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同时,老亭已经来到康笏南的车前。
“老太爷,还是连个盹也没有丢?”
“你们都睡了,我得给你们守夜。前头是什么人,问清了吗?”
“听说镖局的郭师傅问去了,多半也是夜行的旅人吧。”
“还用你来给我这样说,这话是我先对他们说的。前方的灯光,也是我先发现的!老亭,这一出来,你也能吃能睡了?”
“白天太热,歇不好,夜里凉快,说不敢睡,还是不由得就迷糊了。”
“还说热!真是都享惯福了。嫌热,那到冬天,咱们走趟口外。”
“老太爷是不是嫌太放任众人了?”
“酷暑长旅,不宜责众过苛。只是,你也不能放任了吧?”
“该操的心,我哪敢疏忽了!”
“六月二十七,无论到哪儿,也得用枸杞煎汤,叫我洗个澡。不能忘了。”
“记着呢。”
在炎夏的六月二十七,用枸杞煎汤水沐浴,据说能至老不病。康笏南坚持此种养生法,已有许多年了。这次出来,特意叫老亭给带了枸杞。
正说话间,传来急驰的马蹄声。是跟着郭武师的一个拳手,策马跑回来了。他喘着气,对白武师说:“白师傅,前头那伙人,果然是信八卦拳的拳民!”
包世静立刻说:“真是拳民?”
白武师就问:“郭师傅呢?他有什么吩咐?”
“郭师傅正跟他们交涉呢。那伙人说,他们是奉命等着拦截潜逃的什么人,谁过,也得经他们查验。”
包世静说:“他们是不是要买路钱?”
“我看不准,反正都包着红布头巾,够横,不好说话。”
白武师说:“快说郭师傅怎么吩咐?”
“郭师傅让包起黄头巾,护了车马,一齐过去。”
白武师便招呼大家:“就照郭师傅说的,赶紧行动,但也不用慌。”
包世静就跑过去,把消息告诉了康老太爷和孙大掌柜。老太爷当然很平静,说:“想不到,还能见识一回八卦拳,够走运。”孙大掌柜就有些惊讶,问:“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吧?”
包世静掏出那条黄绸头巾,说:“放心吧,镖局的武师们早有防备的。”
武师、拳手和三个伙友,都包上黄头巾。之后,白师傅打头,包世静殿后,拳手、伙友分列两厢,这样护着四辆标车,向前走去。
没有走多远,十几个火把已经迎过来了。火把下,有二十来位头包红巾的农汉围了上来。红巾上,画着“坎”卦符。郭武师和一个年轻的汉子正在说什么。那汉子,清瘦单薄,神色是有些横。
康笏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孙大掌柜虽心里有些急,但也只能稳坐不动。
老亭当然不能坐着不动,但刚跳下车来,郭武师就赶过来,对那位粗汉说:“这就是我们的师傅,道法高深得很。”说着,就给老亭施了个礼,说:“拜见师傅,我们遇见同道了,这位壮士也是个得道的大师兄。”
老亭扬着脸,问:“小兄弟,他冒犯了你吗?”
那汉子说:“有几个作恶的二毛子,从太康偷跑出来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
老亭仍扬着冷脸,问:“你看我们谁是?”
年轻汉子也依然一脸凶相,走到康笏南和孙北溟坐的车前,叫举来火把,向里张望。
郭武师说:“这是我们师傅的两位师爷,读书写字的。”
老亭就说:“二位也下车吧,叫这位小兄弟认一认。”
康笏南下来,笑吟吟地说:“好一个少年英雄!”
孙北溟下来,只是一脸的冷漠,没有说话。
郭武师说:“看清了吧?我告诉你的都是实情。”
那汉子又去看装行李的车。包世静要拦挡,白武师暗中拉住了。行李车也看过了,汉子还是一脸凶相。
老亭问:“我们能走了吧?”
“等天亮了再说!”汉子的口气很蛮横。
包世静又要冲前去,白武师拉住他。
郭武师就说:“等天亮也不怕。只是,我们要趁夜间凉快赶路。你信不过我们的人,那你能信得过我们的‘乾’卦拳吧?师傅,”郭武师抱拳向老亭施了个礼,“我请来祖师,与这位大师兄说话了。”
说完,他就向东垂手站直,嘴唇微动,好像是在念咒语。跟着,两颊开始颤抖,面色变青,双眼也发直了。见这情状,那十几个火把都聚拢过来。只见郭武师忽然向后直直倒下,合目挺卧在地,一动不动。
很有一阵,他的手脚才微微动起来,渐渐地,越动越急促。到后来,又突然一跃而起,如一根木桩,站立在那里。片刻后,大声问:
“你们请我来此,做甚?”发声洪亮粗厉,全不像他平时的声音了。
白武师忙过来,跪下,说:“神祖降临,法力广大,我们愿领教一二。”
“看着!”
郭武师大喝一声,即换成形意拳的三体站桩势,先狂乱跳跃一阵后,就练了一套虎形拳。腾跃飞扑间,时而逼近这个,时而逼近那个,直叫那些农汉惊慌不止,连连后退。临收拳时,还使了一个掌上崩功,瞬间将一农汉手中的火把,弹向空中,在黑暗的夜空划出一道光弧,更引起一片惊叫。郭武师收拳后,白武师又跪下说:“请神祖使刀棒,叫我们再领教一回。”
郭武师用更洪厉的声音说:“你等可使刀棒,我不使!”白武师就请那位年轻的大师兄,先使长棒去攻。农汉已有些犹豫,白武师说:“你是得道的人,神祖伤害不着你,演习法力呢,尽可攻打,不用顾忌!”
这个单薄的汉子,接过一条棍棒,向东站了片刻,念了几句咒语,就使棒向郭武师胡乱抡来。郭武师不动声色,从容一一避过,不进,也不退,双手都一直垂着。如此良久,见那汉子已显疯狂状态,郭武师便瞅准了一个空当,忽然使出一记跟步炮拳,逼了过去,将对手的棍棒击出了场外。趁那汉子正惊异的刹那间,又腾空跃起,轻轻落在对手的身后。
那汉子发现郭武师忽然不知去向,更慌张了,就听见身后发出洪厉声音:
“你只得了小法力,还得勤练!”
那汉子还没有退场,白武师已提剑跃入场中,演了一套形意剑术。郭武师依然垂立了,不大动,只是略做躲避状。收剑时,当然是白武师剑落人倒,败下阵来。
“尔也是小法力,不可作恶!已耽搁太久,我去了。”
说毕,郭武师就颓然倒地。
白武师赶紧高声喝道:“快跪送神祖!”
这一喝,还真把所有在场的人威慑得跪下了。那边二十来个农汉,这边武师、拳手、伙友、车倌,连老亭、康笏南、孙北溟,全都跪下了。
等郭武师缓过神来,那些农汉当然不敢再阻拦了,只是想挽留了到村庄住几天,教他们法术。
郭武师说:“我们是奉了神祖之命,赶往安徽传教,实在不敢耽搁!”
重新上路后,老亭就说:“几个生瓜蛋,还用费这样的劲,演戏似的!叫我看,不用各位师傅动手,光四位拳手,就能把他们扫平了。”
郭武师说:“扫平他们几个,当然不愁。就真是遇了这样一二十个劫道的强人,也不愁将他们摆平。可这些拳民背后,谁知道有多少人?整村整县,都漫过来,怎么脱身?所以,我们商量出这种计策,以假乱真,以毒攻毒。”
包世静说:“老亭,你刚才装得像!”
康笏南说:“我喜欢这样演戏,就是戏散得太早了。”
5
虽然这样,在周家口还是没有久留。
周家口是大庄口,康家的票庄,在此就驻有十几人,生意一向也张罗得不赖。只是近来人心惶惶,生意不再敢大做。西帮在此地的其他字号,也都取了收缩势态。康笏南对这里茶庄、票庄的老帮,只是一味夸嘉了几句,没有再多说生意。他说得最多的,还是练寺集的遭遇,说得眉开眼笑,兴致浓浓。
孙北溟给周家口老帮的指示,也只是先不要妄动,不要贪做,也不要收缩得过分厉害,特别不要伤了老客户。等他和老东台到汉口后,会有新指示传给各码头的。
在周家口打听时,虽然有人说信阳、南阳一带,也有八卦拳流行,但到汉口的一路,大体还算平安。特别是进入湖北后,一路都见官府稽查“富有票”、“贵为票”的党徒。两票中嵌了“有为”二字,系康梁余党。官兵这样严查,道路倒安静一些。
六月二十七,正是过豫鄂交界的武胜关,所以老亭为康笏南预备枸杞汤浴,是在一个很简陋的客栈。康笏南沐浴后,倒是感觉美得很。他请孙北溟也照此洗浴一下,孙北溟推辞了,说他享不了那种福。
康笏南笑他:“我看你是怕热水烫!盛夏虽热,阴气已开始复升。我们上年纪人,本来气弱,为了驱热,不免要纳阴在内。这样洗浴,就是为祛阴护元。我用此方多年了,不会骗你!”
孙北溟虽然不听他说,康笏南还是仿佛真长了元气,此后一路,精神很好。
到达汉口,已是七月初九。两千多里路程,用去一个月稍多,比平常时候要慢。只是,时值酷暑,又是两个年迈的老汉,做此长途跋涉,也算是一份奇迹了。西帮的那些大字号,已经指示自家的驻汉庄口注意康家的这次远行。内中有一种意味,好像是不大相信康笏南和孙北溟真能平安到达汉口。所以,他们到达汉口后,在西帮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上海开埠以前,京师、汉口、苏州、佛山,是“天下四聚”,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国中四个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其中汉口水陆交汇,辐射南北,又居“四聚”之首。所以,天成元票庄的汉号老帮陈亦卿,虽貌不惊人,那可不是等闲之辈。这里的庄口,人员也最多,老帮之下,副帮一人,内、外账房各二人,信房二人,跑市二人,跑街四人,招待二人,管银二人,小伙计二人,司务八人,共计二十七人之多。
老东家和大掌柜的到来,叫字号上下这二十来个掌柜伙友,尤其是招待、司务,忙了个不亦乐乎,还是忙不赢。
千里跋涉,本来已人困马乏,又掉进了汉口这样的大火炉。所以,光是降温驱暑,就够忙乱了,还得应付闻讯而至的宾客。陈老帮一般都挡驾了,说先得叫两个老汉消消乏,洗洗长路征尘,歇息几天。
只休歇了两日,康笏南就坐不住了,要外出访游。
为了叫他再养息几天,陈亦卿老帮说:“你去见谁呢,官场商场有些头脸的人物,多去避暑了。”
康笏南说:“那我去看长江。杨万里有句诗说,‘人言长江无六月,我言六月无长江。’还说,‘一面是水五面日,日光煮水复成汤。’难得在这六七月间,来到长江边上,我得去看看,那些西洋轮船泊在热汤似的江水中,是一种什么情形。”
陈亦卿说:“西洋轮船,它也怕热。老东台想看轮船,那就等个阴凉天。顶着汉口这能晒死人的日头,去看轮船,还不如寻个凉快的地方,去见位西洋人。”
“见西洋人?不是传教士吧?这些洋和尚,正招人讨厌呢。”
“不是传教士,是生意人,跟咱们同业,也做银钱生意。他在英人的汇丰银行做事,叫福尔斯。听说老东家和孙大掌柜要来汉口,一定要拜见。老东家要是坐不住,我看就先见见这位福尔斯,还算个稀罕人。西帮那些同业老帮,以后再见也无妨。老东台看如何?”
“陈掌柜,你跟他有交情?”“有交情是有交情,也都是为了做生意。咱号遇有闲资放不出去,有几回就存到这家英人的汇丰银行,生些利息。交易都两相满意。”
“我们没有像胡雪岩那样,借西洋银行的钱吧?”
“在汉口,我们西帮银钱充裕,很少向他们拆借。”
“陈掌柜张罗生意是高手,那就先见见这个洋人。你们总说西洋银行不能小觑,今日就会会他。你问问孙大掌柜,看他愿意不愿意去。”
“老东台去,他能不陪了去?”
“我是怕他还没有缓过气来。你不知道,他没我耐热!”
康笏南和孙北溟来汉口见的第一位宾客就是洋人,陈亦卿为何要这样安排?
原来他和京号的戴膺老帮,都早已感到西洋银行的厉害了。他二位在国中最大的两个码头领庄,不光是眼看着西洋银行夺去西帮不少利源,更看到西洋银行的运作章法,比西帮票号有许多精妙处。西帮靠什么称雄天下?还不是靠自家精致的章法和苛严的号规!可自西洋银行入华以来,日渐显出西帮法度的粗劣不精来。西帮若不仿人家的精妙,维新进取,只怕日后难以与之匹敌的。
就说这家英人的汇丰银行,于今资本、公积加另预备股本,总共拥资已达二千五百多万两之巨。其一张股票,原作价二百二十五两,现今已涨至二百六十两。沪上、汉口各码头华人,多信汇丰,不信本地钱庄。就是西帮票庄,许多时候也不得不让它几分。
前年,盛宣怀已获朝廷允准,在上海开办了中国通商银行,那是全仿西洋的银行。盛宣怀设通商银行,头一个目的,就是想将省库与国库间的官款调动,全行包揽去,这就是冲着西帮来的。好在它开张两年,很不景气。西帮兜揽官款有许多巧妙,各省也不会轻易相信盛宣怀。但这是一个不能轻看的兆头!西洋银行与官家银行,一旦成两相夹击之势,西帮只怕就没有活路了。
陈亦卿与戴膺早已多次联络,达成一个维新动议:天成元票庄,何尝不可改制为天成元银行?或者联络几家西帮中大号,集股合组一间西洋式银行?只是,他们几次上达总号的孙大掌柜,都无回音。现在是天赐良机了,老东家和大掌柜一同来到汉口,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向他们宣传西洋银行的精妙。
不过,汇丰银行的这个福尔斯先生,倒不是陈亦卿策动来的。他真是很想见见西帮这等神秘的巨头。
那日的相见,陈亦卿安排在一家临湖的酒楼,三面是水,四方来风,到底凉快一些。康笏南和孙北溟都是一身薄绸衣衫,那福尔斯却紧裹了西洋礼服,这叫康笏南很感动,就说:
“赶紧宽衣吧,不用这样讲究,我们又不是官场中人。”
陈亦卿赶紧把康笏南的话,对福尔斯说了一遍。康笏南就问:“他听不懂咱们中国话呀?”
陈亦卿说:“他会说中国话,我是怕他听不懂你的太谷话。”
福尔斯笑了,说:“我能听懂,太谷,祁县,平遥,是中国金融的大本营,我们在贵国做金融生意,听不懂太谷话,那还成?”
康笏南高兴了,说:“能听懂,那就好。我说呢,谁也听不懂谁的话,光靠通事给你翻话,那见面有甚意思!听懂了我的话,那就换身宽大、凉快的衣裳吧。不用受那份罪,捂那么热
!”
福尔斯说:“我们在汉口,已经热习惯了。你们太谷,夏天一定很凉爽吧?早想去贵省的祁、太、平旅行一趟,一直没有去成。”
孙北溟说:“那你夏天要避暑,就来我们太谷吧,敝号会当贵宾招待你。”
康笏南也说:“可不是呢,在太谷,还不觉怎么凉快,可一跟这汉口比,咱太谷真成了清凉胜境了。福尔斯掌柜,你还是脱了礼服吧,我看着还热呢。”
福尔斯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客随主便。那我就听康掌柜的,只穿衬衣了,真对不起。”
见福尔斯终于脱去紧裹着的外衣,康笏南才松了一口气。真是,穿裹那么紧,看着都热。他笑了说:
“这就好了,随便些,不用客气。你在你家银行,是几掌柜?”
陈亦卿忙说:“福尔斯先生是汇丰汉口分行的帮办,类似咱号的二掌柜,又比二掌柜地位高。”
孙北溟问:“那他顶了多少身股?”
陈亦卿说:“英人银行,未设身股,只发辛金,不过辛金颇丰厚的。”
康笏南说:“你们银行的掌柜是谁,我能不能会一会?”
陈亦卿忙说:“我不是说了吗,他们的掌柜,避暑去了。”
福尔斯也忙说:“我们在汉口,只是间小分行。经理也是小人物,他汉话也说得不熟,所以由我来代他拜见二位大掌柜,请多包涵。”
康笏南说:“你们还是小生意?把庄口从英国开到我们汉口了,还是小生意!”
福尔斯笑了笑说:“你们天成元大号,不是也把分号开到了俄国的莫斯科吗?你们山西的其他票商,有把分号开到日本的,也有开到南洋的。”
康笏南也笑了:“福尔斯掌柜,你倒会说话!”
福尔斯说:“我来中国三十年了,来汉口也十多年,对你们山西票帮,真是敬佩无比。以我在中国三十年的经验,还想不起一件山西票号失利的事。我们失利的事,有多少!”
孙北溟就说:“自你们西洋银行入华以来,我们失利的事,还少啊?光是我们西帮一向独占的利源,被你们分去了多少!以前贵东印度公司来汉口采买茶叶,购茶款项一向由我西帮从广州汇兑来汉口,再兑羊楼洞。现在,你们在汉口每年采买的茶叶,只是宜红茶一宗,就有七八十万箱吧,可巨款的汇兑,哪还有我们的份儿!”
福尔斯说:“孙掌柜,我们汇丰、麦加利、道胜,还有法国的法华银行,也常常托你们西帮票号汇兑款项的。”
孙北溟说:“那才是多大一点生意。”
福尔斯说:“到底是巨头说话,听这种口气,都叫我们害怕!在汉口,你们十几家西帮票号,可调度的资金就在七八百万两!你们动一动,汉口的金融就地动山摇。我们能做的,那才是多大一点生意?”
康笏南就说:“福尔斯掌柜,你不知道吧?湖北羊楼洞、羊楼司一带茶场,最早还是由我西帮开垦。早年间,我西帮往蒙俄销茶,多是在福建、江西采买。路途遥远,运费太大,我们北方的驼队马帮,也不堪江南之泥泞燠热。西帮先人途经蒲圻羊楼司、羊楼洞一带,发现此地临近洪湖洞庭,又是山地,颇类闽、赣茶场天时地利。于是,在此租山地,雇土民,移种闽赣良茶。自此,鄂南才成产茶重镇,汉口才成外销茶货的大码头。”
福尔斯说:“这些,我当然知道。正是你们西帮如此伟大的精神,才令人敬佩不已!”
康笏南说:“我们康家,就是靠茶庄起家,你也知道?”
福尔斯说:“当然知道。不然,我和陈掌柜还能算朋友?”
孙北溟说:“我们西帮经营数百年的茶货生意,就是被你们英商俄商日渐夺去。我们移师票号
,又历百年创业,刚把生意做遍天下,你们西洋银行,又来夺占我们的利源。真是步步紧逼啊!”
福尔斯又笑了:“那是因为贵国的红茶,太美妙了,已经成为我们欧人须臾不能离开的饮品。我们只是步你们西帮后尘而已。”
康笏南说:“福尔斯掌柜,你太会说话。”
福尔斯说:“还是你们西帮太会做生意!”
康笏南说:“听陈掌柜他们说,你们西洋银行的章法十分精妙厉害!”
福尔斯说:“还是你们西帮票号的运作令人惊异!在我们欧人看来,简直神秘莫测。听陈掌柜说,你们天成元大号的资本金,不过三十万两银子,可你们分号遍天下,一年要做多大生意,收贷总在几百万、上千万吧?又不须抵押,就凭手写的一纸票据!你们财东将这样大的生意,全盘委托给孙掌柜这样的经理人,又给他绝对的自由。孙掌柜再把分号的生意,同样全盘委托给陈掌柜这样的老帮。官府、民间,对你们票庄的信任,也不靠任何法规,完全靠相信你们个人。所以,你们能做的金融生意,别人不能做。你们的生意,完全是因人而成,因人而异。你们这种生意,是personalism,人本位。在我们欧人看来,靠这种人本位做生意,特别是做金融生意,那简直不能想象!”
康笏南说:“这就是中夷之分!我们是以仁义入商,以仁义治商!”
福尔斯说:“我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的商人,能像我相信你们山西商人这样快!我在中国三十年,与你们西帮做过无数金融生意,但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骗人的山西商人。”
陈亦卿真是没有想到,这位福尔斯在整个酒席期间都是这样恭维西帮,恭维天成元,恭维老东家和孙大掌柜。平时对票号体制的指摘,对银行优越处的谈论,怎么一句也不提了?出于客气和礼节吗?
不过,英人的狡猾,他也是深知的。
6
康笏南想拜见一下湖广总督张之洞,居然获准。
光绪八年,张之洞任山西巡抚时,康笏南曾想拜见,没有获准。那时,张之洞初由京师清流,外放疆臣,颇有些治晋的自负,也很清廉。所以,不大好见。
可惜,他的治晋方略没有来得及施行,就遇了母丧。守制满三年,他在京求谋新职,曾经向日升昌票号商借一笔巨款,以在军机大臣间活动。日升昌的京号老帮,感到数额较大,不敢爽快答应,说要请示平遥老号。张之洞是何等自负的人物?日升昌这样婉言推托,叫他感到很丢面子,也对西帮票号生了反感。
天成元的京号老帮戴膺,听说这件事后,立刻就去拜见了张之洞。表示张大人想借多少银子,敝号都听吩咐。张之洞故意说了一个更大的数目:十万!戴膺老帮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不过,当时听了这个数目,戴膺在心里也吓了一跳。十万,这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以张之洞的人望,他当然不会不还。可那时的张之洞,还顶着清流的名声,他是否还能谋到封疆大吏之职,真看不清楚。但你又不能像日升昌那样,婉言推托。戴膺老帮不愧是久驻京师的老手了,他在心里一转,就生出一个两全之策。他没有给张之洞十万现银,也没有开十万数目的银票,而是给立了一个取银的折子:张大人您可以随用随取,想取多少取多少,十万两银子,任你随时花用。
张之洞根本觉察不到戴膺老帮是使了心眼,对此举只是格外高兴。天成元比那天下第一票庄的日升昌,可大器多了!他有意说了这样大的数目,不但爽快应承了,还为取银方便,立了这样一个折子,急人所难,又与人方便,很难得。十万两是一笔巨款,一次借回去,还得费心保管它呢。
后来,张之洞只陆续取用了三万两银子,就谋到了两广总督的肥缺。他到任后,不但很快还清这三万两银子,对天成元设在广州的分号,更是格外关照。
两广往京师解汇钱粮、协饷、关税的大宗生意,那还不是先紧天成元做吗!
张之洞移督湖广后,对陈亦卿领庄的天成元汉号,也继续很关照的。正是有这一层关系,康笏南才想求见,也才能获准吧。
此时的张之洞,已经是疆臣中重镇。不过,见到康笏南时,并没有轻慢的意思,倒很礼贤下士的。
“这样的大热天,你老先生从山西来汉口,我真不敢相信!底下人报来说,你康老乡衮要来见我,还以为是谁编了词儿蒙我呢,就对他们说,他老先生要真的刚从山西来,我就见,不是,就不见。你还真是刚从山西来?”“制台大人,我敢蒙你吗?”
“听你们汉号的陈掌柜说,你都过了七十了?”
“这也不敢蒙你,只是枉活到这老朽时候。”
“真是看不出!不知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是怎样保养自家的?有什么好方子吗?”
“制台大人讥笑我这老朽了。一介乡农,讲究什么养生,不怕吃苦就是了。”
“你都富甲天下了,还要吃这么大苦干吗!一路没有热着吧?”
“在河南中过一回暑,几乎死到半道上。托制台大人的福,入了湖北,倒是平安了。不过,真像你说的,我要那样有钱,还来汉口受这份热做甚?外间把我们说得太富了,制台大人也从俗?”
“哈哈,康老财主,我也不向你借钱,用不着装穷。你这一路来,看见正兴建的芦汉铁路了吧?过几年,你再来汉口,就可坐自跑的洋火车了,免了长旅之劳。”
“我们见到了。制台大人治洋务,那是名闻国中的。制台修此芦汉铁路,也用了昭信股票的筹款吧?去年朝廷行新政,发行昭信股票,逼着我们西帮认股。京师我们西帮四十八家票号,每家都认了一万两银,共四十八万两。可我们刚认完,新政就废了,昭信股票也停发了。
这不是又捉了我们西帮的大头吗?”“认了也不吃亏吧?反正用到我这芦汉铁路的昭信股票,本部堂是不会叫人家吃亏的。你们西帮富甲天下,就是舍不得投资办洋务。洋务不兴,中国的积弱难消啊!我看康老先生是位有大志的贤达,如有意于洋务实业,汉口汉阳,可是大有用武之地。铁路之外,有冶铁,造枪炮,织布,纺纱,制丝,制麻。”
“制台大人可是有言在先的,今日不向我借钱。”“我这是为你们西帮谋划长远财路!”
“洋务都是官办,我等民商哪能染指?”
“你们做股东,本部堂替你们来办!”
“还是借钱呀?”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借!”
“制台大人对我们一向厚爱,老朽一刻也未忘。”
“听说康老乡衮的金石收藏也颇丰厚。”
“这又是听谁说的?一介乡农,还值得你这样垂爱?”
“我是听端方说的。有什么珍品,也让我开开眼界。”
“哪里有什么值得你稀罕的。”
“康老财主又装穷了,你们老西儿,都太抠了。你藏有的碑帖,最值钱的是什么?”
康笏南当然不会说出自家的镇山之宝,但他也没有犹豫,从容随口而说:“不过是一件《阁帖》而已。买的时候,是当宋人刻本弄到手的,请方家鉴定,原来是假宋本,其实不过是明人的仿刻本。”
“你老先生还上这样的当?”
“那实在是仿得逼真。翻刻后,用故纸,使了蝉翅拓法,又只拓了极少几册,就毁了刻版。”
“听说你对道州《瘗鹤铭》未出水本,也甚倾慕?”“制台大人,哪里有这样的事!那样的珍品,有机会看一眼足矣。决无意夺人之爱的。”
康笏南见张之洞,当然是想听听这位疆臣重镇对时局的看法。但人家不提官事,他也不好问。提起在河南遭遇的拳匪,张大人也只是说,愚民所为,不足畏惧。冷眼看这位制台大人,倒也名不虚传,是堪当大任的人物。他雍容大度,优雅自负,尤其于洋务热忱不减,看来对时局也不像有大忧的。去年汉口发生一场连营大火,将市面烧了个一片萧条。现在看去,已复兴如初了。湖广有张制台在,市面应是放心的。
可惜,像张之洞这样的大才,官场是太少了。何况,像他这样的大才,不受官场掣肘,怕也很难。去年康梁变法,他那样骑墙,那还不是为了自保呀?
有你张之洞这等大才,若敢跳出由儒入仕的老路,走我西帮之路,天下还不是任你驰骋!办洋务,你得自家会挣钱,靠现在的朝廷给你钱,哪能办成大事?你看人家那些西洋银行,谁家是朝廷的!(未完待续)
绝处才出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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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9/03 16:06 新浪文化
作者: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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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康老东家和孙大掌柜要在这样的大暑天南下汉口巡视生意,邱泰基是再也坐不住了。两位巨头,采取这样非常的举动,那实在是多年少见!这里面,分明有对他这类不良之徒
的不满。
两位巨头都出动了,他还能安坐家中继续歇假吗?
所以,在两位老大人出行前,他就去见了孙大掌柜,请求赶紧派他个遥远苦焦的庄口,说成甚,他也是不能再歇假了。
“老东台和大掌柜,这样宽大慈悲,没有将不肖如我开除出号,已经叫我感激涕零、没齿难忘了,再厚着脸歇假,那还像天成元的人吗?”
孙大掌柜听了他这样的话,也只是冷冷地说:“不想歇假,你就上班去。那你婆姨呢,她也同意你走?”
邱泰基说:“她同意。就是她不同意,我也得走!”
“哼,不会你刚走,你婆姨她也寻死吧?”
“大掌柜,不用再羞耻我了。”
“那你就去归化庄口做副帮吧。总号有个刚出徒的小伙友,我也把他派到归化历练。你走时,把他带上。”
大掌柜的冷淡,倒在邱泰基的意料之中,可将他改派归化,就出大意料。归化虽在口外,但那也是大庄口,更是康家的发迹地。总号一向委派人员都不马虎的。大掌柜将他贬到那里,是不是尚有一息厚爱在其中?所以,邱泰基听了,更加感激涕零。
六月初三,老东家和大掌柜前脚走,第二天六月初四,邱泰基就带了那个小伙计,踏上了北上口外归化城的旅途。
邱泰基的女人姚夫人,在心里哪能舍得男人走?半年的假期,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又扔下她远走久别,这还是向来不曾有过的事。从上月初七,到这月初三,这二十六天又是怎样度过的!她苦等了三年,终于等回来的男人,一直就是个丢失了魂灵的男人。先是丢了魂灵,一心想死;后来,总算不想死了,可魂灵依旧没有招回。
守着一个丢了魂灵的男人,你是想哭都没有心思。连那相思的浓愁也没有了。这是怎样冰冷的一个夏天啊!
等了三年,苦等来的,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夏天?
直到他决定要提前上班去,才好像稍微有了几口活气。问她愿意不愿意?你真是变成活死人了,这还用问!可拦住不叫他走,只怕这点儿活气又没了。你想走,就走吧。不走,你也是个活死人!
临走的那一夜,男人的心思已经到了口外的归化。他说,夏天的归化,凉快。又说,他已经有十多年没去过归化了。还说,东家的三爷正在归化。就是不说又要分离三年!就要分离三年了,依然是活死人一样。
初四那天大早,她把男人送出了水秀村。她没有哭,只是望着男人走远,只是想等着男人回头望一眼。
可他就没有回头。
只有冰冷的感觉,没有想哭的心思。邱泰基受了这次打击,减股,遭贬,终于不爱排场了。他决定不死以后,就对姚夫人说:“你不想使唤许多下人,就挑几个中意的留下,其余都打发了吧。”姚夫人心里说,你减了股,就是想排场,哪有富裕银钱?不过,她不想叫已经丢了灵魂的男人,眼看着遣散仆佣,一派凄凉。现在,男人已经走了,姚夫人开始做这件事。
邱泰基一走,这处大宅大院里,其实就剩下了两位主人:姚夫人和她九岁的女儿。公婆已先后谢世,大伯子更是自立门户。姚夫人揣着冰冷的心思,大刀阔斧地将仆佣削减了,只留了两男两女四个下人。两个女仆,一个中年的,管下厨,洗衣,家又在本村,夜晚不在邱家住宿;一个年轻的,在跟前伺候姚夫人母女。两个男仆,一个上年纪的瘸老汉,有些武艺,管看门守夜;一个小男仆,管担水,扫院,采买,跑佃户。
这四个仆佣,都是极本分老实,又长得不甚体面的人。那两个女仆,都带着几分憨相;那个瘸老汉,更不用说了,不但瘸,还非常不善言语,整天说不了几句话。相比之下,只是那个小男仆,机灵些,也生得体面些。他除了做些力气活,还得跑外,太憨了,怕也不成。
总之,姚夫人留下的四个仆佣,叫谁看了,都会相信,她要继续忠贞地严守三年的妇节。
这也是一般商家妇人的惯常做法。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些孤身守家的商家妇,实在是比寡妇还要难将息。市间对寡妇的飞长流短,也不过伤了寡妇自家,可商家妇惹来流言飞语,伤着的就还有她的男人,三年后那是要活眼现报的。在那一个接一个的三年中,她们是有主的寡妇。所以,为了避嫌,她们不光是使唤憨仆丑佣,就是自己,平时也布衣素面,甚至蓬头垢面,极力遮掩了生命的鲜活光彩。
晋俗是一流俊秀的男儿都争入商号。这些一流的俊秀男儿,当然也都是先挑美女娶。这样,商家总是多美妇。美妇要遮掩自己的光鲜,那是既残酷,又有难度。就是蓬头垢面吧,其实也只是表明一点自家的心志,生命的光鲜又怎么能遮掩得了。于是,有公婆的人家,公婆的看守,那就成了最严的防线。只是,公婆的严酷看守,也常常激出一些妇人的悲烈举动。
旅蒙第一商号大盛魁,在道光、咸丰年间,有一位非常出名的大掌柜王廷相。当年他做普通伙计的时候,丢在家里的年轻媳妇,就是在公婆的严守下,居然生下了一个野合的婴儿。这个不幸的小生命,不仅被溺死,死婴还被盛怒的婆婆暗中匿藏,腌在咸菜坛内,留给日后下班回家的王廷相作罪证!
邱泰基是那样一个俊雅的男人,姚夫人当然也是一位美妇。不过,邱家公婆在世的时候,姚夫人与他们倒是相处得很好。因为她是太满意自己的男人了,有才有貌有作为,对她又是那样的有情,到哪儿去找这样好的男人呢?她再苦,也甘愿为他守节了。就是公婆相继过世之后,她也是凛然守家,连一句闲话也惹不出来。
这一次,男人是这样狼狈归来,又这样木然去了。家宅更忽然大变,一片凄凉。姚夫人的心里虽然满是冰冷,却再也生不出那一份凛然了。
男人,男人,为你苦守了这样许多年,你倒好,轻易就把什么都毁了。你还想死,这样绝情!这都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你的绝情!我在家长年是这样的凄苦,你呢?你是出必舆,衣必锦,宴必妓!宴必妓,宴必妓,这可不光是那些嫉妒你的老帮给你散布流言,连孙大掌柜也这样说你。
孙大掌柜亲口对我这样说你!你绝情地上了吊,我问孙大掌柜你为什么要死,孙大掌柜就说,你宴必妓!
就是因为你宴必妓,这个家几乎给毁了。
我知道,孙大掌柜这样揭你的短,是要我责骂你,严束你。可我什么都没有说你。不是我不敢说你,是怕说了,你又去死。你就这样绝情啊,只是想丢了我,去死?!
姚夫人真是一个刚烈的女人。邱泰基木然地走后,她守着这凄凉冰冷的家,没有几天,就决定要做一件叛逆的事。
她嫁给邱泰基已经这样许多年,只是生下一个女儿。就是千般喜欢这个女儿,也只是一个女儿。有一天,绝情的男人真要丢了她,只管他自家死去,那叫她去依靠谁!她是早想生一个儿子了,男人也想要儿子,公婆在世的时候,更是天天都在想望孙子。可她长年守空房,怎么能生出儿子来!每隔三年的那半年佳期,哪一回不是满怀虔诚,求天拜地,万般将息,可自从得了这个女儿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姚夫人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男人,对不起邱家。她怎么也成了不长庄稼的盐碱地?好在公婆和男人对她并无太大的怨言。因为周围的商家妇人中,这种不长庄稼的盐碱地那是太多了。驻外顶生意的商家,人丁大多不旺。没有儿女的多,过继儿女的多,买儿买女的多。还有就是因偷情野合造成堕胎、溺婴的,也多。
姚夫人是个生性好强的女人,她一直不愿意过继个男丁来,更不愿买个男婴来养。何况,邱泰基弟兄两个,又都是长年驻外的生意人,老大门下也仅得一子,谈何过继?她一直祈望自己能养出一个亲生儿子,不使自家的门下绝后。只有那样,她才能对得住有才有貌又有情的男人吧。
现在发生了这样的突变,姚夫人感到自己对男人的炽烈情思已经冰冷下来。男人绝情地放弃了这半年的佳期,可她自己已经年过三十,正在老去。再不生养一个男丁,她就将孤老此生了。这样绝情的男人,这样孤单的女儿,能将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谁?这一次,短短二十多天的佳期,守着一个丢了魂灵的木头男人,更不要指望有生养的消息了。
男人已远去,三年不归期。要再生养,那就只有一条路,偷情,野合。
可她怎么能走这条路?
那是多少商家妇走了的路,也是一代又一代都断不了的路。商家妇人偷情的故事,已经听了多少!流传在妇人中的这种故事,有悲有喜,有苦有甜,有血泪,也有肝胆,有烂妇,也有痴情殉情的女人。那里面有太多凄惨的下场,但也有多少偷情的智慧和机巧。常听这些故事,你只要想偷情,你就一定会偷情。那些故事把什么都教给你了。
姚夫人所知道的那些故事,大多是从她的妯娌——老大媳妇那里听来的。她不想听,大娘还是要说。两个守空房的妯娌,怎么能一说话,就扯出那种故事来?但大娘她总是爱说给你听。
公婆在世时,不喜欢大娘,喜欢你,大娘她有气,想把你教坏;公婆去世以后,大娘说得更放肆了。也影影绰绰听说,大娘其实也不那么严守妇节。
姚夫人可从没有动过心。大娘是嫉妒她,因为自己的男人比老大强,不但俊雅得多,本事也大得多,身股更顶得多。她守着的门户,那是要比老大家风光得多!
谁能想到,风光多少年,忠贞守家多少年,会等来今天这样一片凄凉。
现在,你狠了心要学大娘,要学坏吗?不是,决不是!她只是要生养一个男娃,一个可以托付余生的男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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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遣散仆佣的时候,姚夫人就有谋划了:那个小男仆,是她特意留下来的。
像许多故事中那样,暗中结识一位情意相投的男子,姚夫人连想都不愿那样想。结发男人都靠不住,野男人怎么敢靠!何况,比丈夫更有才貌的男人,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男人都远走他乡,一心为商去了。一些商家妇人盯着年轻的塾师。可这些人穷酸懦弱,又有几个能指靠?与长工仆佣偷情的故事也不少,只是爱挑选强壮忠厚的汉子,结果总是生出真情,难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