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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奇耻大辱 .2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你们天下孔门是一家,都认孔圣人。”

“他孙子投身洋教,早背叛了孔门!”

孔庆丰这么与孔祥熙过不去,实在也不是自眼前始。

孔庆丰祖居太谷城里,孔祥熙则祖居太谷西乡的程家庄,本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支孔门之后。城里孔家,老辈虽也算不上太谷的望族,家势可比程家庄孔门兴旺得多。到孔庆丰做了志诚信的领东大掌柜,其家族已跻身太谷大户之列,孔祥熙父子却仍挣扎在乡野寒门。孔父习儒落魄,靠乡间教职营生,又染了鸦片毒瘾,家境可谓一贫如洗。所以,两孔家隔了贫富鸿沟,分属两个世界,即便同宗同姓,实在也没有来往。

孔祥熙从十岁起,投身公理会免收学资的福音小学堂,在太谷孔氏中间,并没有引起太大注意:那时他太卑微了。五年后,孔祥熙以福音小学堂第一名优等生毕业,公理会要保送他去直隶通州的潞河书院深造,这才引起孔氏众族人的非议。潞河书院是美国公理会最早在华北办的一所教会中学,为的是在华人中培养神职人员。可晚清时代,尊孔依然是国朝大制,即便在商风炽烈的太谷,孔姓也依然被视为天下第一高尚姓氏。孔圣人之后,竟要皈依洋教,卖身去司夷邦神职,这岂不是亵渎孔门,背叛祖宗,大逆不道吗?

谴责最烈的,当然是程家庄的孔氏族人。但他们一样地位卑微,孔家父子哪肯听从!孔父因习儒潦倒,见儿子能有出路,也顾不上孔圣人的面子了。尤其孔祥熙,他从教会学堂得到的智慧和赞赏,比虚荣的孔姓不知要实在多少倍。所以,少年孔祥熙竟对族人放言:不让姓孔,我正好可取个西洋姓名!

这更了不得了。程家庄的孔氏只好来求孔庆丰。孔庆丰是太谷孔姓中最显赫的人物,借其威势,或许能压住孔祥熙父子。当时孔庆丰并不想管这种闲事,他哪想认这许多穷本家?但经不住这帮人的磨缠,就答应叫来说后生两句。

一听是志诚信的孔大掌柜召见,孔祥熙赶紧跑来了。可还没等问几句话呢,这位正做西洋梦的少年,竟兴头昂然,眉飞色舞,给孔大掌柜讲解起中国人供偶像、拜祖宗、女缠足、男嗜毒的害处来。孔庆丰连训斥的话都没说一句,就将孔祥熙当生瓜蛋撵了出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谁敢这样对他孔大掌柜说话?仅仅是那种讲解的口气,孔庆丰就恼了。

这孙子既然连祖宗都不要,你们还要他做甚!

这是孔庆丰第一次知道孔祥熙,第一次就厌恶之极。

此后,孔祥熙当然是执意去了通州潞河书院。在那里,因为他有中国这个高尚的姓氏,似乎也得到了校方的格外垂青:孔圣人之后皈依公理会,这是基督在中国的一个小小胜利吧。到庚子年,孔祥熙在潞河书院也将近五年了。京津拳变一起,书院不得不遣散避乱,孔祥熙也只好躲回太谷。哪想到,没几天太谷的拳乱也起来了。他被围福音堂,几乎丢了小命。

这次跟随文阿德重返太谷,孔祥熙很有一点大难不死、衣锦还乡的感觉。但作为一个太谷人,在心底里还是想攀附孔庆丰这样的富商:他毕竟是被商风熏大的。何况在西洋人眼中,商人并不卑贱。所以,他不计前辱,还是到处跟人说:志诚信的孔大掌柜是他本家爷。

这话传到孔庆丰耳中,先还只是勾起淡去的厌恶。后来就传说文阿德使出的几手狠招,孔祥熙起了不少作用。这一下,孔庆丰除了怒不可遏,真替孔门脸红了。在此情状下,堂堂孔大掌柜怎么可能出面去求一个叛祖侍敌的狗东西!

孔庆丰在志诚信,虽也至高无上,他还是善听属下进言的。可这一次,二掌柜费尽口舌了,大掌柜依然是毫不松动。

其实协理的意思,也并非要孔大掌柜低下头去求孔祥熙,更不是叫他去认这个本家子孙,只不过给孔祥熙一点面子,不妨叫桌酒席请一次,以便正经陈说在太谷得罪商界,会有什么后果。说不定,孔祥熙还正是因为你这个同姓大掌柜,看不起他,才偏使坏,糟蹋商界。这关乎西帮尊严,商界名声,不能只顾跟这么个不肖晚辈怄气的。

但好说歹说,孔庆丰还是不见孔祥熙。二掌柜只好提出,那就由他代大掌柜出面请一次。孔庆丰勉强同意,但不许太抬举那孙子!

这位二掌柜姓刘,在商界也是位长袖善舞的人物。他本想再联络几位大字号的协理,把招待的场面弄大点。再一想,觉得也不妥:孔祥熙这后生的心病,分明在孔大掌柜这厢,扯来别的大头,也不见得管用。于是决定,只以志诚信的名分来宴请,并从财东员家搬一位少爷出来做东。酒席呢,摆在饭庄中排场大的醉乐园。这也算把面子给足了。

员家少爷一辈,也是些平庸子弟,志诚信的掌柜们很容易搬动。

孔祥熙那头,也果然如刘掌柜所料,志诚信的帖子送过去,很爽快就答应下来。

可孔祥熙如约来到醉乐园,却未见孔庆丰大掌柜在座。刘掌柜早有准备,没等孔祥熙问出话来,已抢在前头说:

“这桌酒席,本来是孔大掌柜做东的。可我们东家听说了,也要出来作陪。大掌柜见东家肯出面,当然也觉脸上有光,就说:东家既出面,那就做东吧,我们字号的掌柜欣然作陪。东家一听,又不忍叫大掌柜陪坐副座:大掌柜辈分大呀。就改由这位四少爷出来作陪,还叫大掌柜主持席面。四少的年纪、辈分,都跟舍儿你相当。”

舍儿是孔祥熙的乳名。刘掌柜事先特意打听来,就为以此称呼能给孔祥熙一种本家的感觉。

这时,员四少爷就照刘掌柜事先吩咐,站起来对孔祥熙说:“咱们头回见面,不要见外。”又转脸对刘掌柜说:“舍儿既不是外人,也不用太拘老礼了。”

刘掌柜才接住说:“舍儿你是不知,我们大掌柜可是最重礼数的人!说即便是四少出面,也不能乱了主臣呀?财东为主,字号为臣,这是商家大礼。有东家出面,无论长幼,大掌柜还是不便主席。我看两头都为守礼,谦让不下,就出了个主意:反正舍儿你也不是外人,这头一次,就成全了四少,由他做东,我作陪;等过几天,再选个好日子,由大掌柜和东家一道出面做东,宴请一次文阿德大人。所以,今天就这样了。到时候请文阿德大人,舍儿你还得出力!”

刘掌柜这样一圆场,孔祥熙也没有怎么计较,忙应酬了几句客气话。他毕竟是头一回出入富商大户的这种交际场面。

席间,刘掌柜一面殷勤劝酒,一面只是扯些闲话,在洋人书院读什么书,吃什么茶饭,睡火炕不睡,在潞河想不想家,快二十岁的后生,也该说媳妇了,有提亲的没有,如此之类。跟着,问起西洋人娶亲如何娶,过生日如何过。

孔祥熙哪还有防备,早来了兴头,有问必答。论及洋人习俗,更是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于是,刘掌柜轻轻提起葬礼:“舍儿,那西洋人办白事,也与我们很不同吧?”

“当然,西洋人的葬礼,也甚是简约。”接着详细说起西洋人葬礼中,教会如何做主角。

刘掌柜耐心听完孔祥熙的解说,才又不经意地问:“那西洋人办白事,并不披麻戴孝?”

“当然,穿身黑礼服就算尽孝了。”

“搁我们这儿,哪成!办白事,不见白,不哭丧,哪成!”

“中西习俗不同,叫我看,还是西洋人的婚丧习俗比咱们文明!”

听孔祥熙这样一说,刘掌柜已有几分得意。只是仍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也是。我今年五十多了,托祖上积德,父母不但健在,身子比我还硬朗。这是福气,我就盼二老能长命百岁。只一样,到那时我也老迈了,如何有力气给二老送终?一想发丧期间,那磕不尽的头,哭不尽的丧,真也发愁呢。”

“要不,我说西洋人比我们文明?”

“舍儿,只空口说人家文明,谁能相信?”

“谁叫太谷人不爱入洋教!”

“这次你们办教案,何不做个现成样儿给乡人看?”

“做什么现成样儿?”

“听说要给遇难的洋教士,再发一次丧。洋人照洋礼发丧,不正好叫乡人看看如何文明?”

刘掌柜轻轻带出藏着的用意。

孔祥熙似乎仍无觉察,仍然兴头高涨地说:“这次不是再发丧,是要举行公葬。六位公理会先贤,为神圣教职蒙难福音堂,直接凶手虽为拳匪,而拳匪作恶系官府治理不力所致。所以举行全县公葬,也是理所当然!公葬非同家葬,那是须异常隆重才上规格。此亦为西洋文明也!”

刘掌柜没料到这后生会提出公葬一说,但还是照旧平静地说:“不拘公葬家葬,显出西洋文明就好。公葬更无须披麻戴孝吧?”

孔祥熙似乎明白了刘掌柜在说什么,便严肃地说:“公理会诸位先贤死得太惨烈,所以公葬须重祭。请各界戴重孝送葬,即是重祭的意思。”

刘掌柜还是从容地说:“重祭也该按西洋之礼吧?”

“正是按西洋之礼,才要求官府政要、各界名流、民众代表都来祭奠送葬。”

“舍儿,你不是说西洋丧事中并无披麻戴孝之礼吗?”

“这是太谷各界要求。”

“舍儿,你是太谷子孙,该知道太谷各界哪有比商界大的?志诚信也不是商界的小字号,我们竟不知谁人有此要求?”

“那是官府说的。刘掌柜不信,去问县衙。”

“舍儿,你信了洋教,也还是中华子孙吧?你也该知我中华葬礼中披麻戴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戴重孝呀。”

“孝为何义?”

“生者祭奠死者。”

“这我可得说你两句了!亏你还顶着孔姓呢,竟忘了何为孝?孝为人伦大礼,岂只及生死!丧葬中戴孝有五服之别;披麻戴孝是子孙重孝。让官府政要、各界名流、乡民代表都披重孝,那岂不是要太谷阖县给洋鬼当子孙!洋教士死得冤枉,给予厚葬,各界公祭,商家也无异议的。但叫各界去给洋鬼当子孙,这哪是重祭死者,分明是重辱各界!”

“文阿德大人可没这样的意思。”

“那就更是你的罪责了!文阿德他一个洋人,不很懂我邦礼仪,可你是中华子孙,为何不提醒他?难道甘愿陷文阿德于不仁不义,为太谷万夫所指吗?”

孔祥熙竟一时语塞。

“还有洋教欲霸占孟家花园一事,你为何也不劝阻?先不说当不当霸占,即以墓地论,首要得讲风水吧?抢别人阳宅做阴穴,岂不是又陷死者于不仁不义?诸位冤魂在九泉之下也将永不得安宁!这是厚葬,还是恶葬?”

“洋人有洋人习俗……”

“墓地既在华土,岂可逃避风水!再者,一旦以我邦披麻戴孝之礼发丧,受风水报应就铁定了。”

孔祥熙支吾说:“我人微言轻,查办教案大事,哪容我多嘴……”

刘掌柜正色说:“舍儿,我们不把你当外人,才怕你背了恶名,累及孔门。文阿德一个洋人,办完教案,远走高飞了。你亦能飞走?令尊呢,祖宗呢,也能飞走?孟家花园,洋人能霸占,亦不能携带了飞走吧?”

刘掌柜虽然始终以礼相待,孔祥熙也终于明白了这桌酒席的分量。

5

孔庆丰并没有出面宴请文阿德,他只是约了天成元的孙北溟、曹家砺金德账庄的吴大掌柜,一道去拜见了知县老爷。

与其求洋人,不如去求官府。

今任知县徐永辅,倒是没有怠慢这三位商界巨头,但也只是一味诉苦。一提洋人教案,徐老爷就把话头转到他的前任胡德修身上,“胡老爷的前车之鉴在那里放着呢,本老爷哪敢不留心?”

太谷发生了福音堂教案,当时的知县胡德修自然被罢官查办。上头军机处的意思,起初就是杀无赦。因为像这种低等小官,杀了既不可惜,又能严惩凶手。但实在说,胡德修在拳乱初时,还是出面保护过公理会。不是省上毓贤的威逼和插手,惨案也许还能避免。他被查办后,华北公理会曾出面为其求过情。可直到现在,也只是缓议,吊在生死未卜间。

“几位大掌柜想必也与胡老爷有些交情。胡老爷今日陷入生死难料之危境,实在也不是咎由自取。拳乱当时,哪一样能由得了他?抚台要灭洋,他敢不灭?朝廷向着义和拳,他更不敢弹压拳民。结果,闹出乱子,要他抵命。不怕各位见笑,今日查办教案,只怕依旧是一样也由不了本老爷。”

徐老爷先撂出这么一番大实话,明显是想堵三位大掌柜的嘴。这三位老到之极,当然都看出来了。吴大掌柜就先说:“徐老爷的苦衷,我们能不知道?查办教案,这是朝廷圣命,太谷商界会尽力成全徐老爷的。”

孙北溟跟着说:“公理会索要赔款,虽有过分,我们商家也会分担大头。”

孔庆丰也说:“听说索要两万来两银子?也不是大数。”

县老爷立刻低声叫道:“你们还是财大气粗呀!快不敢这样张扬!本老爷在文阿德跟前,可是一直替你们哭穷。省上岑抚台也有谕令:严防洋教无理滥索,凡赔付,都须与之痛加磨减,万不能轻易允许。我为给你们哭穷,嘴皮也快磨破了。你们倒好,口气还这么大?”

孔庆丰当然看出了县老爷的表演色彩,只是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再穷,也不敢在徐老爷跟前哭穷。经这次祸乱,太谷商界所受损失决不比公理会少,生意上的大亏累不说,志诚信驻外伙友也有遇难者。”

吴大掌柜插进来说:“去年关外沦陷,曹家驻辽沈的伙友,仅被俄国老毛子杀害的,也不止六人!”

孙北溟也说:“在动乱中,我们商界两头都没惹,倒是两头受抢劫,拳民过来抢劫了一水,洋人过来又抢劫了一水。到头来不但没有人赔我们,反倒叫我们赔别人!”

徐老爷急忙拦住,赔了笑脸说:“本老爷跟文阿德交涉,你们这些话都说到了,有过之,无不及。自始至终都一口咬定:经此事变,太谷已无几家富户,赔款只得缓议。赔少了,贵会不答应;赔多了,我们付不出,只得缓议。”

吴大掌柜就问:“是不是将赔款压得太狠,洋教才想夺去孟家花园做补偿?”

徐老爷忙说:“孟家花园与赔款无关。孟家子弟有把柄在洋教手里……”

孔庆丰忍不住说:“有什么把柄?杀过洋教士,还是杀过教徒?无非借机讹诈吧!”

徐老爷竟说:“我看也是!只怕文阿德早已盯上了孟家花园。交涉中,别的都能杀价,惟有这孟家花园杀不动。各位大掌柜足智多谋,有何应对良策?”

孙北溟就说:“无非多加些赔款,令其另置墓地。”

孔庆丰说:“孟家花园做阳宅既久,忽然改做冤鬼阴穴,就不怕亡魂永世不得超度?”

吴大掌柜也说:“就是!在我华土,坟地最须讲究。霸人阳宅做坟地,对洋鬼的子孙后

代更不吉利!”

徐老爷说:“各位说的这几手应对之策,本老爷也都试过了,不顶事!增加赔款,阴阳风水,都使过,不顶事。文阿德咬定,赔款与孟家花园无关。人家洋教也不信咱们的阴阳风水。”

孙北溟说:“那就由着这洋大人欺负商家?”

徐老爷说:“本老爷也着急得很!恳请各位谋一良策。”

吴大掌柜说:“洋教分明是要羞辱太谷商家!太谷拳乱发端,在城北水秀村。要惩罚,该先在水秀征用田亩做洋鬼墓地。水秀之后,生乱的地界还多呢,哪能轮到孟家花园?”

孔庆丰说:“将洋鬼埋在太谷最出名的花园中,那不是成心羞辱全县?首当其冲受辱的,便是徐大老爷!”

吴大掌柜说:“听说发丧的时候,徐大老爷也得披麻戴孝?大老爷是朝廷命官,岂能给洋鬼戴子孙重孝?”

徐老爷说:“文阿德此项要求,本官还未答应。”

吴大掌柜说:“决不能答应。官府答应了,恐怕也没几个人能从命。这是背叛祖宗,辱没家门啊!在下宁可不做领东大掌柜,也不能去给洋鬼披麻戴孝!”

孙北溟也说:“我也这么大年纪了,去给洋鬼披麻戴孝,何以面对子孙?真躲不过,孙某告老还乡就是了。”

孔庆丰说:“一二日之内,我即起身赴西安去了。为伺候朝廷回銮,我得坐镇西安庄口。”

徐老爷又慌忙说:“各位这不是要本官的脑袋吗?披麻戴孝一事,本老爷真还没答应。我也是上有祖宗,下有子孙呀!还望多献良策,共同应对洋人。在太谷没有商界捧场,本官真也得挂冠而去了。”

孔庆丰说:“洋教也是看准了商界,非要重辱我们不可!”

徐老爷忙说:“我们共谋良策,共谋良策!”

三位大掌柜早看出来了,这位大老爷应对他们的只是满口软言虚语,什么都应承,什么也不做主。或许他真是一样也做不了主。所以,也没再多费心思,略作陈说后,就告退了。

从官衙出来,孔庆丰又邀吴、孙两位大掌柜来志诚信小坐。计议良久,仍无好办法应对。官府指靠不上,仅靠商界自家,实在也难以左右时局。庚子辛丑两年,西帮商家一再陷入这种无可奈何的困境。洋枪洋炮惹不起,受了数不尽的劫难后,眼下是连小小的公理会也惹不起了。

现在,这三位大掌柜,对去年义和拳民何以会一夜之间就席卷城乡、灭洋怒气何以会似燎原

烈火烧起来,也能理解了。洋教名为替上帝行善,但其在华料理俗务,实在是太霸道,太贪婪,太爱做断子绝孙的事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吴大掌柜就问孔庆丰:“你说要躲到西安去,是吓唬县太爷呢,还是真有此打算?”

孔庆丰说:“我说的是真话,不日就动身。”

吴大掌柜就说:“那我步你后尘,到山东走走。”

孙北溟说:“你们一走了之,把东家撂下受辱?”

孔庆丰说:“东家想东家的办法。”

吴大掌柜说:“我叫了少东家一道走。”

孙北溟说:“我老了,只好就近躲到南山,避两天暑吧。”

6

商界的一切努力,果然是白辛苦了一场。六月十七,县衙发了布告,文阿德提出的那几款,款款都白纸黑字爬在上头了:赔款两万五,霸占孟家花园,全县重孝公葬。末了还有一款:省洋务局奉头品顶戴、兵部尚书衔、山西巡抚岑大人谕令,凡有抗阻查办教案者,严惩不贷。

此布告发布前后,孔庆丰、吴大掌柜以及另几家大字号的领东掌柜,也果然悄然离开了太谷。

孙北溟没有走,只是在布告出来后,去了一趟康庄。

见到康笏南,他提了孔庆丰几位大掌柜外出避辱的事。康笏南便说:“大掌柜你也该出去躲躲吧?”

孙北溟说:“那老太爷跟我一搭出去寻个凉快地界,避几天暑?”

康笏南笑笑说:“想避暑,你去,我留下给洋鬼送葬。”

“你这是不叫我走?”

“没那意思,只是我这张老脸也不金贵了。”

孙北溟一听康笏南这样说,不敢再多劝:老太爷分明不主张躲避。于是说:“要躲,我也早走了。躲了和尚,躲不了庙,天成元反正得出人。”

从老太爷那里出来,三爷留他吃饭。席间,三爷听说曹家账庄的吴大掌柜竟也躲走了,就问:“曹培德呢?他走没走?”

孙北溟说:“吴大掌柜原先倒说过,要跟少东家一搭走。可近来听说,曹培德还常进城来走动。”

三爷就说:“那孙大掌柜你也出去躲躲吧,字号声誉不能玷污。”

孙北溟笑了,低声说:“老太爷不许我走。”

三爷便说:“到时托病回家住两天,也成。字号不用再出人,我去顶杠。”

孙北溟说:“三爷正当年呢,不能去受这种羞辱。我老迈了,老脸也厚了,三爷不用多操心。”

三爷说:“大掌柜脸面,就是天成元脸面!到时还是托病躲一躲吧。”

孙北溟说:“三爷能这样说,老夫更感惭愧了。字号的事,三爷就不用多操心了,我们想办法吧。”

三爷说:“那就托付给孙大掌柜了。”自去年冬天他与孙大掌柜发生不快以来,这算是两人最融洽的一次小聚了。虽大辱临头,两人还是小酌得颇为尽兴。

送走孙大掌柜,三爷就想一件事:曹培德不走,却将吴大掌柜放走,用意为何?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此次大辱既无法逃避,那就先保全字号,东家出面顶屎盆子?

三爷留心到城里做了打听:果不其然,大字号的领东掌柜,凡没走的,都在悄然做躲避的准备。他就赶紧先去了天盛川茶庄,吩咐林大掌柜出去躲一躲。林大掌柜说,他也正好要往湖北茶场去,那就早动身了。

三爷再到天成元劝孙大掌柜时,孙北溟只是笑笑说:“三爷放心,到时我自有办法,反正躲过披麻戴孝就是了。”

三爷就问:“大掌柜有什么好办法?”

孙北溟说:“三爷就不用操心了。”

三爷也不好再问,不过心里倒是放心了一些。

跟着就传来消息:公理会已经雇了民夫,开始在孟家花园挖墓筑坟,而且要挖三十多座!

福音堂教案中,遇难的洋教士不过六人,连上八名一道遇难的本太谷教徒,也只十四人。多余的那些墓坑,要埋葬谁?

后来打听清了:在汾阳教案中遇难的公理会教士教徒十七人,也要葬到太谷的孟家花园,而且还是和太谷的洋鬼一道发丧、下葬!太谷也没欠了汾阳洋教什么,为何竟把死人都埋过来?惟一的理由,就是文阿德在汾阳也传过教。

听到这消息,太谷各界对文阿德更是恨得牙根都痒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太谷各界还得给汾阳的洋鬼们披麻戴孝!

三爷本来决定了,为了保全自家字号的名声,到时就出面披麻戴孝一回。这已经忍让了一万步,竟然还不行?还要给汾阳的洋鬼当一回哭丧的子孙?这不是逼人去做义和拳吗?

一股怒气冲上来,三爷要飞马去见车二师傅。四爷闻讯,跑来拦住了他。

四爷说:“三哥,不敢义气用事。到时,还是我去吧。你也该到外地巡视生意,眼不见为净。”

三爷说:“如此重辱,怎么可能眼不见为净!四弟你去给洋鬼戴孝,就不是辱没康门了?”

四爷说:“朝廷都受了重辱,我们岂能逃脱?祖训不与官家争锋,此时也不能忘的。”

三爷说:“唉,既如此,那还是由我去顶杠吧。”

四爷说:“不必争,还是我去。三哥宜赶紧外出。”

三爷说:“我出面,既是财东,又可代替字号,一身二任。”

四爷说:“一人出面,哪能交待得了官府?我以东家出面,字号不拘谁再出个人,也就对付过去了。”

三爷说:“字号去顶了这个屎盆子,在外埠码头还能立身吗?字号不能出人!”

四爷说:“我有个主意,不知可行不行?”

“什么主意?”

“大膳房有个老厨子,不是长得很像孙大掌柜吗?到时候,就叫他披了孝袍去顶替孙大掌柜,不就得了?”

三爷真没有想到,老四竟也会谋出这样的办法!洋教欺负人如此决绝,真叫好人也学坏,把哑巴都逼得说话了!

“四弟,露不了馅儿吧?”

“孝袍一披,孝帽一戴,谁能看清谁?”

“叫下人顶替,也是担着天成元的名誉。”

“我们不会将偷梁换柱的故事,偷偷散布到外埠码头吗?”

“四弟,你这办法成!”

不料没几天,天成元就传来消息,说孙大掌柜外出途中,忽然从轿里滑落下来,现已卧床不起。

三爷听说后,赶紧跑到城里。见了孙大掌柜,他却朝自己笑呢。三爷这才明白了,大掌柜是在演苦肉计。忙说:

“大掌柜这么大年纪了,为字号名誉,还得受如此苦痛!没有伤着筋骨吧?”

孙大掌柜哈哈一笑,坐了起来,说:“四爷,我要真从轿里滑下来,岂不弄假成真了?我们只是瞅了一个周围没人的机会,虚张声势闹腾起来,然后一路叫嚷得令市间知道就是了。我连轿也没有下,哪能伤着身子?”

三爷听后也笑了,说:“还是大掌柜足智多谋!见大掌柜不肯外出躲避,四爷都着急了,已经为你谋了一个冒名顶替的办法。哪想大掌柜倒先演了苦肉计!”

孙大掌柜忙问:“怎么冒名顶替?”

三爷就说了老四想出来的办法。

孙大掌柜听了就说:“四爷这法子甚好!早说出来,也省得我这样折腾了。”三爷说:“还是大掌柜这办法省事。”

孙大掌柜说:“城里知道我孙某是出不了门了。可到时字号还得出人吧?”

三爷说:“那再找个像二掌柜的下人去顶替?”

孙大掌柜说:“四爷之法倒叫人开了窍。也不必东家府上派人,更无须像谁不像谁,到时不拘谁吧,字号派个伙友去应差就是了。”

三爷问:“不拘谁都行?”

孙大掌柜说:“可不是呢!”

三爷还是问:“为何?”

孙大掌柜说:“四爷不是说了吗?到时孝袍一披,孝帽一戴,脸前再遮一块哭丧布,谁能看出是谁来!”

三爷说:“此法虽为四爷谋出,还是大掌柜才看出妙处!”

孙大掌柜忙说:“三爷巴结老夫做甚?”

三爷的确是用了心思让孙北溟高兴,于是两人商定,到公葬那天,就由四爷带一位字号伙友,去孟家花园应差。

辛丑年六月二十五,即西洋公历1901年8月9日,在西帮重镇太谷县,破天荒举行了一次西洋式的公葬公祭。但上至知县,下到普通乡民,最多的是商界名流,却被强迫披戴了中国家葬中最重的孝服,参祭送葬!

商家名流中,像康家那样捣了鬼的虽然不少,但受辱的羞耻岂可洗刷得了!

后来传说,太谷首户的当家人曹培德,这天也是挑了一位体貌相仿的家仆,披挂了重孝,赴孟家花园冒名顶替的。但曹家披麻戴孝给洋鬼送葬的耻辱,也依然流传了下来。

孟家花园也从此成为美国公理会的一块飞地。孔祥熙因协助文阿德有功,太谷教案了结不久,即随文阿德去美国欧伯林大学留学去了。六年后,孔祥熙学成归来,就是在这处孟家花园开始创办西洋式的铭贤学校。所谓铭贤者,并不是铭记孔孟圣贤,而是铭记埋葬在此处的美国公理会洋教士。民国年间孔祥熙发达后,忽然又要脱洋入儒,曾亲往曲阜续写“孔子世家谱”。但他并未念及孔孟圣学的一脉相承,想过要退还孟子之后的这处孟家花园。可见,孔孟之于孔祥熙,也常常只是一件饰物罢了。当然,这是闲话。(未完待续)

返京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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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4 09:17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太谷的知县徐大老爷,前脚送走公理会的文阿德,后脚就收到省上抚台岑大人的一份紧急公文:

接户部来文称:和局已定,列强撤兵,圣驾回銮在即,而京师市面萧条异常。市面流通,全视票号、炉房以资周转。珠宝市炉房二十六家,去年五月被火,现将修盖完竣。在京西帮号商自去夏悉数辍业回籍,至今未有返京者。山西抚臣应速饬该号商尽快到京复业,以便利官民云云。今特饬祁太平等各知县,速咨会众号商,令其及早到京复业,重兴市面,迎圣驾回銮……

徐老爷看完急帖,头就大了,为了结教案,刚刚得罪了满城富商,这还没喘口气呢,就转过脸来饬令商界,谁买你的账?

动员票商返京复业,不同于派差派款,人家觉得现在返京无利可图,可以寻找无穷借口推诿的,何况又刚受了这样一场重辱!

但上峰谕令不能违,这又关乎朝廷回銮,弄不好也是掉脑袋的事。

徐大老爷虽然怵头,却也不敢怠慢,只好把脸面放到一边,去会商界大头。在文阿德那个老毛子跟前,也已经把脸面丢尽了。朝廷没脸面,叫他这个小小县令到哪找脸面!

想起前不久那三位大掌柜曾来见他,就赶紧给这三位写了礼帖,邀请到衙门闲叙。帖子上就先带了一句:“前理教案,知有委屈商界处,容当面致歉。”

哪想,衙役送帖回来报道:志诚信的孔大掌柜,已去西安坐镇生意;砺金德的吴大掌柜,则往山东巡视字号;惟有天成元的孙大掌柜在,却卧病炕榻多日了。

徐老爷一听头就更大了:看来真是把商界得罪到底了。躲的躲,病的病,商界唱的这出戏,分明是朝县衙来的。难道这几位大掌柜早已掐算到了:官府迟早得来请他们返京?

不管怎样吧,徐老爷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往前走,头一步惟有向商界服软。他换了身便服,又叫衙役给雇了乘民用小轿,就悄然往天成元票庄去了。

这时候,孙北溟早离了炕榻,正在账房议事。忽然有个伙友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县太爷徐大人,微服来访!”

孙北溟吃了一惊:县太爷官虽不大,却是从不进商号的,怕有失朝廷体统;徐老爷微服而来是为了什么?他只顾吃惊,就忘了装病。

底下伙友慌忙说:“大掌柜,还不赶紧上炕躺着!”

“上炕躺着?”

“外面谁不知道,大掌柜正卧病在床!”

孙北溟这才定过神来,匆匆脱鞋上炕躺下来。

这厢刚假装妥帖,那边徐老爷已经挑帘进来了。孙北溟故作惊慌状,欲起身下炕跪迎。徐老爷忙说:

“躺着吧,躺着无妨!本老爷听说孙掌柜有恙,过来问候一声。”孙北溟就朝底下的伙友喝道:“还不快给徐大老爷看座!”其实,一位伙友早搬动座椅恭候了。

徐大老爷坐了下来,说:“孙掌柜,无大碍吧?”

孙北溟说:“毕竟年纪大了。近日下痔又犯,坐立都难。前几日坐轿外出,因疼痛难忍,挣扎中竟失身从轿上跌下来,几乎将这把老骨头摔散了。”

徐老爷惊问:“竟有如此意外?”

孙北溟说:“那日,满大街人都看见老夫出丑了。”“孙掌柜吉人天命,已无大碍了吧?”

“毕竟年纪大了。为了号事,竟如此伤筋动骨,实在想告老回乡了。”

徐老爷这才乘机点题,说:“我看孙掌柜面色甚好,有望不日大愈。眼下,贵字号面临佳期,也离不开孙掌柜的。”

孙北溟平淡地说:“敝号劫数未尽,倒霉受辱接连不断,哪来什么佳期?”

“孙掌柜,本老爷才接到抚台岑大人的公文:说洋军即将撤出京师,去年过了火的珠宝市炉房,也快修盖完毕。京师商界正翘首等待贵号这等大票庄,返京复业,以便银钱流通。户部已有急帖发到抚台岑大人处,催西帮票商尽早返京,重振市面,迎圣驾回銮……”

孙北溟这才明白了徐老爷的来意。难怪呢,县太爷肯如此屈尊,原来是领了这样的新命。想起前几日商界苦求县衙的无奈情景,孙北溟在心里冷笑了:徐大老爷,前几天怎么就没留后眼,你以为再求不着商界了?给你说在太谷得罪商界,没好果子吃,哼,你只是不信!这才几天,就活眼现报。但他面儿上却不着痕迹,故作兴奋状,问:

“徐老爷,真有这样的公文?”

“本老爷哪敢假传上峰谕令!”

“那真是佳音!自去年京师陷落后,我西商无时不在盼望这一天。尤其我们票庄,丢了京号,等于失了耳目。”

徐老爷没有想到,孙掌柜对返京竟如此殷切,心里踏实了许多。便说:“京师官民都巴望西商归去呢,他们离不开咱们!”

孙北溟不动声色,轻轻将话锋一转,说:“只是,这次我们在京津受了浩劫,店毁银没,片纸不存。北方各地庄口受亏累也甚巨。加上去年孝敬过境的朝廷,今年又屡屡被官府课派赔款,我西帮财力之损伤,实在是创业数百年以来所未有!别家不知如何,我天成元是一蹶不振了。昔日天成元还勉强忝列西帮大号间,今日只怕连中常都不及。是否仍设京号,还得与东家仔细计议。”

徐老爷这才听出些刀锋来,忙说:“孙掌柜,西帮所受损失,户部及抚台岑大人哪能不知?然西帮财力更为天下共知!这次劫难虽大,西帮渡此难关当不在话下的。”

“别家也许如此。尤其人家祁帮、平帮,在京津外埠受了亏累,在自家老窝可没受教案拖累。我们比人家额外赔了银子、献了花园不说,还披麻戴孝受重辱!即便回到京师,谁还看得起我们?”

“孙掌柜,办理教案中本老爷的无奈,你们也是知道的。洋教蛮横,上峰又不大撑腰,本官两头受气,其中辛酸难向外人道出!所幸太谷商界忍辱负重,成全大局,才算了结教案,过此难关……”

“徐老爷,要再过眼前这道难关,你得去求别家。我天成元实在是沦为小号了,不足以返京补天的。”

“孙掌柜,本老爷也是奉上头意旨,劝说你们返京开业。你们的难处,本官也会如实向上禀报的。”

“我票商返京,最大难处当然是财力不足。还有一大难处,是京号账簿被毁了。一旦京号开业,人家该你的账,不用指望讨要回来;可我们该人家的,必定蜂拥来讨要。事态如此,我们哪能开得了门?所以,商界曾有议论,希望户部能先发一谕令:在我票商返京复业后,宽限时日,容业界稍微振作后,再结算旧账。”

“此议很合情理,本官一定如实上报!”

“此议详情,还望徐老爷能听志诚信等大号陈说。我们天成元日后设不设京号,实在没有议定。”

找志诚信?志诚信的大掌柜还不知在哪呢!徐老爷知道孙大掌柜话里藏刀,但也不敢太发作,只好装糊涂,极力软语劝慰。

这厢装病的孙北溟,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徐大老爷。

送走徐老爷,孙北溟没敢再躺着,赶紧叫了乘小轿,悄然往康庄去了。

徐老爷送来的消息,实在非同寻常!从去年京津陷落以来,的确是无日不在盼望这一天。和局议定后,业界议论返京更甚。不过都以为要到朝廷回銮的行期择定后,才会允许西商返京复业吧。哪想到户部会这么着急?

孙北溟到康家后,自然是先见了老太爷。

康笏南一见孙北溟,就故作吃惊状,问:“大掌柜不是摔得不轻吗?不躺着养息,跑来做甚?”

孙北溟一笑,说:“年轻时,我也练过形意拳,还经得起摔打。”

康笏南就说:“经摔打,也不值得那么摔!无非是给洋鬼送一趟葬吧,还用那么费心思躲藏?”

孙北溟说:“各家都躲,我们何必出那种风头,不躲?”

“别家想不开,你也想不开?”

“怎么想不开?”

“自去年弃京出逃以来,朝廷已经把天下的脸面丢尽了!所以,我们本来已经没了脸面,你们还要白费心思。又是躲藏,又是装病,又是找替身,这能护住多少脸面?”

“能护多少算多少吧!”

“白费心思。”

“那就甘心受辱?”

“受辱也是替朝廷受,丢人也是丢朝廷的人!”

“要这样说,我们是有些想不开。不过,也快熬出头了。”

“快熬出头?官府令我们返京复业了?”

“老东台真是成了精了,怎么猜得这样准?”

“这不明摆着吗?和局定了,赔款也涨上去了,教案也了结了,接下来就该朝廷回銮了。京城一片萧条,哪成?”

“老东台的眼睛太毒辣,什么都叫你先看透。我来请老东台定夺的,正是返京复业的事。户部已发了急帖下来……”

“这是生意上的事,大掌柜你拿主意就得了。”

“此事重大……”

“那你跟老三商量去,我不管外间商事了,家政也不管了。我能替他们管到什么时候?不管了,都不管了。”

怎么能不管!这次京津两号的大窟窿,得东家掏大额银子填补,你老太爷不管,谁能管得了?但任孙北溟怎么说,康笏南也不答碴儿。孙北溟也只好作罢,正想退出来去见三爷,老太爷却拉着他说古道今,尽扯闲话。焦急间,孙北溟才忽然有悟:当此重大关口,康老太爷是要看看三爷的本事吧?

2

孙北溟终于从老院出来时,三爷刚刚从外面赶回来,满头大汗。

孙北溟就说:“三爷回来得正好,晚一步,我还得再跑一趟。”

三爷说:“我就是听说大掌柜到了,才破了命往回赶!”

三爷怎么知道他来康庄?孙北溟就问:“三爷到柜上去了?我来时怎没碰上三爷的车马?”

“我没进城,只是往龙泉寺走了一趟,想消消暑吧。”

看来,是老太爷暗中派人把三爷叫回来的。他猜得不差:这回,老太爷是要看看三爷的本事。孙北溟忙说:“三爷先洗浴更衣,喘口气再说。你既回来,我也不着急了。”

三爷哪能从容得了,匆匆洗了把脸,就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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