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彩局》作者:阳剑【完结】 > 彩局.txt

第 11 页

作者:阳剑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回到宾馆,吴局也泄了气,说晚上是不是到他家去,这种人道行高深得很。我们不能白跑一趟。我说也是,可是得约一下。吴局说:约没用,肯定拒之门外。我说:干脆这样,我到他那家属院子里等,从下午就等起,下了班如果他回家,我就通知你过来。我先弄清他住在哪栋哪层,我们在家里堵住他。吴局一拍大腿说:是个办法。

事实证明,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围追堵截。

下午5点50分,我躲藏在家属楼大院外的一个书摊前假装看报。突然,我看见刘处长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我的天,他什么时候进去的我都不知道。我完全缺乏常识了,处长自己有车啊。

他现在出来是溜达还是另赴饭局?我立即盯上了他。接下来一幕让我有点莫名其妙。我尾随他走了一段后,他竟然走进了一个体彩店!一会儿又出来,很快原路返回院子里去了。

我立即走进体彩店,对老板说:刚才是刘处长吗?

他说:对啊。

我说:他也买彩票?

老板说:人家还有研究呢。

说:当处长的有钱嘛,还买这个?

另一个接腔,说:他这个死板处长有钱就不一定,找他办事是水都泼不进的。

老板说:刘处长的技术还可以啊。

就干脆坐下来和老板聊开了,这才知道刘处长和我一样,以前不买,不知谁指点他,后来就常来买几注,也时不时地中点奖。老板说:算他买得好。我说他主要买小奖吧。老板说:双色球也买,不过主要是小奖。

走出店子,我突然有了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主意。我打了电话给吴局,谎称了解到刘处出差了,得过几天才回来。吴局叹了一声,说:辛苦了,你回来吧。

回家的路上,吴局感叹道:要办点事难啊。

我说: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主要是我们没摸到门路。

他回过头问: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也没什么办法。不过,是我分管的事,我尽量不让你操心,我突然想起有一个人可以帮我。

他问:谁?

我说:要回去翻本子。这样吧,过几天我再来,他不解决,我就打个背包睡在他家门口,看他怎么办!厅长都答应了,他不肯,我要弄得满城风雨。

吴局说:他真的要打太极,也只有这一手了。全不把基层同志的痛苦当回事,你越求他,他越不鸟你。

孙司机笑了一下,说:苏局,我不相信你做得出这一手。

我说:先礼后兵。不然,这房子要何年何月才建得起来呢?

吴局说:老弟,太感谢你了。

我说:是你感动了我。你一上台就提出了若干件大事。我倒着手指数,两基要达标,这是天大的事;局机关要建得最好,让雁南局级机关从来没有这样的办公楼,是树教育局的形象;要把一中的升学教育、电大的远程函授、二小的素质教育都在全省乃至全国打响。多少事啊,你不睡也做不完,我们不努力怎么行?

吴局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想做事的人,局里的人都有你这种忧患意识就好了。

聊了一阵,我和吴局就渐渐想睡了。

我靠在椅背上,细细地回味刚才数落的这些事,觉得吴局太累了。其实有些事可以缓,为什么可以缓,也说不出来。有些是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典型性大于实用性。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大多是形象工程。

当我再次来到省城,我没有直接去找刘处,先住下。住下之后,我开始算数。0123456789,这几个数,我不是天天能搞定,但碰上机会了,我就能搞定。我创造的稳氏理论里有这么一条“余数理论”--当我当天求出的胆是三个奇数,同时,我求出的杀码是另外两个奇数时,下期就是全偶。比如:三胆是3、5、7,杀码是1、9。在这种特别的情况下,下期就总是在02468这五个数中找奖号。把这五个数全买下来,只要20元。

我决定跟随机概率再开一次玩笑。

下午,我找了厅里的办公室龚主任。在教育局呆了这么多年,省里的头头我唯一熟一点的就是龚主任。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也为难,说刘处长这个人确实不好接近,呆板得很。看来他也好像觉得这人有点不好交往,而且他又不怕谁。

对,他肯定不怕谁。要怕的话,早就办了。

我说:今天不求你别的,就请你喊他出来喝顿茶。

龚主任说:没把握,不过试试吧。

我说:他不是爱好彩票吗?

龚主任说:对对,就这点特别爱好,有人开玩笑叫他大师。

我说:我也爱好。

关于我那“彩票门”事件,省厅的人可能知道。龚主任联系多,就更知道。他说:对,你不是还和别人打了一场官司?是你买的,就是没拿到票。

我说:官司倒是没打,不过买了个教训。

龚主任说:说这个倒是可以试试。他人怪得很,还懂阴阳八卦,有时高兴起来给你看看手相。

我说:你就说我对彩票很有研究,想跟他交流一下。

龚主任说:好,你回去,我等会给你电话。

毕竟每个人都有弱点,每个人都有嗜好。刘处长竟然答应下午喝茶。我的稳氏理论关键时候帮了我的大忙。事实证明,祖国文化遗产,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没有阶层之分。爱好的自然爱好,不爱好的你打死他他也不相信。所以,工作之外,各人有各人的圈子,这就是所谓共同语言。龚主任是出于好奇,将我引到了刘处的办公室。

我没有想到一向严谨的刘处,见到志同道合者,完全改变了模样。我们没有客套,很快就进入了话题。我们同时惊讶地发现,两个人竟一致地认为随机是有相对规律的。我们的话题渐渐进入接近专业性质的探讨,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一下就变成了我的同志。

我后来想,这一点,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接触过许许多多的人,身份不同,地位不同,年龄不同,五湖四湖,大江南北,却因为一个共同的兴趣成为网上朋友,或者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比如股民,比如彩民。

于是他随我出来。我们找了一个附近的茶馆。龚主任坐了一下就告辞了。

当然,以我多年的买彩经验,我露了两手,就是前文所说的求胆。我早就作了准备,身上带了近五十期的开奖结果数据。求胆是个非常重要的工作,等于确立一个事件的核心,找到一个单位的领导。对一般人来说,是件非常难的事,靠猜。而我,竟然建立起了一个公式。我把这个公式演示给刘处看,并一期一期对照。看是否正确。作为一个资深彩民,他知道不可能期期对,而我大于70%的准确率让他目瞪口呆。但求码并非我的核心技术。我等于美国把一代二代三代技术传让给不发达国家,所以毫不吝惜。但这一举动让刘处感动不已。

在这个茶馆里,我充分施展了不怕牛皮吹破的本事,大谈了我的彩经和光荣历史。谈到激动处,举出了几个经典的例子,一次是老婆看中了一套衣服,回来说要1200多元。那次,正好0、1、2路出了三天。

刘处插嘴:99.99%不会再出了。

我说:对,我就算准在0369-147之间出。

刘处插嘴,说:0l路。

我说:对。我杀了0、l、3这三个数。剩下4、6、7、9。啪的一下打下去。

刘处问:打了多少倍?

我说:10倍。

刘处长:1600元。说说你的求胆方法看?

肯定要告诉他的。但对于外人来说,这是一门高深技术,对于我来说,只是一门基础课。我说:只要处长肯关心雁南,没问题。

他说:拨款的事,你不要急,我想想办法。

我知道有戏了,就说:为了通俗易懂,我拿机关的人事问题来举例,说错了,处长别怪罪我呀。

他笑笑,说:没关系,不是聊天吗,又不是攻击谁。

我说:05,16,27,38,49,这五组对码,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说:这是彩票上常用的一种方法。

我说:对了。我的所谓求胆,就是用上期的开奖号为依据,决定下期的胆是哪几个。比如上期是:461。就等于是一个单位,4是一把手,6是二把手,l是三把手,他们来研究提拔谁当副局长这个人事问题。6和1是对码。是一个派系的。那么4他也要把自己一个派系的对码9拿进来,9是个办公室主任吧。4把9拉进来参与研究,因为9也是党组成员。这样,49,16形成两派,集体来研究副局长人选。请问:副局长会是谁?

刘处说:还有其他同志要参与研究嘛。

我说:对了。局里领导一大堆。还有如下派系:05是一派,27是一派,38是一派。

刘处脱口而出,说:好了另一派。

我一拍大腿,说:不亏是机关高手,深谙官场。当一把手与二把手的意见不统一时,一把手这一派的人也得不到提拔,二把手这一派的人更得不到提拔,双方就必须找一个平衡点,于是,就好了第三者。

33.

具体到彩票上来说,就是:一把手4同志,二把手6同志召集同志们开会。会议开始之前,是原班子成员,格局如下:46l。会议开始,原班子成员坐主席台,形成如下格局:4916-052738。这时,4同志提议研究谁当副局长。会议结成五派,即49一派,16一派,05一派,27一派,38一派。49,16是中心,是原班子。05,27,38要么站在49的立场,要么站在16的立场。通过酝酿,形成新的派系结构:49推荐3,16推荐7,05推荐5,38推荐1,27推荐9。于是,新结局如下:37-519。下面平衡:37=19。恭喜5同志,或者5派系的(0、5)同志当选为副局长。

刘处长问:真的吗?别开玩笑,单位人事确实经常是这样平衡的。选出来的领导都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但,你这是彩票啊,是随机现象。

我放声大笑,说:尊敬的刘处,你要是不相信,我们来试十期,十有七八是这样。

刘处长举出163,说:你算下期的胆。

我说:好的。163=1638。1638-052749。71-593。7l=53。下期胆是9,或者说是9所代表的那一派(2、7)。是不是?

刘处长一拍大腿,说:神了。

我说:开出什么?

他说:开出09l。

我以胜利者的姿态笑了,笑得无比自信与骄傲。

刘处长不服,说:多试几期,试二十期。

我说:试三十期如何?

他说:好。

他这会儿挑着报开奖号。我闭着眼睛回答胆是什么。他越报越快,我也越答越准。他像放连珠炮,我像打飞毛腿。他像扫机关枪,我像喷火箭筒。他像曹操指挥将士万箭齐发,我如诸葛亮沉着自如,调转船头,让另一面受箭。他如曹军箭射完了才知道上了当,我如孔明满载而归,说谢谢丞相,在下作揖了,十万支箭劳你免费提供。

刘处把报纸一丢,站起来双手握住我的手,连声说:神人神人。厉害厉害!

我说:并非我厉害。历史与现实就是这样,平衡永远是真理。一个单位,毫不起眼的人被提拔了,你不要怨,这是平衡的结果。整个世界,两个超级大国对峙了,第三国崛起,你也不要惊奇,这是平衡的结果。天与地,阴与阳,男与女,有常与无常,最后都要达到平衡。随机也概莫能外。

刘处说:高人,高人,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岂止十年,是一辈子不明了的事,你点拨一下,我就明了了。

我说:处长,胆是一个方面,我还教你一招,叫杀码。

他说:快说快说。

我笑了一下,说:还是以单位来打比方。

他说:同意同意,一切概莫能外。

我大笑不止,说:刘处真是学以致用。至于杀什么。举例说,单位要一个人下岗。一把手一派不喜欢的,基本下岗,一二把手都不喜欢的,绝对下岗。比如238。下期下岗的是2738=91=0,0同志下岗。

刘处又问:真的吗?

我说试十期。

结果他报上期,我报下期,一去一来,刀光剑影。我七胜三负。

他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我说: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彩票也概不例外。

刘处翘起大拇指,说:苏局,我算服了你。

我们聊得很投机,一晃就到了17点。

刘处说:我请客。

我说:不,我来请。

刘处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叹,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走,我们去春风楼喝酒。

我愣了一下,原来刘处是喝酒的啊!

到了春风楼,刘处邀了一位大学教授来了。见面时他介绍说:这是谭教授。谭教授原来是省会一所大学建筑系的教授。席间只有四个人,我,刘处,谭教授,我的司机小孙。

刘处说:我原来不买彩票,是谭教授教会我的。

谭教授说自己只研究不买。

酒到半醉,我们三个交谈甚欢。谭教授提出给我看相。

我说:教授还有这一手?

刘处说:他灵得很呢。

我说:那就试试。

谭教授望了我几眼,说:苏局不是久居人下者,不过,要有发展,必须换名改姓。

我一听大惊,心想,我的姓肯定改了。难道天下有这么巧合?我姓苏,难道我的亲生父亲也姓苏?至于名,早就改了。于是我说:平安就行,岂求什么荣华富贵。

谭教授说:富贵不富贵,不是你说了算。有些人一辈子想富贵还是梦,有些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大富大贵。苏局如果是我说的那种,则必有伸达之日,其位不在副局一职。

我淡淡一笑,心想,大学教授也装神弄鬼了,莫怪科学无人相信。

吃到快酒足饭饱时,刘处说:谢谢苏局传经送宝。你那点钱,我想一是尽快调度给你,二是看能不能想办法挤一点财力出来,多给你50万,毕竟雁南那地方太穷了点。

我以为听错了。小孙碰了我一下,我才端起酒杯,说:刘处,太谢谢您了。您真体谅我们基层的难处。为了这句话,我喝不得也喝。说完一饮而尽。

历史由许多偶然组成。说来碰巧,如果不遇上这么一位处长,我后来的人生也不是这个样子。我所以顺利地超额地要到了那笔拨款,在于碰上这位刘处长。刘处长出生于军人家庭,比较呆板,父亲又是一位少将,虽然已故,部属在省军区当司令,厅长也奈何不了他。他这个人不要不贪,就偏偏喜欢阴阳五行,爱好彩票这玩意儿。也不为怪,中国历史上还有皇帝不干正事炼药丸的,学唱戏的。

酒喝完了,我对刘处说:昨天开出的是186。今晚你打全偶:02468这五个数。你试试,如中了,就算我蒙对的。如没中,无伤大雅。他说:好好,不中没关系。体彩中心也不是你苏局长开的,你不能指挥它。我一听,说:处长,你原来幽默得很。

第二天,随机概率真的又让我调度了一次,开出024。中了。我当即打了电话给刘处。他在电话里后悔不已,说:佩服佩服,高,实在是高。当时我没那么认真,没买。

我说:机会多的是。

他说:以后多指导啊,大师。

我的天,叫大师了。真是七百二十度的转弯了,让我刹车都来不及。我说:受不起,受不起,叫苏新最好。

他说:能者为师嘛。

我担心的还是那笔钱,便提醒道:处长,那个事……

他打断我:你回去就是。550万,我叫手下人正在办。

我激动得无以言表,一时不知用什么词来感谢他,嘴里不停地反复着:谢谢,太谢谢了,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500万的项目资金,就在刘处的调剂下,变成了550万。司机小孙激动得抱住我,说:神仙,神仙。

我说:现在就走。家里事多。

车子出了宾馆,我在车上就打电话给吴局。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几乎不相信。我说:叫孙司机和你讲。孙司机兴奋地说:局长,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回到雁南,局班子一班人,好像列队欢迎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吴局冲过来,抱住我,在我的背上拍着,说:辛苦了辛苦了。其他同志羡慕地望着我,也走过来握手,握得特别重,特别富有感情。

班子的同志到了会议室,听我介绍了争取款项的过程。这个有些奇特而戏剧性的情节,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他们想不到堂堂正正的事,竟然用旁门左道的技巧办成了。又问我怎么这样碰巧,我说碰上刘处这个彩票发烧友了。大家兴奋地说着社会上与此相同的事例,比如一个县上的几位干部要到国家某个部委去找人,警卫拦着不让进。其中一个胆大聪明的,改日手拎一把蔬菜,目不斜视,就混了进去,因为警卫把他当成家属了。正在大家笑嘻嘻的当儿,吴局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现在跟大家说点正经事。这个事就不能传出去,说了就影响上级机关的形象。我们统一一下口径,说是通过苏局长多方努力,讲事实摆道理感动了厅里领导。我说:不是我多方努力,主要是你上次亲自出马的效果。吴局说:我不贪天之功为己有,主要是你。

但是,百密总有一疏。在我向吴局汇报的同时,却没有想到另一个人--孙司机。我在省会的行动,是避开了司机的。但钱到了手,我喜形于色,他问我用什么方法,我不免大肆吹嘘了一番,并叮嘱他别传出去。当司机的哪有这么高的水平?把这个事一回去就跟老唐说了。老唐也就把它当成传奇故事说给局里其他人听。结果在我们开党委会通报时,同志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吴局知道后,立即召开全体机关干部大会。在会上,他说:省厅的经费到手了,主要是通过苏局长的多方努力,当然更主要是省厅关心基层教育事业,加上苏局长的公关能力比较强。

他这趟去,只花了3000多元,他和司机在那里吃住,请人吃顿饭,喝杯茶,像这种钱,花个十万二十万弄回来了算本事,三千算基本没花钱。所以,可以向局里的同志公开。特别是下次开老同志座谈会,要谈一谈,不要老以为社会风气不正。省厅从厅长到处长,都非常廉洁。再一次,有些同志听小孙传言,说苏局长教了刘处长一点什么彩票技术,刘处长才拨款给我们,这完全是一派胡言。他们两个都喜欢买彩,聊了几句是实。但彩票没有什么技巧,有技巧,苏处长不会教给大家?再说,这也是对省厅领导形象的一种诋毁。小孙你注意,再乱说就要处分你。

我说:吴局长讲得非常对,省厅的领导确实是请他们出来吃顿饭都难,更不用说收礼了。我们是聊了几句彩票,主要是个引子,人际关系嘛,找点共同语言好切入主题。这笔钱,也不是我跑来的。上次吴局就与他们基本敲定了,我不过是催一催,跑跑腿。

社会上的说法则完全是另一种版本。苏新就是侯希贵,有空手套白狼的彩票绝技。加上我曾经弄出个“彩票门”事件,而且那件事又不是假的。

过了几天,不知哪位对我有深仇大恨的人,竟然一纸告状信告到市委书记那儿,说苏新为了捞资金向省厅行贿10万元。这种事地方领导一般不理。但这人估计要搞死我,又把告状信告到了省纪委。省纪委当然要调查。自然是一分钱也没送。为了这次出差,总计只花了3000多元。3000多元算个鸟啊,省纪委的人也是人,不是没出过差。住两天,请人吃顿饭,喝点茶。告状的人死活不放,又告我是间接行贿。说利用彩票作跳板,送了多少多少彩票给领导。反正彩票也是钱,不过是方式不同。

省纪委觉得这是个新鲜事。行贿有多种方式,用钱贿,用性贿,就是没有听说过用彩票贿的。如果是真的,倒也是发现个新方向,说不定可以写成一个经典案例,形成一个经验材料。本来这种调查不会来第二次,这下领导指示:深入彻底地调查清楚。

面对调查,刘处坦然,我也坦然,作证的还是龚主任。只不过是吃顿饭聊了天,双方都爱好彩票。这犯了哪一条法律呢?

是啊,什么法律都没犯。就是你委托别人给你打,中了一千万也是你的。

为了这个事,乔市长在大会上又拍了桌子,说:雁南穷,但人穷志不能穷。一些人天天不做事,天天告状。教育局苏新同志跑点项目资金回来,有人告。查清只花了点差旅费,不放手,又告什么彩票间接行贿。莫说没送彩票,就是人家委托他买,中了一千万也是合法的。你要是有这本事:能说中就中,你也可去彩票行贿啊,我决不追究你。世界上有几个买彩票发了财?这是种完全靠运气的事。人家为了争取资金,跟别人开开玩笑都不行了?

但社会上不是这种说法,版本越传越离奇。说这钱就是靠苏新那点本事弄回来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回忆起几年前的“彩票门”事件。事实互为印证,于是大街小巷,苏新再度成为一个话题。话题的形式多种多样,但不外乎一个主题:苏新这个人有特异功能。不然,他为什么一出手就打得中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现在还有个侯希贵,是湖南人,什么企业都没办,但是个著名慈善家。他的钱哪来的?就是有特异功能。

这世界不是你不明白,而是你根本就弄不明白。

我开始想,这下麻烦大了,全雁南的人都知道我会弄彩票了,知道我有特异功能了。好事也确实是桩好事,但麻烦也会接着来,在人们的心目中,彩票一般就是几百万。(

34.

他们没弄过每次只中几百几千的。万一他要你帮他打彩票呢?也委托你呢?他们不知道彩票的风险,中了,他觉得反正你有这功夫,不中,他说你是骗人的。委托你,你不打有失朋友义气,你真打,你不是神仙,亏了要你赔,还损名声。

历史已经证明,任何事物都有利弊,都不是绝对的,看你如何趋利避害。从“彩票门”到“发票门”再到“间接行贿门”,其中加上与两个女人的绯闻,让我一跃而成为雁南家喻户晓的人物。我数度成为焦点,跟时下那些会炒作的明星一样,可谓越炒越红。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下一步,我的事业和人生向何处去?一切都不能由我掌控。

人生的局,说变就变。仿佛一夜之间,我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首先是局里同志的眼光变得特别起来。这种特别包含两种意思:一种是骄傲,我们局里出了个财神,近水楼台总是先得月亮。另一种是讨好,不是屈于权势,而是发自内心。如果哪一天,你感觉特别好,你告诉我那几个数字,我就是分一半给你也行。况且,中几万十几万堂堂正正,单位发个小钱,还要偷偷摸摸,生怕审计税务查。参加过什么活动,发个红包一两百块还乐得好像多了一笔意外收入。所以,同志们就亲热得兄弟姐妹一样,过去关系好的,就拍拍肩,说:局长,有了感觉让手下也沾点光啊。过去关系一般的,也笑脸盈盈,说:别忘了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啊。就连肖玲的脸,也如川剧大师彭登怀,刷的一下,黑脸变红脸。有一次,我到唐主任那儿坐坐。办公室围着一群人和我闲聊。肖玲进来了。她到那儿看了一下,就看出问题来了,端起热水瓶走过来,对听众们说:看你们这些人,苏局讲得唇焦口干也不记得给他加水。边续水边对我说:不过,听苏局讲故事真是一种享受。

人并不认为肖玲是在拍马。一开拍,就跟开拍卖会差不多了,人人纷纷举牌,价格一路飙升,简直是家猫拍出个熊猫价了。大家就一齐搭上这顺风船,张三说:我出差就喜欢跟苏局出,一路上笑声不断。李四说:跟着苏局出去体体面面,这么英俊潇洒,电视明星一样。王五说:何止体面,出去不要带钱。“哇……”众人一齐大笑,这个拍肩膀,那个扯衣服,问:什么时候带我们免费去游山玩水?有人说:到那时,我们大喊冲啊,跟着苏局,向前向前向前进。弄得我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其次是我的事好办了,这一点我开始并没有意识到。

有一天,一位女同志打电话给我,说:亲爱的苏局长啊,你好。

对这种挑逗或者玩笑式的女人口气,我一直比较谨慎,问:哪一位?

对方说:猜啊。

我听不出,说:猜?好像很熟悉,就是猜不出,张曼玉?章子怡?

她大笑起来,笑得我这边的腰仿佛都要痛了,说:老太婆了,什么章子怡啰?

我说:喂,报个姓名嘛。

对方说:你那个手续要我送过来?大局长也不借个机会到我办公室坐坐,让我亲手泡杯茶给你喝?

哦--我突然记起来了,是城建局那位徐娘半老的冷面大姐,曾经的雁南一枝花,我这个手续卡在她那儿快三个月了。曾经也送过两条烟两瓶酒上门去协调,退了。态度算不上恶劣,但也没有笑容,好像永远有一种亲近不起来的冷艳。她为什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傻瓜也会明白。苏某送钱送物给她,怕苏某是小人。苏某要是给她几个数字,啪地打下去,就是一百万,只要票在她手里,就是堂堂正正的收入。

我扑哧笑了一声,说:美女啊,那太谢谢你啦。我现在有点忙,叫唐主任来拿一下,怎么样?

她不高兴似的,说:苏局啊,你就这样忙吗?我还想中午请你吃顿便餐,说起来你也许不记得了,汪总和我是朋友,在汪总那儿我们吃过一餐的呢。有了第一回,就不给我第二回了吗?

我操,这种女人一旦撒起娇来,就不顾自己快四十了。说话也太有水平了。不过虽说处在远离美丽的高危年龄,由于底子扎实,打扮向嫩,倒也显得年轻。但想跟苏某发生点什么感情,选择的时机也太晚了点。要是早些时候慷慨批了,苏某会感激她。我马上说:大科长大美人请客,不来那怎么行?给个接头暗号,一定准时赴约。

她说:那一定啊,南中国吧,叫汪总也来陪陪,12点整,不见不散。

我说:坚决执行。只是时间可能要12点半。

她说:好,反正你说了算,吃饭你说了算,其他也是你说了算。

我的天,上床也是我说了算吗?如果……大概……基本……只要你苏某想,估计……差不多……我打了个冷颤。

还有一天,我又接到了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电话:您是苏局长吗?

我说:是啊,你是?

她说:我……您不认识。

我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说:找您谈心。

谈心?一个不认识的人找我谈什么心。我警觉起来,说:为什么找我谈?

又不认识。

她说:您不认识我,我认识您。再说,不认识可以慢慢认识,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说:什么失望?认都不认识,也就从来没对你抱过希望,谈什么失望呢。

对方说:不是,您理解错了,我是说,我是一个上进的女孩,一米六五,长得漂亮,人也活泼,喜欢文学。就是这些不会让您失望。

我说:我不喜欢文学。你找雁南市作协幸主席吧,他对你的条件很感兴趣。啪地一下我挂了。

总之,这些幸福和快乐的事件,就一件一件找着你来,缠绕在你身边,你想摆脱没那么容易。我抓的基建这一块也风生水起,事事顺手。日子也格外顺畅起来。有时候,我坐在办公室想:一个人,其实不在乎你工作怎么努力,你知识怎么丰富,你修养怎么优秀,现代社会人们看重你的是两点。一、你是不是有政治意义。二、你是不是有经济意义。这两个基本点人们抓得牢牢稳稳,任何时候都没放松过。你要是两点都没有,人家抓到手里就往垃圾堆一丢,然后上卫生间洗手。

苏新的意义主要是后者。就是说,苏新掌握的这门独门绝技,是天下最好的一门技术。虽然他不会把技艺传给你,但你和苏新搞好了关系,等于在现代社会多找到了一条资本增值的途径。公务员收入本身就不高,并不是社会上所说的那么有钱,如果不贪,你基本上就是生存,而不叫生活。所以,他们有点钱,没路子的就是存银行,有路子就暗中开店入股办矿开厂,雁南除了那些简陋的早餐店,其他稍大一点的饭店酒楼茶馆歌厅网吧,都可以找到后面的影子关系、影子后台、影子老板。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就是炒股。炒股受控于大股东,他想涨就涨,他想跌就跌,从中获了点利的,也不过是钻点空子。只有苏新这种技术,就是你想赚多少就赚多少,一个亿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判断之下,再胆子放大一点,赌注下多一点。你昨天是个穷光蛋,明天就是个拥有合法收入的人上人。当然,即使中不了大奖,隔三差五中个小奖也行。一天平均一百块都可以,不必办厂,不必开店,不必求人,不必担心,就用点小钱周转一下。

亲爱的、尊敬的、可爱的、伟大的苏局,你不是我的亲人,可比我的亲人还亲啊。你是我心中最可爱的人,是我的偶像,我的红太阳。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一个机会吧,邀请你进午餐吧,没时间,就喝杯茶吧,还没时间,就让我站着和你聊几句吧,一分钟,一分钟行吗?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陈晓霞还蒙在鼓里。当然,她也听到了外界的各种议论,明白怎么回事。同一个屋檐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英雄美人。我苏新买彩赚了钱,对她来说几乎是句笑话。那一年,确实有30万摆在她的面前,但白白地被人抢去了。这一年多来,他几乎就没买过什么彩了。如果要说赚钱,曾经是赚过点小菜钱。那点钱对她来说,哪里算钱。所以,在街头遇到熟人,别人恭维她幸福,自己做生意,苏局长彩票技术那么厉害,日子难怪过得这么潇洒。她一听就有火,说:他有什么技术?赚过什么钱?那样子好像贬低了她对家庭GDP所作出的贡献一样。可越这样,人家就越相信赚了钱。这个社会有钱人你说他有钱,他哭穷,说哪里有钱啰。没钱人总要装出很有钱的样子,到处吹嘘自己办厂开店整天比华威先生还忙。名人就戴口罩架墨镜生怕被人发现,非名人就名片上打上十几个头衔。当大官的基本没有架子,刚通了一点官气的就眼睛长在额头上。所以,陈晓霞越解释,越气愤,越不承认,就越证明苏局技艺高超,不肯教人。

当然,人们也不是傻子,你苏某有这般能耐,你要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鬼才相信呢。偏偏在陈晓霞的经营下,这个家越来越像个新兴的中产阶级了。女人跟男人不同。男人有钱就吃喝玩乐,女人有钱就装饰门面。一个是自己那张脸,那身段,另一个就是家里搞得跟宫殿一样。这几年,我一直在事业上沉沉浮浮,家里没管。但陈晓霞今天添一件东西,明天换一件家具,后天弄回个超清晰宽屏电视,过几天又把流行的沙发搬回来。不知不觉间,我这家就超出了小康水平。再在阳台上养几盆花,红硕的花朵一开,她穿着个睡袍,拿着喷水壶弄弄花草,人家从对面阳台上一看--哇,真是富贵人家气派。那才叫生活,跟电视里面的差不多。多美的花草,多漂亮的居室。本来是一个人做出伟大贡献而产生的GDP,就变成了一个混合体。女人挣钱也厉害,不过辛苦点,男人挣钱更厉害,跷着二郎腿,在阳台上往彩店打个电话就行。

陈晓霞生活在这种无比幸福惬意的时光里,街上许多人都认识她,不认识的都知道这是苏某的妻子。她耳朵听好话听得长出茧来,以后对别人说苏局买彩票的事,她也懒得回答,只笑笑。这种幸福的笑,就让人顿生嫉妒。

有一天,一个女朋友对她说:你家苏新这么厉害,你得看紧一点。

她就又认真了,有事没事要敲边鼓,我就烦,说:你以为你赚了几块钱就伟大是吧,把我这个男人不当成回事。在单位有那么多事,心已烦了,回家还要听你这也教训,那也教训。

她说:不喜欢了是吧?

我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过了这么多年,相互理解和尊重比喜欢更重要。

她说:你不要用那些斯文理由来掩盖,不喜欢就不喜欢。

我说:喜欢怎么啦,不喜欢怎么啦,不是过日子吗?还天天像电影一样,说亲爱的,我爱你呀。

她说:男人的心思我还不知道?短信上都说,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有权有势了,要什么样的没有?

我说:那是别的男人。

她抢白道:天下男人都一样。

我说:你认为是一样就一样吧。好好的,刚好一段,现在又发作了。

她说:什么叫发作?管都不要管了,让你放任自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还成个家?那还行吗?

我说:我干了什么?你说。

她说:我忙得很,不是特务,也没时间来盯你的梢。

我说:来盯啊,看能不能盯出点名堂来。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

后来,我也想通了,吵是必然,这跟彩票一样。如果双方都平衡了,事情就好办,如果不平衡,总有人要来打破旧的平衡,建立新的平衡。所以,你苏新现在通达了,什么都如意了。你跟陈晓霞不平衡了,她就要找你吵。

最亲密的人是如此,到了单位,就更会如此。你苏新争取回了资金,当时大家会把你抬起来抛上天,但过后,人们就开始说你坏话了,因为你打破了平衡。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在单位变得谨慎起来。主动把自己缩小,这是我采取的自保方针。

35.

除了跑基建,我到了单位,一般不去别的办公室串门。一串,就显得你想讨好他。所以,我尽量把自己缩在那间14平米的办公室。打打电话联系工作,不然,就看看报纸。

这天,我在外面跑了一上午,到1l点才回到办公室。坐下无事,就泡了一杯茶,拿起一张报纸浏览。

一条有趣的消息--《女人丰胸失败,羞愧跳江自杀》。

本报讯:7月21日7点30分左右,渔民在桃花坞河段发现一无名女尸,立即报警。警方赶到后,组织民工将尸体打捞上来。从死者体征看,已死亡多日,尸体开始变烂。后经多方查找尸源,目前已基本清楚。死者系一年轻女性,叫小花(化名)。小花一个月前在新亚美容中心做了丰胸手术,术后效果并不理想,又曾两次到该中心补做相关手术。但十天前,两乳开始溃烂,流脓不止。后经美容中心诊断,属于手术失败。唯一办法是割除双乳,并答应赔偿50万元。该女士觉得双乳被割除有损形象,但却毫无办法,便答应第二天前来手术,然后径直来到桃花坞,投江自杀。

这样的女人真是无聊。毛发血肉都是父母给的,一些人偏偏不满足。今天隆鼻,明天隆胸,说到底就是没有自信。斯人已去,感叹无用,又翻看其他的新闻。

下班回到家里,陈晓霞忙着做饭。我又掏出那张没看完的报纸,看上面的连载--《第三次思想改革的对锋》。这时,陈晓霞喊我吃饭了。我问:琴琴和虎子呢?

她说:这几天准备让他们在学校吃,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扒了一口。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