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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南巡汉口

作者:成一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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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00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1

光绪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康家德新堂的康笏南,由天成元大掌柜孙北溟陪了,离开太谷,开始了他古稀之年的江汉之行。

他们的随从,除了德新堂的老亭和包世静武师,又雇了镖局的两位武师和四个一般的拳手。天成元柜上也派出了三位伙计随行,一位管路途的账目,其他两位就是伺候老东家和大掌柜。康笏南也不让雇轿,只是雇了四辆适宜走山路的小轮马车。他,孙大掌柜,老亭,各坐一辆,空了一辆,放盘缠、行李、杂物。其他人,全是骑马。

那是一个轻车简行的阵势。

当天起程很早。德新堂的老夫人、四位老爷、各房女眷,以及本家族人,还有康家旗下的票庄、茶庄、绸缎庄、粮庄的大小掌柜伙友,总有六七十号人聚来送行。康笏南出来,径直上了马车,也没有向送行的众人作什么表示,就令出动了,仿佛并不是去远行。

送行的一干人,眼看着车马旅队一步一步远去,谁也不知该说什么话。要有机会说,当然都是吉利话。可谁心里不在为老太爷担心?康笏南准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也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等老夫人回府后,大家就静静地散了。

不过,康笏南和孙北溟联袂出巡这件事,当天就在太谷商界传开,很被议论一时。各大商号,尤其是几大票号,都猜不出康家为何会有此大举动。因为在近年,西帮的财东也好,总号的大掌柜也好,亲自出外巡视生意,已是很罕见了。财东老总一道出巡,又选了这样的大热天,那就更不可思议。康家生意上出了什么大事,还是要谋划什么大回合?

但看康家天成元票庄,却平静如常。这反倒更引起了各家猜测的兴趣,纷纷给外埠码头去信,交待注意康家字号动静。

想猜就猜吧,这本也是康笏南意料之中的反应。

康家远行的车马旅队,那日离了康庄,也是静静地走了一程。其时已近大暑,太阳出来不久,热气就开始升上来。柜上的伙计、包师傅、老亭,不时来问候康笏南,弄得他很有些生气。

“你们还是想拦挡我,不叫我去汉口?小心走你们的路吧,还不知谁先热草了呢!”

康笏南实在也没有感到热,心里倒是非常的爽快。

他对出门远行,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喜爱。只要一上路,不仅精神爽快,身体似乎也会比平时格外地皮实。他一生出远门多少次,还不记得有哪次病倒在旅途。西帮过人之处就是腿长,不畏千里跋涉。康家几位有作为的先祖,都是擅长远途跋涉的人。康笏南早就觉得,自己的血脉里,一定传承了祖上这种擅长千里跋涉的天性。年轻时,在口外的荒原大漠里,有好几次走入绝境,以为自己已经不行了。奇怪的是,一旦绝望后,心里怎么会那样平静,怎么会有那样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就像把世间的一切,忽然全都卸下来,轻松无比,明净无比。

跟着,一种新鲜的感觉,就在不知不觉间升腾起来。

父亲告诉他,那是见神了,神灵显圣了。

他自己倒觉得,那是种忽然得道的感觉。

显圣也好,得道也好,反正从此绝境没有再绝下去,一切也都没有终结,而是延伸下来,直到走出来,寻到水或发现人烟。

康笏南曾经将这种绝境得道的感觉,告诉了三子康重光。老三说,他也有过这种感觉!这使康笏南感到非常欣慰。三爷也是一位天生喜欢长途跋涉的人。在康笏南的六个儿子中,惟有这个三爷,才是和他、和祖上血脉相承的吧。

三爷这次到口外,是他自己要去的,康笏南并没有撵他去。去了很久了,快一年了吧。原以为去年冬天会回来,但没有回来。三爷要在家,康笏南会带了他,出这趟远门。现在,也不知他是在库伦,还是在恰克图。

不到午时,炎热还没有怎么感觉到,就行了四十里,到达第一站白圭镇。

白圭位于由晋通陕、通豫两大官道的交叉处,系一大镇。依照康笏南的意思,既没有进官家的驿站,也没有惊动镇上的商家,只是寻了一家上好的客栈,歇下来,打茶尖。打算吃顿饭,避过午时的炎热,就继续上路。

康笏南和孙北溟刚在一间客房坐定,一碗茶还没有喝下,就有镇上的几位商号掌柜求见。孙北溟体胖,已热得浑身是汗,脸也发红了,有些不想见客,就说:“谁这样嘴长,倒把我们嚷叫出去了!”

康笏南没有一点疲累之相,笑了笑说:“白圭巴掌大一个地方,我们不嚷叫,人家也会知道。叫他们进来吧。”

三四位掌柜一进来,一边慌忙施礼,一边就说:“两位是商界巨擘,路过小镇,也不赏我们一个招呼?我们小店寒酸吧,总有比客栈干净的下处。不知肯不肯赏光,到我们柜上吃顿饭

?”

孙北溟想推辞,康笏南倒是兴致很高。一一问了他们开的是什么字号,东家是谁。听说一家当铺,还是平遥日升昌旗下的,就说:“那就去吃你一顿。只我和孙大掌柜去,不喝你们的酒,给吃些结实的茶饭就成,我们还要赶路。”

当铺掌柜忙说:“那真是太赏脸了!可今天不必赶路了吧?你们往河南去,前面五十里都是山路,赶黑,也只能住盘陀岭上。何不明日一早起程,翻越盘陀岭?”

康笏南说:“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头一天出行,怎么能只走四十里?”

掌柜们力邀两位巨头,移往字号歇息,康笏南推辞了,说:“不想动了,先在此歇歇,吃饭时再过去。”

地主们先后告辞。孙北溟笑康笏南:“这么有兴致,礼贤下士!”

康笏南说:“我是要叫他们传个讯,把我们出巡的事,传给日升昌。”

孙北溟又笑了,说:“传给日升昌吧,能怎?日升昌的财东李家,有谁会效法你?说不定,他们还会笑你傻。日升昌的大掌柜郭斗南,他也不会像我这样,对你老东家言听计从。日升昌的掌柜们,有才具没才具,都霸道着呢!”康笏南叹了口气,说:“他日升昌以‘汇通天下’耀世百年,及今所存者,也不过这霸道二字了。日升昌是西帮魁首,它不振作,那不是幸事。我以此老身,拉了你,做这样的远行,实在也是想给西帮一个警示。”“人家谁又听你警示?”

“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吧。”

在吃饭的时候,康笏南当着镇上十几位掌柜,果然大谈世事日艰,西帮日衰,真是苦口婆心。对康笏南的话,这些小掌柜虽也大表惊叹,可他们心里又会怎么想?他们传话给商界,又会怎样去说?孙北溟真是没有底。

饭毕,回到客栈,康笏南立刻酣然而睡。孙北溟倒感疲累难消,炎热难当,久久未能入睡。

起晌后,即启程向子洪口进发。不久,就进山了,暑气也稍减了。

康笏南望着车外渐渐陡峭的山势,心情似乎更好起来。他不断同车倌交谈,问是不是常跑这条官道,一路是否安静,以及家中妻小情形。还问他会不会吼几声秧歌道情。车倌显得拘束,只说不会。

暑时,正是草木繁茂、绿荫饱满的时候。陡峭的山峰,被绿荫点缀,是如此的幽静、悠远,很给人一种清凉之感。

车舆带云走,

关山恣壮行。

康笏南忽然拾得这样两句,想续下去,却再也寻觅不到一句中意的了。在长途跋涉中,他爱生诗兴,也爱借旅途的寂寞,锤炼诗句。所以,对杜工部那句箴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康笏南有他的新解:读万卷书,不必是儒;行万里路,才成诗圣。万里行程,那会有多少寂寞,可以从容寻诗炼词!可惜,康笏南也知道自己不具诗才,一生行路岂止万里,诗却没有拾得多少。所得诗章,他也羞于收集刻印。今日拾得的这两句,低吟几回,便觉只有三字可留:“带云走”。

此三字,很可以篆一新印。

康笏南正在寻觅诗句的时候,孙北溟才渐有了些睡意,坐在颠簸的车里,打起盹来了。

包世静武师,一直和镖局两位武师相随而行。这两位武师,一位姓郭,是车二师傅的入门

徒弟。另一位姓白,也是形意拳高手。说到此去一路江湖情形,镖局的武友说,不用担心,

都是走熟的道。西帮茶马,早将这条官道占住了;江湖上,也靠我们西帮吃饭呢。

包世静忽然问:“时下流行的义和拳呢,二位见识过没有?”

白武师说:“包师傅还没有见识过?豫省彰得府的涉县,即有义和拳设坛,只是,我们此行

并不经过。”

“涉县已有拳民?那离我们晋省也不远了!”

白师傅说:“涉县的义和拳,由直隶传入,还不成气候。义和拳,就是早年的八卦拳。再往前,就是白莲教,在豫省有根基。与我们的形意拳相比,他们那八卦拳,不是武艺,而是教帮。春天,我们走镖黎城,入涉县。听说我们是拳师,被邀到乡间比武。武场不似一般演武的擂台,是一打麦场间插满黄旗,上面都画了乾卦。列阵聚在四方的人众,都头包黄巾,黄巾之上亦画了乾符。一个被他们唤做大师兄的农汉,将我们请到场中,叫我们验他刀枪不入的神功。”

包武师说:“前不久,我同康二爷曾去拜见车二师傅。车师傅也不信真有刀枪不入之功,更不信练功三五月,便能矢石枪炮,均不入体。可义和拳刀枪不入的说法,却流传得越来越神。”

郭师傅说:“神个甚!那次,农汉要一人对我们两人,还说使什么拳棒刀枪都成。”包武师问:“他真信自家刀枪不入?”

郭师傅说:“看那一脸自负,是以为自家得了神功。我对他说,按武界规矩,先一对一,如果不敌,再二对一。他答应了。”

“他使的什么兵器?”

“他什么也不使。”

“真要任你们使刀枪去砍他?”

“他空拳,我也空拳。互相作揖行礼后,农汉却没有开打,只是点了三炷香,拈于一面黄旗下。然后,就口念咒语,也听不清念的什么。念了片刻,忽然昏然倒地,没有一点声息了。

武场四周的众拳民,亦是静无声息。又过片刻,农汉猛地一跃而起,面目大异,一副狰狞相,又是疯狂跳跃,又是呼啸叫喊。他们说,这是天神附体了。我当时急忙摆出三体站桩式,预备迎敌。但对手只是如狂醉一样地乱跳乱舞,全没有一点武艺章法,你看不到守处,也寻不到攻处。这时候,场子周围的众拳民,也齐声呼啸狂叫。一时间,弄得你真有些六神无主了。”

“六神无主,那你能不吃亏?我们形意拳,最讲心要占先,意要胜人。人家这也是意要胜你,气势占先。”

“谁见过那种阵势!我看他狂跳了几个回合,也就是那样子,没有什么出奇的着数,才定了神,沉静下来。真是心地清静,神气才通。我明白不能去攻他。攻过去,或许能将他打翻,但四周的拳民,一定会狂怒起来。那就更不好应对。我当取守势,诱他攻来,再相机借他发出的狂力,使出顾功,将他反弹回去,抛出场外。”

“那同样要激怒众拳民吧?”

“这我也想好了,在抛出对手后,我也做出倒地状。那就看似一个平手了。如果我使此顾功失手,那他就真有神功。”

“结果如何?”

“当然是如我所想,轻易就将那农汉远远抛出场外。我虽做出倒地状,众人还是发怒了。我急忙来了个鹞形翻身,又一个燕形扶摇,跳到那位农汉前,跪了施礼说:‘大师兄,真是神功,我还未挨着你,你倒腾空飞起!’”

“哈哈哈,你们倒机灵。”“他们那么多人,不机灵,怎成?”

“跟你交手的那位大师兄,真是没有什么武艺?”

“简直是一个门外生瓜蛋。令人可畏的,是那些头包黄巾的乡民,视这生瓜为神。”

“就是。山东的拳民,大约即靠此攻城掠县。但愿我们此行,不会遭遇那种麻烦。”

“包师傅,你放心,这一路是咱们的熟道。”

毕竟是远行的第一天,人强马壮,日落前,就已攀上盘陀岭。按康笏南的意思,住在了西岩寺。

西岩寺在半山间,刹宇整肃,古木蔽天。尤其寺边还有一丛竹林,更显出世外情韵。暑天,只是它的清凉与幽静,也叫人感到快意。

康笏南稍作洗漱,就来到山门外,居高临下,观赏夕阳落山。但有此雅兴的,也只他一人。

孙北溟已甚疲惫,不愿多动。老亭带了武师们,去拜见寺中长老,向佛祖敬香。几位伙计,也忙着去张罗食宿了。

不过,康笏南觉得,出巡第一日,过得还是很惬意的。

2

第二日,行九十里,住权店。

第三日,行七十里,住沁州。康笏南拉了孙北溟,又赴当地商界宴席,放言西帮之忧。

第六日,行六十里,到达潞安府。

潞安府有康家的茶庄和绸缎庄。康笏南和孙北溟,住进了自家的天盛川茶庄。其余随从,住进了客栈。康笏南对茶庄生意,没有细加询问,只是一味给以夸嘉。茶庄生意,重头在口外,省内就较为冷清,而林大掌柜又治庄甚严。所以,康笏南一向放心。

潞安庄口的老帮,见老东家亲临柜上,异常兴奋,总想尽量多说几句自家的功绩。可一张嘴,就给老东家的夸嘉堵回去了。太容易得到的夸嘉,叫人得了,也不太过瘾。所以,一有机会,这位老帮还是想多说几句。不幸的是,他一张口,康笏南还是照样拿夸嘉堵他。孙北溟看出来了,也不好说康笏南,只是故意多问些生意上的具体事务,给这位老帮制造一些炫耀自己的机会。

潞安已比太谷炎热许多,但康笏南身体无恙,精神又异常的好。相比之下,孙大掌柜倒显得疲累不堪。

离开潞安,行三日,抵达泽州。泽州比潞安更炎热,花木繁盛硕大,颇类中原景象。康笏南记得,有年中秋过此,居然吃到鲜蟹。一问,才知是从邻近的河南清化镇购来。由泽州下山,就入豫省了,那才要开始真正享受炎热。

但在泽州,孙大掌柜依然是疲惫难消,炎热难耐的样子。赴泽州商界的宴席,他称病未去。

康笏南只好带了包武师去,好像是赴鸿门宴。

见孙北溟这样不堪折腾,康笏南倒很得意。

“大掌柜,平日说你养尊处优,你会叫屈。这还没有出山西,你倒热草了。等下了河南,到了江汉,看你怎么活!”

“我是胖人,天下胖人都怕热,不独我一人娇气。”

“胖,那就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

“谁养尊处优能有你会养?养而不胖,那才是会养。”

“你这是什么歪理?你是吃喝我们康家不心疼!咱们来得不是时候,秋天来泽州,能吃到活蟹。山西人多不识蟹,咱们晋中一带,就是财主中,也有终生未食蟹者。”

“还说我养尊处优呢,我就没有吃过蟹。”

“你要没有吃过蟹,那我就连鱼也不识了!”

“你看我这一路,只吃清淡的汤水,哪有你的胃口好?走一处,吃一处,还要寻着当地的名食吃。真是会享受。”“能吃,才能走。食杂,才能行远。出远门,每天至少得吃一顿结实的茶饭。你只吃汤水,能走多远?”

“我看老亭也是只吃汤水。”

“老亭他也娇气了,这一路,还没有我这个老汉精神。”

老亭的疲累感,也一直没有过去,食欲不振。所以,说到他,他也没有言声。

“老亭人家也是老汉了。比起来,还是我孙某小几岁。老东台,我再不精神,也得跟你跟到底。过两天,就缓过气来了。”

“泽州这个地方,明时也很出过些富商大户。看现今的市面,愈来愈不出息了。”

“泽州之富,靠铁货。洋务一起,这里的冶铁,就不成气候了。早年,还想在这里设庄口,看了几年,终于作罢。”

“泽州试院,非常宏丽。院中几棵古松,更是苍郁有神。想不想去看看?”

“要去你去吧。我也不想求功名,还是在客舍静坐了,喘喘气。”

“看看你们,什么兴致也没有。那日过屯留,很想弯到辛村,再看看卞和墓。看你们一个个蔫枯的样子,也没有敢去。”

“就是春秋时,那个抱璞泣血的楚人?他的墓会在屯留?”

“怎么不会!早年,我去过一次,是为看墓前那尊古碑。可惜,碑文剥落太甚,已不可辨。卞和这个人,抱了美玉和氏璧,屡不为人识,获刖足之祸,终于不弃,还要泣血求明主,岂知春秋及今,天下哪里有几个明主?”

“和氏之祸,在那些不识璞玉的相玉者。我只怕就是那样的相玉者。邱泰基,我就相走了眼。”

“邱泰基,他会是不被我们所识的美玉?”

“他不是美玉,我以前将他错看成了美玉。就是因他,引你老东台有此次江汉之行。”

“哪里只是因为他!他一个驻外的小掌柜,能关乎西帮之衰?”

“我们行前,邱泰基又跑来见过我。他说,风闻我们有此暑天出巡,非常不安。为了自责,决意不再享用假期,愿即刻启程上班,请柜上发落个没人愿去的地方。”

“呵,他这还像长了出息。你把他发落到哪儿了?”

“派到归化庄口,降为副帮。”

“那就好。他毕竟还是有些本事,放到太小的庄口,可惜了。我们出发那天,他赶来送我们没有?”

“没有吧?我可未加留意。他不会来这种场面出头露面吧?”

离开泽州,是更崎岖险峻的山路,坐车的也只好弃车骑马。午后过天井关,虽已入河南境,但依然在太行深山间。夜宿山中拦车镇,又寂静,又凉爽。翌日一早,即启程攀登太行绝顶。虽看尽岩千仞,壁立万丈,众人倒似乎已经习惯,不再惊心动魄。但康笏南还是兴致不减,欣赏着险峻山峰,想起黄山谷两句诗:

一百八盘携手上,

至今犹梦绕羊肠。

今日是同孙北溟相携上此险峰,他老弟却依然萎靡不振,真叫人扫兴。他忽然想起黄山谷,是还惦记着被苏黄激赏的《瘗鹤铭》吗?

山顶有关帝庙,传说签极灵。大家都去抽了一个签。孙北溟抽了一上上吉利签,好像才终于缓过气来,精神振作了不少。

但下了太行山,气温就越升越高,到月山、清化一带,已像入了蒸笼。这一带属河南怀庆府地面,处于太行之阳,黄河之畔,温热湿润,遍地多是竹林,很类似南国景象。从晋省山地忽然下来,那真有冰炭之异。过沁河时,人人都汗水淋漓,疲惫极了。连镖局的武师拳手,也热草了,蔫蔫的,像丢了魂。孙大掌柜和老亭,重又失了精神。只有康笏南,依然气象不倒。他出发时说,看先把谁热草!所有人都先于他给热草了。

这真是大出人们意料,都说,老太爷不是凡人!

他说,我要不是凡人,早登云驾雾去了汉口。御热之法,最顶事的,就是心不乱。心不乱,则神不慌,体不热。

说的是有理,可没有修下那种道行,谁能做到呢。

黄昏时候,到达怀庆府。怀庆府古称河内,是由湖广入晋的门户。附近的清化,又是那时一个很大的铁货集散地。北上南下走铁货的驼队骡帮,大都从这里启运。所以,康家天成元票庄在此设有分庄。领庄的樊老帮早已接了信,所以等在城外迎接。

孙北溟只顾热得喘气,并没有多留意这位樊老帮。洗浴过,吃了接风酒席,孙北溟狠摇大蒲扇,还是汗不止。正想及早休歇,康笏南过来了。

“你看这位樊掌柜,好像不喜欢我们来似的。”

孙大掌柜忙说:“他怎么敢!我看他跑前忙后,也够殷勤。”

“殷勤是殷勤,好像有些惧怕我们。”

“这是一个小庄口,连樊老帮,通共派了三个人。你我来到这么一个小庄口,人家能不怕?”

“这位樊掌柜,是什么时候派驻来的?”

“有两年了吧。他以前多年驻甘肃的肃州,太偏远,也太苦焦。换班时,把他换到近处了。

樊掌柜是个忠厚的人。”

“多年驻肃州?那他跟过死在肃州的刘掌柜吧?”

“他是多年跟刘掌柜,也最受刘掌柜心疼、器重。我就是听了刘掌柜的举荐,才提他做了肃州庄口的副帮。”

“去年,樊掌柜张罗了多少生意?”

“一个小庄口,我记不得了。叫他来,问问。”

“他要是忠厚人,就先不用问了,小心吓着他。”

肃州,即现在的酒泉。肃州分庄,是康家天成元票庄设在西北最边远的庄口了。进出新疆的茶马交易,以及调拨入疆的协饷军费,由内地汇兑,一般都到肃州。所以,肃州庄口的生意也不小。只是那里过分遥远,又过分苦焦,好汉不愿去,赖汉又干不了。每到换班,大掌柜孙北溟就很犯愁。后来,幸亏有了这位刘掌柜,生意既张罗得好,又愿意长年连班驻肃州。可惜,刘掌柜最后一次上班,已经六十多岁了,没有干到头,死在了肃州任上。这叫孙北溟非常内疚,是他把刘掌柜使唤过度了。本来早该调老汉回内地调养身体的。因为好使唤,就过度使唤,太对不住老汉了。所以,除了在刘掌柜身后,破例多保留了几年身股,还对他生前器重的樊副帮,特别体恤。

说实话,自从把樊掌柜改派怀庆府后,孙北溟真是没有多注意。

康笏南问过后,孙北溟也没有太在意,当晚他就歇了。次日,他和康笏南又赴当地商界应酬。席间,他只是略坐了坐,就借故先回来了。

要来柜上账簿一看,孙北溟真吃了一惊。半年多了,这个怀庆府庄口,收存不过三万,交付不到两万,通共才做了不到五万两银子的生意。挂了天成元的大牌,三个人,张罗了多半年,只做了区区五万两生意,岂不成了笑谈!

康笏南的眼光,真是毒辣,一进门,就看出腻歪了。

他问樊老帮:“怎么就张罗了这点生意?”

樊老帮一脸紧张:“大掌柜,今年不是合账年吗,所以我们收缩生意,不敢贪做。”

“收缩,也不能缩到这种地步!三五万生意,能赢利多少?这点赢利,能支应了你这个庄口的花费,能养活了你们三人?”

“怀庆府不是大商埠——”

“这里能做多大生意,我清楚。樊掌柜,你去年做了多少生意?”

“去年,十几万吧,早有年报呈送总号的。”

“一年只张罗了十几万生意?简直是笑谈!”

“这里,不似肃州——”

“樊掌柜,你有什么难处?还是你手下的两个伙友不听使唤?”

“不能怨谁,是我一人没本事——”

“刘掌柜生前,可是常夸嘉你。”

“我对不住刘掌柜。”

孙北溟见樊老帮大汗淋漓,脸色也不好看,就不再责问下去了。

康笏南应酬回来,兴致很好,也没有再问到樊掌柜。

孙北溟想了想,康笏南坐镇,自己亲自查问这样一个小老帮,阵势太吓人了。他就给开封庄口的领庄老帮写了一封信,命他抽空来怀庆府庄口,细查一下账目,问清这里生意失常的原因,报到汉口。天成元在河南,只在开封、周口和怀庆府三地设了分庄。开封是大码头,平时也由开封庄口关照另外两个分庄。由开封的老帮来查这件事,总号处理起来,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所以,他们在此只停留了一天,就继续南行了。

行前,改雇了适宜平原远行的大轮标车,车轿里宽敞了许多,舒适了许多。所以,经武陟、荣泽,过河到达郑州,虽然气候更炎热,孙北溟倒觉着渐渐适应了。他看老亭的样子,似乎也活过来了。

但到新郑,康笏南中了暑。

3

新郑是小地方,康家在这里没有任何字号。他们虽住在当地最好的客栈里,依然难隔燠热。就是为康笏南做碗可口的汤水也不易。孙北溟感到,真是有些进退两难。

镖局的武师,寻到江湖的熟人,请来当地一位名医。给康笏南把脉诊视过,开了一服药方,说服两剂,就无事了。康笏南拿过药方看了看,说这开的是什么方子,坚决不用。他只服用行前带来的祛暑丹散,说那是太谷广升远药铺特意给配制熬炼的,服它就成。另外,就是叫捣烂生姜、大蒜,用热汤送服,服得大汗淋漓。

在新郑歇了两天,康笏南就叫启程,继续南行。可老太爷并没有见轻,谁敢走?

包世静武师提出:“到郑州请个好些的大夫?”

康笏南说:“不用。郑州能有什么好大夫!”

老亭说:“那就去开封请!”

康笏南摇手说:“不用那样兴师动众,不要紧。新郑热不死我,要热死我,那得是汉口。我先教你们一个救人的办法,比医家的手段灵。我真要给热死,你们就照这办法救我。”

众人忙说,老太爷不是凡人,哪能热死!

康笏南说:“你们先记住我教给的法子,再说能不能热死我。那是我年轻时,跟了高脚马帮,从湖北羊楼洞回晋途中,亲身经见的。那回也是暑天,走到快出鄂省的半道上,有一老工友突然中暑,死了过去。众人都吓坏了,不知所措。领马帮的把势,却不慌张。他招呼着,将死过去的工友抬起,仰面放到热烫的土道上。又招呼给解开衣衫,露出肚腹来。跟着,就掬起土道上的热土,往那人的肚脐上堆。堆起一堆后,在中间掏了个小坑。你们猜,接下来做甚?”

众人都说猜不出。

“是叫一个年轻的工友,给坑里尿些热尿!热土热尿,浸炙脐孔,那位老工友竟慢慢活过来了。”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

孙北溟说:“老东台,你说过,御热之法最顶事的,是心不乱。你给热倒,是不是心乱了?你老人家不是凡人,我们都热死,也热不着你。不用说热死人的故事了。你就静心养几天吧,不用着急走。”

“大掌柜,你说我心乱什么?”

“这一路,你就只想着西帮之衰,走到哪儿,说到哪儿。这么热的天,想得这样重,心里能不乱!”

康笏南挥挥手,朝其他人说:“你们都去吧,都去歇凉吧,我和大掌柜说会儿话。”

众人避去后,康笏南说:“我担忧是担忧,也没有想不开呀!”

“心里不乱就好。西帮大势,也非我们一家能撑起,何必太折磨自家!”

“我跟你说了,我能想得开。我不是心乱才热倒。毕竟老迈了。”

“年纪就放在那里呢,说不老,也是假话。可出来这十多天,你一直比我们都精神。以我看,西帮大势,不能不虑,也不必过虑。当今操天下金融者,大股有三。一是西洋夷人银行,一是各地钱庄,再者就是我们西帮票号。西洋银行,章法新异,算计精密,手段也灵活,开海禁以来,夺去我西帮不少利源。但它在国中设庄有限,生意大头,也只限于海外贸易。各地钱庄,多是小本,又没有几家外埠分庄,银钱的收存,只能囿于本地张罗。惟我西帮票号,坐拥厚资,又字号遍天下,国中各行省、各商埠、各码头之间,银款汇兑调动的生意,独我西帮能做。夷人银行往内地汇兑,须赖我西帮。钱庄在当地拆借急需,也得仰赖我票号。

所以当今依然是天下金融离不开我西帮!我们就是想衰败,天下人也不允许的。”

“大掌柜,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这是叫你宽心的话,也是实话。就说上海,当今已成大商埠,与内地交易频繁,百货出入浩大。每年进出银两有近亿巨额,可交镖局转运的现银却极少,其间全赖我西帮票号用异地彼此相杀法,为之周转调度。西帮若衰,上海也得大衰。”

“大掌柜,你这是叫我宽心,还是气我?天下离不开西帮,难倒西帮能离开天下?”

“洪杨乱时,西帮纷纷撤庄回晋,商界随之凋敝,朝廷不是也起急了,天天下诏书,催我们开市。那是谁离不开谁?”

“不用说洪杨之乱了。我们撤庄困守,也是坐吃山空!”

“坐吃,还是有山可吃。”

“大掌柜,你要这样糊涂,还跟我出来做甚!”

“我本来也不想出来的,今年是合账年,老号柜上正忙呢。”

“那你就返回吧,不用跟着气我了!”

“那我也得等你老人家病好了。”

“我没有病,你走吧。老亭——”

老亭应声进来,见老太爷一脸怒气,吃了一惊。

“老亭,你挑一名武师,一个伙计,伺候孙大掌柜回太谷!”

老亭听了,更摸不着头脑。看看孙北溟,一脸的不在乎。

“听见了没有?快伺候孙大掌柜回太谷!”

老亭赶紧拉了孙北溟出来了。一出来,就问:

“孙大掌柜,到底怎么了?”

孙北溟低声说:“我是故意气老太爷呢。”

老亭一脸惊慌:“他病成这样,你还气他?”

孙北溟笑笑说:“气气他,病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等着看吧。老太爷问起我,你就说我不肯走,要等他的病好了才走。就照这样说,记住了吧。”

老亭疑疑惑惑答应了。孙北溟走后,康笏南越想越气。孙北溟今天也说这种话!他难道也看我衰老了?他也以为我会一病不起?

躺倒在旅途的客舍里,康笏南心里是有些焦急。难道自己真的老迈了吗?难道这次冒暑出巡,真是一次儿戏似的举动?决心出巡时,康笏南是有一种不惜赴死的壮烈感。别人越劝阻,这种壮烈感越强。可是越感到壮烈,就越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信心。年纪毕竟太大了,真说不定走到哪儿,就撑不住了。所以,中暑一倒下,他心里就有了种压不下的恐慌。

现在给孙北溟这一气,康笏南就慢慢生出一种不服气来。他平时怎么巴结我,原来是早看我不中用了!非得叫他看看,我还死不了呢。

他问老亭:“孙大掌柜走了没有?”

老亭告诉他:“没有走,说是等老太爷病好了才走。”

“叫他走,我的病好不了了!”

他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可更来气:他不走,是想等我死,我才不死呢。

这样气了两天,病倒见轻了。

听说康老太爷病见轻了,孙北溟就一脸笑意来见他。康笏南沉着脸说:“大掌柜,你怎么还不走,还想气我,是吧?”

孙北溟依然一脸浅笑:“我不气你,你能见轻呀?上年纪了,中点暑,我看也不打紧,怎么就不见好呀?就差这一股气。”

“原来你是故意气我?”

“老东台英雄一世,可我看你这次中暑病倒,怎么也像村里老汉一样,老在心里吓唬自己!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个鬼!我哪里吓唬自己来?”

“我跟你几十年了,还能看不出来?我知道,我一气你,你就不吓唬自己了,英雄本色就又唤回来了。”

“大掌柜,你倒会贪功!不是人家广升远的药好,倒是你给我治好了病?你去哄鬼吧!”

“哈哈哈!”

4

离开新郑,到达许州后,就改道东行,绕扶沟,去周家口。周家口不是小码头,康家的票庄、茶庄,在周口都有分庄。

虽说越往前走,气候越炎热,但大家显然都适应了这种炎夏的长途之旅。没有谁再生病,也没有遭遇什么意外。康笏南就希望多赶路,但孙北溟不让,说稳些走吧,这么热的天,不用赶趁。

康笏南就向车老板和镖局武师建议,趁夜间有月光,又凉快,改为夜行昼歇,既能多赶路,也避开白天的炎热,如何?他们都说,早该这样了,顶着毒日头赶路,牲灵也吃不住。康笏南笑他们:就知道心疼牲灵,不知道心疼人。

于是,从许州出发后,就夜里赶路,白天住店睡觉。

白天太热,开始都睡不好觉。到了夜里,坐在车里,骑在马上,就大多打起瞌睡来。连车老板也常坐在车辕边,抱了鞭杆丢盹,任牲灵自家往前走。只有康笏南,被月色朦胧的夜景吸引了,精神甚好。

那日过了扶沟,转而南下,地势更平坦无垠。只是残月到夜半就没了,朦胧的田野落入黑暗中,什么也现不出,惟有寂静更甚。

寂历帘栊深夜明,

摇回清梦戌墙铃。

狂风送雨已何处?

淡月笼云犹未醒。

康笏南想不起这是谁的几句诗了,只是盼望着能有一场雨。难得有这样的夜行,如有一场雨,雨后云霁,淡月重出,那会是什么味道!这样热的天,也该下一场雨了。自从上路以来,似乎还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中原这样夏旱,不是好兆吧。

没有雨,有一点灯光,几声狗叫也好。很长一段路程,真是想什么,没有什么。康笏南也觉有瞌睡了。他努力振作,不叫自己睡去,怕夜里睡过,白天更没有多少睡意。

就在这时,康笏南似乎在前方看到几点灯光。这依稀的灯光,一下给他提了神。这样人困马乏地走,怎么就快到前站练寺集了?

他喊了喊车倌:“车老板,你看看,是不是快到练寺集了?”

车倌哼哼了一声什么,康笏南根本就没有听清。他又喊了喊,车老板才跳下辕,跑到路边瞅了瞅,说:“不到呢,不到呢。”

康笏南就指指前方,说:“那灯光,是哪儿?”

“是什么村庄吧?”车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跳上车辕:“老掌柜,连个盹也没有丢?真精神,真精神。”

康笏南还没有对答几句,倒见车倌又抱了鞭杆,丢起盹来。再看前方灯光,似乎比先前多了

几点,而且还在游动。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定神仔细望去,可不是在游动!

那也是夜行的旅队吗?再一想,觉得不能大意。几位武师,没有一点动静,也在马上打盹吧?

康笏南喊醒车倌,叫他把跟在车后的伙计招呼过来。

伙计下马跑过来。康笏南吩咐把包师傅叫来。

包世静策马过来,问:“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包师傅,你们又在丢盹吧?”“没有,没有。”

“还说没有呢。你看前方,那是什么?”

包世静朝前望了望,这才发现了灯光。

“快到前头的练寺集了?”

“还没睡醒吧?仔细看看,那灯火在动!”

包世静终于发现了灯火在游动,立刻警觉起来,忙说:“老太爷放心,我们就去看个究竟!”

康笏南从容说:“你们也先不用大惊小怪,兴许也是夜行的旅人。”

包世静策马过去,将镖局两位武师招呼来,先命马车都停下,又命四个拳手围了马车站定。

包世静问两位武师:“你们看前方动静,要紧不要紧?”

白师傅说:“多半是夜行的旅人。就是劫道的歹人,也没有什么要紧。没听江湖上说这一段地面有占道的歹人呀!”

“会不会是拳民?”

郭师傅说:“在新郑,我寻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过,他们倒是说,太康一带也有八卦拳时兴。”

“太康离扶沟,没多远呀!”

郭师傅说:“太康在扶沟以东,我们不经过。我跟朋友打听扶沟这一路,他们说,还没传到这头。这头是官道,官府查得紧。”

包世静听了,说:“那我们也不能大意!”

白师傅说:“包师傅你就放心。我和郭师兄早有防备的,斗智斗勇,我们都有办法。”

郭师傅就说:“我先带两名拳手,往前面看看,你们就在此静候。”

说完,就叫了两个拳手,策马向前跑去。

这时,白武师已从行囊中取出四条黄绸头巾,交给包世静一条,天成元的三位伙计,也一人分给一条。他交待大家,先收藏起来,万一有什么不测时,再听他和郭师傅的安排。

包世静就着很淡的灯光,看了看,发现黄绸巾上画有“乾”卦符,就明白了要用它做什么。

“白师傅,怎么不早告我?”

“这是以防万一的事,早说了,怕两位老掌柜惊慌。”

“他们都是成了精的人,什么阵势没有见过。”正说着,孙北溟大掌柜过来了:“师傅们,怎么停车不走了,出了什么事?”

包世静忙说:“什么事也没有。这一路,大家都丢盹瞌睡的,怕走错了道,郭师傅他们跑前头打听去了。”

孙大掌柜打了个哈欠,问:“天快亮了吧?”

“早呢。”

“前站到哪儿打茶尖?”

“练寺集吧。”

“还不到?”

“这不,问去了。”

孙大掌柜又打了个哈欠,回他的车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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