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来了,那今天就这样结束了?杜筠青多少次设想过,在今天这个夜晚,只剩了她和那个人的时候,一定不能害怕,要像个京城的女子,甚至要像西洋的女子,不害怕,不羞怯,敢说话,说话时带出笑意来。可这个夜晚,原来是这样的叫人害怕,又是这样意外的简单!那个康笏南,还没有看清,就又走了。
这个伺候她的女人,就是外间传说的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嬷子吧。年纪是比她大,但一点也不
像上了年纪,而且她生得一点都不难看。
“你叫什么?”
“老太爷喜欢叫我吕布,老夫人你不想叫吕布,就叫你喜欢的名字。”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她的牙齿也干干净净。杜筠青想问她多大了,但没有问。自己肯定比这个女佣年轻,可已经是老夫人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突然降临的幸运,就是来做康家的老夫人!父亲、母亲,也从没有说过,她将要做康家的老夫人。既是老夫人了,老太爷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简直是当着这些男女下人把她剥光了!杜筠青对吕布说:“我什么也不想吃,我这里也没事了,你去歇了吧。”
但吕布却不走,撵也撵不走。就是从那一天起,吕布成了她难以摆脱的影子。自从新婚之夜,康笏南那样粗野地观看过她的天足后,再没有来看过她。除了被引去履行种种礼节,杜筠青就独自一人守在这太大的屋子里。
吕布说,这里就是老太爷住的屋子,他叫大书房。杜筠青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大的屋子,它七间九架,东西两边还各带了一间与正房几乎相当的耳房。从外望去,俨然是九间的殿堂,就是供奉神吧,也要放置许多尊的。康笏南他住这样大的房屋,就不觉得太空洞吗?杜筠青后来明白了,他住这样大的房子,正是要占那一份屋宇之极。连老亭吕布他们都知道,京城的皇家王府才能有九间大的房宇,康笏南他似乎要悄然同皇家比肩。按朝制,他捐纳的四品补用道,造七间九架的房宇已有些僭越了,居然又附了两间大耳房,达到了九数之极。
杜筠青初入这样的大屋,并不知道是住进了屋之极品,只是觉得太空洞,遮拦那样远,不像是置身室内。她更不明白,这样气派的房宇,康笏南他为什么不来享用,他平日又居于何处?
这样的疑问,她还不能问吕布。
在这七间大屋中,杜筠青居于最西首的那一间,外面一间,供她梳妆起居,再外一间,供她演习诗书琴画。中间厅堂,似乎更阔大,说那是康笏南和她平日拜神见客的地方。东面那三间,也依次供老太爷读书,起居,休歇。但他一直就没有来过,每日只有下人来做细心的清扫。他是嫌冬日住这样的大屋太寒冷吗?大屋并不寒冷。杜筠青甚至觉得有些暖和如春了。
比起来,在冬季,她们杜家那间间房屋都是寒舍。只是,一人独处这样的大屋,那就处处都是寒意,满屋考究又明净的摆设,日夜都闪着寒光。
康笏南还不能忘情于刚刚故去的先夫人吗?那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快就续弦?或许真是奉了神谕,娶杜筠青这样的女人,只是为他避邪消灾?许多礼节都省略了,他并不想尊她为高贵的老夫人?父亲已经成为他的岳丈,他口口声声还是杜长萱长、杜长萱短的叫。
这里的冬夜比家里更漫长,寒风的呼号也比城里更响亮。没有寒风呼号的时候,就什么声音也没有,寂静得让人害怕。她不能太想念父亲,更不能太想念母亲,她已经不能回去了。父亲还在忙于酬谢太多的贺客吧?
她不记得那是进康家的第几天了。这寂静的大屋忽然比平时更暖和起来,还见更多的下人进进出出。老亭也来查看了一次。总之是有些不同寻常,是不是康笏南要来了?
想问吕布,又不好意思问。吕布也在忙碌,但表情依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来就来,不来就不来,但杜筠青还是希望他来。等到夜色降临时,就能知道他来不来了。
没有想到,午后不久他就来了。那时杜筠青正在自己的书房,拿着一本《稼轩长短句》翻看,其实一句也没有看进去。他进来之前,她分明已经感觉到了——屋里的下人已传达出了风吹草动。
“今天不冷吧?”
这是他的声音。跟着他就进来了,问了一句:
“你在看什么书?”
没有等她回答,又问了一声:“你咋没穿西洋服装?”也没有等她回答,他就走了。
杜筠青正在纳闷,吕布已慌忙过来说:“快请,老夫人快请回房洗漱!”其实,吕布已经连扶带拉,将她引回了卧房。一进卧房,她就极其麻利地给她宽衣解带。
这是为什么,天还亮着呢!
吕布只说了一声:“老太爷来了,你得快!”
吕布并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眨眼间已将她脱得只剩一身亵衣。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但吕布已开始伺候她洗漱,然后连亵衣也给除去了,开始为她擦洗。不能这样,天还亮着呢。但吕布太麻利了,今天比平时更麻利了不知多少倍,杜筠青在她麻利的手中不停地转动,根本不能停下来。
不能这样。但她已经无力停下来,也无力再多想,更无力喊叫出什么。
什么都被麻利地剥去了,只用一床薄衾裹了,伏到吕布的背上,被她轻轻背起,就向东边跑去。吕布居然有这样大的力气。可老天爷,经过的每一处,都有像吕布一样的下人。不能这样。在康笏南的起居室,那个老亭居然也在——老天爷!
在康笏南的卧房里,有三个像吕布一样的女佣,她们正在给他擦洗,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了,听任她们擦洗——天爷。
杜筠青被放到了那张太大的炕榻上,帷幔也不放下来。
忽然发出了响声,像打翻了什么,击碎了什么。跟着就是一阵慌乱,跟着,湿漉漉的沉重异常的一个人,压住了她。
不能这样,得把帷幔放下来,得叫下人退出去!四个像吕布一样的女人,在这种时候,仍然在眼前忙碌,麻利依旧。有的在给他擦干身体,有的在喂他喝什么——不,得推开他,得把这些女人赶走,得把帷幔放下来!
老天爷,在这种时候,眼前还有这些女人——但他太沉重了,太粗野了。
天还没有黑,光天化日,当着这四个女人——光天化日,当众行房,这是禽兽才能做的事!应该骂他,骂他们康家。但杜筠青的挣扎,呼叫,似乎反使康笏南非常快意,他居然笑出了声——那些女人也笑了吧,推不动他,为什么不昏死过去,为什么不干脆死去,叫他这个像禽兽一样的人,再办一次丧事——
但她无法死去!
6
吕布后来说,老太爷这样,叫谁也难为情,可听说皇上在后宫,也是这种排场。
杜筠青听了这种解释,惊骇无比。这个康笏南,原来处处以王者自况,与外间对他的传说相去太远了。外间流传,康笏南就像圣人,重德,有志,贤良,守信,心宅仁慈得很。就是对女人,也是用情专一,又开明通达,甚会体贴人的。原来他就是这样一种开明,这样一种体贴!
联想到康笏南的不断丧妻,杜筠青真是不寒而栗。
康笏南看上父亲的开明,看上她像西洋女子,难道就是为了这种宫廷排场?你想仿宫廷排场,我也不能做禽兽!杜筠青从做老夫人的第一天,就生出了报复的欲望。
可她很快就发现,康笏南所居的这处老院,在德新堂的大宅第中,简直就是藏在深处的一座禁宫。不用说别人,就是康家子一辈的那六位老爷,没有康笏南的召唤,也是不能随便出入老院的。
杜筠青深陷禁宫,除了像影子一样跟随在侧的吕布,真是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康笏南隔许多时候,才来做一次禽兽。平时,偶尔来一回,也只是用那种霸道的口气,问几句,就走了。
开始的时候,杜筠青还不时走出老院,往各位老爷的房中去坐坐,想同媳妇们熟悉起来。媳妇们比她年长,她尽量显得谦恭,全没有老夫人的一丝派头,可她们始终在客气里包含了冷意、敌意,拒她于千里之外。六爷是新逝的先老夫人所生,那时尚小,丧母后跟着奶妈。
杜筠青觉他可怜,想多一些亲近,谁想连他的奶妈也对她充满了敌意。
在杜筠青进入康家一年后,她的父母也终于返京了。杜长萱先在京师同文馆得一教职,不久就重获派遣,不但回到法兰西,还升为一等通译官。独自一人深陷在那样一种禁宫,在富贵与屈辱相杂中,独守无边的孤寂,无尽的寒意,杜筠青真怀疑过,父亲这样带她回太谷,又这样将她出售给康笏南,是不是一种精心的策划?
几年前,父亲意外地客死异国,母亲不愿回太谷,不久也郁郁病故。悲伤之余,杜筠青也无心去细究了。因为进康家没几年,老东西对她也完全冷落了。也许是嫌她始终似一块冰冷的石头,也许是他日渐老迈,总之老东西是很少来见她了。她不再给他做禽兽,但她这里也成了真正的冷宫。
在这冷宫里过着囚禁似的日子,对杜筠青来说,进城洗浴就成了最大的一件乐事。如果连这件事也不许她做,她就只有去死了。
只是,在年复一年的进城洗浴中,她可从未享受到今天的愉悦。杜筠青第一次摆脱了影子一样的吕布,有种久违了的新鲜感。
回到康庄,就有美国传教士莱豪德夫人来访。
杜长萱返京后,在太谷的那几位美国传教士,依然和杜筠青保持来往。他们说是跟她学习汉语,其实仍想叫她皈依基督。而她始终无意入洋教,康笏南也就不反对这种来往。落得一个开明的名声,有什么不好?
杜筠青照例在德新堂客房院的一间客厅,会见了莱豪德夫人。
“老夫人,贵府还是不想修建浴室?”十多年了,莱豪德夫人的汉语已经说得不错。
“这样时常进城跑跑,也挺好。”杜筠青的心情正佳。
“我是想请教老夫人,你们中国人说的风水,是什么意思?我记得,贵府不修浴室,好像也同风水有关,对吧?”
“风水,我也说不清。好像同宅第、运气,都有关系。”
“为什么有关系?”
“我给你说不清。风水是一门奇妙的学问,有专门看风水的人。你们是不是需要看风水的人?”
“现在只怕不需要了。我们公理会的福音堂,老夫人你是去过的。每次进城洗浴,你也都路过。我们建成、启用已经有几年了,也没有给你们的太谷带来什么灾难吧?可近日在太谷乡民中,流传我们的福音堂坏了太谷的风水。”
“有这样的事?我还没有听说。乡民怎么说?”
“说我们的福音堂,盖在城中最高的那座白塔下面,是怀有恶意。乡民说,白塔就是太谷的风水,好像我们专门挑了这个地方建福音堂,要坏你们的风水。老夫人,当初选这个地方,你也是知道的,不是特意挑选,是只有那处地皮能买到。那里,虽然东临南大街,可并不为商家看重。”
“这我知道。不过,我当初也说过,让你们的西洋基督紧靠我们的南寺,驻到太谷,也不怕同寺中的佛祖吵架?你们说,你们的基督比我们的佛更慈爱,不会吵架。”
“老夫人,你那是幽默。你也知道,在我们建福音堂以前,你们的南寺,就已经不为太谷的佛教信徒敬重了。现在,乡人竟说,是我们建了福音堂,使南寺衰败了。不是这样的道理呀!”
莱豪德夫人说的倒是实情。太谷城中那座高耸凌云的浮屠白塔,在普慈寺中。这处寺院旧名无边寺,俗称南寺,本来是城中最大的佛寺,香火很盛。曾有妙宽、妙宣两位高僧在此住持。因为地处太谷城这样一个繁华闹市,滚滚红尘日夜围而攻之,寺内僧徒的戒行慢慢给败坏了。忧愤之下,先是妙宽法师西游四川峨嵋,一去不返。跟着,妙宣和尚也出任京西潭柘寺长老,离开了。于是,南寺香火更衰颓不堪。
初到太谷时,杜筠青曾陪着父亲,往南寺进过一次香。寺中佛事的确寥落不堪了。只是,登上那座白塔,俯望全城,倒是十分快意的。那时候,南寺东面未建洋教的福音堂,原来是商号,还是民居,她可不记得了。
“乡人那样说,是对你们见外。你们毕竟也是外人啊。人家爱那样说,就那样说吧,谁能管得了呢。”
“老夫人,你不知道吧,近年山东、直隶的乡民,不知听信了什么蛊惑,时常骚扰、甚至焚烧我们办起的教堂,教案不断,情景可怖。我们怕这股邪风,也吹到太谷。”
“山东、直隶,自古都是出壮士的地方,豪爽壮烈,慷慨悲歌。你们为什么要到那里传教?豪爽壮烈,慷慨悲歌,你懂词意吗?”
“不太懂。不过,在山东、直隶传教的,大多是天主教派,我们基督公理会,没有他们多。
“叫我们国人看,你们都一样,都是外人。豪爽壮烈,慷慨悲歌,我也不知用英语怎样说,总之民性刚烈,不好惹的。”
“我们只是传播上帝福音,惹谁了?”
“你们的上帝,和我们的老天爷,不是一个人。”
“老夫人,你一直这样说,我们不争这个了。那你说,你们太谷的乡民,就不暴烈吗?”“民性绵善,不暴烈,那也不好惹。”
“山东、直隶和我们教会作对的,大多是习武的拳民。太谷习武练拳的风气也这样浓厚,我们不能不担心。”
“太谷人习武,一是为护商,一是为健身,甚讲武德的,不会平白无故欺负你们。”
“说我们的福音堂,坏了你们的风水,这是不是寻找借口?”
“你们实在害怕,就去找官府。”
“太谷县衙的胡德修大人,对我们倒是十分友好。就怕拳民闹起来,官府也无能为力。山东直隶就是那样,许多地方连官府也给拳民攻占了。贵府在太谷是豪门大家,甚能左右民心。我们恳求于老夫人的,正是希望您能转陈康老先生,请他出面,安抚乡民,不要受流言蛊惑。我们与贵府已有多年交情,特别与老夫人您交谊更深。你们是了解我们的,来太谷多年,我们传教之外,倾力所做的,就是办学校,开诊所,劝乡民戒毒,讲卫生,都是善事,并没有加害于人。再说,我们也是你们康家票号的客户,从美国汇来的传教经费,大多存于贵府的天成元。”
“这我可以给你转达,老太爷他愿不愿出面,我不敢给你说定。”
“请老夫人尽力吧。贵府还有一位老爷,是太谷出名的拳师。也请向这位老爷转达我们的恳求!”
“我们这位老爷,虽是武师,又年近半百,可性情像个孩童。他好求,有求必应。只是,他能否左右太谷武界,我也说不准。武师们要都似他那样赤子性情,你们也完全不必害怕了。”
莱豪德夫人不懂“赤子”的词意,杜筠青给她做了讲解。
她说:“基督也是像孩子一样善良。就请老夫人尽力吧。”
就在会见莱豪德夫人的那天夜里,杜筠青被一阵急促的锣声惊醒。在懵懂之间,她还以为真像这位美国女人所言,太谷的拳民也闹起来。
吕布跑到她的床前,说:“老夫人,睡吧,怕是又闹鬼了。”
“又闹鬼?”杜筠青清醒过来。“这是谁的鬼魂又来了?”
“谁知道呢?等天明了,我给你问问,睡吧。”
“许多年没闹鬼了。我刚进康家那两年,时常闹鬼,都说是前头那位老夫人的鬼魂不肯离去。可她不是早走了吗?这又是谁来闹?”
“睡吧,睡吧。你听,锣声也不响了。或许,是那班护院守夜的家丁发呓挣呢,乱敲了几下。”
“那你也睡吧。”
“老夫人,你先睡,我给你守一阵。”
“去吧,睡你的吧,不用你守。”
终于把吕布撵走了,锣声也没有再响起,夜又寂静得叫人骇怕。不过,杜筠青对于前任老夫人的鬼魂,早已没有什么惧怕。
她进康家后,最初的半年一直安安静静。半年后,就闹起鬼来了,常常这样半夜锣声急起。在黎明或黄昏,也有锣声惊起时。全家上下,都传说是先老夫人的鬼魂不肯散去。甚至还说,听见过她凄厉的叫喊,见过她留下的脚印。
那时,杜筠青真是骇怕极了。前任老夫人不肯散去的鬼魂,最嫉恨的,那就该是她这个后继者了。吕布说,不用害怕,老院铁桶一般,谁也进不来。“鬼魂像风一样,还能进不来?
”
“进不来。再说,她是舍不下六爷,不会来祸害你。”
吕布说的倒也准,先老夫人的鬼魂,真是一直没有来老院。
那位夫人死时,六爷才五岁。现在,他已经十六岁。她的在天之灵,也该对他放心了。她们虽在阴阳两界,但那一份母子深情,也很叫杜筠青感动。
她进康家已经十多年,一直也没有生养孩子。一想到那禽兽一样的房事,她也不愿意为康笏南生育!可将来有朝一日,她也做了鬼魂,去牵挂谁,又有谁来牵挂她?(未完待续)
西帮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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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5:51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六爷被驱鬼的锣声惊醒后,再也没有睡着。
母亲的灵魂不来看他,已经有许多年了。奶妈说,母亲并非弃他而去,是升天转世了。但明年秋天,就要参加乡试,他希望母亲来保佑他初试中举,金榜题名,分享他的荣耀。
神奇的是,他在心里这样一想,母亲就真来看他了?
只是,当他被锣声惊醒,急忙跳下床,跪伏到母亲的遗像前,锣声就停止了。别的声音也没有听见。真是母亲来了,还是那班护院守夜的下人敲错了锣?
第二天一早,六爷就打发下人去打听。回来说,不是敲错锣。守夜的家丁,真看见月光下有个女人走动,慌忙敲起了锣。锣一响,那女人就不见了。管家老夏已严审过这位家丁了,问他是真是假,是你狗日的做梦呢,还是真有女人显灵?家丁也没敢改口,还是说真看见月亮下有个女人走动。
六爷慌忙回到母亲的遗像前,敬了香,跪下行了礼,心中默念:请母亲放心,明年的乡试,我一定会中举的。
到吃早饭时,他按时赶往大膳房。父亲已先他到达,威严而又安详地坐在那里,和平常的神情一模一样。夜里,父亲就没有听见急促的锣声吗?
即使在早年先母刚刚显灵,闹得全家人人闻锣色变的那些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威严,安详,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在吃饭中间,父亲问他:“你是天天按时到学馆吗?”
六爷说:“是。正为明年的大比苦读呢,就是放学在家,也不敢怠慢。”
“何老爷他对你的前程怎么看?”
“他的话,没准。”
“大胆,‘他’是谁?我还称何老爷,你倒这样不守师道!”
“何老爷真是那样,一天一个说法,今天说,你夺魁无疑,明天又说,你何苦呢,去应试做甚?”
“那你呢,你自家看,能中举不能?”“能。不拘第几名,我也要争回一个举人来。”
“你心劲倒不小,铁了心要求仕。”
康笏南在这天的早饭间,还向在座的四位爷,公布了他要外出巡视生意的决定。问谁愿意跟随他去。
大老爷什么也听不见,像佛爷似的,端坐在侧,静如处子。
二爷就说:“我有武艺,我愿意跟随了,做父亲大人的侍卫。但父亲已年逾古稀,又是这样的热天,是万万不宜出巡的!”四爷也说:“父亲大人,您是万万不能出巡的!”
康笏南说:“我出巡一趟,不需要你们应许。我只是问你们,谁愿意跟随我去?”
四爷赶紧说:“我当然愿意跟随了服侍父亲大人!只是,热天实在是不宜出巡的。还听说,外间也不宁静,直隶、山东、河南,都有拳民起事。”
康笏南闭了眼,不容置疑地说:“外间情形,我比你们知道得多。不要再说了。老六,你呢,你不愿意跟随我去一趟吗?”
六爷说:“父亲大人,我正在备考。”
“距明年秋闱还早呢。”
“但我已经不敢荒废一日。”
“那你们忙你们的吧。”
康笏南接过老亭递来的漱口水,漱了口,就起身走出了膳房。
大老爷跟着也走了。
二爷急忙说:“你们看老太爷是真要出巡,还只是编了题目考我们?”
四爷说:“只怕还是考我们。”
二爷问六爷:“你说呢?”
六爷说:“老太爷说出巡,那显然是假,实在是说我呢,他不相信我能大比成功。”
二爷说:“老爷子他是看不起你。”
六爷就说:“那他能看得起你?”
二爷笑了笑,说:“哪能看得起我!我们兄弟中,老爷子看重的,也就一个老三!”
四爷说:“老太爷一生爱出奇,也说不定真要以古稀之身,出巡天下。”
二爷就说:“老爷子他要真想出奇兵,那我们可就谁也劝不住了,除非是老三劝他。”
四爷说:“三哥他在哪儿呢?在归化城,还是在前营?”
二爷说:“谁知道!打发人问问孙大掌柜吧。”
四爷说:“老太爷想出巡外埠,我看得把这事告诉三哥。”
二爷就说:“那就告诉他吧。”
来到学馆,六爷就把这事告诉了塾师何开生老爷。
“何老爷,你看家父真会出巡外埠码头吗?”
何老爷想都不想,说:“怎么不会?这才像你家老太爷的作为!”
“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了,又是这样的大热天,何老爷,你能劝劝他吗?”
“应该是知父莫如子。六爷,你就这样不识你家老太爷的本相?他一生听过谁的劝说,又有谁能劝说了他?这种事,我可效劳不起。念你的书吧。”
“今天父亲还问我,何老爷对我的前程怎么看?”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何老爷总是嫌我太笨,考也是白考!”
“六爷,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我看何老爷天天都在心里这样说。这叫知师莫如徒!”
“六爷,我何尝嫌你笨过?正是看你天资不凡,才可惜你如此痴于儒业。想在儒业一途,横空出世,谁太痴了也不成。儒本圣贤事,演化到今天,已经不堪得很了。其中陈腐藩篱,世俗勾当,堆积太多。你再太痴,太诚,那只有深陷没顶,不用想出人头地。当年,我久疏儒
业,已经在你家天成元票庄做到京号副帮,也不知何以神差鬼使,就客串了一回乡试,不料竟中了举!何以能中举?就是九个字:不痴于它,格外放得开!”
“何老爷,我去念书了。”
六爷说毕,赶紧离开了何老爷。不赶紧走,何老爷还要给他重说当年中举的故事。
何开生是在光绪二十年甲午科乡试中的举。那时,他的确是在天成元票庄做京号副帮,已顶到六厘身股。因为他很有文才,又善交际,在京师官场常能兜揽到大宗的库银生意,所以孙北溟大掌柜也就让他长年驻在京号。他驻京的三年班期,又恰恰与京城的会试之期相合,下班正逢辰、戌、丑、未年。所以,他每逢下班回晋之时,也正是京师会试张榜的日子。
那时节,金榜有名的贡士,春风得意,等待去赴殿试。落第举子,则将失意的感伤,洒满了茶馆酒肆。京城一时热闹极了。何开生和京号伙友们,不免要打听晋省乡党有几人上榜,哪一省又夺了冠,新科三鼎文魁中,有没有值得早作巴结的人选。然后,何开生就带着这些消息,踏上回晋的旅程了。光绪十八年壬辰科会试,山西中试者,又是出奇的少。京号的伙友,就有些丧气。七嘴八舌,指责了乡党中那一班专攻仕途的举子太无能,太不争气,忽然就一齐撺掇起何副帮来。说何掌柜你去考一趟,状元中不了吧,也不会白手而回!最要命的,是戴膺老帮也参加了撺掇:
“何掌柜,你不妨就去客串一回,争回个举人进士,也为咱天成元京号扬一回名!”
这本来是句戏言,可回到太谷老号,孙北溟大掌柜竟认真起来:“何掌柜,你就辛苦一趟吧。天成元人才济济,就差你给争回个正经功名了。你要愿意辛苦一趟,我准你一年假,备考下科乡试!”
给一年假期,那也实在太诱人了。
财东康老太爷听到这件事,专门把何开生召去,问他:“考个举人,你觉着不难吧?”
何开生说:“早不专心儒业了,怕有负老太爷期望。”
“叫我看,也没甚难的。一班腐儒都难脱一个‘迂’字,只会断章碎义,穿凿附会,不用害怕他们。你在商界历练多年,少了迂腐,多了灵悟,我看不难。”
就这样,神差鬼使,何开生踏上了晦气之路。
他本有才学,又以为是客串,所以在甲午年的大比中,就格外放得开,潇洒挥墨,一路无有阻挡。尤其是第三场的时务、策论,由于他长年驻京,眼界开阔,更是发挥了一个淋漓尽致。在晋省考场,哪有几个这样发挥的儒生?他就是不想中举,也得中举了。何掌柜真给天成元拿回一个第十九名举人,一时轰动了太谷商界。
孙北溟大掌柜和康笏南老东家,都为何开生设宴庆功,夸奖有加。
何开生哪里能想到,厄运就这样随了荣耀而至。庆完功,孙北溟大掌柜才忽然发现,何开生已经尊贵为官老爷,是朝廷的人了。天成元虽然生意遍天下,究竟是民间字号。民间商号使唤举人老爷,那可是有违当今的朝制,大逆不道。孙北溟和康笏南商量了半天,也只能恭请何老爷另谋高就。如果来年进京会试,柜上还依旧给报销一切花费。离号后,何老爷的六厘身股,还可保留一年。
何开生听到这样的结果,几乎疯了。弃商求仕这样的傻事,他是连想都没有想过!驻京多年,他还不知道官场的险恶呀?他客串乡试,本是为康家,为天成元票庄争一份荣耀,哪里是想做官老爷!他一生的理想,是要熬到京号的老帮。现在离这样的理想,已不遥远,忽然给请出了字号?半生辛劳,全家富贵,就这样一笔勾销了?不是开除出号,甚于开除出号!叫天成元开除了,尚可往其他字号求职,现在顶了这样一个举人老爷的功名,哪家也不能用你了!
但这个空头功名,你能退给朝廷吗?
中举的头两年,何开生一直疯疯癫癫,无所事事。精神稍好后,康笏南才延请他做了康氏家馆的塾师。礼金不菲,也受尊敬,可与京号副帮生涯比较,已是寥落景象了。
何开生就教职后,康笏南让六爷行了拜师礼。可六爷对这样一位疯疯癫癫的老爷,实在也恭敬不起来。不过,乡试逼近,何老爷当年那一份临场格外放得开,倒也甚可借鉴。
可惜,何老爷把他的故事,重复得太多了。
2
康笏南的第四任夫人,也就是六爷的生母,出生官宦人家。她的父亲是正途进士,官虽然只做到知县及州府的通判,不过六七品吧,但对康家轻儒之风,她一直很不满意。所以,六爷从小就被晓以读书为圣事。母亲早逝后,他的奶妈将这一母训一直维持下来。
六爷铁了心,要读书求仕,实在是饱含了对母亲的思念。他少小时候,就体察到母亲总是郁郁寡欢。五岁时,母亲忽然病故,那时他还不能深知死的意义,只是觉得母亲一定是因为不高兴,远走他处了。
母亲为什么总是那样不高兴?他多次问过奶妈。奶妈一直不告诉他,只叫他用功读书:你用功读书,母亲才会高兴。但他能看出,奶妈有什么瞒着他,不肯说出。
六爷的生母去世半年后,德新堂开始闹鬼。据护院守夜的家丁说,他们看见过先老夫人的身影,也听到过她凄厉的叫声。只是,夜半骤起的锣声,并没有惊醒少年六爷,他正是贪睡的年龄。后来每有锣声响起,总是奶妈把他摇醒,叫他跪伏在母亲的遗像前。
奶妈代他敬香,告诉他说:“你的母亲看你来了,快跟她说话吧!”
他哪里能明白,就问:“母亲在哪儿呀?”
“她在天上,你在心里跟她说话,她也能听见。”
母亲在天上,天又在哪儿?他还是不能明白。只是,一次,两次,多次,少年六爷也就相信了奶妈的话,习惯了这种和母亲的相见和对话。他跪伏着诉说对母亲的思念,奶妈就转达母亲的回话,叫他用功读书。
有时,他跪伏在那里,会不由得哭起来。奶妈就代母亲和他一起哭。
不过,多数时候,他还是告诉母亲,自己如何用功于圣贤之书。他刻苦用功,实在是想让母亲高兴。但他始终不知道,母亲为何那样郁郁寡欢。
他一天天长大,正有许多话要问母亲时,她却已离他而去。父亲为母亲做了多次超度亡灵的道场,母亲是不得不走吧。除了对他的牵挂,母亲一定还有什么割舍不下。可奶妈也依然不肯对他说出更多的秘密。
昨夜先母又突然显灵,不只是挂念他的科考吧?
六爷相信,奶妈一定知道与母亲相关的许多秘密。什么时候,才肯把这些秘密告诉他呢?要等到他中举以后吗?
这天从学馆回来,奶妈又同六爷说起他的婚事。他已经十七岁,眼看要到成婚的年龄。康笏南也想早给他成一个家,这样大了,还靠着奶妈过日子,哪能有出息。可六爷执意要等乡试、会试后,再提婚事。老太爷也没有太强求,只是奶妈就不高兴了,以为是老太爷对他太不疼爱。
“六爷,你母亲昨天夜里来看你,你知道是惦记什么?”
“来的一定是先母吗?已有许多年不来了,先母早应该转世了吧?”
“不是你母亲是谁?准是你母亲放心不下你。”
“不放心明年的大比吧?”
“明年大比也惦记,最惦记的,还是你的婚事!”
“奶妈,这是你的心思。先母最希望于我的,还是能像外爷一样,中举人,成进士。我还想点翰林呢。有了功名,还怕结不了一门好亲吗?”
“六爷,你母亲知道你没有辜负她的厚望,学业上很争气。对你的前程,她已放心了。只等你早日成婚,有了自己的家,你母亲就没有牵挂了。”
“我知道,母亲还有别的牵挂。奶妈,你一定知道她还有话要说。我既然长大,该成家立业,那你就把该说的话,对我说了吧!”
“六爷,我可没有什么瞒着你。”
“奶妈,我能看出来,你有话瞒了我。”
“六爷,我们虽为主仆,可我视你比自己的亲生骨肉还亲。我会有什么瞒你?”
“奶妈,我也视你如母亲。我能看出,你也像母亲一样,总是郁郁寡欢。”
“我也只是思念你母亲,她太命苦。这十多年,我更是无一日不感到自己负重太甚。你母亲是大家出身,又是出名的才女,我怎么能代她对你尽母职?但她临终泣血相托,我不敢一日怠慢的。”
“奶妈,你不用说了。”
“六爷,听说老太爷要出巡去了,有这样的事吗?”
“有这样的打算,还没有说定呢。”
“那就请老太爷在出巡前,给你定好亲事吧。定了亲,是喜庆,对你明年赴考,也吉利。”
“奶妈,老太爷说走,就要走了,哪能来得及!要定,也要像母亲那样的才女。不是那样的才女,我可不要!”
“想要那样的才女,就叫他们给你去寻。”
“到哪里去寻!”
六爷记得,就是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也是和奶妈住在这个庭院里。母亲有时住在这里,有时不在。不在的时候,那是留在了父亲住的老院里。父亲住的那个老院,六爷长这么大了,也没有进去过几次。父亲常出来看他,却从不召他进去。
父亲住的老院,那是一个神秘的禁地。从大哥到他,兄弟六人,谁也不能常去。就是父亲最器重的三哥,也一样不能随便出入。平时,他们向父亲问安叩拜,都在用餐的大膳房。节庆、年下,是在供奉了祖宗牌位的那间大堂。即使父亲生了病,也不会召他们进入老院探望,只是通过老亭探听病情,转达问候。不过,从大哥到五哥,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只有他一直把老院的神秘,同母亲的郁郁寡欢、同奶妈隐瞒着的秘密联系起来。如果能随便进出老院,那就能弄明白他想知道的一切了。六爷找过不少借口,企图多去几次老院,都没有成功。
现在,父亲要外出巡视生意,这也许是一个机会。父亲不在家,老院还会守卫得那么森严吗?
所以,六爷在心里,是希望父亲的出巡能够成行。上一次父亲出巡,在四五年前了,那时他还小,没有利用那个机会。
在父亲公布他要出巡后,管家老夏也来找过六爷,说:“你们各位老爷也不劝劝老太爷,这种大热天,敢出远门?你们六位老爷呢,谁不能替老爷子跑一趟?是拦,是替,你们得赶紧想办法!”
六爷本来想以备考紧急为托辞,不多参加劝说,后来又想起了何老爷那句话:“他听过谁的劝说,谁又能劝说得了他!”知道劝也没用。但在孝道人情上,总得尽力劝一劝吧。
他就对老夏说:“这事你得跟二爷说。大老爷是世外人,二爷他就得出面拿主意。他挑头,我们也好说话。”
老夏说:“二爷他是没主意的人。还说,他是武夫,说话老太爷不爱听。我又找四爷,他也说,他的话没分量,劝也白劝。他让我去见孙大掌柜,说大掌柜的话,比你们有分量。可求孙大掌柜,也得你们几位爷去求!我有什么面子,能去求人家孙大掌柜?”
“二爷、四爷,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说话还没分量,我一个蒙童,说话能管用?”“六爷你小,受人疼,说不定你的话,老太爷爱听。”
六爷在心里说:老太爷能疼我?“在吃饭时,我已经劝过多次了,老太爷哪会听我的!还是得二爷出面,他拿不了主意,也得出面招呼大家,一道商量个主意。”
“请二爷出面,也得四爷和六爷你们请呀!”
“那好,我们请。明天早饭时,等老太爷吃罢先走了,我就逼二爷。到时候,老夏你得来,把包师傅也请来。你们得给我们出出主意。”
“那行。六爷,就照你说的。”
3
次日早饭,康笏南又先于各位爷们来到大膳房。但在进餐时,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进食颇多,好像要显示他并不老迈,完全能顺利出巡。进食毕,康笏南先起身走了。
大老爷照例跟着离了席。
二爷也要走,被六爷叫住了:“二哥,你去劝说过老爷子没有?”
二爷说:“除了在这里吃饭,我到哪儿去见?”
六爷说:“二哥你武艺好,就是飞檐走壁吧,还愁进不了老院?”
二爷说:“老六,你嘴巧,有文墨,又年少,可以童言无忌,你也该多说。”
四爷说:“我们几个,就是再劝,也不顶事。”
六爷说:“不顶事,我们也得劝,这是尽孝心呀!大哥他是世外人,我们指靠不上,就是有什么事了,世人也不埋怨他。我们可就逃脱不了!二哥,你得挑起重任来。我们言轻,老爷子不爱听,但可以请说话有分量的人来劝老太爷。”
说话间,老夏和包师傅到了。大家商量半天,议定了先请三个人来。头一位,当然是孙北溟大掌柜。再一位,也是大掌柜,那就是康家天盛川茶庄的领东林琴轩。康家原由天盛川茶庄发家,后才有天成元票庄,所以天盛川大掌柜的地位也很高。第三位,是请太谷形意拳第一高手车毅斋武师。车毅斋行二,在太谷民间被唤做车二师傅,不仅武艺高强,德行更好,武林内外都有盛名。康笏南对他也甚为敬重。
力主请车二师傅来劝说康老太爷的,当然是二爷和包师傅。他们还有一层心思,万一劝说不动,就顺便请车二师傅陪老太爷出巡,以为保驾。所以,出面恭请车二师傅,二爷也主动担当了,只叫包师傅陪了去。恭请两位大掌柜的使命,只好由四爷担起来,老夏陪了去。
六爷呢,大家还是叫他“倚小卖小”,只要见了老太爷的面,就劝说,不要怕絮烦,也不要怕老爷子生气。
这样的劝说阵势,六爷很满意。
康二爷究竟是武人,领命后,当天就叫了包师傅,骑马赶往车二师傅住的贯家堡。
贯家堡也在太谷城南,离康庄不远。贯家堡历来以艺菊闻名,花农世代相传,艺法独精。秋深开花时,富家争来选购。车二师傅虽为武林豪杰,也甚喜艺菊。他早年也曾应聘于富商大户,做护院武师。后来上了年纪,也就归乡治田养武。祖居本在贾家堡,因喜欢艺菊,竟移居贯家堡。除收徒习武外,便怡然艺菊。这天,康二爷和包世静来访时,他正在菊圃劳作。
因为常来,二爷和包师傅也没怎么客气,径直就来到菊圃。见车二师傅正在给菊苗施肥水,二爷捡起一个粪瓢,就要帮着干。吓得车二师傅像发现飞来暗器一样,急忙使出一记崩拳挡住了。
“二爷,二爷,可不敢劳你大驾!”
“这营生,举手之劳,也费不了什么力气!”
“二爷,快把粪瓢放下。我这是施固叶肥水,为的就是开花后,脚叶肥壮不脱落。你看这是举手之劳,实在也有讲究。似你这毛手毛脚,将肥水洒染到叶片上,不出几天,就把叶子烧枯了,还固什么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