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梅直着眼说:“她不是和尚,和尚就是她。剃了头发,一身法衣,走路轻盈,远看像和尚,近看就是她……”
“梅梅,你还认得我吧?”
“爹,你不信,亲自去一趟!以前天天见她,我能认不得她?”
“梅梅,梅梅……”
“爹,连你也不信我?”
“信你,信你!”三爷极力安抚住汝梅,并故作神秘状,好像要与她一道共享秘密,结成同谋,先不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这一招,似乎还叫汝梅满意。
但三爷心里,却是惊涛汹涌!
真会是她?
她真还活着?
她的丧事,那场浩大豪华的丧事,他是自始至终都参与操办了。她怎么可能没有死?她入殓时,他还没有赶回来,未见她的遗容。但别人见了!
三爷不是糊涂人。他疼汝梅,也不会轻信她一个小女子的胡思乱想。他心起惊涛,那是有更深的缘由。身在康家,他对老夫人的频频亡故,已是早有些影影绰绰的疑虑。但那关乎老太爷的尊严,他尽量不去想那种事。
六爷的生母去世时,三爷已近而立之年。他冷眼看去,已觉有几分突然。待将杜氏续来做老
夫人,三爷便更生疑惑了。杜氏那时一半京味,一半洋气,正风靡太谷。老太爷就赶得那么巧,正好丧妇?
不过,三爷宁可相信那只是自己偏心的猜疑,因为他也是激赏杜氏的!杜氏风头最劲的时候,三爷曾邀了几位友人,往杜家拜访过。那一次,杜氏也出来了,与他们谈笑风生,真是明丽芳香之极。他哪里料到,父亲居然把杜氏娶了回来!这真是太叫他意外,也太叫他伤心。
那时,他早有妻小,按家规他根本不可能娶杜氏的。但居然是父亲把杜氏娶回来,三爷还是太难接受!所以,他生疑惑,也许是偏心使然,妒意使然吧。
杜氏初进康家那几年,三爷远走口外,将这一切深埋心底,永远不想动它了。世间除了他自己,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切。
可是,去年冬天带汝梅下江南时,汝梅说了她在凤山的奇遇,三爷当下就震惊了:他的猜疑原来也不谬?前头那位老夫人,难道真是明亡暗废?可那样浩浩荡荡发丧了,怎么活下来,又怎么藏到山中的尼姑庵?尊贵为老夫人,就那样听任摆布?他无法细想,只是告诫汝梅,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什么都想知道。大户人家,宅院太深了,不要什么都想知道。
他当然疑心过汝梅的奇遇。她自小就爱疯跑,也爱发奇想。可她与老太爷老夫人无冤无仇,不会有什么偏心。童言无忌,童眼也无忌!
但那一次汝梅的奇遇,三爷只是惊异,却不想去触动。那一位老夫人故去已经多年,也无法去触动。这是去触动老太爷,三爷他怎么敢!
这一次,汝梅居然又撞上了杜氏……这个梅梅,她操了这份心,探到了更可怕的隐秘,没有把她吓死!可他依然不能去触动吧,决不能去触动。
老太爷已经把半个家交给了他。
但她真没有死吗?
真没有死,又能怎样?
忍了几天,三爷还是无法放下这件事,无法放下这个杜氏。在想了又想之后,他决定去做一件事: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凤山暗访一次那座尼姑庵,验证一下汝梅所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也只做这一件事,只走这一步。不管验证的结果是真是假,他都到此为止了。他与杜氏也没有一点情分,犯不着为了她,去触动老太爷最要命的地界。
这件事,他也可以不做,只是按捺不下。
毕竟是杜氏,一个深藏在他心底的女人,与众不同的女人,下场太凄惨的女人。
但做这件事,还是太难了。
派谁去呢?这个出面暗访尼姑庵的人,不能露出一丝与他有关的痕迹。一旦露出,必为老太爷所察,那后果不堪设想。这是与老太爷周旋!
三爷想了许多方案,都觉不妥。在太谷,他可托靠的人,都是康家的熟人,老太爷的熟人。
他没有自成体系的心腹,他哪想过要与老太爷周旋?口外倒有他自己的知交,可将那些人召来,也是太显眼了。
他终日这样忧愁,从小就时刻跟着伺候他的一个家仆见了,知道主家有了大的犯难事,便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爷,遇什么难处了?”
三爷扫了他一眼,顺嘴就说:“我有什么难处?京津刚叫人放心,我在家歇两天吧,有什么难处!”
刚这样说完,忽然就闪出一个念头来:这件事也许该交给这个人去办?这个叫宋永义的家仆,从小就跟了他,跑口外、下江南也跟着,常为他办事。他对永义,也一向当心腹使唤。如果连这个人也不能托靠,那他还能成什么大事?
这样一想,三爷就断然决定:将这件事交永义去办。办成,那当然好;办不成,甚至将自己败露出来,那也认了:半辈子了,连身边这个心腹也为不下,倒霉也活该了!
于是,他瞅了一个单独的机会,先对永义说:“你能瞅出我有心事,也算没白疼你!”
永义就跪了说:“也许我不该多嘴!”
三爷先叫他起来,才说:“永义,我是有一件事想叫你去办。事情也不难办,只是,除了你我,谁也不能叫知道。连你三娘,老太爷,也一样。”
永义说:“我知道了。”
三爷还想叮咛,一想,罢了,就交待了要办的事:找个可靠、又与他康三爷不相干的人,最好是个老妇人,叫她去给凤山一座尼姑庵,捐一笔香火钱;然后打听清庵里有几位女尼,什么模样。
永义听了,就说:“这事好办。”
三爷想问问他派谁去,也作罢了,只说了句:“小心去办吧。”
在此后的几天里,三爷见了永义也没多问。但心里却不平静:他这是正式跟老太爷周旋开了。也许,老太爷会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下马威?
五天后,永义给他回了话:“三爷交待的事,已办妥。跑了两趟,香火钱才捐上,进去拜了佛。庵里只有一位法号叫月地的女尼,四十多岁,面容甚清俊,只是瘸腿。”
三爷极力平静地问了一句:“就一位女尼?”
永义说:“听说原来是两位。那一位法号名雪地,十天前云游外地名寺走了。”
“十天前?那位雪地什么模样,问了没有?”
“说是三十多岁,因未缠过足,行走方便,故外出云游去了。对了,还说那位叫月地的女尼,脸上有颗痣。”
有颗痣!那汝梅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了?三十多岁,天足,这也像杜氏吧?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就云游走了?难道老太爷有了觉察?可十天前,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在安抚汝梅,连她所见的详情还没问呢。
杜氏也认出了汝梅吗?
杜氏真还活着?她云游外地名寺去了?
三爷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问了问永义派谁去的。永义说,是编了个理由,求他姑母托了一相知的妇人,出面去给捐的香火。头一次跑去,人家不收布施。第二次,又托说为还愿,必须捐出布施,才能保她独子长久平安。这才收了。
三爷赞扬了两句,并叮嘱说:“这事关乎汝梅,除了你我,不能再给第三人说。你姑母那里,也叮咛一下。”
他是想将事情的严重性稍作化解,才这样说的。永义似乎也未生疑心,连声应承了。
过了几天,三爷去见老太爷,说:“西安信报说,朝廷快起跸回京了。我想即日启程,赶赴京师。京津两号此次开局惊天动地,我该去亲历一番的。”
老太爷说:“那你就去吧,只是余波了。”
“汝梅近来郁闷不乐,我想带她出外走走,赶九月初六,送她回来。”
“不想嫁人,是吧?一路上,你也说说她,女娃家,不能野一辈子!”
老太爷没有一点异常,什么都应承。三爷虽松了一口气,但第二天一早,还是真带了汝梅,踏上了赴京之路。
路上,他常忍不住要想:杜氏是否也往京师云游去了?
5
十天前,杜筠青真是离开凤山,往京师西山云游去了。说云游,其实是下了决心,弃太谷而去,弃俗世而去。移往京师,那却不是她自家的选择,是随了剃度她的法师而去。杜筠青此去,将在京师西山事佛到底,修炼余生。
她此时出走,也同汝梅没有一丝相关,与整个康家都无一丝相关的。
那天她与汝梅迎面相遇,实在是什么也没有看清。不用说那天汝梅扮得不男不女,就是熟脸本相,杜筠青也不会留意到的。她真有些两眼皆空了,俗世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就连终日与她做伴的月地,她也越来越疏远。因为月地到底不愿舍弃俗世,虽然月地的俗世,几乎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下一位六爷。
杜筠青的俗世,那是已经四大皆空,干干净净。她丢弃它,自然而然。
月地也很惊异杜氏的变化,这才几天,她竟修炼成另外一个人,冰冷而净洁,真如她自挑的法号:雪地。
六个月前,杜筠青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本来想认命了,干脆真剃度出家,与康家永处两个世界。她比起前面两位老夫人,毕竟有不同,她毕竟报复过老东西了,或者,她自己毕竟是有罪孽的。
她真的恳请月地给自己剃度。月地先是嫌她入庵时日太短,半年以后再说此事也不迟。反正已在阳世以外了,一切都可以从容的。杜筠青疑心月地嫌她决心未下,就说:既不能立马剃度,那她自家总可以剪去这一头青丝,以明出家之志。
月地算是相信她了,可还是说:“我自己还未正式剃度,哪能来度你?你既有此决心,也得从容拜一法师,由她来收你入戒。”
杜筠青就说:“近处即有龙泉寺,请一法师来,也不难吧?”
月地却说:“龙泉寺戒行也不严,如今那里也没有一位道行深厚的高僧住寺。等有法力的尼僧云游过来,你再受戒剃度,不是更好吗?”
杜筠青说:“什么时候,才能等来这样的高僧?”
月地说:“你既心诚,总会有机缘的。这件事,是事佛之始,不可仍以俗事把持,操之过急。”
月地这样说,杜筠青真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当时她只想问一句:你至今未正式剃度,是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缘吗?她没有问。
杜筠青虽不急于剃度,但还是毅然把自家的头发剪去了,虽不似剃度那样根净,却与尼僧没有太分明的差异。
“死”后的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开始了。杜筠青以为自己已经将俗世的一切都丢弃了。那边,已无一人值得她去牵挂,也无一人牵挂她。她才真应该心静如死水。
可实在并非如此。
她一人独处的时候,还会不由得想到那件事:她至“死”也没能确定,是不是真正报复了老东西?她与三喜的出格私情,老东西是不是知道?既赐她“死”去,老东西应该是动了怒。可现在她知道了,前头两位老夫人也是在十年左右被这样废了。她们没有私通之罪吧?
她是到了被废的年限,才被这样赐“死”,并非因为自己的罪孽?
老东西要知道了自己的罪孽,一定不会装得那样从容自若吧?在最后那个冬天,老东西搬进了他的大书房。在她眼前,他太从容自若,以致叫她无法忍受!他要真动了怒,能装得那样点滴不漏?老东西一向以王者自诩,如果知道了她的罪孽,只怕赐她一个真死也不解气!
还有三喜,老东西要真知道了她的私情,那三喜是肯定活不成了。可三喜是死是活,她也是至“死”没有弄清。弄清三喜的死活,也就弄清老东西的虚实了。
三喜,他到底是死是活?他要死了,那是为她而死;他若活着,那她的出格就可能是自取其辱,白折腾了一场。
三喜,三喜,她至“死”也不知他的死活!
杜筠青终于承认,自己在心底也是藏了牵挂的,未割断的牵挂。
她静思了几日后,便决定去做一件事:往三喜的村子跑一趟,探明他的生死。他要真死了,她就甘心忍受一切,甘心为他剃度出家。他要活着,她也不再牵挂他了,甘心就这样“死”去。总之,她得了结这份牵挂。
她有腿有脚,下山跑一趟,不在话下。久不走长路,只须练几天,活动开筋骨,也就得了,不必像月地那样苦练一年多,才能行动。
杜筠青对月地说了:她想下山走走。月地也不多问,只说那由你。她忍不住说:“我可不去康庄!我与康家,永远是阴阳两界了。我只想往乡间走走,学着化缘,自食其力,不再食康家供给。”
月地也未细问,只说:“你虽有天足,也须练练腿功吧?我说过的绕坛功课,你不妨也练练。你是天足,可每日加一圈,九九八十一天,即可功成。”
杜筠青含糊答应下来,但一天也未去绕花坛。她不想步月地后尘。再说,成天绕那么一个小地界转圈,只是想一想,也会将人转傻的。她自己想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练腿办法:就直接下山沿了进城的大道走,走累了,便往回返;天天如此,天天长进,直到走到目的地。
杜筠青入住尼庵后,头脑一清醒,就恢复了洗浴的习惯。这里条件虽简陋,却无须跑远路,自家烧锅水,就可洗浴了。加上离龙泉寺近,水质甚佳,浴后轻爽似仙。所以洗浴更勤,几乎日不间断。如此洗浴,杜筠青便觉身体较以往更为强健轻捷了。有这样的体质,杜筠青往山外走,真是没往返多少天,就差不多快进城了。
三喜的村子,杜筠青曾经去过两次。村名叫沙河,它的方位:到县城南关,往西走,不远就到了。
为了去做这次探访,杜筠青特意新剪了一次头发,显得秃秃的,更像一个尼姑。她虽去过这个村子两次,但都有老夏跟着,每次都不让她下马车,只把三喜家人叫来,由她隔帘问话。
所以,估计那里不会有人认出她来。但她还是精心将自己打扮成一个地道的尼僧,她不想被人当做鬼身来羞辱。
去的那天,她出发的很早。到南关时,才刚到早饭时候。但街面上行人已不少。她觉去沙河太早,就决定先进城走一趟。于是,沉着从容,毫不露心虚之状,大方地仰着冰冷的脸,穿城而过,居然没有一点麻烦,谁也没多留意她。
只是在返回南关后,她才生出一点感叹:这些年,三天两头进城洗浴,现在却要隐身而行了!市面一切依旧,可有谁会记起她的车马已久不进城了?
但她很快将这感伤驱赶走了,不必留恋,什么都不必留恋。
她从容走进沙河村时,发现自己还是来得太早。因为她不知道僧人是否会这么早来乡间化缘,更不知道附近是否也有尼庵。既然来了,也只好沉着应对吧。
进村后,遇到过几个男人,杜筠青都低头而过。他们对她似乎也没起什么疑心,可见放心行
事就是了。所以,等遇见一位妇人,杜筠青便上前合十行礼,按预先想好的说:“请问施主,贵村便是沙河吗?”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也没异常表情,只说:“就是。”
“想向施主打听个人,不知方便不方便指点?”
“这位师父打听谁?”
杜筠青又合十说:“贵村一位做了善事的施主。”
“谁呀?”
“施主只说,他叫三喜,是给一家大户赶车。”
“有这个人。”但妇人露出几分疑问,说,“他给你们布施过?”
杜筠青忙说:“他是代东家的一位夫人,给小庵布施了一笔不菲的香资,但不肯透露东家是谁,这位夫人又是谁。小庵近来要立功德碑,贫僧专门来问问这位施主,东家仍不肯显其名吗?不显真名,是否可择一化名?”
那妇人就冒了一句:“三喜是给康家赶车!”
杜筠青故意问:“康家?哪个康家?”
妇人见追问,忙说:“我不多嘴了,想问什么,你去他家问吧。”
杜筠青就顺嘴问了一句:“这位三喜,不常回家吧?”
妇人也顺嘴说:“他早驻外学生意去了,走了快两年了。”
他驻外学生意去了?那他没有死?
杜筠青极力忍耐住,请这位妇人指点清三喜家的宅院。不管怎样,她得亲自去探访一次。
三喜刚失踪时,她往这里跑了两趟,他家人也说:东家把三喜外放了,驻外学生意。她问老夏是真是假,老夏说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也只能先这么跟他家交待。两年过去了,他家还这么相信,村人也这么相信?两年多了,三喜就是给外放到天涯海角,也该有封家信寄回吧?
否则,家人怎么能相信他真外放了?
三喜家的大门,已近在眼前了。杜筠青忽然生出许多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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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筠青刚才对村妇说的那一番话,倒真是她托三喜办过的一件事。那时她心境恶劣,真想过出家为尼。所以托三喜给一处尼庵捐过香资。她也真交待了三喜,务必隐去她的身份。那时,她与三喜还没有私情。三喜问她:“这是行善,老夫人为何不留名呀?”
她说:“为善不求人知,才为真善。”
她用这件事做试探,原来还想:三喜要真活着,听家人转达了这件事,他就会明白来访的尼姑是谁了。可现在,杜筠青已经有了一种预感,三喜若无其事地活着,既未受严惩,也不再记着她,只一心想在商号中熬出头。所以,她还要不要说这件事?
不管怎样吧,她还是要叫三喜知道,她曾来探访过他。如果他真活着,那他就该明白:她也没有真死!
杜筠青平静地敲开了三喜家的大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看穿戴与神态,不像是仆佣。
杜筠青就行合十礼,说:“打扰了,请问这是施主三喜的府上吗?”
老妇人见她是尼姑,似乎也不讨厌,很客气地说:“就是。三喜是老身的三子,师姑问他做甚?”
“因他做过的一次善事。”
老妇人一听,忙说:“师姑快请进来说话!”
杜筠青跟着往进走时,三喜母亲一路说,她信佛多年了,今有师姑光临,很高兴。见三喜母亲这样一脸喜悦,杜筠青心里倒是凉了几分:他果然什么事都没有?
进屋就座后,杜筠青就照刚才对村妇说的那样,又说了一遍。
三喜母亲听完,就忽然掉下几滴眼泪来,叹了口气,说:“我家三喜伺候的那位老夫人,已经过世了。”
杜筠青故作惊讶,说:“这位施主寿数很大了吗?竟升天了?”
老妇人说:“哪呀,才三十多岁吧!太可惜了。她待我们三喜很仁慈的。”
杜筠青就说:“真是太不幸了。那她的遗愿更不便知道了。三喜还在那家大户赶车吗?
”老妇人说:“承东家器重,他已经外放学了生意。”
杜筠青故意平静地问:“老夫人升天后,他被外放了?”
老妇人说:“不是,外放有两年多了。”
杜筠青这才惊讶地问:“老夫人升天以前就外放了?为什么?”
老妇人很平静地说:“那也是老夫人仁慈!想叫他有个好前程。”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大户人家的下人,外放是受抬举!做错事,哪会受抬举?”
杜筠青听了,心里虽翻江倒海,还是极力镇静下来,继续探问:“三喜既荣获外放,贫僧也只好白跑这一趟了。听三喜说,这位大户人家的老夫人有交待:不许显出她的身份。也不知该不该问一句:老施主,你能告知这大户人家是谁家吗?”
老妇人立刻就低声说:“康家,康庄的康家。”
杜筠青又故作惊讶,说:“原来是康庄的康家?太谷数得着的大户,那贫道更不便去探问了。那种大户,隐情太多。康家老夫人生前既不想显身,小寺也不便去挑明了。除非老夫人生前对你家三喜还有交待。三喜他学生意的地界,离太谷远不远?”
三喜母亲说:“说远可是真远,在甘肃的肃州住茶庄。不过学生意,谁不是先从远处驻起?”杜筠青顺势又问了一句:“肃州是远,常有书信来吧?”
老妇人还是平静地说:“一年虽来不了几封信,倒还是总报平安。”
杜筠青再问:“今年有信来吧?”
“有,来过两封信了。”
“能拿一封来,我看看发信的地界吗?为功德碑事,小寺只好修书一封,寄呈你家三喜了。”老妇人立刻就转身进了里间,拿出两封来,说:“这就是今年来的信。”
杜筠青接过,先看了看信皮,跟着就抽出信来扫了一遍。但她未看另一封,只是强作镇静,交还了信件,努力做了从容的道别。
但强撑着走出沙河不远,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倚了路边一株老柳,瘫坐下来!
一切都白做了,一切都落空了。自己出格了一回,委身于一个下人,钟情于一个车倌,居然两头空空,什么也没得到。既没有报复了老东西,也没有得到三喜的真情!这个小东西,小无赖,原来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荣获了外放。看他母亲那一副子荣母贵的得意之情,就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小东西写回的家信,也是一纸春风得意。尤其信中涉及她的“死”讯,只用“康老夫人噩耗已闻”几字一笔带过,后面又是春风得意!
老东西要得知了她与三喜的私情,哪可能叫他这样春风得意?荣获外放,还住了茶庄?
但这个小无赖的突然失踪,一定与她的出格相关。不会是三喜这个小无赖告了密吧?他也不傻,不会这样自投罗网。
杜筠青这时才想到一个人:管家老夏,管三喜的老夏。一定是这个老奴才听到了风声,外放了三喜,调开了吕布,暗中捂下了这件捅破天的丑事。外放三喜,调开吕布,都是在老东西南巡归来前。为了捂严这件事,老奴才也不便严处三喜和吕布。
这个老奴才,他居然挡在老东西眼前,捂住了康家那片被捅破的天!他成全了老东西的脸面,更成全他自己,甚至也成全了三喜这个小无赖,只是坑了她一人!这个老奴才,她“临终”忏悔时,居然选了他!
是她先钟情于三喜,他未因她而丧命,她本也该高兴的。可他听到她的“死”讯,竟也那样高兴!他说过情愿为她而死,原来那也只是一句即兴的甜言蜜语!她的真情,她的献身,甚至都不及边远小商号的一个学徒之差!
正是从这一刻起,杜筠青才发现俗世于她已毫无牵挂。她不再有可牵挂的人,也没谁还牵挂她。她的俗世已经一片空白,干干净净了。
回到凤山后,她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冷漠得与月地也疏远了,但也日渐显出冰清玉洁。
就在遇见汝梅的前几天,原来在此住持的那位老尼,由四川返京,专门回来小住。她就是当年雨地的师父,后来移往京师西山修行去了。前年京师拳乱初起时,她即云游四川避乱。今闻京师已平静,跋涉回京。听说雨地已弃世,老尼也不胜感慨。她说佛家出家要义,在利人不在利己,是以自家的苦行苦修,为俗世众生赎罪。不跳出一己恩怨,或只求一己解脱,终不算真出家。
杜筠青这才忽然有悟:这就是自己等待的高僧吗?她便提出了真出家,真剃度,真受戒的请求。老尼见她神情冰清玉洁,也未多问,便答应了。剃度受戒后,老尼听她京音甚重,便问她愿不愿随她赴京。
杜筠青恬然说:“愿随师去。”
走的那天,她也异常恬淡平静。
月地却颇为感伤。她倒不为自己将独守尼庵而生忧伤,只是感叹自家终不能丢下六爷,弃俗事佛。佛与她,终还遥远。六爷,她亲生的六爷,那才是她心中的佛。
送走老尼和雪地,月地是那样强烈地想再去一见六爷。不打扰他,只是远远地望他一眼。但打听到的消息,依然是六爷还远在西安。(未完待续)
谢绝官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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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4 09:27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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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帮票号重返京津复业,严守了“天大窟窿赔得起”的祖训,敞开老窖积蓄,源源调运巨银上柜,兑现旧票,赔偿损失,很快激活了银市。西帮的实力再次惊动天下商界,西帮
信誉更是陡涨,达到历史顶点。历劫遇险反能借势出奇,这本也是西帮的本事。而这次历庚子大劫,西帮又使自家声誉大著,自然也惊动了京津官场。
辛丑年,也即光绪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朝廷外务全权大臣、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李鸿章,在京病故。而此时回京的朝廷銮舆,才行至河南荥阳。朝廷行在命王文韶接任外务全权大臣,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则叫袁世凯继任了。袁世凯到天津上任后,很快也听说了西帮在复兴津市中的作为。此时,他正在甫任北洋大臣的兴头上,傲然做出了一个霸气的决定:开办一间北洋自家的官银号,请西帮票号加入,替他经营。他亲自定名为“天津官银号”。
天成元的津号老帮邱泰基,以及日升昌、蔚字号、大德通、志诚信等几家大票号的津号老帮,是在光绪二十八年春末时候,被召进北洋大臣衙门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袁大人居然是为此召见他们,一时谁也不知所措,只能以“事关重大,必须请示老号和东家”作答。
但出面召见他们的直隶藩台,却口气颇硬,说袁大人催办甚急,尔等必须尽早奉命,以不负袁大人对西帮的器重。
再器重,我们也做不了主!
按西帮规矩,这样的大事,即使老帮们有应对妙着,也得请示老号和东家的。所以也不尽是托词。
邱泰基回到津号,就急忙将此事说给了何老爷。何老爷此时正在天津。
他为何也来了天津?原来,朝廷离陕回京后不久,何老爷也与六爷一道,返回了太谷。但这一趟西安之行,焕发了他的理商激情,回来哪还能坐得住?于是,就不断磨缠老太爷,希望再放他去跑码头。康笏南呢,见何老爷这次在西安立功不小,知道他还宝刀不老,也就忽然有悟:何不以西安为例,就用出游的命义,派何老爷去外埠有急务的庄口,协办、督办一些商事?此可暗比他为钦差!派一位举人老爷去做吾家钦差,也是一件快事。
当然明面上只能是老号的钦差,不能做东家的钦差。否则,孙大掌柜会生疑的。康笏南将此意说给孙北溟,他也很赞同,认为何开生这样的理商高手,窝在家馆,也太可惜了。只是,六爷即将赴考,此时放走何老爷,合适不合适?康笏南连说:“何老爷在吧,也是疯癫无常,他能专心给老六备考?还是放他走吧。我们到底谋出了一个使唤举人老爷的办法!”
何老爷对这份“钦差”,当然喜出望外了。问他第一站想去哪里,他脱口就说出了天津。做津号老帮,那是他近两年来的梦想。天津商务也正叫劲,而邱泰基毕竟初到天津。康笏南、孙北溟就同意派他赴津。
在西安时,邱泰基与何老爷就很相投,现在又于天津相聚,他们当然都很高兴。何老爷是这年春天到天津的。刚到不久,就遇了这样的事。
何老爷刚听了事情的大概,就猜出了袁世凯揣的是什么心思。但他没有急于说出,现在与在西安不同了,既为钦差,就不能太气势逼人,喧宾夺主。他只是问:“其他大号是什么打算?”
邱泰基说:“都是大感意外,不知所措,要请示老号,尤其是东家。”
何老爷就说:“这涉及股本、人事,当然得由东家老号定夺。可邱老帮一向主意多,你总得先拿个主意,叫老号东家裁定吧?”
“何老爷久住京号,摸熟了这等高官的脾气,该知如何应对的。”
“我跳出江湖多年,以前的老皇历哪还能用!袁项城这个人,更不摸他的脾气。”
“此人谁又能摸准他的脾气?戊戌年,他连皇上都敢背叛;近年在山东,太后的话也敢不听!”
“正是!我们区区民商,哪能伺候得下他?”
“我想也是。生意不似官令,成败常在两可间。给他挣了钱,他当然高兴;赔了呢?一赔再赔呢?他说不定会砍你的脑袋!”
何老爷见邱泰基与自己看法相同,就问:“他的这间天津官银号,打算怎么叫我们加入,说了没有?”
“说是要按西洋银行的体例,叫我们出银出人。出银算入股,出人呢,给他操持生意。”
“我们出银出人,他们当东家掌柜,挣了钱,归他们;赔了,怨我们!我还看不出他这点心思?”
邱泰基见何老爷这样说,也便直说了:“那我们只好恕不奉命?只是,我们驳了袁大人的面子,在天津如何立足?”
何老爷断然说:“天津商界是大头,官场倒在其次。再说,津市劫后复兴,也离不开西帮的。我估计,袁世凯想役使的几家大号,不会有一家奉命的。面子肯定要驳他的,如何驳,还可有所讲究吧。”
“那我们就赶紧联络其他几家大号?”
“以我之见,邱老帮你得辛苦一趟,赶快往京师见见戴老帮。请他预测一下,袁世凯在北洋大臣任上能否长久?对其前程心中有底了,才好谋划如何驳他。我呢,即刻给老号、财东去信禀报此事,请他们尽快定夺。”
“何老爷真是想得周到!”
第二天,邱泰基就启程赶赴京师。
到京后,出乎邱泰基意料,京号戴膺老帮听完就问:“你们回绝没有?”
邱泰基忙说:“这么大的事,我们哪敢擅自做主?”
戴老帮断然说:“应该当场回绝!”
“当场回绝?”
“对,不拘寻个什么托词,当场回绝!”
“同去的数家大号,当时没有一家应承,可也没有一家回绝。”
“不管别家如何,我号也当回绝的!”邱泰基忙说:“我初来京津,不会办事,还望戴老帮指点。”
戴膺这才叹了口气,说:“邱老帮,这也不能怨你。有一件事,你大概还不知详吧?”
“哪件事?”
“庚子年,两宫西狩时途经徐沟,康老东台曾陛见太后和皇上。”
“其时,我尚在口外归化城,也只是听说有这事,详情实在知之不多。”
“当时,我是陪了康老太爷去徐沟的。陛见中间,太后对康老太爷说的最多的,你知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袁世凯想要你们办的这件事!”
“太后也想叫西帮替她开官银号?”
“可不是呢!太后很说了一番离京逃难出来所受的种种凄惶,尤其没带出京饷来,想花钱,就得像叫花子似的跟人要!所以,她就说了,日后回京一定要开间朝廷的银号,走到哪,银子汇到哪,就跟你们山西人开的票号似的!”
“太后也知道我们票号的妙处了?”
“反正是这次逃难,叫她另眼看我们了。她一再对康老太爷说:予与皇上回京后,尔等替予挑选些挣钱好手,为朝廷开一间银号!你想,太后真要开起银号来,还不把我们西帮手里的利源夺尽?官款京饷,哪还轮得上我们兜揽?所以,正盼着太后回宫后,重享至高排场,忘了开银号这档事!现在,袁世凯这样抢先要开官银号,办法也与西太后相同。这消息传进宫,能不提醒太后重温旧梦吗?我们如不断然回绝袁世凯,太后一旦下旨叫我们给她开皇家银号,那我们连托词也寻不出了!西帮既肯伺候袁世凯,哪还敢借故不伺候皇太后!”
“我真是不大知道这些详情。”
“既不知,即无过。何老爷也不赞成伺候袁世凯吧?”
“十分不赞成。我也十分不赞成。只是,袁世凯毕竟是北洋大臣,如何驳他,想听戴老帮指点。以戴老帮眼光看,袁世凯在北洋大臣任上,能否长久?”
戴膺又断然说:“不论能否长久,都得断然回绝他!回津后,不管别家如何拖延,你都要及早回复:天成元无法奉命!托词有现成的两条,举出即可:一曰刚历庚子大劫,字号亏空太甚,无力参股;一曰敝号人员都系无功名的白丁,按朝廷大制,进官银号只能做仆佣,不能主事做生意。”
邱泰基低声说了句:“何老爷可是有功名的。”
“何老爷也不能伺候他们!”
“那就听戴老帮的。老号、东家那里,不会有异议吧?”
“老号、东家那里,我来禀报。怪罪下来,与你无关。”
“那我回津后,即刻照办!”
邱泰基早听说京号戴老帮敢作敢为,却又不贪功,不诿过,今亲身领受,果然叫人钦佩。而在戴膺的印象中,邱泰基是个很自负的人,但到津以来却全不是这样。眼前这件事,他本可用信报、电报就商于京号的,倒亲自跑一趟。这很出戴膺意料,也就更多了对邱泰基的好感。
议事后,戴膺摆了一桌很讲究的酒席,招待邱泰基。席间,两人相谈甚洽。
等邱泰基返回天津,其他几家大号也已得到指示:赶紧婉拒袁世凯,恕不能奉命。托词与戴膺所举出的两条,大致相同。西帮老号一向也没这样痛快过,即便回绝,也是笑里藏刀,云遮雾罩,这次是怎么了?除了有戴膺那种考虑,显然还因为袁世凯人望太差,避之惟恐不及,哪里敢与他合股!
于是,邱泰基与其他几位津号老帮,分别给北洋大臣衙门递上了婉拒的呈帖。令他们意外的是,袁世凯大人似乎并未动怒,反而又不断派人来游说,语气也婉转了许多。
虽如此,邱泰基他们也只是虚以应付,老主意还是:拒不奉命。
2
京号这边,送走邱泰基没几天,就见宫禁中那位小宫监二福子登门而来。柜上伙友还以为他来存银子,也就只殷勤伺候,不想惊动戴老帮了。
哪想,二福子刚坐下就说:“快请你们戴掌柜出来!”
一伙友忙说:“我们戴掌柜……”还未等说完,二福子就厉声说:
“不管你们戴掌柜到了哪,也得赶紧给我请回来!”
“有急事?”
“可不呢,天大的急事!”
二福子还从未这么发过威,柜上伙友赶紧跑进去请戴老帮了。
戴膺出来,还没说话,二福子就说:“戴掌柜,赶紧吧,崔总管在宫门等着呢!迟了,谁也吃罪不起!”
戴膺一时摸不着头脑,就问了一句:“崔总管?”
二福子却说:“赶紧吧,跟我走,反正有好事!”
戴膺要进去更衣,二福子也不让,只好跟着这位宫监火速去了。赶到皇城宫禁的神武门,二福子就叫戴膺远远站着等候,他一人跑了进去。
戴膺在京号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站到紫禁城宫门之外等候!这分明是皇家大内要交办什么事,能是什么事?二福子只说反正是好事,能是什么好事?戴膺紧张地想了半天,才忽然有悟:只怕是皇太后想起了开银号的事吧?老太爷在徐沟陛见两宫时,就是大内的崔总管领进去的。一定就是这件事,可这算什么好事!皇太后若真发旨叫西帮给她开银号,那是既不能断然回绝,又不能应承,该如何措辞?
在宫门外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既未谋出良策,也未等来宫内动静。戴膺正生疑呢,才见二福子跑出来,拉他走近宫门,命他跪下。他跪下低头趴了很一阵,才听见一个粗糙又尖利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你是太谷康家的京号掌柜吗?”
戴膺不敢抬头看,只低头说:“就是。”
“听见了没有?怎么不说话呀?哑巴?”
二福子忙踢了踢戴膺,低声说:“高声答应!”
戴膺才稍抬起头来,大声说:“小的就是太谷康家的京号掌柜戴膺!”说时,向前扫了一眼,几位小宫监簇拥着的那位大宫监,站在宫门之内。模样没看清楚,只看清相隔一二十步远呢,难怪得大声说话。
“那你听好了,本总管要传老佛爷口谕:‘庚子年在西安过万寿,正是患难时候,难得太谷康家孝敬!所捐礼金算我们暂借,人家也不容易。再挑幅宫里藏的稀罕画儿,送出去借给康财主看几天,以嘉其忠。’听清了吧?”
戴膺赶紧高声答应:“听清了,谢皇太后圣恩!”
那远处的喝叫,依然严厉:“听清了,就画个押,把画儿拿走。此为朝廷内府藏品,价值连城,记着:不可示人,更不敢毁了丢了,还要跟你们要呢!”
二福子跑过去,先拿来一个黄皮折子,双手抻着,另一小宫监拿来笔墨,叫戴膺画押。翻开的那一页,空无一字!文字显然折在前头了,二福子又紧捏着,不好翻看。戴膺是商人,未见字据写着什么,习惯地犹豫了。正想低声求二福子展开前头几页,远处就又传来喝叫:“怎么了,字也不会写?真掌柜,还是假掌柜?”
戴膺也只好匆匆写下了自家的名字。
二福子收了折子跑进去,转眼就捧了一个尺许见方的锦匣。戴膺接住,忙高喊了声:“谢皇太后圣恩!”
喊过,才觉出这锦匣不轻,多少还有些分量。字画,本也没有多少分量。可这么方方正正一个小锦匣,也不是装一般字画的尺寸。里面究竟装着什么稀罕的字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