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说:先吃。
吃完了,她说:我准备做个小手术。
我说:身体检查出毛病了?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她说:有几个朋友都丰了胸,效果很好。
我吃了一惊,说:陈晓霞,你不是脑袋出问题了吧,要丰胸干吗?
她说:又不是个大手术。
我说:不是大和小的问题,是根本就没必要。
她不听,我急了,说:我上午还在办公室看了报纸,是一个女人丰胸失败跳了江。报纸都带回来了。
她也吓了一跳,说:不会吧。
我说:你等等。我去拿过来,让你看看。
陈晓霞读后,半天不做声。
我说:陈晓霞,我们生活得安稳一点好不好?曾经艰难困苦都走过来了,现在情况稍为好转,不要头脑发热。我姓苏的也不是个花花肠子,你美也好,丑也好,我都不计较。只要平平安安就好,我求你行不行?
总算打消了她的丰胸念头。可劝阻不了她三天两天上美容院,做头发,护肤。男人想拥有这个世界该多好啊,女人却想我要永远年轻漂亮该多好啊。其实都是做梦。
几天之后,好久没有联系的君雨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当时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她还没开口先哭了起来。我关好门,拉上窗帘,问:怎么啦,君雨?怎么啦,君雨?
她泣不成声地说:阿慧……阿慧……她死……了……
啊--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喘了大半天气,才问:怎么死的?怎么回事?
她说:投江。
我打了一个激灵,问:是不是因为丰胸?
她哭泣着说:你知道了啊?
她说:早几天我看了报纸,正有这件事。
她说:是啊,还登了报。太悲惨了。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她哭够了,才叙述事情的原委。
这种故事老掉牙,估计你也猜得出个大概:女人的美色是“牛市”过后变“熊市”,过一年掉一年价,男人的事业是“牛牛熊熊,熊熊牛牛”没个定准。阿慧的“老公”生意越做越好。这种人的企业在广州就不算大。他也无心做成世界五百强,赚了几个钱就是吃喝玩乐。因此,在这老板的女人圈里,阿慧既不是开始,更不是结束。年轻貌美的女子多得很,而阿慧要与她们争宠,就得变着法子让自己更富有吸引力。
我劝慰了君雨好一阵,然后才问她自己的情况。她说目前仍在那儿学,不过她的几个师姐师妹准备去参加一家电视台举办的“唱响中国”的比赛。
我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说:试试,反正不知道明天怎么样。
我说:君雨,我没有别的要叮嘱的,一句话,你一定记住:守住自己。
她说:放心,如果我守不住自己,早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说:人最根本的是遵守自己的道德底线,就是世事千变万化,你也会安然无恙。
她说:知道,哥--
后面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了。我对着话筒喊:喂,喂,喂,听得清吗?
听……不……太……清,下……大……雨……了……哥……
我关了机,想象着她可能在雨中奔跑,找避雨的地方。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广州街头,满世界都是雨。好可怜,小妹。
一下午我都坐立不安,眼前总浮现阿慧的模样来。原来以为生命是鲜活的,现在想来却是无比的脆弱。死者长已矣,生者足可贵。现在我担心的是君雨,希望她的人生能从艰难中走过来。冥冥中,我倒希望她要是能在一场比赛中脱颖而出就好了。至少比目前的境况好多了。
过了不久,君雨再次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和夏莉都参加了“唱响中国”的选秀赛。我鼓励她,说:成败不是关键,你不要考虑选不选得上的问题,你只考虑怎么唱好每一场比赛的问题。
她说:哥,我也是这样想的。
这场为期两个月的比赛,我几乎很少关注。因为我基本上扑在工地上。没搞过基建的不知道,搞过基建的才明白有多累。单是这其中的协调工作,就够你做的。而教育局不是有钱单位,每一分钱都要仔细核算,做到如何节约。有人说,抓基建要发个财。我想说,我要脱层皮。你不要以为天下太平了,听说我抓基建,陶氏家族就采取了盯梢、放线钩、设陷阱的办法,只等我出问题。
这个消息是汪志明告诉我的。他提醒我说:苏大局长,不该拿的你别拿,不该收的你别收,不该去的地方你别去。
我说:汪总,有什么情况吗?
他说:我是黑白两道都去得的人,你想想,我会无风起浪吗?也许送个女人给你睡,房间早就装上摄像头了。送点票子让你收,身上暗藏录音机了。
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以前你当普通干部,没条件也没机会,我不说什么。现在,我提醒你,你得注意。
我说:谢谢汪兄。
我猜是陶氏家族,因为我唯一得罪的也是他们,他们在雁南根深叶茂,我不得不防。所以,我搞基建,除了搞工作,还要把自己的行踪记下来,以防别人诬陷我。
几个月时间,人都瘦了一大圈,哪里有心思去关心娱乐界的事。何况,我也不喜欢看电视。我只中途接过君雨一个电话,说她初选入围了。夏莉没有。我鼓励了她一番,以后就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
到了9月的一天,我意外地接到君雨的电话。那边没开口,先是一片哭泣声。
而那天,雁南正下暴雨。在满世界是雨的海洋里,我大喊:君雨,你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君雨--
我的声音被大雨吞没了。
那边没有声音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雨,雨挟风,天底下一片汪洋。
电话挂了。
我打过去,也没人接。我的心浮起来,好像街上的落叶被积水浮起来一样,没有方向地冲向远处。
一会儿,来短信了。我忙查看:
哥,我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成功了,我得了冠军。
那时,我正在工地指挥部避雨。看完这条消息,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场。不是为别的,是为世界没有毁灭我的希望。我总认为君雨不该过那种含辛茹苦的生活。她是美的化身,纯洁的化身。我害怕的是现实会摧毁我的幻想。
她终于成功了,成功了。她的成功,与其说是她自身价值的体现,不如说是对我幻想心灵的一次抚慰。
当然,接下来的事实,就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以至目瞪口呆。我想她不过是事业有了一个新平台罢了,但自从她成为冠军之后,报纸杂志电视网络,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有她的报道,一时铺天盖地。我无法理解:三个月前,她还向我哭诉生活的不幸;三个月后,她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所有的媒体上。说得夸张点,三个月后,全中国人都知道林君雨。只有一个人不知道--那就是她自己--她也不相信自己是林君雨了,怎么一下世界就彻底变了个样,翻了个底朝天呢?
你可以不相信,但不能不正视。
随着最后的一锤定音,林君雨登上“唱响中国”宝座之时,雁南再一次掀起了苏新热潮。这是一次比彩票更让人愿意传播的新闻,因为它具有一种大众喜好的特质在里面。此后,由于林君雨占据着中国新闻的话题,她成了这个时代的宠儿。在雁南,与林君雨有某种关系的苏新也成了一个永恒的话题。
不是你不懂,而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这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教育局的大楼盖到第四层了。我正在为大楼的后续资金多方奔走,接到一个通知,叫我去市委宣传部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的内容是筹备雁南市今年的春节晚会。春节晚会年年搞,教育局不是承办单位,无非是指定教育系统选送一两个节目。所以,我跟吴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这个事是不是请郭局负责。
吴局在电话里说:这是宣传部长亲自点的将。我也跟部长汇报了,说你忙基建,但他说忙什么都不行。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点你的将。反正都是工作,领导要你去,你不能问理由。
赶到那儿才知道,今年要举办的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春节晚会。本地除了伴舞需要演员外,其他节目一个也不要,全部外请。再看看发到手头的文件,原来是“迎春节暨第四届十大民营企业表彰晚会”。说白了,就是政府搭台,老板赞助,百姓买票三结合的混血儿。最后风光的当然是领导和企业家。老百姓为了看哪个明星就只好自己掏腰包。既然教育系统连伴舞的任务也没有,我这个忙得团团转的人就不必来参加了吧。可文件上白纸黑字印着我是领导成员之一。教育局不管文化局的事,我成了领导成员?是不是印错了。结果宣传部长布置给我的任务简直令人啼笑皆非:邀请林君雨来参加这次晚会。
上级领导认为我足可胜任,同僚们则报以会心的笑声。
我走出市委大门,踏着松松软软的雪,有一种莫名其妙说不出滋味的感觉。
这里不得不补叙一下我与林君雨的有关情况。当那次比赛结束后,林君雨终于熬到了头,云开日出。开始几天,她还发短信给我,以后就把我忘了似的,没一点音讯了。我也理解,凭着多年的人生经验,我知道:人在巨大的推力面前,不是自己把握不住自己,而是自己无法把握。滚滚洪流冲得你一泻千里。有人说,有些演员一红就变脸,不变行吗,不是变不变的问题,而是必须变。几个月前,林君雨挤公共汽车,现在她坐飞机要坐头等舱;几个月前,她可以在电话里向我哭鼻子,现在,她会对记者说:我从没有哭过,生活让我变得坚强。不说坚强行吗?你爱哭是吧,好,许多人正嫉妒你,天天制造流言蜚语气死你。你去哭吧,你哭得越伤心别人越高兴。熬出头还没到一个月。她又被评为中国十大美女。接着又被一位著名导演选中,作为投资过亿的巨片《花开大海》的女主角。真是运气来了,什么都挡不住。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告诉我的。我也是从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看来的。陈晓霞的办法是看到这样的新闻就换台,我呢,基本不看新闻,特别是娱乐新闻。所以,尽管外面议论纷纷,在家里,我们都主动回避了这个敏感话题。她回避是讨厌,我回避是忘却。
现在,要我跟她联系。作为组织来说,是有点官方依赖个人的味道,他们有理由相信,我一定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一使命。至于过去其中的是非不是主要的了,你苏新与她是一段纯洁的感情,要祝贺你,有一段不纯洁的感情,与其他人无关,我们只是晚会需要她。
36.
我回到办公室,觉得这个决定有点不太严肃。筹备一个晚会必须花较长的一段时间。一个来月,要把人请齐以及各项准备工作做好,工作班子就得没日没夜加班了。我估计是哪位有钱人跑到领导家里说:今年干脆我们这个十佳表彰与春晚合到一起算了。领导说:那好啊。老板说:要搞就搞大一点。全部请明星。钱嘛,被表彰的企业按实力出一部分,明星来了,各单位买点票,老百姓非常喜欢,自己也掏钱买点。政府就只要牵头了。领导说:是个好主意。也是丰富群众节日生活嘛。一个不顾实际的决定就这样出笼了。而且堂而皇之地搭建班子,召开会议,布置任务。忙得手忙脚乱。
后来听汪志明说,是万春生在一位领导家闲谈,谈着谈着就谈成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真是有钱人一句话,累断百姓两根筋。
但我能阻止吗?恐怕我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会这样头脑发热。所以,现在,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放下正在忙的工作,把林君雨联系上。我坐了一阵,来到吴局办公室,把会议精神向他汇报了一下。他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冒。然后说:既然是上级布置的工作,你手头的事就暂且放一放。
目前及今后一段时间内的工作就是联系林君雨,我没把这个看得非常重要,而且也没认识到这项工作的艰巨性,所以,我回到办公室就给她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的手机已停机。这个我倒没有考虑到。
但联系她是我的工作,曾经联系她是我作风不正的表现,现在联系是本次演出成功与否的重中之重。我一下才明白过来,现在的林君雨已非当年的林君雨了。有人说陶局有两部手机,她怕不止两部了。以前给别人伴舞,现在是别人时时陪伴在她身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助理。按照“助理”这个词的概念,她现在是领导了。因为只有领导才配助理,比如省长助理、市长助理、县长助理。原来以为打个电话给她就行了,现在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找到与她联系的方式。那找谁呢?这倒是个关键问题。我开始打电话,找为数不多的几个以前与她有联系的人,主要是她曾在雁南秀峰贸易公司的同事。我打过去,人家反问我:啊,你不知道?正想问你呢?找完这几个人,找谁呢?如果阿慧在也好。至于其他,我真的没一点线索了。
对,打她的经纪公司。几经周折,终于打通了。我刚说找林君雨,对方就像审犯人一样,问我是哪里,什么单位。我报上雁南教育局。雁南?她好像从没听说过,态度极为恶劣地说:你有事就快说。
我说:我是她哥哥,请你转告……
对方轻蔑地笑了,说:她只有一个姐姐,神经病!挂了。
你才是神经病。他妈的。我狠狠地对着话筒骂。
骂有什么用?我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个。过了半个小时我再打。对方还是那个女的,我一说,她就挂了。再过半个时候又打,你那经纪公司总不止一个人值班吧。我操,真的只有一个人值班。这下我改变了策略,因为时间这么紧,过一天就少一天,何况海报要提前打呢。再说我到领导面前去叫苦,领导不会同情你,只会认为你无能。我说:同志,对,小姐……她记性蛮好,一看这个电话就知道是刚才打了几次的,所以我还没开口,她就开口了,说:你真的有点神经是不是?啪,挂了。
你妈的,我操你祖宗。我从没开过粗口,这下气得把手里的水杯往地下一砸。我一拂衣袖,恨恨地说:管她什么鬼明星,老子不联系了。
回到家里,我一肚子不高兴。陈晓霞问:基建卡壳了?
我说:被一个女人卡壳了。
她说:叫吴局长出面啊。
我说:他出面也没用。
陈晓霞说:你越来越心气高了。我在外面听了一句话,必须说给你听。
我说:什么话?
她说:有些人说你的风头盖过了吴局长。你别事事出头,缩着点啊。
我一听,还真听了进去。革命的山头也不是不闹分裂。我当然不想闹,吴局可能也不想闹,但有些人想闹。如果我天真地认为吴局是一个正义的化身,永远公正,那只能说明我幼稚。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击破他的防线。
情节可以多种,关键的这几句不可少:局长,苏局这个人确实能干。
吴:是不错。
对方:他性格也柔多了,什么人都亲和,你要注意点啊。
吴:注意什么?
对方:你现在还不管一下,教育局可能就不姓吴了。
吴:你不要乱说,领导之间的事你少掺和。
对方:我只是提醒。
这个提醒的同志一定是个好同志。这就是所有当权者的惯性思维。领导当面一定会狠狠批评他,心里一定会重重感谢他。这就是历代阴谋家敢于冒险进谏的最大动力。
我可以相信吴局的能力与水平,但我必须明白,人永远是有软肋的。
我心情有些烦躁。
次日,我改变了策略,叫肖玲帮我来打这个电话。打通之后,叫她说是中共雁南市委有一个传真发给林君雨。然后我把早拟好的传真发了过去。联系人和电话就是我。估计对方也会重视了。果然如此。对方说:好好,我们尽快送到她手中。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并且终于明白:现在的林君雨是对等一级组织了,而不是什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名气越大,对等的组织越大。幸亏你是个市委,要是个县委,除非她老家,人家才懒得理你。告诉你,林君雨现在正如红霞满天的朝阳,会到一个县露脸吗?到县来露脸的人是什么人?过气明星。不管你是什么大艺术家也好,大演员也好,过气了就如此。管他什么网络红人选秀新人,现在当红就不同。
第一天没消息。我要肖玲催,对方说:明天答复。第二天上午还没消息,部长亲自打电话给我。我把情况说了一遍,部长说:同志,我不要你诉苦,我只要结果。现在全雁南人都知道林君雨要来,如果这个还定不了,同志,只好我带你一起去书记市长那儿负荆请罪。
我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硬着头皮叫肖玲催。答复还是正在联系。
我差不多又要骂娘了。
下午,等到我快绝望了,终于,林君雨打来了电话。她一开口就是:苏局长是吗?
我的心凉了一下,说:对,我叫苏新。
好一会儿她才说:对不起,刚才好多人在,我走到外面了。
我说:哦,是这样。
接着,我把这次举办春晚的重要性,以及市委让我联系寄托的莫大希望说了一遍。
她听了,也不能说不重视。但她说:哥,真的对不起,档期都排满了。
我说:君雨,你听我说,这关系到我个人的前途,我是说底子话了。
她叹了一声,说:哥,我知道,如果是别人,我电话也不会回。但现在我是新人,正好有一部电影在拍,另外也还有几个电视台定好了去做节目的,这些都不能变。我几乎没有自主权……
我听着最后这句话,急了,说:君雨,就算我求你了,我只求你这一回。那边好久没有出声,估计她也觉得我不理解她们的行规。那边不回答,我对着话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一会,她说:这样吧。我晚上10点回答你,我必须跟经纪公司去强烈争取。
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怕漏掉这个电话。在家里接也不方便,陈晓霞看到我求人或者生气的样子,她要啰啰嗦嗦很久,只好到办公室坐着等。汪志明来电话要我去唱歌,我说:不唱。他说:好大的架子。我说:有事以后讲,挂了。我生怕那个电话这时打进来。可汪志明也赌气似的,老是打个不停,好像非要我接不可。我接了,说:汪总,我现在有要事。他说:是书记找你还是市长在找你?看来火气还不小。我说:以后解释。挂了。
10点差5分,电话终于来了。君雨说:我几乎是撕破了面子跟他们吵,才答应下来。我连忙说: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她说:不过,档期要提前。必须提前五天才行,因为另外有一个重要活动,是绝对不能缺席的。
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先答应下来,再向领导汇报。如果领导不同意,我就无可奈何了。如果因为这个事,领导对我印象不好,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虽然是君雨的熟人、朋友(称哥哥我现在有点不敢了,因为一个指挥不了妹妹的哥哥,即使是亲哥哥也只能下岗),但仅此而已。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圈子,她有她的苦衷。理解不可能万岁。人一变化,就不可理喻,也不可理解了。那些固执地认为友谊是永恒的人,都是一些天真幼稚的人。并非别的,而是--不是你不理解他,就是他不理解你。
苏新,既然你真正认识了这个世界,你就不要抱怨。磨难只会让你更成熟,坚持才会取得最后胜利。
晚会果然提前五天举办。
这是雁南史无前例的盛大晚会。广告早就打了出去。青春玉女林君雨的照片在各交叉路口以及醒目位置的广告牌上大放光芒。她巧笑倩兮,流光溢彩。大概雁南的男人们议论得最多的就是:苏新这一辈子,他妈的真值!
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气氛一天天地预热,雁南人民在等待着这位给他们带来强烈反差的女主角回来。林君雨曾经工作过的那个贸易公司,也举行了一次“秀峰贸易,君雨之家”的长跑赛。员工们的背心上印着“迎君雨回家”或者“你是秀峰骄傲”的红字,在寒风刺骨中奔跑。上百名交警在街头维持秩序。一位上城买菜的老农因为不遵守秩序,还被警方打了一顿。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有一些人支持老农上告,这中间就包括陈晓霞。陈晓霞从不戴墨镜,这年冬天她戴上了。我开始以为她得了沙眼,询问原因。她说:有些东西莫看坏我的眼睛。老农告也没用,最后就躺到交警队办公室门口,看你们怎么办。听说是乔市长出面,给了那个交警一个警告处分才得以平息。
这个冬天,可以说是雁南的“林君雨季节”。广告,电视,报纸,街头巷尾,茶余酒后的主题就只有这么一个。那些广告上还有一位著名的小品演员和一大群曾经很著名的老艺术家。但除了著名小品演员还能给人们带来期望之外,那群过气的老艺术家就只有一群年纪大的同志怀念了。现实就这样无情,不管你伟大到什么人民艺术家的程度,你老了,市场就开始抛弃你。事实也是如此,那些老艺术家的出场费就远远低于林君雨。他们肯来,说明他们也承认艺术只是艺术,年轻却是年轻。无怪乎梁启超也喜欢少年,写了《中国少年说》。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林君雨虽然只屈居雁南两年多一点,毕竟认识她的人还有一群。
比如秀峰公司现在还在的职员,应该说是林君雨最亲密的老朋友。还有她曾经住过的那家房东老板更是接受了《雁南日报》记者的采访,十分动情地回忆了林君雨曾下榻他家两年多所发生的一些动人故事。还有公司下面那个小饭馆老板,虽然没有记者采访,他还是主动向食客每天义务播送林君雨曾经天天在此吃饭的回忆录。比如林君雨吃他炒的辣子鸡。还有雁南的领导,多多少少有些想法。不管林君雨现在红得如何发紫,毕竟曾是手下的臣民。来了架子摆不起,握手必然热烈,称呼必然敬重,敬酒必然主动,合影更会爽快。在官民的一致推动下,雁南沉入了林君雨漩涡里。票卖得格外火爆。各单位也开始邀请上级主管单位来雁南,戏票当然是最好的。市下面的县也托人弄票,能弄到好票就谢天谢地了。甚至有几家企业老总请我吃饭,吃来吃去,最后都开出一个要求,能不能请我介绍认识林君雨,并请她为企业当代言人。
最后我没时间和兴趣参加这些宴请了。因为第一,我做不到,林君雨很忙。这点他们理解。第二,我也仅仅是认识曾经的林君雨,他们不理解。
演的这天终于来临了。多少电波在雁南上空乱窜。有票吗?来了吗?快去,音响还有点问题。来,我这里还有一张站票。所有的手机都忙个不停。当然,我更忙。
午宴设在雁南宾馆。其他演职人员都已入住,只有两个人没到。一个是那位著名的相声演员。他的节目在中间,而且他已经与总导演联系好了,一定在8点赶到,飞机票捏在手里了。另一位是林君雨,她说好中午赶到宾馆吃午餐。
大家都已入席,毕竟12点半了,而主角林君雨仍然没到。不是没到的问题,而是手机关了。我不断地打她的电话和经纪人的电话,可都关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只好跑到乔市长身边去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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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市长和书记正和身边的人谈得十分热烈。我站在市长身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乔市长对客人说:喝茶。雁南的雁峰茶,很有名。等客人端杯子时,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附在他的耳边说了情况。他对我挥挥手,示意我回座位上去。然后起身与书记嘀咕几声,书记点点头。我发现书记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过只是像闪电一样闪了一下就恢复了笑容。但那闪电对我来说不啻是惊雷。我正想溜出去再打电话,书记站了起来,他举杯说:尊敬的各位艺术家、同志们、朋友们,首先让我代表雁南四大家和600多万雁南人民欢迎各位的到来。雁南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希望各位来了多看看,今后还多来。大家一路辛苦了,第一杯,为大家洗尘,来,一起干。
桌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大家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只有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人。干完第一杯,我就溜出去打电话,站在走廊上打了十多分钟。
关机,关机,关机。
我又和司机联系。他说飞机晚点了。我说:你买点什么东西吃了吧,千万别离开。
我再回到座位,如坐针毡。我本来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还有一些常委都坐到别的包间去了。我这个座位是与林君雨连在一起的,她没来,我就不合法。虽然谁也不会这样说,但我自己清楚。所以,敬艺术家们的酒时,我扫了个尾。艺术家们很惊奇,因为乔市长介绍我是教育局的副局长。一个副局长能坐在这里,这个副局长肯定不简单。首先是他们认真地问我的名字,因为有些人生活在中下级城市,也是个全国名人,比如说有的作家,名气很大,却是一个县级文化馆的干部。当他们在脑海里搜索一遍,苏新这个名字好像并不著名时,就推定我是有某种特殊背景的人物。所以,我这个“办事失误”的同志成了艺术家们回敬的对象。这个时候,领导又不方便介绍我与林君雨是朋友。因为这班老艺术家听了这个名字会不高兴。所以我就等于出访外地,迎接的人握错了手,错把司机当首长了。
完了。我出这个风头,尽管书记市长脸上笑容可掬,但是艺术家越把我当成个人物回敬,他们心里就越觉得我真可以算上个“最不会办事的人物”。
好不容易从饭桌这个刑场下来,枪没响,我几乎昏过去了。我三步两步回到宾馆为我开的工作间,把门一关,不停地拨着那个要命的电话。
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电话终于拨通了,传过来的却是许多断断续续的声音:请问你是第一次来吗?……你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听说你最喜欢吃的菜是红萝卜?……让开,让开……我知道她是刚下飞机被娱记们围住了。一会儿,电话断了。
我估计她不方便接,赶快打电话给司机。司机说:放心。她看见我举的接机牌了,正在挤出人群。我说:上了车叫她打电话给我。
一会儿,君雨打电话来了。她说:苏局长,是这样,飞机晚了点,所以刚下机。我说:没关系,现在赶过来也不迟啊。她说:晚餐不来吃了。我保证8点准时赶到。
我忙问:为什么?
她说:在省会这边有个广告代言活动,公司原来没告诉我,在飞机上才告诉我,而且必须参加对方安排的晚宴。
我有点火了,说:君雨,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三个字--守信用。午餐书记市长等,你没过来。晚餐书记市长又订好了包间准备陪你,你又不过来,我怎么交代?
她说:真的对不起,我回来当面向你解释好吗?8点我保证准确无误赶到,不误一分钟。打完这个电话,我只能骂娘了。我说了两次书记市长,她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原来书记市长在她那儿不重要了。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还把她看成是雁南的林君雨。我对着墙壁骂,骂这个世界可以把白的染成黑的,把好人变成坏人。
可骂能解决问题吗?
我只好给宣传部长打电话。部长说:这个我不管,你直接跟乔市长或者书记去报告。
午餐已让他们不高兴,现在去报告,不是让我当众脱裤子?但这种事,我失误了,决不能打电话报告,必须当面负荆请罪。我在书记和市长之间,选择了市长,开始打市长的电话。
关键时刻,市长不是日理万机,而是万机一时理。电话根本就打不进。我又打他秘书。秘书问有什么要事。我说一定要面告。秘书说:苏局长哎,你总是个明白人吧。这个时候还汇报什么工作?一切都围着晚会转。我说:就是晚会的事。在什么地方,你告诉我。他说:要来就快点。在体育馆检查晚会的安全工作落实情况。
我飞奔下楼,在宾馆前面拦住一辆的士,气喘吁吁地说:快,体育馆。
路上塞车。我说:换路线,快。
司机边换边骂:又不是联合国秘书长来,我操他娘的,搞得全城警戒。
我说:骂,还有什么骂的,我想听。
司机说:不过天天这样也好。我今天一天赚了三天的钱。
到了体育馆附近,司机停下。原来两里路之外已全封锁。我急了,冲下车就跑。司机忙丢了方向盘,在后面追:警察快帮忙啊,坐了车不数钱啊。一个警察也跟着司机来追我。这个时候的警察都有一种比平时更神圣的感觉,在这种时候最好立功。一则任务庄严神圣,二则勇往直前牺牲也光荣。如果不是这个警察认识我,估计他一个钩腿就会让我头破血流。但我还不明白是追我,而且截住了我还发火:做什么?快点放我,我找市长有重要事。司机也追上来了。警察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马上对司机说:放开。钱我来数。
在体育馆内我终于看见乔市长了。他边看边指示,我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只好成了检查组的一名临时成员,煞有介事地随着他一步一步移动。
终于逮着个机会了。我挤开别人上前附耳向他报告了情况。一向稳重的乔市长也不高兴了,说:她就有这么大的架子?一位被我挤开了的局长见乔市长对我不满意,忙挥挥手,说:没事你就走开点,现在不是汇报工作的时候。我脸色都变了,他才觉得说重了,忙拍拍我的肩,说:苏局,开玩笑的,别见怪啊。
我说:你的是工作,我的也是工作。
旁边有人就说:算了。算了。
晚宴书记市长都没有出席。演员一块由其他领导陪。
我晚餐根本就没吃,抓了两个馒头回到房间,生怕节外生枝,在房间里一直与司机联系,不断地叮嘱他要看紧林君雨,甚至向他下达了这样的死命令:如果她老是跟人喝酒,喝得忘记时间,你就进去跟她说:到底演还是不演。
司机说:苏局长,你跟她说差不多。我怎么有资格这样说?
我说:什么资格不资格?她是什么人?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我们出了钱,出钱的是大爷。
司机说:还是你催一催说一说管用。毕竟她跟你关系好。
我刚想说“好个屁”又觉得不妥,就说:你真的不要怕。你在现场,只有你管用,打电话一会儿她又忘了。司机才答应下来。我一个人在那房间里,书看不进,电视没兴趣,像只困得团团转的老虎。那电影里经常有这样的镜头:决战前夕,蒋介石背着手在房间里走过来走过去,突然站在那儿骂道:娘希匹。我开始以为是丑化他,一个总统怎么骂粗话,这样没修养?现在我才知道,一个人烦躁,特别是关在房子里,踱来踱去是非常写实的,那骂娘则是非发生不可的。如果说导演其他地方导得一塌糊涂,这一点我相信他真他妈的不是全凭想象。
我不断地骂,过几分钟我骂一遍。骂谁我也没对象。我就这样走来走去不断地骂:他娘的,他娘的,他娘的。彷佛不骂我就会气死过去。
这时,我才明白:认识林君雨,其实是我人生一大错误。
大约6点半,司机打来电话,说上了车。当时我倚在床头睡着了。听说上了车,我又老太婆似的反复叮嘱司机既要开得快又不能出事,一路要小心,千万别大意。见了弯要转,千万别直接撞上去,要避开。
司机不是教育局的。他也火了:你还有完没完?
8点,我早已坐到了观众席。因为司机打了电话给我,能按时赶到,我也不用操心了。林君雨的节目在9点左右。下了车,化妆,来得及。
这些节目怎么样,我不作评价。因为我对看戏向来不感兴趣。反正不是歌就是舞。那些人在台上说:雁南人民你们好啊,我好爱你们啊。下了台如果你少他一分钱,他绝对有意见。
9点整,主持人宣布林君雨上场,台下简直轰动了,许多人站起来,许多人准备了望远镜。我觉得台上风情万种的林雨君不过是多抹了一层粉。她很热情,说了许多热爱雁南的话。说人生中只有两个故乡,雁南就是她第二个故乡,雁南给她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秀峰公司则在台下打出了“雨君我们想念你”,“你是秀峰骄傲”的横幅。一个可能是曾经的同事的女孩跑上台去献花。两人拥抱了一下,女孩好像举重冠军打破世界记录一样,激动地握了握拳头,接着一些人纷纷上台献花。
林君雨,雁南的骄傲,林君雨,我们为你而自豪。一个方阵突然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口号声。这显然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集中训练,不然喊不得这样整齐。我讨厌地扭头望向东区。一个头扎红巾,脸上抹着油彩的女子正在指挥。
所谓明星就是让一小撮人主导,一大批盲从者群交的产物。
看完晚会,我把手机关了,打了一辆的,直接打道回府。陈晓霞没去看,见我散场就回来了,说:没任务了?
我吼道:我有什么任务?不是规定要去看,我才不想看这种破晚会。
她说:有什么看头,让几个真真假假的企业家上台露露脸,让几个蹦蹦跳跳的小丑扭扭屁股。台下都是一群傻子。
第二天,吴局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昨晚你哪去了?
他说:你也太不成熟了,应该陪着书记市长去看看演员嘛。言下之意,是我没有引导他们去见林雨君。
我说:那是总导演的事。
吴局摇了摇头,说:不要说气话。工作是工作嘛。你前期累得要死,后面一点不到位,在领导眼里就是前功尽弃。
我说:狗屁晚会关教育局什么事?
吴局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基建也好,晚会也好,都是组织交代的工作。 没有主次之分,都要干好。哪里能依自己的爱好,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
我说:我没不干啊。
他说:反正有缺憾嘛,缺一点也是缺陷嘛。
我不想听官腔。晚会你没插过半点手,我干得脑细胞死了一大片,连安慰的话都没有。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出了他的办公室。出了那扇门,我发现山头主义是靠不住的。旧的山头主义推倒了,新的山头主义出现了。一个人不打官腔也是不可能的。吴局再怎么不喜欢打官腔,从事这项工作,他不打官腔就只有理屈词穷。一打官腔当然是句句真理,而且可以放之四海皆准。
到了办公室,我才记起一直没开机。打开手机,跳出一条短信:哥,让你生气了。由于时间紧,谢幕后约一个小时就离开了雁南。向你道歉。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删了。
快要过年了,机关就只剩下一件事:报发票,发钱发物准备欢度春节。我把发票集中了一下,这个月的手机费吓人:2050元。不过,除了吴局知道,局里的同志知道,领导知道,连读者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产生了这么多话费。
我拿了发票给吴局去签字。其他发票他签得相当快。看到这张发票,他说:按规定只能报300元。
我说:晚会产生的。
他说:知道。
我说:那就变通一下,叫老唐去弄张餐费来补一下?
他说:那不行,招待费太大也不好,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去找局里纪检书记证明一下,再按规定到市纪委签个意见,证明确实是事实,再报。
我说:过年了,大家都忙,不一定找得到人,是不是请局里纪检签一下算了。
他说:按规矩来比较好。
我也没多说,找了老唐证明了,再找纪检傅书记签了一下,拿到市纪委去。市纪委的同志说:发票不行,你写个报告,请有关知情人签字,再请你们吴局长签属实,报告连同发票再一起送过来。
当了一个月的孙子,做了这么多工作,不仅没发我一分钱加班费,还要自己写报告说明原因,我摇摇头。没办法,只好加紧办,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我写了一个报告,请老唐签字。老唐签了,请纪检傅书记签。他说:怎么打了这么多长话?
我说:联系嘛,晚会的事。
他说:太多了吧,要多少时间打啊。不是天天打电话?
38.
我说:不签是吧?
他说:怕吴局长说。你自己先去找吴局长说明,要他跟我打招呼,我才敢签。
我没有说话,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那张发票撕了。
不说你也知道。此后的日子,我们就处于面和心不和的微妙状态。因为发票处理,只要是为公事,不是没变通过。尽管我们没有任何表露,但机关的同志都有一叶知秋洞察人心的本领。
我决定:既然我一张发票你也不担担子,新年以后,其他我不知道的发票,我一张也不签了。
我不签,历史的车轮照样前进。
基建很快就完工了,可投入使用还得经验收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