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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奇耻大辱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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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4 09:1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自老夫人发丧后,三爷就一直未出过远门。按孝道,孝子得守丧三年。杜老夫人无后,三爷倒想为她守丧,老太爷却也没有叮嘱。

这期间,他也就没断了到城里的字号转转。到天成元老号,不免留心翻翻西安的信报。这一向西号总是陈说,和局议定,朝廷预备返回京都,官府要办回銮大差,我们正有好生意可做。既有好生意,为何只报不做?三爷一细想,才明白了,一定是西号屡报,老号迟迟不允。

但他对老号的孙大掌柜也无可奈何的。想来想去,只能去探探老太爷的口气:能说动孙大掌柜的,只有老太爷。

自兵祸有惊无险地退去,和局日渐明朗,老太爷似乎也复元如初了。三爷进老院来求见时,他正在把玩古碑拓片。

三爷还未开口,老太爷就问:“你是来说西安的事?”

“正是……”

三爷倒也没有很吃惊,他推测孙大掌柜已与老太爷计议过此事。既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指望了。孙大掌柜不想成全西号,老太爷已经知道,那还能再说什么?

“西安的事,你我不用多操心,有何老爷在那里张罗呢。”

“何老爷?哪位何老爷?”

三爷真是一时懵懂住了,根本就没想到家馆的何老爷。

“还有几位何老爷!家馆的何老爷带着老六去西安,你难道不知?”

“知道是知道,只是……”

“只是个甚!何老爷以前也是京号一把好手,张罗西安这点生意,还不是捎带就办了。”

三爷当然也知道何老爷以前的本事。老太爷在此时放他去西安,原来另有深意。可西号的难处,不在老帮无能,而在老号不肯成全。邱泰基能看不出眼皮底下的商机?只是说不动孙大掌柜。何老爷去了西安,孙大掌柜就会另眼相看吗?所以三爷就大胆说:

“眼下西安也似京都,何老爷张罗京中商事,当然是轻车熟路。就怕老号仍以闲人看他,不大理会他的高见。”

听三爷这样说,老太爷竟哈哈笑了,放下手中拓片,坐了下来。

“你还是太轻看了何老爷!他既下手张罗,岂能眼睛只盯了西安?这里有他一封信,你看看吧。”

三爷接过老太爷递来的一纸信笺,细看起来:老仁台大人尊鉴:

此番陪六爷来西安,本是闲差,不关字号商事。只是游历之余,冷眼漫看此间市面,竟见处处有商机!愚出号多年,理商之手眼怕早废了,故又疑心所见不过梦幻尔。信手写出,请老仁台一辨虚实。若所见不假,想必西号及老号早已斩获,就算愚多嘴了。若真是愚之幻觉,只聊博老仁台一笑。

…………

跟着,略述了朝廷回銮在即,官府急于筹银办大差,而朝中大员又为私银汇京发愁,这不正是召唤我票家出来兜揽大生意吗?

因为何老爷所说的商机,三爷已经知道,所以看毕信也觉不出什么高妙来。便说:“西安商机再佳,也得老号发了话,才可张罗吧?”

老太爷就冷笑了一声,说:“仍看不出何老爷的手段?”

“何老爷的手段?”

“愚不可及!”

“愿听教诲。”

“妙处在信外。何老爷这封信明里是写给我的,暗里却是写给孙大掌柜看的。此信由西号发往老号,按字号规矩,老号须先拆阅,再转来。所以,信中抬头虽然是我,孙大掌柜却在我之前先过目了。何老爷信中以局外闲人口气道来,既不伤老号面子,又激其重看西号生意,岂不是妙笔!”“原来如此。”

三爷虽觉出其中一些巧妙,但以何老爷目前地位,孙大掌柜又会重视到哪?所以也未怎么惊叹。

“我知道你想什么:此不过小伎俩尔!”

“我可未低看何老爷,只是怕孙大掌柜不理何老爷的一番美意。”

“那你猜,这封信如何送到康庄来?”

“老号派可靠伙友送来吧?”

“孙大掌柜亲自送来了。”

“亲自送来?”

“他还不糊涂。一看此信便明白,何老爷去西安并不是闲差。”

三爷这也才真明白了:何老爷是老太爷派往西安的,孙大掌柜自然不便等闲看待。既如此,那老号为何依旧没有动作?三爷就说:

“有父亲如此运筹,我们也无须太忧虑了。和局既定,朝廷回銮在即,京津两号的复业,孙大掌柜已开始张罗了吧?”

“你这句话,才算问得不糊涂。京津两号复业,才是你该多操心的!西安那头,你不用操心。”

“京号没着落,西号也无法开通京陕汇路。大宗汇款不敢收揽,西号也难向官差放贷……”

“老三,你年纪轻轻,怎么跟孙大掌柜似的,一点气魄都没有了?孙大掌柜那日送信来,也是你这等口气:京号难复,收汇宜缓云云,好像活人要给尿憋死!早年遇此种情形,他早发话给西号了:你们只管放手张罗西安的生意,京号这头不用你们操心!如今连句响话也不敢说了。”

“京津庄口复业不是小事……”

“连你也这样说,真是没人可指望了!”

“两号劫状非常,都是连锅端,尤其账簿,片纸不存,毕竟……”

“毕竟什么!开票号岂能没有京号?”

“朝廷回銮未定,也不好张罗吧?”

“等朝廷回京再张罗,只怕更难!不用嗦了,你就操心京津复业这档事。孙大掌柜那里,还得靠你给他鼓气!京津复业能有多难?无非是补窟窿吧。京津窟窿系时局所致,与字号经营无关,这窟窿由咱们东家填补。你心里有了这个底,还有什么可犯难的?”

三爷还想说几句,老太爷已经撵他走了,也只好退出。

三爷本是来促请老太爷说动老号的孙大掌柜,现在怎么倒仿佛同孙大掌柜站到了一头,对京津两号复业畏惧起来?

其实三爷是有意如此的:老太爷既已挑明了说孙大掌柜气魄不够,他当然不能趁机将许多怨气也倾倒出来。若那样,岂不是气量太小?

再者,京津两号复业的确也不是件小事。和局已然议定,朝廷预备回銮,此种消息在祁太平传开,各大票号计议的第一件要务,便是京津复业!去岁庚子祸乱,京津沦陷,西帮票号的庄口无一家不被洗劫。但店毁银没,损失毕竟有数,而账簿票据不存,那可就算捅下无底的窟窿了。尤其京号,积存的陈账太多,又大多涉及官场权贵,失了底账,那可怎么应付?借了银子的,人家可趁乱装糊涂,不再露面;存了银钱的,握了汇票小票的,一定惦记得急了眼,见你复业,还不涌来挤兑!历此大劫,连朝廷都指靠不上了,谁知你西帮还守信不守信,元气伤没伤?在此情形下重回京城,谁肯轻放了你!

想想那情景,真不敢大意。

所以票业同仁中就有一种议论:此一劫难为前所未有,又系时局连累,西帮当公议一纸禀帖,上呈户部,请求京津庄口复业时,能宽限数月,暂封陈账,无论外欠、欠外都推后兑现,以便从容清理账底,筹措补救之资。不然,甫一开业,即为债主围困,任何作为都无以施行了。

三爷也是很赞同此议的。只是,这种事须有西帮的头面人物出来推动,才能形成公议。可至今还没有一位巨头重视此议。三爷便想给自家老太爷提提此事:父亲若肯出面,再联络祁帮、平帮三五巨头,此事就推动起来了。所以见老太爷时,特意强调京津复业之难,也是想为此做些铺垫。哪料,刚铺垫几句,还未上正题,就给撵出来了。

老太爷叫他操心京津复业,又不愿听他多嗦,还责他愚不可及:分明也没有十分指靠他。

他就是提出公议之事,老太爷也会一笑置之。

三爷就想到了何老爷:何不将此议先传达给西安的何老爷,再由他上达老太爷?这样绕一趟西安,说不定能有些结果。这样学何老爷伎俩,三爷倒也很兴奋。

但他平素跟何老爷并无深交,只好给邱泰基写了一封信,请邱泰基将他的用意转达何老爷。信函口气平常,毫无密谋意味,只是未交字号走信,而直接交给私信局送达。

刚办了这件事,忽然就接到县衙的传令:美国公理会办理“教案”的总办大人,将于六月初八光临太谷,特荣请贵府康老贤达,届时随知县老爷出城恭迎。

去年拳乱时,几位公理会教士被杀,人家这是算账来了。所谓恭迎,不过是赔罪受辱吧,何荣之有?老太爷当然不能去受这份辱。

2

与洋人议和期间,德法联军一直围攻山西,所以议和案中当然要额外敲山西一杠。德法给山西抚台岑春煊的说辞是:山西教案太多,和局须另议,否则不罢兵。岑春煊怕晋省失守,不好向朝廷交待,也只好答应另议。

另议的结果,是在辛丑十二款条约之外,山西额外再赔款二百五十万两银子;这笔额外赔款还必须在德法撤兵之日付清!为急筹这笔罢兵赔款,仅全省票商就被课派了五十万两银子。当时因怕战事入晋,殃及祖产祖业,各家已忍辱破财。康家天成元是票业大号,出血岂能少?

拳民杀洋人教士是太过分,可因这点罪过,兴师讨伐在先,索赔巨款在后,还没有扯平?何况官府早将拳民中的凶手,追拿斩杀,抵命的拳民比被害的洋教士,不知多了多少倍!太谷被害的教士教民,已由省洋务局出面,隆重安葬。赔也赔了,罚也罚了,命也抵了,礼也到了,今来办教案者,不知还要如何,竟给如此礼遇,官府真叫洋人吓软了。

接到县衙传令,三爷和四爷商量后,决定不告知老太爷。老太爷年纪大了,又丧妇不久,容易借故推托。四爷的意思,就由他代老太爷去应差,康家无人出面,怕也交待不了官府。但三爷主张谁也不出面,因为有现成的理由:老太爷年迈了,贵体欠佳,出不去;我们子一辈正有母丧在身,本来就忌出行。身披重孝去迎接洋人,岂不是大不恭!

三爷就打发了管家老夏,去县衙告假。不料,县衙竟不准允。说洋人习俗不同,无三年守丧之制。还说,这次来的总办大人,就是十多年前最初来太谷传教的文阿德。他对太谷大户望族很熟悉的,康家不露面,哪能交待得了?

三爷听老夏这样一说,还是很生气:入乡随俗,这是常理。洋教士来太谷,岂能不顾我们的大礼?守丧之身,连朝廷都可以不伺候,准许辞官归乡,洋大人比朝廷还大?

老夏忙劝说:“我看县衙的老爷们也是不得已了,很怕大户都托故不出,场面太冷清。战祸才息,不敢得罪洋人。”

四爷也说:“我们也不便太难为官府。我就去应一趟差,你们都无须出面的。这年头,连朝廷都忍让洋人,我们也不能很讲究老礼了。”

但三爷还是说:“你们先不要着急,等我出去打听打听再说。尤其曹家,看他派谁出面,咱们再拿主意。”

还没等三爷出去打听,老太爷就传唤他了。进了老院,老太爷劈头就说:“你们都不愿去,那六月初八我去。”谁已把这事告给老太爷了?一想,就知道是老夏。老夏最忠心的,当然还是老太爷。

“我们不是不愿去……”

“不用多说,我就告你一声,六月初八,我去。”

三爷慌忙说:“我去,我去!大热天,哪能叫父亲大人去?”

“你怕丢人,我去。”

“我去。”

三爷说完,忙退了出来。他这才冷静细想:自己又犯了鲁莽、外露的毛病吧?也许四弟说得

对,这年头朝廷都不怕丢人,我们还能讲究什么!

他就对四爷、老夏说:“六月初八,我替老太爷去应差。”但四爷还是坚持他去:“我担着料理家政的名儿,我去也能交待得了,三哥就不用操心这事了。”

争了争,四爷依然坚持,三爷也就不争了。

六月初八,正是大伏天,知县梁大老爷备了官场仪仗,带领近百人的随员、乡绅,出城五里,到乌马河边迎接洋教士文阿德。四爷回来说,穿官服的老爷们,真没有给热死,补服都湿透了。

四爷也只说了天气热,至于场面如何,县衙的官老爷们巴结得过分不过分,陪着的士绅名流冷场没有,都没有提起。

三爷也就不再多打听,只问:“曹家谁去了?”

四爷说:“曹培德去了。”“曹培德去了?”

“不过,也就曹家。其他大户也跟我们似的,只派了个应差的人头,正经当家的没出来几个。”

曹家是太谷首户,不好推脱吧。但曹培德肯出面,还是出乎三爷的预料:自己还是城府不深?

文阿德到太谷不久,居然派了一个人来,向杜老夫人的不幸病故,致以迟到的哀悼。十多年前,文阿德初来太谷开辟公理会新的传教点,就结识了杜长萱及其女儿杜筠青。杜筠青年轻、高贵的音容笑貌犹在,人竟作古?

被文阿德派到康家来致哀的,不是别人,正是去年从被围困的福音堂逃脱出去的孔祥熙。他逃出来后,辗转到天津,投奔了主持华北公理会的文阿德。这次随文阿德荣返太谷,自然是别一番气象了。

不过这次来访,康笏南并没有见他。三爷见他时,也甚冷淡。本来不过是给洋教士跑腿,居然还想将杜老夫人与洋教扯到一起,三爷哪会给他好脸看?那时的孔祥熙,毕竟只是一个无名的本地小子,不是仗了洋教,三爷大概不会见他。

然而没过几天,就传出文阿德查办教案使出的几手狠招,似乎招招都是朝着商界来的。

头一招还是洋人惯使的索要赔款,要太谷专门赔公理会二万五千两银子。这笔赔款又在朝廷赔款和全省额外赔款之外!洋人算是尝到赔款的甜头了,从上到下,从军界到教会,都是银子当头,层层加码。

第二招就对准了富商大户,逼迫城里孟家“献出”孟家花园,给死难教士做墓地!城里孟家也是太谷数得上的富商望族,发家甚早,其祖上建在东门外田后宫的孟家花园,那一直是太谷头一份精致秀美的私家园林。这花园不仅亭榭山石讲究,占地也甚广。公理会居然要掠去做墓地,这不是要辱没太谷以商立家的富户吗?文阿德敢提出此种蛮横要求,惟一的借口就是在去年闹拳乱时,孟家有子弟交结拳民,纵容作乱。去年那样的拳乱,岂是孟家子弟所能左右!其实,洋教不过是想罢占这头一份秀美园林罢了。

第三招,更损了:提出要给遇害的洋教士和本地教民,重新举行隆重的葬礼;届时,上到知县老爷,下到各村派出的乡民,中间自然也少不了富商名流,都得披麻戴孝去送葬。这更是要全县受辱,重辱商界!洋人葬礼中,难道也有披麻戴孝的习俗?

人们盛传,给文阿德跑腿的那个本地小子孔祥熙,在其中没少出主意。

三爷听到这个消息,又一次失去了冷静。他飞身策马,奔往北村,去见曹培德了。

曹培德也是一脸愁云。他说,刚从孟家回来不久,孟家请他去商量对策,商量了半天,实在也无良策可谋。

三爷就露出一脸怒色,说:“偌大一个花园,也不是什么物件,你不给他,他能抢去?”

曹培德说:“文阿德那头说了,不献花园,就缉拿孟家子弟。你也知道吧,当家的孟儒珍那是个格外溺爱子孙的人,他一听这话就怕了。”

“去年拳乱时,也没听说孟家子弟出来怎么兴风作浪呀?围攻福音堂,有他家子弟在场吗?”

“听孟儒珍说,只是去看热闹,并未出什么风头。孟家子弟还交结了一位直隶来的张天师,曾在他家花园请这位天师练功降神,也是图一时热闹而已。”

“那位张天师,我领教过。那次提刀追进我们天成元,要杀公理会的魏路易,叫我给拦下了

。这个张天师,看着气势吓人,其实也不是什么拳首,一个疯癫货而已。交结这么一位疯天师,有多大罪恶,就得赔一座花园?照这么种赔法,全太谷都‘献’出来也不够赔的!”

“谁给你讲这种理?人家现在是爷,成心想霸占那座花园,借口还愁找?”

“那就拱手献出?”

“孟家当然不想献出,可官府不给做主,他家哪能扛得住?”

“文阿德不过一个洋和尚,知县老爷何也如此懦弱?”

“朝廷已写了降书,一个小小县令,叫他如何有威严?和约十二款,那还不是朝廷画了押的降书!再说,岑抚台也是想急于了结教案,对洋教会一味忍让,文阿德当然要得寸进尺。”

“这样欺负孟家,也是给我们商家颜色看吧?”

“公理会来太谷这一二十年,我们商界并没有得罪过他们。”

“但我们也冷冷的,对人家视而不见。”

“商家与洋教,也是神俗两家,各有各的营生,常理就该敬而远之的。就是对本土自家的神佛道,我们又如何巴结过?”

“在祁太平,正因为我们商家不高看它,才难以广传其教。公理会来太谷快二十年了,入教的才有几人?叫我看,文阿德这次揪住孟家不放,实在是有深意的。”

曹培德忙问:“他有什么深意?”

“趁此次朝廷都服了软,先给太谷商家一个下马威,以利他们以后传教。在太谷敢如此欺负孟家,以后谁还敢再低看他们?”

“三爷说得有道理!既如此,我们商界何不先给足他面子,或许还能救救孟家吧?”

“我也有此意。文阿德使出的这几手狠招,分明都是朝着太谷商家来的。头一招赔款,大头还不是我们出?霸占孟家花园不用说了,直接拿商家开刀。叫乡绅名流披麻戴孝,更是重辱商家!太谷的乡绅名流,除了我们,还有谁!人家既如此先叫板,我们只是不理会,怕文阿德更要恼怒。”

“三爷,我有个主意,只是不便说出。”

“到如此紧要关头了,还顾忌什么?说吧!”

“疏通文阿德的重任,我看非三爷莫属。”

“太谷商界巨头多呢,我有何功德威望,来担当如此重任?老兄别取笑我了。”

“三爷,这不是戏言。贵府的先老夫人杜氏,与公理会的教士有私交;你们的天成元也一向替他们收汇;尤其在去年拳乱中,三爷挺身而出,救过他们的魏路易。有这几条,三爷去见文阿德,他会不给你些面子?”

“前几天,文阿德也曾派了个姓孔的小教徒来康庄,给先老夫人致哀。就凭给我们康家的这点面子,哪能救了太谷商界?”

“三爷,他只要待之以礼,你就可对他陈说利害:你们得理得势了,就如此欺负商家,对以后在太谷传教何益?洋教不是尊崇宽恕吗?当此惊天大变,贵教若能以宽恕赐世,一定会深得太谷官民敬仰,商界更会带头拥护贵教。然后再相机说出我们的价码:不占孟家花园,不令各界披麻戴孝,太谷商界愿再加赔款!”

三爷听了,觉得值得一试,便说:“为太谷商界,在下愿负此命!”

省上的抚台、藩台,还有洋务局,按说也应该去奔走疏通,求上头官府出面挡一挡。但三爷和曹培德商量半天,还是作罢了:求也是白求。

回到康庄,三爷静心思想,深感要想不辱此命,只凭一腔怨气不成,恐怕得使些手段才好。但身边找不到一个足智多谋的人。邱掌柜远在西安,须刮目相看的何老爷也在西安,京号戴老帮更远走上海。只好再去见茶庄的林大掌柜?

倘若杜老夫人在世,那该有多大回旋天地!

回想去年拳乱方起时,老夫人曾特意跑来,吩咐三爷赶紧出面联络各界,防备拳乱闹大。还说他有将才,正可趁此一显作为。老夫人还说过一句令他永生难忘的话:全康家就数三爷你辛苦。

想到杜老夫人,三爷立刻就打发人去叫女佣杜牧。杜牧一直贴身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生前如何与公理会交往,她应该知详的。

杜筠青去世后,杜牧虽然还留在老院,但也只是做些粗活,到不了老太爷跟前了。所以,听说是三爷叫,老亭也就放她出来。

杜牧慌忙跑来,因猜不出为何叫她,所以有些紧张。

三爷实话对她说了,只是想问问老夫人跟洋教士交往的情形,但决不是追究什么,倒是想借重老夫人的旧情,去与公理会交涉些事务。

可杜牧还是说:“叫我看,老夫人对洋教士起根儿上就看不上眼!那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过他们的福音堂,倒是他们的莱豪德夫人常来巴结老夫人。她每次来巴结,老夫人都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不爱搭理。”

“除了这个莱豪德夫人,还跟谁有交往?”

“早先也记不清了,自我伺候老夫人以来,上门巴结的,也就这位莱豪德婆姨。老夫人不爱搭理,她为甚还常来巴结?因为老夫人开通,心善,有求必应。去年拳乱初起时,莱豪德婆姨慌慌张张跑来,向老夫人求助。老夫人说:我也不会武功,哪能挡得住练拳的?洋婆姨说:康家在太谷名声大,出面一张罗,谁不怕?老夫人说:既如此,那我暂入你们的洋教,给你们当几天幌子使。”

三爷吃了一惊,忙问:“老夫人入过公理会?我怎么没听说?”

杜牧说:“后来没入成。”

“为何没入成?”

“他们没敢叫老夫人入教。”

“为何不敢?”

“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夫人答应入教后,莱豪德婆姨也没再来。不几天,城里的福音堂就给围死了。”

“老夫人以前提过入教没有?”

“起根儿上就看不上眼,哪还愿入他们的洋教!莱豪德婆姨为甚常来巴结,还不是想拉拢老夫人入教?老夫人从来就不搭她这茬儿。”

“那这次提出入洋教,真是为了救他们?”

“可不呢,老夫人太心善。”

三爷又问了些情形,还就数这件事有分量。有了这件事压底儿,三爷也就没去见茶庄的林大掌柜。

3

文阿德住在县衙的驿馆,禁卫森严,俨然上峰高官的排场。不过,三爷递了帖子进去,立马就见那个孔姓小子跑了出来。

“文阿德大人听说康三爷来访,很高兴。三爷快请吧!”

三爷今天是有求而来,所以对孔祥熙也不便太冰冷,一边走,一边就随便问了几句:“你是哪村人?”

“程家庄,城西的程家庄。”

“祖上是做官,还是为商?”

“家父一生习儒……只是文运不济,现为塾师……志诚信票庄的领东大掌柜,是我们本家爷……”

“志诚信的孔大掌柜,是你本家爷?孔大掌柜赫赫有名!”“本家是本家,来往不多……”

三爷本想另眼看待这位孔姓小子,却见他羞涩躲闪。正要再问,已到文阿德住的客舍。

这是驿馆正院正房,里面铺陈更极尽奢华:真是以上宾对待了。

文阿德就西洋人那种模样,高鼻凹眼,须发卷曲,妖怪似的。只一样,脸色红润得叫人羡慕。这位老毛子已经满脸皱纹了,脸面红润得却像少年。

“不知康三爷来访,有失远迎!”

一见面,老毛子一副惊喜的样子,不知是真是假。不过,他的汉话能叫人听懂,三爷才放心了一些:他很怕由那个孔姓小子作通译,居间使坏。

“在下是代先老夫人杜氏,来向文阿德大人致谢的!”三爷行礼时,尽力显得恭敬。

“请坐,请坐。我记得杜夫人年轻,美丽,体质也甚佳,何以就如此早逝?得了什么急症?”

“老夫人重病时,我正在上海、杭州一带,病情不大明了。听说是一种怪症,只是嗜睡。”

“嗜睡?还有什么症状?”

“当时我不在家,真是不大明了。”

“康三爷,杜夫人也是给拳匪害死的!”

文阿德竟断然这样说,三爷很不悦。但还是忍住了,平静地说:“大人,先老夫人是在今年春天才升天的。”

“知道。但我也记得,杜夫人是相信我们西洋医术的,有病常求公理会。如若不是拳匪作乱,太谷公理会的医疗所,一定能医好杜夫人的病症。在拳乱中遇难的桑爱清大夫,医术很好。若不遇难,何愁保住杜夫人的高贵性命?拳匪罪恶滔天!”

这位老毛子原来在这儿出招,三爷真没想到。他也只好顺势说:

“大人说的是。老夫人生前,也很关照你们公理会的。莱豪德夫人有事,就爱求我们老夫人。为什么?老夫人有求必应!”

“知道,我知道。”

“老夫人的一大义举,大人未必知道吧?”

“什么义举?”

“去年拳乱初起时,莱豪德夫人又来我们康家求援。老夫人不避风险,依旧慨然允诺。为壮公理会声威,老夫人决定立马加入你们的洋教!在太谷,有我们康家老夫人立身其间,谁还敢轻易招惹洋教?”

“真有这样的事?”

“面对老夫人在天之灵,我岂敢妄说?”

文阿德又回头问孔祥熙:“你听说过此事吗?”

孔祥熙说:“是听莱豪德师母说过。”

文阿德追问:“那为何未入教?”

孔祥熙说:“那时已一天比一天危急,福音堂中忙乱异常,怕是顾不上了。”

三爷便紧接了说:“我们老太爷捐有朝廷四品官职,按规矩,老夫人是不能入外国洋教的。可为救你们,毅然出此义举,舍身护教,真是心太善了!”

文阿德忙说:“杜夫人有此义举,我们不会忘记的,主也不会忘记。”

三爷就问:“魏路易还记得吧?”

文阿德说:“怎么不记得!他是一位伟大的牧师,竟也遇难,拳匪真是罪恶滔天!”“在下亲手搭救过魏路易。”

“康三爷搭救过魏路易?”

“你问他知道不知道?”三爷指了指孔祥熙。

孔祥熙忙说:“是有这样的事。三爷勇退张天师,谁都知道。”

文阿德就问:“是怎么一回事?”

三爷又指了指孔祥熙,说:“叫他说。”

孔祥熙慌忙说:“还是三爷说吧,我也只是听说,说不详细。”

三爷才说:“那次我进城,就是受老夫人托付,来张罗提防拳乱的事务。正在天成元跟孙大掌柜谋划呢,就听说前头柜上要杀人。赶紧跑出来,见直隶来的那个张天师,已经拦住魏路易,举刀要砍。幸亏在下练过形意拳,急忙飞身一跃,跳到张天师跟前,把魏路易隔开了!”

文阿德就问:“你当时拿什么武器?”

三爷说:“慌忙跑出来,哪来武器?赤手空拳而已。”

文阿德又转脸问孔祥熙:“赤手空拳,刀枪不入?”

孔祥熙说:“康三爷练的形意拳,那是真武功,跟拳匪的义和拳不一样。太谷人多爱练形意拳,防身,护院,押镖,都管用。”

三爷说:“我的武艺很平常,仅够防身吧。但当时我一看那位张天师握刀的样式,就知道是个没啥功夫的愣货。正想明里挥拳一晃,暗中飞起一脚,将其手中大刀踢飞,忽然转念一想,觉得也不宜令人家太丢丑。本来就是一个愣货,太惹恼了,跟你来个不要命的发泼,也麻烦。所以,当时我只是摆了一个迎战的架势,并没有动他。他又举刀要砍,我只是笑而不动。这一笑,真还把他吓住了,高举了刀,不敢砍下来。没相持多久,这个张天师提刀退走了。”

文阿德就问:“魏路易呢,是不是已经走了?拳匪会不会再去追他?”

三爷说:“魏路易哪敢走?他早由柜上的伙友领进后院,躲藏起来了。直到事后,他都不敢独自回去,还是我们派了武师,送他回到福音堂。”

文阿德说:“感谢康三爷仗义相救!太谷商界若都似康三爷,我会诸牧师也不致全体蒙难了。”

三爷一听,急忙说:“大人千万不能这样说,太谷商界与洋商交往很久了,一向两相友善的。所以,贵公理会来太谷以来,我们商界也是很友善的。不仅我们康家,谁家不是有求必应?去年太谷拳乱,实在是由外地拳匪煽动,上头官府纵容所致。商界虽也尽力张罗,哪能左右得了大势?在动乱中,我们受累也是前所未有!”

文阿德沉下脸说:“你们受累,去寻你们官府诉说。本人只是来查办教案,凡曾加害我教士者,必惩不贷。”

三爷真没想到,自己还尽拣好听的说呢,这位老毛子竟然就拉下脸来了!其实,文阿德渐露出的一种钦差大臣似的傲慢,三爷已经忍耐了半天。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便直言说:

“大人你误会了,我岂是来寻你诉苦?在太谷,只有官吏们向我们商家诉苦,我们从不向官府诉苦!近日,县衙又来向我们商界诉苦。你们公理会索要赔款,他们发愁啊!拳乱以前,你们公理会也是常来找我们商界诉苦、求助、借贷,我们何曾麻烦过你们?”

文阿德听出了口气不对,但还是沉着脸,反问:“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大人既问,我就明说了吧。在下今天来,一是代先老夫人向你们道谢,二来代太谷商界顺便问问:贵公理会了结教案后,要从此永别太谷了吧?”

“什么意思?”

“办完教案,携了赔款,一走了之,从此再不来太谷:贵会是这样打算吧?”

文阿德有些被激恼了,大声说:“放肆!谁说我们有如此打算?”

三爷笑了,说:“我们商界只会以商眼看事。大人来太谷办教案,所使出的三大招,在我们商家看来,那分明是做一锤子买卖。”

“一锤子买卖?”文阿德回头问孔祥熙:“什么叫一锤子买卖?”

孔祥熙当然能听出三爷话中的刀锋,又不敢明说出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三爷又一笑,说:“一锤子买卖还不懂?就是交易双方,为了争一次生意的蝇头小利,不惜结下深仇大恨,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文阿德怒喝了一声:“放肆!”

孔祥熙也帮腔说:“文阿德大人来办教案,是依朝廷的议和条款行事。”

三爷立刻瞪了孔祥熙一眼:“你也不是洋人,能轮着你说话?”

文阿德厉声说:“我们严办教案,正是为了日后的事业。真没想到,康三爷竟也有仇洋驱教之念!”

三爷换了一副笑脸,说:“我也没想到,文阿德大人竟会如此忘恩负义!我康某若仇洋仇教,何不坐观张天师怒斩魏路易?我冒死搭救你们的教士,就为大人赏我一顶仇洋驱教的帽子?”

文阿德冷冷地说:“你既不仇洋,为何非议本总办?”

三爷毫不相让,说:“我刚才说的,不是一己之见,实在是太谷商界乃至全县乡民的一致议论:公理会是要出口恶气,捞些银子,溜之大吉!”

文阿德没有再发作,仍冷冷地说:“办案严厉,是本总办的行事风格。太谷发生如此次惨案,我们不加严办,日后也难在贵县立足吧?”

三爷冷笑了一声,反问:“公理会如此办事,以后还想在太谷传教?”

文阿德又忍不住了,厉声说:“本教事务,岂是你可非议!”

三爷依然冷笑说:“太谷商界与贵会,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若不是贵会趁此次危难,讹诈商界,我们也无暇多管你们的闲事!”

“发生如此惨案,我会六位伟大的教士全部遇难,怎么是讹诈?”

“贵会教士被拳匪杀害,我们也是甚感悲愤的。可因为这一类教案,你们东西洋十多国,出兵犯华,已杀害了多少中国人!以至京师陷落,朝廷逃亡,我晋商在京津的字号,悉数被抢劫。这一切,居然还是抵不了你们被害教士的命!为求议和,朝廷答应赔款四亿五千万两银子;山西更倒霉,在四亿五千万之外,还得另赔二百五十万。这四亿五千万另加二百五十万,是赔给谁呢?与贵国无关,与贵公理会损失无关吗?”

“怎么能说无关?但每一桩教案,都务必具体查办!”

“那照大人行事风格,查办每一桩教案,岂不是还得额外再赔一次款,再割一次地吗?以此法查办全国教案,岂不是要再多赔一个四亿五千万,再割走几个行省?”

孔祥熙忽然插进来说:“三爷,账不能这样算。”

三爷立马怒斥道:“你一个太谷子弟,不学算账为商,却来给洋人跑腿!你懂什么叫算账?”

文阿德忙压住三爷说:“本总办只是公理会神职人员,仅限查办本会教案,与赔款割地何干?”

三爷说:“杀害贵会教士的拳民,官府早缉拿法办,抵命的人数,几倍于遇难教士。省洋务局也将六位教士隆重安葬。因这桩教案,太谷商界已被省衙重课了十多万赔款。不久,朝廷的四亿五千万分摊下来,我们不知还要被重课多少!太谷因出了此桩教案,还将被禁考五年!可这一切处罚赔偿,对你们似乎都不算数?查办才几天,就又索要赔款,更有甚者,还要霸占孟家花园!这不是额外赔款割地是什么?”

文阿德还是冷冷地说:“两万赔款,是赔福音堂之损失。孟家花园,只是做死难先贤的墓地而已……”

三爷知道这位老毛子难以说动,早不想多费口舌,但一口怒气咽不下去,竟慷慨直言,说了这许多。闷气既出,也想收场了,就放缓了口气说:

“文阿德大人,你来华多年,大概还没听说过中国民间的一句俗话:得理且饶人。我听老夫人生前也说,皈依基督的洋教,最崇尚的是宽恕,饶恕,仁爱,是普爱天下每一个人。贵会如执意照大人风格查办教案,恕我直言,那必定要自断后路!在这场塌天大祸中,贵会因蒙难而如此报复,与基督教义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太谷人重商敬商,大人这次又偏偏与商界过不去,竟敢拿富商孟家开刀!在太谷与商家过不去,那将意味着什么,大人就没想吗?”

文阿德沉着脸,只冷冷说了一句:“你岂配说伟大的基督!”

三爷笑了笑,说:“我是不懂基督,但你是基督的使者,你的所作所为就在昭示什么叫基督!拳乱以前,贵会来太谷传教十七八年,得教徒仅百人而已。何以会如此冷清?就因太谷敬商不敬教。今结怨商界,以后贵会只怕连冷清亦不可得!山东、直隶为何教案频仍,激起如此烈火似的拳乱?以前我不甚明了,今观文阿德大人来太谷数日的所作所为,算是明白了!”

文阿德恼怒地喝问:“你想煽动新的拳乱?”

三爷大笑一声,反问道:“基督令你靠什么传教?宽恕,仁慈,普爱众生,还是恃强凌弱,趁火打劫,贪得无厌?”

说毕,行礼作别,扬长而去。

4

就在康三爷失去控制,激扬舌战文阿德的时候,太谷第一大票号志诚信的孔庆丰大掌柜,也正在为此事谋划对策。因为志诚信的财东员家,听说要没收孟家花园,也慌了,生怕殃及自家田产。

这时的志诚信虽仍为太谷第一大票庄,但其财东员家已露败相。员家当家的,已经是不理商、也不懂商的一代人,只是会坐享商号的滚滚红利。这一代员家弟兄中,又没有特别出类拔萃者,可以压得住台。于是兄弟间无事生非的故事,就不断上演了。老九和老十因小小一点分利不均,就酿成惊天动地的一场诉讼,生生靠银钱铺路,一直把官司打到京城。两边比赛似的扔掉的银子,市间传说有百万两之巨!即便富可敌国,也经不住这样败家吧?

遇了庚子、辛丑这样的乱局,员家就没了主心骨,一切都得仰仗字号的领东大掌柜。这真是兄弟阋于墙,又怯于御外,内外都不济。

孔大掌柜把东家几位爷安抚回去后,自然得考虑如何御外。洋教倒是寻不到借口,来霸占员家田产,但这次对太谷商家的羞辱,孔庆丰也是怒不可遏。给公理会赔几个钱,倒也罢了。

竟然要拿孟家开刀,还要太谷商界有头脸的人物,披麻戴孝给洋鬼送葬!西帮立世数百年,还未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志诚信是太谷排行在前的大字号,这场羞辱也得首当其冲了。

但孔庆丰毕竟是商界成了精的人物,外面上没露出多少痕迹。

这天,字号的协理,也即俗称二掌柜的,又在孔庆丰跟前提起孔祥熙。说不妨把这后生叫来,让他给文阿德掏掏耳朵:公理会如此糟蹋商界,以后还想不想在太谷立足了?

孔庆丰见又提孔祥熙,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了:“你又提这孙子做甚?他与我何干?”

二掌柜忙说:“我又不是当本家提他!眼看公理会要糟蹋商界,能跟文阿德那个老毛子说上话的太谷人,就数这个孔祥熙。他既然想高攀大掌柜,何不教他做件正经事?”

“谁认他是太谷人?他是美国人,不是太谷人!”

“大掌柜,外辱当头,还是以西帮尊严为重吧。孔祥熙一个毛小子,何必跟他太计较了?”

“太谷商界再没本事,也不能去求这孙子!你们求这孙子疏通洋人,也不能由我出面!他满世界跟人说,志诚信的孔大掌柜是他本家爷,我这一出面,不等于认了他?我这孔门跟他那股孔门,八竿子打不着。他投洋不投洋,我也不能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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