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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4 09:24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津号开局稍见起色后,邱泰基也才给家中写去一信。
票号驻外人员的家信,一般都是寄回老号,老号再捎话给收信的家眷,叫他们来取。邱泰基这封信,自然是温雨田从城里的天成元老号取回来的。他见信是从天津发来,很有些奇怪。
显然,邱泰基从由西安调津时,行色匆匆,竟未写信告家中一声。
姚夫人见信也一惊,忙拆开看时,心里自然又是翻江倒海!以前那样凄苦万分地守着,男人也不过是一步一步长进;前年自己破了戒,失了节,男人倒一年一个样,一年一大变。这岂不是上天在报应她吗?她知道,去津号做老帮,那是男人多年的愿望。以前运气好时,那还一直远不可及;现在倒霉了,反倒一步就跃了上去。如此反常,谁又能料到?
雨田见姚夫人读罢信就坐在那里发呆,没敢多问,悄然走开了。
自从和主家夫人有了那一层关系,雨田可不像前头那个郭云生,还没几天呢,就将得意张扬出来,再往后,更将自己看成了半个主子。他是越往前走,越感到自己罪孽深重。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是主家夫人留住了他。但夫人是他的恩人,母亲一样的恩人,他不应该走出这一步。
夫人在相拥着他的时候,极尽了疼爱,他感到那里面也有许多母爱。所以他不敢放纵了来享受这一份疼爱。夫人那里温暖之极,迷人之极,但也沉重之极!他知道拒绝了这一份疼爱,也就失去了这位主家夫人,但接受了这一份疼爱,他又日夜不安。夫人对他越好,他越要想起远在外埠的主家掌柜。有朝一日,主家掌柜回来时,他怎么可能从容面对?
雨田不止一次对姚夫人说起这逃不过的难关。姚夫人总是说,你不用怕,有我呢。到时你只要听我的,什么事也不会有!但她有时也会说,该怎么,就怎么吧,谁叫我们走到了这一步?这样说的时候,他哪能不心惊肉跳!
尤其每当主家掌柜有信寄回,夫人总是一看就发呆。雨田是个心细敏感的后生,见此情形,他心里也会翻江倒海。夫人这样发呆,一定是觉得对不住男人。是他连累了夫人!所以,每次主家掌柜来信后,他总是躲避着,不愿见夫人,直到夫人强行召见他。他不能不应召去见,可每次都心情沉重,要很说一番“连累了二娘,想告罪辞工”的话。
姚夫人一听他这样说,反而很受感动,直说:“你有这番心意,我也值得了!就是挨千刀万剐,也值得了。”
起初,雨田见夫人这样说,还慌忙回答:“不值得,不值得!二娘是谁,我算谁?我毁了二
娘,罪孽太大!二娘待我恩重如山,更不该。”
姚夫人好像更受感动,说:“你这样有情有义,我还有什么不值得?”说时,眼泪都下来了。
雨田他还能再说什么?也只能一切依旧了。再说,离开邱家,他也实在无处可去的。
这一次也一样,雨田见夫人接天津来信后神情复杂,便悄然躲避开。但也有不一样:好几天过去了,夫人也没有召见他。雨田就有些坐不住了。因为在以前,最多过不了两天,夫人准要召见他。或者,干脆在夜半时分就会潜入他的住处。
这一次,是怎么了?
雨田虽然希望不再往前走,可主家夫人真这样不理他了,心里到底还是受不了。起先,他还以为主家掌柜在天津出了什么事。但越看越不像。真出了事,夫人不会这样安坐在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是出了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夫人真幡然悔悟了。
雨田虽未进过商号,但他自小就知道,口外是商家圣地,西安是大码头,天津更是大码头。他来邱家还不到两年,就亲见了主家掌柜从口外调到西安,又从西安调到天津,挪动的地界一处赛一处,而且还挪动得这样快!他从小就记得,母亲一直盼望父亲能挪动到离家近的地界住字号,当然更盼望父亲能改驻大码头。可父亲熬到死,也还是没离开遥远的小码头。
所以,邱掌柜在他心目中早已是一位威风的大人物。夫人怎么可能为了他这样一个卑贱的佣人,长久得罪那样高贵的男人!现在邱掌柜荣调天津大码头,夫人一定更后悔了。
不是后悔,也是害怕了。
这样威风的掌柜,一旦知道了夫人的这种事,哪能轻饶了她?
当然也轻饶不了他这个贱仆。他死也无怨,只是连累了夫人!
夫人这样不理他,是示意与他断情,叫他趁早远走吗?
可他能往哪里去?
失去了夫人,世界又成冰天雪地,他也只有去死。
或者,趁早求夫人把他打发到遥远的地界,住字号,做学徒?
雨田这样胡思乱想着又过了几天,仍然没有什么动静。夫人一直闭门不出,令他更坐卧不安。
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主动叫住主家小姐水莲,问道:“好几天了,也不见二娘出来,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我得赶紧去请医先。”
“没病。我也问过,妈说她没病,只是困乏,想多歇几天。”小水莲回答时,一脸灿烂。
雨田很害怕看见这种灿烂,忙说:“没病就好。我也该忙去了。”
水莲便笑着拦住他:“雨田,趁妈不出门,你还不清闲几天?今儿陪我进趟城吧!”
雨田更慌忙说:“我哪能清闲呀?已是秋天了,我得去跑佃户,查看庄稼长势。”
她依然灿烂笑着,说:“我不管庄稼不庄稼,反正雨田你得陪我进趟城!”
雨田哪能答应?只好换了央求的口气说:“大小姐,我吃的就是伺候主家的饭,伺候你进城,哪能不愿意?可庄稼是一年的事,现在佃户又花样多,不趁早查清长势,等庄稼快熟了,他们先给你偷偷收割一两成,哪能发现得了?”“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得陪我进趟城!”
“进城做什么?”
“逛一趟呀。”
“可误了跑佃户,我交待不了二娘。”
“陪我进趟城,能误了你什么事!”
“时令不等人……”
“雨田,我就使唤不动你?”
“我是怕二娘怪罪……”
“我去跟妈说!”
“我听吩咐。”
见小水莲跑走了,雨田才松了口气。
小水莲对雨田,也与对云生不同。她分明也喜欢雨田,有事没事,总爱跟在雨田后面跑来跑去,问长问短。而且,她也照了母亲的叫法,一直坚持叫他“雨田”。母亲一再要她改一种叫法,她偏不,偏“雨田,雨田”的叫。她还要雨田叫她水莲,不要叫小姐。雨田当然不敢答应。
雨田与夫人未有私情前,见主家小姐不讨厌他,当然很高兴,也就极力叫她遂意,哄她喜欢。可自从与夫人有了超常关系,雨田见了小姐就心虚了,有意无意总想躲避。这一躲避,反倒引起小姐的多心:雨田为什么不喜欢她了?
小水莲就到母亲那里告了状。姚夫人一听就慌了,忙私下问雨田:“你怎么惹莲莲了?千万不能惹,千万不能惹!”雨田说明了他只是想躲避,并没有惹她。姚夫人就叮咛:也不能冷落她,千万不能冷落她!以前怎样,还怎样,不敢露出异常。
雨田这么年轻一个后生,哪可能心里藏下这等私情,外面不露一点痕迹?他虽不敢有意躲避小水莲了,却也很难从容依旧。而小水莲见他这样多了几分羞涩,倒也很满意:这样更便于支使他。
小水莲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娃,她喜欢雨田,实在也只是一种纯洁的感情。在长年见不到父亲,又无兄弟相伴的家中长大,对男性自然有种新奇感。对云生的反感与对雨田的喜欢,原本就是这新奇感的两面。可怀着愧疚感、乃至罪孽感的雨田,怎么也难以从容应付小水莲。
像这种叫他陪了进城一类的要求,水莲是常提出来的。雨田是能推脱,就推脱。陪了她出去,要不冷不热说许多话,不招她太亲近,又不惹她恼怒,实在太难。所以,雨田盼望着的,
是夫人不准许陪小姐进城。
可水莲很快跑出来了,得意地对他说:“雨田,妈同意了,叫你陪我进趟城。说是正好有封信,叫你进城交给信局。快去吧,妈叫你呢!”
雨田听了,不由得一喜:他不见夫人只五六天,却似相隔了多少天!今天算是沾了小水莲的光,终于能重见夫人了。他竟没有多理水莲,就跑去见夫人。
几天不见,夫人是明显憔悴了。他进去时,夫人未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仿佛不知道他进来。雨田便怯怯地低声问:
“水莲说有封信,叫我往信局送……”
姚夫人仍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信还没写。去拿笔墨信笺来,我说,你写。”
这是给谁写信,叫他执笔?以往夫人给邱掌柜去信,都是自己亲笔写。而写那种不当紧的信函,夫人也只是交待一下,并不口授的。
他只顾这样猜想,竟未立刻回他住的账房,去取笔墨信笺。
“你没听见我说话?”姚夫人厉声问了一声。
他这才赶紧跑出去。取来后,刚舔笔铺笺,夫人就开始口授:
“夫君如面——”
原来竟是给主家掌柜写信!雨田一听,手都有些抖了。
由津寄来的家书已收妥。知夫君又荣升津号老帮人位,妾甚感光耀。谨祝夫君在津号及早建功,报答东家、老号。家中一切都好,只是莲儿、复生很思念你,妾也如是。夫君示妾,在津号恐怕要住满三年,才可下班回来,妾无怨言。只是,俟夫君归来时,复生已五岁矣!妾字。
雨田在写头一遍时,太紧张,只顾了写字,未及解意,几乎未领会夫人口授了什么。等第二遍誊清时,才知信中意思。其中,主家掌柜要三年后才回来,最令他欣慰。近日夫人生气,也许是怨恨男人太无情吧。
他将誊清的信笺呈给夫人过目时,见她一脸冰霜,就说了一句:“二爷也是掌柜中的俊杰,归化,西安,天津,一年挪一个码头,又一个码头赛一个码头……”
他还没说完呢,就忽然听见夫人朝他怒吼起来:
“没良心的东西,你也是没良心的东西!你也想去驻码头?都是没有良心的东西!你们都去驻码头吧!都是养不熟的东西……”
一边怒吼,一边将手中信笺撕了个粉碎。
雨田哪见过这种阵势?慌忙跪下,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2
那天,姚夫人的怒骂似大雨滂沱,很持续了一阵。收场时,说了一句话,更令雨田惊骇无比:
“你也走吧,我不养活你了,走吧,走吧!”
他给吓得蒙住了,也不知如何辩解。夫人却已将他撵出来了。
他丢了魂似的走出来,倒把等在外头的小水莲吓了一跳。慌忙问时,他也不说话。水莲就跑进母亲屋里,很快,也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水莲又过来缠住问他,他哪有心思给这个小女子说?只应付说:“我也不知二娘为何生这么大的气,也许嫌我写字写得太难看?二娘正在气头上,先什么也不要问了。”
打发了水莲,雨田也希望主家夫人不过一时说气话,并不是真要撵他走。
但他想错了。第二天,夫人屋里的女佣兰妮就过来说:“二娘叫传话给你,什么也不用你张罗了,收拾起你的行李,去另寻营生吧。”
夫人当真要撵他走?他愣住,不说话。
兰妮低声问:“雨田,你咋惹二娘了?叫她生那么大气,提起你,恨得什么似的!”
雨田才说:“我也不知道呀?昨天,二娘要给二爷回信,她说一句,叫我写一句。写完,就发火,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是没照二娘的意思写吧?”
“我哪敢!”
兰妮又问了些傻话,雨田也不想跟她多说,只是告她:“你给二娘回话吧,我走也无怨言。这两天,我把佃户跑完,查清各家庄稼长势,就走了。”
兰妮就说:“离开邱家,你到哪营生呀?”
“你快给二娘回话吧!”
打发走兰妮,他真就出村奔佃户的田亩去了。
带几分傻气的兰妮都知道担心:离开邱家去哪营生?但他已不去多想。走一步,算一步吧。昨夜,他几乎未合眼,已反复想过多少次,真离开邱家,也决不回叔父家。第一选择,就是
投奔拉骆驼的,跟了去口外。驼户不要他,就自家往口外走。他相信,只有往口外走,就会有生路。
夜里,他也细想了夫人发怒的经过。他是说错了话:不该在她怨恨二爷无情的时候,夸赞二爷。对驻外埠码头,他或许还真流露出了羡慕?但夫人的发怒,似乎也真正唤醒了他的梦想。
他也真该为以后着想了。总不能老这样,陪了主家夫人过一生。自家也是男人,也该到外埠码头去闯荡一番吧。不能像邱掌柜这样驻大码头,至少也要像父亲那样,寻一处小码头驻。
之,因为夫人的发怒,雨田倒真向往起外埠码头来。
带着这样一份向往,雨田不但没有了沮丧情绪,似乎还激发出一种成熟来。他马不停蹄地跑遍了邱家的十几家佃户,整整在外奔忙了三天。其间,一次也没回邱家,每夜都是就近住在佃户。
到第三天傍晚,他才回到邱家。一进大门,守门的拐爷就叫了一声:“雨田,你到底回来了!”“怎么了?”
“你快进去吧!”进来碰见谁,也都是那句话:“你到底回来了!”后来碰见兰妮,她更是惊叫了一声,说:“雨田,你到底回来了!二娘天天骂我,嫌我放走了你!你得对二娘说清楚,是你要走,不是我叫你走……”
“到底怎么了?”
“你一走,二娘天天骂我!一天能骂八遍!你到底回来了,我这就禀报二娘。”
“这几天,我是去跑佃户,跟你说过呀?”
“我说甚,二娘也不听。你去说吧,我这就去禀报!”
兰妮跑进去后,雨田站在院里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只好回到自己的住处。
不久,小水莲跑来,问他这几天赌气跑哪了,还低声告他:“妈的气更大了,见谁骂谁,你得小心!”说完,赶紧跑走了。然而,直到天彻黑了,夫人也没有叫他。看来,她是真动了怒。他走这几天,她以为是跟她赌气?兰妮或许没说清楚。自来邱家后,他也从未离开过一天。她有气,也难免。他可是尽心尽职跑佃户,一点怨气,一点委屈也没有。
她生这么大气,那就更不会收回成命,留下他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但他迟早得走这一步吧。
跑了这几天,他也累了。洗涮过,倒头睡下,很快就进入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稀听到一阵哭声,似远又近,还有几分熟悉,只是寻不见人在何处。正着急寻找,猛然一激灵,醒来了。
一片黑暗中,哭声依旧,只是更清晰。
再一激灵,看见了坐在炕榻边的夫人。
他慌忙坐起来,要下地去,夫人拦住了他。
“你睡你的吧!把我气成这样,你倒睡得香!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我是赶趁着跑佃户……”
“谁知道你跑哪去了,没良心的东西!”
“眼看秋凉了,我真是……”
夫人搂住了他,不让他再说。
这一夜,夫人感伤缠绵之极,却不许他多问一句,更不许他多解释一句。
第二天早饭时,夫人叫在她用餐的桌上,多备了一副碗筷,并传了话出去:“雨田虽年轻,可管家有功。前几天下去跑佃户,不辞劳苦,甚是尽心。从今往后,雨田就同我们母女俩一道用膳了。都小心些,不能怠慢了他!”
这可又叫雨田吃了一惊!
主仆有别,那是大规矩。姚夫人这样公开将他与主家同等对待,虽没有料到,但他是知道夫人用意的:她不惜将事情公开,也要留住他吧?只是,他怎么可能心安理得来接受这一份高待!
可他也无法拒绝。正犹豫呢,水莲过来就拉他就座。座上,夫人已无一点怨气,从容说笑,精神甚好。水莲也是高兴异常。但他实在无法同她们一道高兴。
几天后,邻村有庙会。三天的庙会,头一天就热闹非常。这大概是因为去年有拳乱,今年前半年时局也不稳,一年多没庙会可赶吧。
姚夫人听说庙会很热闹,就吩咐雨田:“你叫他们打听一下,看写了什么戏。后晌,咱们也套辆车,看戏去。”
雨田就说:“那我去吧。顺手看有值得采买的,买些回来。”
姚夫人就说:“雨田,你也得学会使唤人!不能光知道辛苦自己。我雇了这些下人,就是叫你使唤。不够使唤,咱再雇。”
雨田就说:“采买东西,还是我去吧。再说,我也想赶赶热闹。”
姚夫人说:“你愿意去,那就另说了。可你得学会使唤人!不说我心疼你了,给我做管家,哪能没一点排场!”
要在以往,雨田听了这番话,会泪流满面的。现在,他却感到了一种压迫。
邻村的庙会场面,果然热闹异常。但他打听了几处,都说今年只写回一个“风搅雪”的小戏班。因为连年天旱,再加拳乱,村里公摊回来的银钱不多,写不起大戏班。
“风搅雪”,是指那时代草台野戏班的唱戏方式,也就是既唱大戏,也唱秧歌小调。大戏见功夫,有规模,但规矩也大;秧歌小调却能即兴发挥。小戏班为了谋生,也就大戏秧歌一齐来,台下喜欢什么唱什么。当时祁太平一带流行的秧歌,已自成体系,有了自创的简单剧目。剧目虽简单,却因采自乡民身边,又以男女私情居多,所以流行甚劲。小戏班当然要抢着“风搅雪”。
但就是像温雨田这样规矩的后生,也知道“风搅雪”唱到夜里,会搅出什么来:冒几句淫词浪语,那还是好的!
所以雨田断定,既然只有“风搅雪”,夫人大概不会来看戏了。他在会上转了一圈,见木炭很便宜,便要了两推车,押了回来。
姚夫人见他买回木炭来,没问两句呢,竟掉下眼泪来。雨田猜不出又怎么了,夫人才说:“你刚来那年,为买木炭,都把你冻病了!你忘了?”
雨田连忙说:“那是我不会办事,不用提它了。”
但他心里明白,夫人想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那个寒冷的冬夜,他去添了盆木炭火,她不让他走。可他今天买木炭,根本就没想到这件事。
打发走卖炭的,夫人就问他:“他们写回谁家的戏?”
雨田就说:“没写回正经戏班,只叫来一个‘风搅雪’的野班子。”
夫人竟说:“‘风搅雪’,也有它热闹的地界。一年多没看戏了,不拘什么吧,咱们去图个热闹。今晚的戏报贴出来了吧?有几出什么戏?”
“戏报上写的是,一出武秧歌《翠屏山》,一出大戏《白蛇传》。可这种野班子,它给你按戏报唱?还不知搅到哪呢!”
夫人毅然说:“不拘什么,咱们都去!后晌就套辆车去,先赶会,后看戏。”
夫人对“风搅雪”居然一点也不避讳,这叫雨田很害怕。以前,夫人在外头面儿上那是极其谨慎的,现在这是怎么了?夫人要真看“风搅雪”,那是一定要他陪到底的。在家与她同桌吃饭,在戏场同她一道“风搅雪”,那岂不是将他们之间的私情全公开了?她这样不管不顾,是一时赌气,还是真想走这一步?
雨田不敢深想了。夫人对他是有恩的。他不能毁了夫人。但靠他是拦挡不住的。他一着急,才想到一个人:小水莲。
他就赶紧把后晌要去赶会看戏的消息,先告诉了水莲。水莲一听,当然很高兴,蹦跳着跑回去挑选衣饰去了。
好一阵,夫人也没叫他去。说明夫人是同意带水莲去的。雨田这才松了口气。带水莲去,就不会很看“风搅雪”了。
后晌出门时,一辆马车上还真坐满了,姚夫人,水莲,还有兰妮抱了小复生,另外还拉了几
条看戏坐的板凳。夫人还叫雨田也挤上来,他哪能去挤!
但到了会上,姚夫人却一定要雨田陪了她们逛。雨田说,他先搬了板凳,到戏场占个好地界。夫人不让,说没个爷们跟着,你也放心!他也只好陪了逛。
夫人就自始至终托了他的肩头,大方地在人流里挤来挤去。雨田心里不安之极!幸好在庙会那种氛围里,也没人很注意。连跟着的水莲、兰妮也不在意。
等入夜进入戏场,夫人叫水莲挨她坐一边,另一边就叫雨田挨住坐,兰妮挨水莲坐那头。雨田有些为难,夫人却是不容分说。他看戏场里的气氛,似乎更宽容,谁也不管谁,才踏实了一些。
开场武戏也只是乱,不见好功夫,倒见台上的尘土升腾着,向台下飞扬。戏场里似乎也没几人在看戏,一片嘈杂。所以等武戏收场时,水莲和兰妮都在打盹了。复生也早在夫人怀中睡去。
雨田就说:“二娘,这戏没看头,我们也该回去了。看她们东倒西歪的,来受罪呀?”
姚夫人却说:“叫她们坐车回吧,咱们看,正经戏还没开呢。”
说时,她就摇醒水莲,叫醒兰妮,交待她抱好复生,坐车回村去。并交待车马也不用再来了,小心关好门户。她有雨田伺候呢,散了戏,雇乘小轿就得了。雨田也只好送她们去坐车,向车倌做了交待。
回来刚挨夫人坐下,就觉她的脚伸过来,勾住了他的腿。
重新开戏后夜已深,大戏也没正经唱,就“风搅雪”了。雨田真还没亲历过这场面,始终觉得不自在。看到要命处,简直觉得无地自容。
可夫人却似一团烈火,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听任野地的风吹旺她。没等散戏,她就拉了雨田,挤出戏场。也不雇车轿,只是紧握着雨田的手,放肆地疯说着,走进了旷野。
旷野里疯狂的夫人,真叫雨田害怕了。
正是这一夜,使温雨田下了一个决心。
半年后,他真的跟了一支驼队,不辞而别,走了口外。这是他半年来暗中努力的结果。利用进城采买办事的机会,他找到了父亲的一位旧友,托人家作保,在口外谋得一学徒之差。
姚夫人在确信雨田不再回来后,几乎疯了。奇怪的是,没有多久,她似乎就安静下来。而且,这一次她是重新回到以往那种苦守的日子,只等待男人下班归来。这是后话。
3
就在那几天,凤山龙泉寺周围的乡民,为了还愿谢龙王,也写了几台戏唱。因有商号捐助,这里请来的是正经戏班,庙会规模也大。
只是,康家没有看戏的习惯,更不允许去庙会那种戏场。所以,听说龙泉寺唱戏,康家倒也没人把它当回事。惟有汝梅有些心动。
时局平静后,老太爷就放了话:赶紧给榆次常家说说,挑个日子,把梅梅娶过去吧。跟着,两头就张罗起来,吉日定在了九月初六。
对此,汝梅很有一些伤感。她感到老太爷是有些急于把她撵走!自从她在凤山遇见那个神秘的老尼后,老太爷就和她疏远了。父亲虽没有疏远她,却也告诫她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打探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她很想听父亲的话,可他们越这样,她越放不下。
眼看要出嫁了,成为人妇,只怕出行走动更不容易。回首少女时代,汝梅最感遗憾的,便是未能跟随父亲多出几趟远门。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江南,偏偏赶上老夫人去世。刚到杭州,就日夜兼程往回赶!
她就是在这样感伤时,那个念头又闪了出来:去年初冬刚给老夫人画了像,腊月就病倒,今年正月就病重,二月就死了?这好像一步接一步,安排好了的?给这位老夫人画的虽是西洋画像,可尺寸却是遗像的尺寸……在从江南回来的路上,汝梅就曾给父亲说过这疑问,遭到了父亲的怒斥。
可现在这疑问非但未消,更变成了一种诱惑:汝梅非常想再一次私访凤山那座尼姑庵,看能不能碰见新逝的这位老夫人……
在汝梅这样的年龄,这种念头一旦生成,那是压不下去的;越压,反而越想一试。何况她又任性惯了。在少女时代即将结束时,她更不想放过这次冒险探密。
只是,她找不到去凤山的借口。那些车倌们,叫他们去哪都去,惟有去凤山,谁都不愿拉她去。她疑心这是老太爷有吩咐,谁也不敢有违。
所以,一听说凤山龙泉寺唱戏赶会,就想借机去一趟。但她也只能磨缠母亲。父亲虽在家,却忙得像什么似的,很难见着他。母亲呢,不但没松口,还很数说了她一气。母亲现在俨然是主家婆了,一味护着康家规矩,数落她的没规矩。汝梅也只好死了心。
但不大一会儿,她就生出一个主意来。
她装着若无其事,熬到后晌,才又去见母亲。母亲以为她又来磨缠,已拉下脸来,她忙说:“妈,又怎么了?我不能来见你?”
母亲哼了一声,说:“谁知你又有什么好事!”
“那就不说了,什么也不说了。”
“你又想说什么?”
“不说了!”
“你到底又想说什么?”
“妈你总说我不懂事,我想懂点事了,你还是一脸恼!我懂事也是不懂事,我还说它做什么?”
“死妮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父亲和你,打里照外,比谁都忙,就想代你们去看看外爷外婆。不知这是懂事还是不懂事?”
“梅梅,我不是早有这意思吗?你只是不爱去!”
“现在去,不迟吧?”
“什么话!想去,就赶紧去吧。”
汝梅的外祖父家,与京号戴掌柜同村,就在不远的杨邑镇。虽也是大户,却无法与康家比,也没有康家这样太多的规矩。尤其两位老人,对汝梅宠爱得很,什么要求不答应?汝梅既一心谋着去凤山探密,终于想到了借助这两位老人。
第二天一早,三娘就郑重派了车马,带了礼盒,送汝梅去了杨邑。
到了外爷家,汝梅又改变了主意:她不急于要求去凤山赶会了。凭她的经验,在赶会唱戏那样的时候,那座神秘的尼姑庵一定是山门紧闭的。去了,也是白去。所以,她在这里先安心住了下来,尽量讨外爷外婆高兴。
等龙泉寺庙会散了,她才对外爷外婆说:快出嫁了,想到龙泉寺许个愿。前两天赶会,嫌乱,现在赶完会了,正清静。两位老人听了,哪会阻拦?赶紧张罗车马,挑选仆佣,并叫她的一位表姐陪了去。
汝梅真是兴奋异常。
来到龙泉寺后,她又故技重演,在大佛殿敬香许愿后,就主张去爬山登高。陪她来的表姐是小脚,哪爬得了山?又见香客稀少,就怕上山有意外,不大愿意由她去。汝梅早谋好了对策,就说:“表姐不放心,无非因我是个女娃吧?那我扮个男的,不就得了!”
表姐磨不过,也只好由了她。汝梅跟男佣们借了件布褂套上,又用一块布巾包了头。表姐说她不像男的,她说像个女佣也成,只是急着要走。表姐就叫两个男仆跟了去伺候。
出了寺院,汝梅就健步快行,想甩开仆佣。可这两名男仆视汝梅似公主,小心巴结,不敢有闪失。所以,无论汝梅快行慢行,总是紧随在后头。汝梅想了想,这两个男仆也不是康家的,跟着就跟着吧。
她拖了这两个男仆,上山又下山,进入了那个寂静的山谷。
两个仆佣慌了,直问:“这是到哪呀?”
汝梅带着几分神秘口气说:“前头有座小寺庙,签特别灵验!”
两个仆佣不信,就说:“怎么没有听说过?”
汝梅更神秘地说:“这是女人求签的地界,你们男人怎么知道!女人求签特别灵。”
仆佣才不说话了。
但赶到那座尼姑庵时,山门紧闭,四周空无一人。
一个男仆问:“就是这座小庙?”
汝梅点点头。
另一男仆就说:“那我去敲门了?”
汝梅忙说:“千万不能敲。越敲,人家越不开。敲开门硬闯进去,签也不灵。”
“那我们白跑一趟?”
汝梅说:“先寻处树阴坐坐,我也累了。歇一会,庙门也许会开。”
看了看,不远处有几棵苍劲的老松树,就过去歇在浓荫下。坐了很一阵,尼庵依然没有动静。汝梅又开始怀疑自己上次所见。那次在这里所见的情景,回去对谁说了,都不相信。不但不信,还要笑她骂她。所以,她已经怀疑过许多次:是不是把梦境当真了?碰见一个老尼姑,脸上有美人痣,还问过六爷,这一切也许只是她做过的一个梦吧?
现在看这里的一切,小庙倒是见过的,可它是不是尼姑庵呢?山门紧闭,什么动静也没有。她不叫男仆去敲门,那是既怕再见着那位老尼,惹出更多麻烦,又怕出来开门的不是尼姑,而是和尚!那她的梦就真破了,索然无味地破了。
这样傻坐着,两个男仆很快不耐烦了。一个又要去敲门,一个劝她先回龙泉寺。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阵,仍不见动静,也只好站起来。想了想,还是暂时离开吧,不要冒失敲门。也许因龙泉寺庙会刚过,尼庵不敢轻易开门吧,她还是希望那是尼庵,而不是她的一个梦。
三人沿山谷走出来,快出山谷时,汝梅看见迎面有一个和尚走过来。因为最显眼的,就是光头和法衣,所以她断定那是个和尚。汝梅颇感失望!这和尚进山谷,只能是去那座小庙:它竟然不是尼姑庵?自己真把梦境当真了?
在这种心境下,汝梅也不大注意这个和尚了。只是等到走近了要错过去的那一刻,才不经意地举目看了一眼。看过后,她似乎也没有特别的表情,但走了十来步后,两个男仆才发现她
不说话了!问什么也不答腔,叫她站住也不站,就那样直着眼往前走……
两个男仆顿时吓慌了。
三爷本来正在天成元老号,与孙大掌柜议论京津号事,见三娘派人来叫他回去,还有些想推拖。家仆说是急事,务必请三爷回来。他问是什么急事,家仆却说三娘也没交待。
三娘可从来没这么使过性子。三爷就问:“是老太爷有急事吗?”
家仆忙说:“老太爷那里没事!”
这就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三爷只好赶回康庄。进门一听三娘告诉,三爷的脸色立马严峻起来,忙问三娘:“这事没张扬出去吧?”
三娘就说:“我还不知道老太爷疼汝梅?所以,还没敢言声,怕惊动老太爷。她外爷那头,怕这边怪罪,只来给我报讯,也没敢送汝梅回来。我看这疯妮子,准是冲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中了邪!”
三爷说:“你也不用慌张,就跟没事一样,在家等着。这事,跟谁也先不要说。我这就去杨邑!”
三娘急忙说:“我不去哪成!不光汝梅呢,她外爷外婆也受了惊吓!”
汝梅曾有凤山遇神秘老尼那种经历,三娘其实并不知道。汝梅不会跟她说,三爷也没对她说,所以,她也并不知道事态的严峻,只想去看看中了邪的女儿,也安慰一下担惊受怕的父母。可三爷断然不许她回娘家,说她一走,动静太大,惊动了老太爷,更麻烦。
三娘也只好遵命。
4
三爷到杨邑后,两位老人直说道歉的话。三爷就说:“她自小就野,哪能怨你们!只是,这事没张扬出去吧?
岳丈慌忙说:“这事着急还着急不过来呢,哪顾上张扬!”
三爷说:“就怕你们太惊慌,吵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了……”
“没有,没有。一见梅梅成了这样,就赶紧给你们报讯!除此,还能去给谁说?”
三爷才说:“那就好。不过小事一件,太惊慌了,叫人家笑话。”岳母就不高兴了,说:“梅梅都成了这样,还是小事?”
“关起门来,你们说成多大的事,也无妨的!”
三爷又应付了几句,就去见汝梅。
初看,汝梅倒没有什么异常,但他走近,她竟像认不得似的。三爷叫一声“梅梅”,不但不应,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三爷到她跟前,连着叫了几声,还是不答应。
两位老人焦急万分,连说:“自从凤山回来,就没见她张过嘴,说过话!这可怎么是好?赶紧请有本事的道士吧?”
三爷叫来那两个跟着的男仆,详细问了问出事经过。之后就叫大家都回避了,只留他和汝梅,看能不能叫应她。
两位老人及其他主仆,也只好都退出来。
三爷把房门闭上后,先亲近和气地叫梅梅,她不应,也依然问她话,交谈似的与她说话。还特别说:“过几天,就带你去一趟京师!”可折腾了半天,还是不顶事,她依然直着眼,不认人。
三爷知道汝梅是惊吓过度了。但遇见一个和尚,就吓成这样?她又把这个和尚看成谁了?以前她说过,遇见一个老尼姑,脸上有颗美人痣,很像死去的老夫人。一个和尚,又能像谁?难道是跟她的那两个男仆有什么非礼之举?三爷刚才询问他们时,留心细察,两人并不像做过坏事的样子。
三爷常跑口外,经见过惊吓过度的人事。对吓傻了的伙友,有时猛然给他一巴掌,倒能将其唤醒。可汝梅是个女子,更是自家的爱女,真无法下手抽她这一巴掌。可她真要吓傻了,跟谁也不好交待。
这样一着急,三爷那火暴强悍的脾气又上来了,面对着汝梅,猛然大喝了一声:“你是谁?你不要缠她——”
三爷也不知怎么就喊了这样一句,但这一声喝叫,是那种在荒原练出来的吼叫,爆发慢,后劲大,给憋在屋里一回荡,真是很可怕。
这样一喝叫,真还把汝梅震动了,眼珠先就抖了一下,跟着转动起来,跟着又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过来搂住了父亲。
三爷就叫了声:“梅梅——”
汝梅答应了一声。
三爷又问:“你认得我吧?”
汝梅说:“认得,爹!”
谢天谢地,总算把她吼醒了:三爷终于松了一口气。
听到这边吼叫,汝梅的外爷外婆一干人都慌忙拥来。见汝梅已哭出声来,也都长出了口气。两位老人正想细问汝梅受惊缘由,三爷立刻止住,说:“我也饿了,汝梅你饿不饿?快去给我们张罗吃喝吧!”
三爷把围着的人打发开,又哄汝梅止住哭。汝梅虽能认得人了,还是有些痴呆。三爷也就不再多问,尽量说些她愿意听的。
那天天快黑时,三爷和汝梅同坐了一辆马车,回到康庄。临别时,三爷又特别嘱咐了岳丈:汝梅凤山受惊这件事,千万不要张扬出去。
到家后,三爷也拦住三娘,不叫她问长问短,只说:“梅梅也没什么事,累了,不想多说话,俩老人就大惊小怪!”
此后几天,三爷也不叫多说受惊的事。他也没有怎么外出,尽量多陪着汝梅。但汝梅分明像变了一个人,成天不大言语,那几分痴呆气也未消去。尤其三爷不在跟前时,更胆怯异常,像害怕什么似的。
三娘早着急了,直对三爷说:“梅梅还是中了邪!请道士,还是请神婆,得赶紧想办法呀!梅梅老这样,还得了?”
三爷就瞪她:“你就想折腾得惊动了老太爷?我看梅梅是有心事,慢慢哄她说出来,就没事了。就只想中邪!”
“她有什么心事,能这样重?把人都压垮了!”
“她眼看要嫁人了,能没心事?她去龙泉寺,就是为了许愿。”
三爷这样说,是为了稳住三娘:汝梅受惊的实情,他不想叫三娘知道。而汝梅受惊的实情,他也还未正经问呢。不是不想问,是想缓一缓,能问出个究竟来。
又过了几天,三爷才把汝梅叫到自己的账房里。先告汝梅说,最近他想去趟京师,只是放心不下她。汝梅立刻就有些慌张,说:
“爹你去哪,也得带着我,我一人可不敢在家!”
三爷就说:“我也想带你,可你现在这样,怎么能出门?”
汝梅说:“我是害怕!跟着你,我才好些。”“梅梅,你从小就是胆大的女娃,有什么能叫你害怕?我看你是胡思乱想,自家吓唬自家呢。要不,你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了?”
“没有!我是碰见一个人,没把我吓死!”
“碰见谁了?又是一个老尼姑?你还没忘了那件事?早跟你说了,我派人去打听过,凤山里头就没尼姑庵!”
“不是老尼姑。”
“那是谁?一个和尚?”
汝梅又直着眼,不说话了。
三爷就说:“梅梅,看看你,又犯傻了!老这样,我怎么带你出门?”
汝梅才说:“我在凤山碰见一个人。”
“谁?”
“洋画上画的那个人。”“洋画?”
“给她画了一张洋画,也给我画了一张洋画。”
三爷听明白是谁了,可他也几乎给吓傻了:新逝的老夫人?这怎么可能!
他努力镇静下来,说:“梅梅,你怎么净爱这样胡思乱想?他们说你碰见的是一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