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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奇耻大辱 .4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戴膺到京的第二天,正要去草厂九条见蔚丰厚的李宏龄,忽然就有伙友跑进来说:“大内禁宫的那位小太监二福子,要见戴老帮,见不见?”

戴膺说:“是常来的那位二福子吗?”

“就是他。”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戴老帮要外出办急事,不知走了没有?”

“那你赶紧出去对二福子说:戴掌柜刚走,请您少候,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掌柜了。外头的事再紧急,也不能叫您白跑一趟。就这样说。我稍等片刻,就出去见他。”

戴膺及其他伙友,这时也暂在附近的客栈住着。等伙友将小太监引进一间客舍,他便悄然溜出客栈,在街市间稍作逗留,才又匆匆返回。

进来见了小太监,忙说:“不知二爷要来,实在怠慢了!”

二福子倒也不见怪,只是说:“能见着戴掌柜,回去就好交待了。上头公公听说戴掌柜回来了,立马就打发我来。要见不着戴掌柜,我回去还不得……”

戴膺忙打断说:“哪能叫二爷白跑一趟?我真是往珠宝市炉房有急事,已经快走出打磨厂了,有伙计追上来说二爷您到了。我一听,就赶紧往回折!再急的事,也得给您让道呀。”

“我们倒也没多着急的事。上头公公听说戴掌柜回京了,就叫我来瞅瞅。这一年来的,你们逃回山西,没受罪吧?”

“我们不过草民百姓,叫里头的公公这么惦着,哪能消受得起!逃回山西,实在是不得已了,其间惊涛骇浪,九死一生,也不用多说。你们留在大内,也受了罪吧?”

“可不是呢!洋夷老毛子,连大内禁宫也给占了。看我们这些人,就像看稀罕的怪物。也不管愿意不愿意,愣按住给你拍摄洋片!不堪回首呀。”

“真是不堪回首!我们东家和老号,几乎遭了洋军洗劫!”

“洋人没攻进山西吧?”

“山西的东天门娘子关都给破了,你们没有听说?”

“真还没听说。”这时,二福子忽然放低声音说,“上头公公打发我来,就问戴掌柜一句话:‘我们以前存的银子,你们没给丢了吧?’”

戴膺立刻硬硬地说:“二爷,你回去对你们主子说,存在我们天成元的银子,就是天塌地陷,也少不了一厘一毫!”

二福子脸上有了笑意,说:“这回跟天塌地陷也差不多,所以上头公公天天念叨,山西人开的票号,全遭了劫,没留下一家。咱们多年积攒的那点私房,准给抢走了。我说,他给咱们

丢了,那得赔咱们。上头说,遭了这么大的劫难,他们拿什么赔?我说,人家西帮老家的银子多呢。上头说,他们就是赔得起,遇了这么大劫难,还不乘风扬土,哭穷赖账?我说,他赖谁的账吧,敢赖咱们的?上头说,咱这是私房,又不能明着跟人家要……”

戴膺笑了笑,说:“也不能怨你们公公信不过我们,这次劫难真也是天塌地陷。二爷回去跟您主子说,存在天成元的银子,绝对少不了一厘一毫!我们老号和财东,虽也不会屙金生银,这次又受了大亏累,但就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要守信如初!”

二福子说:“有戴掌柜这番话,我回去也好交待了。再顺便问一句:你们字号什么时候开张?”

戴膺说:“铺面一旦修竣,立马就开张!铺子给糟蹋得千疮百孔,正日夜赶趁着修补呢!”

“一开张,就能兑银子?”

“当然!一切如旧。”

“那就好。这一年来的,我们困在闲宫,少吃没穿,银子更摸不着!”

“敝号一旦开张,一切如旧,存兑自便。”

“那就好。铺子都毁了,银子得从山西运京吧?”戴膺一笑,说:“调集银两来京,本号一向有巧妙手段。除晋省老号支持,江南还有许多庄口,一声招呼,就会拨银来京的。这一年来的,南方该汇京的款项甚多,一旦汇路开通,京号来银用不着发愁。”

小宫监懂什么金融调度?只是听戴膺说话,像有本事人那种口气,也就放心了,说:“戴掌柜,那我回上头:人家天成元字号说了,一旦开张,就来兑银子?”

戴膺说:“就这么说!”二福子又低声问:“你们给我立的那个小折子,没丢了吧?”

戴膺也小声说:“二爷放心吧,哪能给您丢了!去年弃庄前,敝号的账本、银折,早秘密转移出京。护不了账本,还能开票号?”

二福子更高兴了,说:“那敢情好!我也不耽误你们的工夫了。”

戴膺忙说:“二爷着什么急呢!太后、皇上没回銮,宫里也不忙。”

二福子说:“哪能不忙?太后皇上快回銮了,宫里成天忙着扫除归置,不得闲了。”

戴膺乘机问道:“两宫回銮的吉日,定了没有?原择定的七月十九,眼看就到了,怎么还不见一点动静?”

二福子就低声说:“七月初一刚降了新旨:回銮吉日改在八月二十四了。”

“八月二十四?倒是不冷不热时候。不会变了吧?”

“宫里也议论呢,八月二十四要再起不了驾,就得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候了。天一冷,哪还能走!”

打听到新消息,戴膺才送走小宫监。

看看,连大内里头的宫监也不敢相信西帮了。如若朝廷今年不能回銮,西帮京号的复业,将更艰难。因为天下京饷不聚汇京师,西帮所受的挤兑压力就不会减轻。

6

戴膺到京后没几天,邱泰基竟意外出现。因为戴膺估计,邱泰基为了及早到任,多半直接赴津了,不大可能弯到京师来。戴膺也有许多年没见这位新锐掌柜了。忽然见着,真有些不大认得。风尘仆仆,一脸劳顿不说,早先的风雅伶俐似乎全无影踪了。但这给了他几分好感:西帮中的好手,是不能把本事写在脸上的。

他忙命柜上伙友,仔细伺候邱掌柜洗浴、更衣、吃饭。邱泰基日夜兼程赶路,的确是太疲惫了,洗浴后只略吃了点东西,就一头倒下睡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他才不好意思了,对戴膺说:“也没人叫我一声,一头就睡到现在!本该在昨晚请教过戴老帮,今日一早就起身赴津的。”

戴膺笑笑说:“既弯到京师,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我从沪上回京,刚刚路过了天津。津号复业的事务,都上路了,你尽可放心。”

邱泰基忙说:“戴老帮做了安顿,我当然放心了。我弯到京号来,也是为讨戴老帮及京号同仁的指点。天津是大码头,又赶上这劫后复兴的关口,敝人真是心里没底,就怕弄不好,有负东家和老号。”

“老号挑你来津号,就是想万无一失,扭转以往颓势。”

“戴老帮你也知道,我哪是那样的材料?有些小机敏,也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京号诸位一定得多多指点。”

戴膺正色说:“邱掌柜,现在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此往津号,你有何打算?”

邱泰基仍然客气地说:“我正是一筹莫展,才来京号讨教。”

戴膺就厉声说:“既一筹莫展,竟敢领命而来?”

京号掌柜的地位,仅次于老号大掌柜。戴膺这样一变脸,邱泰基才不敢大意了。其实,他也不尽是客气,倒是真心想讨教的。于是说:

“此番调来津号,太意外了。所以,真不知从何下手。匆匆由西安北上,走了一路,想了一路,也妄谋了几招。但须就教京津同仁后,才知可行不可行。”

“我也是想听实招,虚言以后再说。”

“津号前年出了绑票案,去年又遭此大劫,我看最大损失不在银子,而在我号的信誉。去年弃庄时,津号的账簿是否也未能保全?”

“可不是呢。津号伙友弃庄回晋时,重要账簿都带出来了。但半路住店,行李被窃去,账本全在其中。”

“这件事,未张扬出去吧?”

“这种败兴事,谁去张扬!”

“戴老帮,那我到津后的第一件事,便要演一出‘起账回庄’的戏。”

“怎么演?”

“不过是雇辆车,再多雇几位镖局武师,往一处相熟的人家,搬运回几只箱子,顺便稍作申张而已。”

“邱掌柜,你这办法甚可行!天津就有现成一处相熟的人家。”

“谁家?”

“五爷呀。五爷失疯后,一直住在天津。这次劫难,疯五爷的宅子居然未受什么侵害。那里长年守着一位护院武师。”“那这出戏就更好演了。戴掌柜,这虽为雕虫小技,可于津号是不能少的。津号连受两大劫难,人死财失,那是无法掩盖的。如若叫外间知道,我们连护账的本事都没有,想再取信于市,那就太难了。”

“甚好。你这一招,点中了津号的穴位。再说,津号账簿,老号已翻查总账,重新建起,由杨秀山带去了,你也不唱空城计。别的招数,也不必给我细说,你酌情出手就是了。津号的杨秀山副帮,也是有本事的人,你不要委屈他。”

“谨记戴老帮吩咐。我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轻薄的邱泰基了,会诚心依靠津号同仁的。”

这天午间,戴膺摆了酒席招待邱泰基。席罢,邱泰基就动身赴津而去。

邱泰基走后不久,蔚丰厚的李宏龄就匆匆来访。

原来,西帮票号的龙头老大日升昌及蔚字号,近来受挤兑压力日甚一日。平帮的京号返京最早,所以字号的修复也快些。但离修竣越近,外面围着要求兑换现银的客户就越多。日升昌京号的梁怀文、蔚丰厚京号的李宏龄亲自出面,屈尊致歉,好话说尽,客户依然是冰冷一片。

这局面,戴膺在天津已领教过了。

戴膺就说:“你们日升昌、蔚字号是老大,自然首当其冲。跟着,就该轮到我们了。只是,这次挤兑先就朝了你们老大来,连‘京都日升昌汇通天下’这块金招牌,也不信了?这真叫人害怕!”

李宏龄说:“可不是呢,挤兑来势深不可测!真是出人意料。来京这一路,你我还自信从容,以为西帮既敢返京,便已取信于市大半。要想赖账,我们回来做甚?”

“前几天,我一到津号,就知道我们过于乐观了。”

“我们西帮数百年信誉,怎么就忽然无人认它?”

“这与京城局面相关!去年七月间,京师稀里糊涂沦陷,想必对京人刺激太大。一国之都竟如此不可靠,人家还敢相信什么?”

“回京这几日,我是越来越感到,京人之冷漠,实在叫人害怕。”

“京人对我们冷漠,我看还有一层原因:这次朝廷赔款,写了四万万五千万的滔天大数。谁还预见不到日后银根将奇紧?所以,凡存了银子在票号的,当然想赶紧兑出来!”

“静之兄,我看西帮大难将至!”

“所以我早有一个动议:京号汇业公所,得赶紧集议一次,共谋几手对策。眼看成山雨欲来之危势,我们不联手应对,再蹈灭顶之灾,不是不可能。”

“我和梁怀文也有此意。跑来见你,也正是为这件事。但大家集议,也无非善待客户,尽力兑现吧。现在朝廷未回銮,京师市面如此萧条,我们一旦复业,必定只有出银,没有来银。即便老号全力调银来京,肯定也跟不上兑付。越不敷兑付,挤兑越要汹涌,那局面一旦出现,可就不好收拾了。”

“子寿兄,我最担心的,还是各家京号历年开出的小票。我们天成元散落京中的小票,即有三十多万两的规模。你们蔚字号、日升昌只怕更多?”

“我们有五六十万吧。”

“西帮各号加起来,总有二千万两之巨!”

“都持票来兑现,我们如何支付得及?”

“可叫我看,最易掀起挤兑风潮的,便是京中这些持小票者。我们的小票早在市间流通了,即便为应付眼前穷窘,也会有众多持票者来兑现。”

“真是不堪设想。”

“那还不赶紧集议一次?”

“你们老号知京中这种局面吗?”

“我天天发信报禀告。”“这次应付京市局面,全靠老号支持。老号稍有犹豫,我们就完了。”

“我们财东倒是放了话,京津窟窿,他们出资填补。”

“我们平帮的财东好说,他们听老号的。我们最怕的,是老号大掌柜过于自负。近来我们老号一味交待,不要着急,不要怕围住大门,不要多说话。如何调银来京,却未交待。”

“这次返京开局,非比平常。哪家老号也不敢大意的。”

“但愿如此。”(未完待续)

惊天动地“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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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4 09:2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快进八月时,天成元老号的孙北溟大掌柜,接到西安何老爷亲笔写来的一道信报。

信报上说:前不久皇上、太后各下圣旨、懿旨一道,豁免回銮驻跸所经过的陕西、河南、直隶三省沿途州县的钱粮。太后还另降懿旨,赏给陕西人民十万两内帑。看来,朝廷择定的回銮吉日,不会再推延。另外,何老爷还告知,近来西号已大量收进朝中官员汇京的私款,望京号早做准备。

孙北溟接到何老爷这封信报后,立即将第一批现银十万两,交镖局押送京师。另发运十万两往天津。他挑了十万两这个数,倒也不是有意与太后比较,而是京津复业所必需。

虽然东家已放了话,要填补京津窟窿,但老号自前年合账后,存银还没怎么调动出去,支持京津尚有余力。再说,东家增资进来,也不是白增。合账时,那是要分利的。所以,孙北溟就先自己张罗运筹,不惊动财东。

但这二十万两银子起镖没几天,志诚信的孔庆丰大掌柜就突然来访。孙北溟知道此来非同寻常,立刻让进后头密室。

孔庆丰也没顾上客气,就问:“你们的京号开张没有?”

孙北溟说:“运京的银子刚起镖,银到,就开张。怎么了?”

“我们早开张了几天,可调京的十来万两银子,只支撑了不到三天,就给挤兑空了。但持票来求兑的,还似潮水一般!这阵势,还了得吗?”

一向深藏不露的孔庆丰,已显出几分惊慌。

孙北溟受到感染,也有几分不安,但还是说:“京市困了一年,就如久旱的田亩,乍一落雨,还不先吸干了?挺些时候,西帮各号都开业,总会稳住吧。平帮几家大号,还未开业放款吧?”

“日升昌,蔚字号,都已经开业,受挤兑更甚!”

“他们也受挤兑?”

“你们京号的信报,就没有提及京市危局?”

“倒也提了。我还以为他们夸大了叫嚷,想逼老号多调些银子进京。”

“我也怕他们危言耸听,所以来问问贵号的情形。”

“平帮、祁帮情形,也该打听一下吧?”

“我已派人去祁县、平遥了。京中挤兑风潮如不能止住,只怕也会延及其他码头。尤其北方,历此大劫,哪里不是一贫如洗!”

“康家倒是早放了话,填补京津窟窿,要多少,出多少。贵号财东员家,更是听你孔大掌柜吩咐,要多少,给多少。”

孔庆丰叹了口气,说:“如今的员家,哪能与康家比!净是些只会享福、不能患难的子弟,临到这样的大关口,他们哪能靠得上?我们全凭字号张罗了。”

孙北溟就说:“你们志诚信底子厚,不惊动财东,也能应付自如的。”

“这次风潮,来势不寻常,决非一家所能应付!贵号也是大号,至今仍未开业,很容易叫京市生疑的。”

“生什么疑?”

“疑心贵号无力复业,存银要黄了。天成元这样的大号都失了元气,京人对西帮票号还会相信几家?”

“哈哈,哪有这种事!我们康老东家雄心还大呢,哪舍得丢了京号!京号一丢,别处的庄口也立不住了,我还有脸在这里坐着?我们京号,不过是损坏太甚,修复费时而已。”

“孙大掌柜,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底子?我是说,京市挤兑既起,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酿成惊天大浪!别说你们天成元这样的大号,就是有一家西帮小号倒了,也说不定引来什么大祸。金融这一行,历来就是一家倒塌,拉倒一片!当年胡雪岩的阜康票庄倒时,拉倒了多少家?我们西帮也受了连累。所以,现在到了我们西帮同舟共济的非常时候了。孔某今天来,并不为催你们京号开张,是想拉了老兄一道出面,赶紧促成一次祁太平三帮集议,共定几款同舟共济的对策。至少是西帮票号一家也不能倒,真有无力支持者,各家得共同接济。”

“孔大掌柜,我和康三爷也议论过此事。今有你出面,我们当然全力帮衬。西帮集议,是刻不容缓了。”

两人就如何联络平、祁两帮,略作计议,就匆匆作别。

送走孔庆丰,孙北溟才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早在十多天前,京号的戴膺就天天发信报,催老号尽早调银进京。因为京号汇业公所已有公议:西帮既已返京,就应及早开业,越拖延,市间生疑越多。京中对朝廷能否于八月回銮,疑虑重重,这很影响京人情绪。在这一片疑虑中,京号迟迟不开业,实在是授人以柄,引发

疑云聚集。

津号的邱泰基,也是不断发信报来催促,说津市对我天成元疑虑最甚,抢在别家之前开业,才是上策。

京津两号越这样催促,孙北溟越不想早作决断:在这种时候,我们何必要出那种风头?在西帮中,我们无须抢在平帮之前,尤其不必抢在日升昌、蔚字号之前。在太谷本帮,也不必抢在志诚信之前。

孙北溟固然没有了争霸的锐气,但在心底里还是有几分对邱泰基的不大信任,更隐藏了前年津号绑案的疼痛。那几乎是一种觉察不到、而又不能抗拒的情绪:他不大想让邱泰基在津号大出风头。

调邱泰基去津号,那的确是康老东家点的将,而且口气很硬,似乎津号非邱泰基莫救。老太爷竟然还说了这样的话:“大掌柜要信不过邱泰基,那信得过我吧?派老汉我去津号当几年老帮,成吧?不用邱泰基去津号了,我去,成不成?”

孙北溟领东一辈子了,还未见康笏南对字号人位做如此干预!

他还能说什么呢?看老太爷那架势,再不答应派邱泰基去天津,真能把他这领东大掌柜给辞了。孙北溟倒是真心想告老还乡,可也不能这样离号吧?

他答应了,只是顺口说了句:“要不是前年出了绿呢大轿那档事,我本来也要把他派到津号的。”老太爷一听,竟说:“那还是不如派我去津号!我去吧,不用派邱泰基去!”

按康笏南意愿,邱泰基去了津号,孙北溟心里自然有些疙疙瘩瘩。因为这点因素,又影响到对京号的决断,似乎京津两号这么快就联手来难为他。这本是老年人的一种多疑,但在辛丑年这样的金融风潮中,很可能会酿成一种大祸。孙北溟毕竟是在金融商海中搏战了一生的老手,听了孔庆丰一声喝,真如醍醐灌顶,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他也才明白,老东台如此强行选派邱泰基去津号,原来也是有深意的:津号老帮不强,复业失败,说不定会将京号拉倒。京号一倒,那可就不能想象了!

天成元京号落在别家大号后,迟迟未开业,原来已令京市生疑?难怪戴膺那样着急……

孙北溟越想越坐不住了,感到必须立即往康庄跑一趟。京市危局得让东家知道,否则,万一生变,他也担待不起的。

刚吩咐了伙友去雇轿,就见三爷匆匆赶来。

三爷进来就说:“孙大掌柜,京市危急,你知道了吧?”

孙北溟就说:“这不,我正要去康庄,给东家通报京中情形!三爷已知道了?”

三爷说:“祁帮乔家派人来康庄了。他们的大德通、大德恒在京双双受挤兑。十几万银子放出去,连点响声都没有!”

孙北溟说:“刚才志诚信的孔庆丰大掌柜也来过,他们的京号也如此,挤兑如潮。我们商量过了,要立即去同祁、平两帮联络,尽早实现三帮集议……”

三爷不等孙北溟说完,就掏出一份帖子来,一边展开,一边就说:“三帮集议怕也来不及了。这不,乔家送来的这份急帖,便是日升昌的郭斗南和蔚泰厚的毛鸿瀚联手写的几款应急守则,要祁太平三帮各号严守无误!”

孙北溟一边接帖子,一边说:“日升昌与蔚字号两位大头联手?听了都叫人害怕!”

三爷说:“当此危急关头,两家再不联手护帮,哪还配做西帮领袖?”

孙北溟忙说:“我也是此意。郭毛两位大头都联手了,可见危局不同寻常。”

展开帖子,是专致太谷帮的:

太帮各号财东总理均鉴:

近来京师银市挤兑汹涌,危急异常。兑付吃紧,不是一家两家,凡我西帮票家,均受重压。此系时局拖累,与我西帮作为无关。但稍有不慎,势将危及我百年宝业!郭毛愚笨,亦觉到了祁太平三帮联手护市的紧要关口。理应邀三帮各号执事大人共议对策,惟怕时不待我。郭毛只得冒昧作断如次:一曰凡有京号未复业者,应尽速开张,不得撤关一家;一曰不论京号底账保全与否,以往放出的汇票、银折、小票,一概认票兑现,不许拒票拒兑;一曰各家财东老号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得为京号调足兑付银资,须知京号一旦不支,我西帮在各码头即全线受累;一曰一旦有力不能支者,各家都得尽速援救,不能袖手,不能有一家倒塌。

以上四款,万望太帮同仁与平、祁两帮同守。另,津中银市亦有挤兑迹象,若步京市后尘,也望遵上款应对……

孙北溟是票界老手,当然知道郭毛二位提出的这几款,都是必不可少的。只是,第一款就似乎首当其冲朝他来了!真没有想到,他稍一迟疑,竟受到全帮所指……不过,孙北溟此时已无委屈,惟感愧疚。看过急帖,便对三爷说:

“郭毛二位果敢行事,也是西帮之幸。只是,我老迈迟钝,未能敏捷调银,支持京津两号及早开业……”

三爷忙说:“各家有各家脾气,早一天,晚一天,又能怎样?我们无碍大局就得了。”

孙北溟说:“这次非同寻常!西帮各大号都争先恢复京号,惟我拖累天成元,以令京市对我号生疑,实在……”

三爷打断说:“生什么疑?要多少,有多少,它生什么疑!前两天,老太爷还对我说呢:多学学孙大掌柜,遇事要沉得住气。”

孙北溟说:“那是老东台着急了!”

三爷说:“大掌柜要老这样自责,我也要急了!”

孙北溟才说:“不多说丧气的话了。调往京津的银锭,已走了三天。银子一到,两号即可开业。”

三爷就问:“发了多少银子去京津?”

孙北溟说:“各发了十万两。现在看,是发得少了。”

三爷说:“那我们赶紧再发一批!前头十万两兑付还未告罄,这后一批就到了。如此源源不断,也算后发制人的一种阵势。”

孙北溟立即说:“甚好!三爷,我这就立马张罗,再往京师发十万两银子!”

三爷说:“局面如此危急,老号也不能太空虚了。我这就回康庄,先起四十万两,交大掌柜调动!”

孙北溟说:“老号尚有余银,还用不着东家填补呢。再说,我也正想从南方调银北上。

这一年来的,南边庄口存银不少。”

三爷就说:“大掌柜,也许我沉不住气,我看还是先不敢调南银北来。京津银市危情,很快也会传到南边的。那边起了风浪,我们就是救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孙北溟说:“三爷所虑不谬。不调南银,我手里也还有腾挪余地的。”

三爷说:“大掌柜,不必多说了。我这就回康庄起银,你赶紧安排起镖!当此关口,还是赶早不赶晚吧。老太爷已经放了话:这次填补京津窟窿的银资,不必写利息,日后原数收回就得了。这是救急!”

孙北溟说:“写利不写利,再议吧。”

三爷交待,将平帮郭毛的急帖,先给志诚信的孔庆丰看看,再通告太谷各号同仁。之后,就匆匆赶回康庄。

2

三爷赶回康庄,还不到黄昏时候,他便去见老太爷。

但老亭出来挡住说:“三爷,来得不巧,老太爷正睡觉呢。”

正睡觉?午间已过,入夜尚早,这是睡的什么觉?三爷便说:“有件紧急的事,要禀告老太爷,也不宜叫醒吗?”

老亭说:“近来老太爷夜间睡得不好,昨夜更甚,几乎没合眼。熬到现在,刚入睡……”

三爷就说:“那就再说吧。只是,近来京市危急,老太爷不拘何时醒来,都给说一声,我有急事求见。”

老亭满口应承下来。

三爷从老院退出来,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这是要从银窖里起银,不经过老太爷办不成。偏赶上老太爷刚睡着,这么不巧!近来老太爷夜间失眠,只怕也与京津危市有关吧。老太爷什么没经历过,这次居然也忧虑不安了,可见京津局面严峻异常。去年京津失陷时,老太爷似乎也没这么忧虑过吧?一直候到深夜时分,老院仍无动静。三爷只好不再等候了:在此紧急关口,老太爷安睡如此,是福是祸,他也实在无奈。一切还得等到明天。

三爷决定去睡,却无一点睡意。京津局面令他不得安宁,这不用说了。这一向叫他异常兴奋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邱泰基去津号领庄。这是他想过、却不能提出的一项重大人位安排。老太爷不但主动提出,而且竟那样强横,真是太叫三爷意外了。

意外的惊喜!

不过,三爷毕竟老练了一些,他未让自己的这一份惊喜,露出一点痕迹。

京号有戴掌柜,津号有邱泰基,不管局面如何险恶,总还是叫人放心一些。老号支援京津如此缓慢,是否同邱泰基的人位有关?孙大掌柜是不想派邱泰基去天津的。只是,在这紧要关口,还是装糊涂吧:孙大掌柜不能得罪。

这样想着,也就涌上几个止不住的哈欠。正要洗漱了睡去,忽然有小仆进来说:“老亭要见三爷。”

三爷慌忙提了件白府绸长衫,就跑了出来。

“老太爷醒了?”他一边穿长衫,一边问。

老亭却凑近了,低声说:“请三爷换件黑颜色的衣裳。”

三爷不解其意,就说:“老亭,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亭就支开其他仆佣,小声说:“请三爷换身黑颜色的衣裳,再出来。”

“为甚?”三爷已发现老亭就穿了一身黑。

“出来就知道了。”

三爷换了一身黑出来,外面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才意识到,正是月初时候。在黑暗中他还是发现,老亭并未带他去老院,却来到后院,又走近挡着侧门的那座影壁。三爷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是要开启一座平时不动的秘密银窖吧。春天,老太爷向他交待家底时,九座秘密银窖,此处居其一。

看来,老太爷并不迟钝,要起巨银,支援京津。

老亭低声对他说:“去见过老太爷吧。”

三爷努力向黑暗中看去,影影绰绰发现有四五人在近处。惟一坐在椅子上的,应当是老太爷。

他刚走近,就听见老太爷极其低沉的声音:“站住看吧。”

老太爷话音一落,四个人影就动起来了。

渐渐地,三爷能大致看清眼前的一切了:那是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仆,正麻利地拆去影壁脚下的那个花池。花池周边,原来就是用青砖活垒起来的,拆开几无声息。池中正盛开的西番莲,扒去池边的土,竟被一簇簇搬走:原来都是栽在花盆里,被土浅浅掩埋了。

移去花盆,四个家仆又伏下身子,用手扒拉残留的池土:不用锹铲一类家伙,显然是怕有响声。

此时,眼已看惯了,不再觉着四周太黑,但暗夜的寂静却似乎变得越来越沉重,三爷只怕这寂静被忽然打破。举目四下里望望,除了满天星斗,就是宅院高处的眺楼里那守夜的灯光。

景象依旧,寂静也依旧。几个家仆小心移动垫在花池底下的石板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三爷是头一回经历这场面,心不由得收紧了一下。可老太爷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他也才松了口气。

移开石板,就露出窖口了:一个像井口似的黑洞。秘密窖口,隐蔽得就这样简单?

这时,老太爷交给老亭一件什么东西,应该是银窖的钥匙吧。老亭接过来,就麻利地下到窖口,不见了。等老亭出来后,就有两个家仆下到窖里,另两个留在上头接应,一个似从井里汲水一般,开始往上吊取银锭,一个就往库房搬运。

这一起银,就起了将近两个时辰。因为快到黎明时候了,才停下来。停下来,又将窖口的花池复原,才算收工。

自始至终,老太爷一直端坐着未离开,三爷当然也不敢动。老亭没闲着,在窖口张罗着帮忙。还有一人,先是站在老太爷身后,起银开始便走了,那是家里的账房先生,他显然在库房收银。

收工后,老太爷跟到库房,三爷就劝他先补着睡会觉再说,老太爷却说:“前半夜我已经睡够了。你没睡,也只好吃亏。天亮以后,你得去见孙大掌柜,叫他赶紧往京城起镖运银。”

三爷本来也打算如此,就连声答应下来。正要走,老太爷叫住说:“先不要着急走,你也见见这几位。人家辛苦了大半夜,也不说句慰劳的话?老亭,叫他们进来吧!”

说话间,就见进来四位中年汉子。不用说,这就是刚才起银的那些家仆。三爷在灯光下看他们,自然觉得更强壮,只是没有一个很脸熟的。忙说:

“各位辛苦了!”

四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老亭说:“三爷也辛苦。”

老太爷就说:“今儿就由三爷陪你们吃饭,我累了。”

那四人就退了下去。老太爷也由老亭扶着,回老院去了。这时,账房先生过来说:“三爷,这批银子大多是光绪初年的官纹银。还有几包,是墨西哥鹰洋。”

三爷就说:“那还得交炉房重铸吗?”

账房低声说:“老太爷起这批银子,我看是有用意的。”

“什么用意?”

“这批银子原样运进京,京市就会知道我们已动了老底,诚心救市。”“那就原样起镖?”

“自然。”

这天夜里,康家从此处银窖起出二十万两银锭。此后,连着起了三夜,共六十万两银子。

老太爷对三爷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看现在到了用兵的时候了。我们备足了兵马,就看字号的掌柜老帮如何调兵遣将,布阵擒敌。你给孙大掌柜、京号戴掌柜、津号邱掌柜交待清楚:挤兑再凶险,咱银子也跟得上;窟窿再大,咱也赔得起!”

有老太爷这样的气魄,三爷当然不再忧虑什么。这三天中间,他说服孙大掌柜,接连往京津又发去两批银资。发运京师的,每批二十万两;发往天津的,每批十万两。

3

各号这样紧急往京津调银,镖局的生意自然也兴隆得很了。但就在康家接连起镖发银不久,传来太谷镖被打劫的消息。这不但叫康家焦急不已,也震动了祁太平三县的商界和武林。

因为太谷镖被劫,这可是太罕见了。

祁太平一带的镖局,在票号兴起后,并没有怎么衰落。有了票号,异地交易虽然走票不走银了,但也因此交易量剧增。月终、季终、年终结算找补,银钱的调动量还是很大。尤其祁太平,从各码头挣到的银钱,那是要源源运回老号的。这种走银,没有可靠的镖局,当然不成。

祁太平一带的镖局,由于收入不菲,因此能吸引武林高手来做镖师。这一带的形意拳武坛,所以能名师辈出,也是因为投身武界出路好,不论押镖护院,都有稳定而又体面的饭碗。有饭碗,又有用武的实战需求,武艺自然越发精进。练一身武艺,浪迹天涯,四方摆擂,一门心思争天下第一,那不过是写武侠小说的文人,借以演义一种状元梦吧。梦醒处,还是“学得文武艺,售予帝王家”。形意拳武师,将武艺售予商家,有价交换,稳做了专职武人,倒也能从容涵养自家的性情。这是闲话。

那时代镖局走镖,所经过的沿途地面,即俗称江湖者。那是要经过拜山、收买以至凭借高强武艺较量、征服,踩出一条熟道来。祁太平镖局,因镖师武艺好,走镖又频繁,熟道撂不生,所以在他们的江湖上,一般无人敢轻易劫镖。尤其因为他们财力跟得上,该打点的,打点得大方,重大走镖,极少有闪失。久而久之,江湖上便有了“祁太平镖,天下无敌”的名声。

咸丰初年,因怕太平天国北进,西帮在京的票号、账庄都及早歇业回晋。那次西帮由京携带回来的银资就有数千万两,以至引发了京城的银荒,即今天所谓的金融危机。这数千万银子,如何在京晋间平安转移?主要是托靠了祁太平自家的镖局。京晋间运银走镖,本来就既重要又频繁,早踩成了最稳当的一条江湖熟道。所以,数千万两银子源源紧急过境,几乎未出什么闪失。说是奇迹,不过分;说祁太平镖局本来就该做这样漂亮的活计,也不过分。

去年京津突然陷落,倾城逃难,各号来不及托靠自家镖局,加之京晋间拳乱大盛,踩熟的江湖也乱了套。这次西帮由京撤晋,损失空前。西帮受损,晋省镖局也觉脸上无光。

近来祁太平的镖局武林重整江湖,只想挽回往日的声威。所以,为打开旧道,很下了功夫。

本来走镖已畅通无阻了,怎么又忽然出了劫镖案?

敢打劫太谷镖,那也不会是一般毛贼。

京市危急万分,偏偏走镖又受阻,这不是天要灭我西帮吗?

三爷听说有太谷镖被劫,头发都竖起来了。他认定是自家的银子遭了劫。虽不是很心疼自家的银子,但觉走镖受阻,这几天几夜算白忙乎了!自家的京号本来就开业迟,现在银子又接济不上,处境会怎样,真不敢想象。

他嘱咐四爷、老夏,先不敢将这消息告诉老太爷。然后就骑了匹快马,飞奔进城。

在广义堂镖局寻见李昌有师傅,三爷劈头就问:“这是出了哪路神仙,竟敢劫太谷镖?”

昌有师傅笑了笑,说:“三爷不必着急。要知道是哪路神仙,还能叫他劫成道?打发了几路探子,去打听了。”三爷说:“昌有师傅,你说我能不着急?京津那头,水漫金山了,紧等这头的救兵呢。怎么偏偏就半路杀出这样一路神仙?”

昌有师傅说:“刚经乱世,摸不准江湖了。你们康家这两批货,前头一批,应该过去了,不会受堵;后头这一批,只怕堵在了寿阳,但不会遭劫。”

三爷听了,才稍安心一些,忙问:“那是谁家的镖给劫了?”

昌有师傅说:“虽不是广义堂押的镖,但总是太谷镖!既劫成一家,别家他也敢劫。太谷武界都憋了一口气!”三爷说:“谁能不憋气!有什么要商界办的,你们说话。”

昌有师傅说:“商界正吃紧的时候,我们武界偏失了手,脸面上都挂不住。”

三爷说:“商界武界本来是一家,不用说见外的话!”

昌有师傅说:“三爷稍忍耐一二日吧。镖道不通,我们武界才着急呢。已经去请车师傅了,要商量速战速决的办法。”三爷听了,也就赶紧告辞出来。

送走三爷没多久,车二师傅果然匆匆赶来。他显然不相信竟有敢劫太谷镖的。敢劫太谷镖,那就是敢跟他车氏门派形意拳打擂。多少年了,真还没几个敢这样打上门来的。所以一见李昌有,就问:

“太谷镖真给劫了?”

“前晌,有从寿阳过来的信差说,东天门外头出了劫镖的,劫的还是太谷镖!好几拨走镖的,都停在寿阳了,不敢再往前走。”

“真有这样的事?劫了谁家的?”

“详情还不知道。广义堂、公义堂、兴义堂几家大镖局,都派了急马去打探。”

车二师傅一听,就跺脚说:“出了这种事,还能坐在太谷干等探子回来?等回探子,再商量对策,再招呼兵马往东天门奔,什么都误了!尤其‘太谷镖失手’这种消息,早传遍江湖了。快招呼一帮高手,先奔寿阳吧!”

“先奔寿阳?”

“能直奔娘子关,更好!越靠前,越好张罗。”

“那就听师傅的!我这就去联络各镖局。”

“昌有,我也跟你们去寿阳。”

“哪用师傅出动!师傅出动,也太抬举这帮劫道的毛贼了。”

“毛贼敢劫太谷镖?”

“说不定还是一帮生瓜蛋。”

“净往好处想!就冲你们如此轻敌,我也得去!”

李昌有说服不了车二师傅,只好先去联络镖局。

镖局老大一听车二师傅的点拨,才像忽然醒悟:前晌是慌了。干等着探子来回跑,真要误事。但各位老大也不同意劳车二师傅大驾,车师傅一出动,太引人注目,好像太谷镖真要败落,连老师爷也抬出来。车师傅还是在太谷坐镇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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