凭其财势,或妻妾成群,或寻个借口休了你我,那还不是由他吗,谁会说三道四?”

“你真是妄为康家老夫人十多年!康家不许纳妾,说那是祖制,不能违。大户人家纳妾本来是平常事,他们为什么要死守了这一祖制不弃?只为敬畏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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