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把工作节奏放慢。所谓放慢就是“积极性差一点,办法少一点,难事推一点,汇报多一点”。
班子会上,我把困难一一摆出来,并强调自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困难不少,目前只有发挥集体的战斗力了。
吴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局长为了局里这栋楼花了大量的心血,可以说是教育局的功臣,今年的立功人员,我是第一个投他的票。苏局长不仅有强烈的事业心,也有高超的交际能力,省厅的那笔钱,大家是知道的。所以,这个事他完全可以胜任,其他同志是想帮也帮不上的,事实上也帮不上。
大家纷纷点头。
散会后,吴局把我留下来,说想跟我谈谈心。
他开口说:老弟啊,你莫非产生了意见?
我摇摇头,说:没有,绝对没有。
吴局说:老弟,说没有不是真话。
我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他只是热切地望着我,等我说话。我没有说。
气氛很沉闷。
过了两天,吴局找我,跟我摊牌。他准备为我的成长铺开道路,向组织建议把万局调走。他的理由很直爽:万局这个人没有大错误,也没有大优点。关键一点是能力不行。教育局这么多工作,需要能干事的。
把万局弄走,我也没意见。反正万局这个人有他没多大用,没他也不觉得缺什么。我说:我支持你。但汇报我就不去了,郭局管人事政工,你跟她一起去就行,他说:那好,我先跟你通个气。
不久。万局就调走了。
9月28日,教育局大楼终于可以迁入了。
新办公楼的建成,我花费了多少心血,局里的同志都明白,所以,搬进新居的日子,同志们和我就显得有点特别,笑容格外灿烂,握手格外有力。甚至业务科的老莫,当着吴局长的面说了这么一句话:吴局长起了一个领头雁的作用,没有苏局长具体抓就没有新办公楼。
在场的人都一下愣了,不知是附和还是反对。
偏偏老莫不识趣,加了一句:昨天我遇到政协夏主席,他也这么说。
大家笑笑,都散去了。
当然,我不在场,是老唐告诉我的。
坏了,坏了。我不知道老莫是故意挑拨我和吴局的关系,还是情不自禁说了真话。反正,有些事完全是事实,但你说不得。有些事完全不是事实,你可以放肆说。
后来,我就听人说,吴局找了好几个同志谈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还是了解了一些内情。吴局谈话的要点可以概括成如下几点:一、教育局是一个团结的集体,任何各项工作都是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不容许某些人破坏这种团结。二、任何人都不是万能的,各有各的长处,大家都要谦虚,都要取长补短。
打听到吴局的谈话内容后,我就知道吴局也并非神人。他也许想做到尽量公平公正,但在各种谗言面前,他开始摇摆了。
人性啊人性,既然是人,就免不了善的一面,也免不了恶的一面。 过了一个星期,局里开了一个班子会。吴局说:在全体同志的共同努力下,我们搬进了窗明几净的新办公楼,这是大家的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在这里,我想讲一件事,就是特别感动我的一件事。我们局里的一位退休老同志,非常非常关心我们的基建。他为了不浪费一颗钢钉,有时间就到工地上转,最后捡了多少斤钉子呢?大家猜猜。郭局说100公斤。吴局笑了,说:280公斤。有人说:这么多啊。吴局回过头,对我说:苏局长,建房子你辛苦了,但浪费问题还是存在的。这点我们要吸取教训。建设节约型社会,就是不能大手大脚。当然,说到大手大脚,我也要为苏局长说一句,有人说他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酒洗了多少脚,这句话只能在这里说,在外面不准乱说了,这都是为了工作。我们要形成一种好的风尚,有意见当面提,不能会上不说,会后乱说。是不是?
我听着听着,气就闷在心里,慢慢聚在一起,非说不可了。我说:我说几句好不好?吴局说:苏局长,心胸要宽一点,不要有人说几句就有情绪。
我说:心胸宽要宽在地方,是与非不能弄错。当初你们谁也不愿意接手,我来接手,辛苦没人说,钉子的事倒说出来了。我是做什么的?是管钉子的吗?一个人那么多事,忙得不可开交。如果要我管钉子,我一开始就去拾钉子好了。再说,是吃了点饭,喝了点酒,洗了点脚,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你请我去我也不去。你们什么时候见我没事去吃过饭喝过酒洗过脚?不要狡兔死良弓藏。
郭局说:苏局,吴局也是就事论事,何必提到这样的高度?有问题一把手指出来,也是应该的,人不可能没有错误,有了错误就改。有时吴局长批评我比这厉害多了。
我说:错误与鸡蛋里找骨头是两回事。吴局说:好,苏新同志,我不能说你了,你是凌驾于组织之上的特殊人,好,当我没说。你做了成绩,组织会肯定,但有些事提醒一下,我觉得没有什么错。
会议开得不成功。吴局草草布置一下工作,就散会了。
历史上,没有生来就是坏人的,也没有生来就是好人的。上帝撒几颗糖果,人们就一窝风到地上去抢。大打出手的就抢到了,温文尔雅的就舔舔自己的嘴巴,剩下的就是负伤的同志了。
我决定,以后要么不抢,一抢就大打出手。看谁的血多,流得最久。
但我没有那个机会了。吴局会后就带郭局去了组织部。据后来一位同情我的干部叙述,对话是这样的。
吴:部长,我们想推荐一下苏新这个人。
部长:好。
吴:这个人能力强水平高,是公认的。也非常正直,曾经在扳倒陶迈一案中,他是一个秉持正义的好同志,他留下的原始发票起了重要的作用,后来,在教育局的这栋大楼建设中,也是竭尽全力。尽管在局里有很多不同的意见,但我认为他是有功劳的,所以,我向组织隆重推荐他,年终有位置的话,一定要替他考虑,我们不推荐是我们的失职。
郭:对,我觉得苏新更适宜当一把手。做事刚毅果断,不管同志们有多大的意见,他看准的事就敢于办。
部长:好。
吴:确实是人才难得啊。每次开班子会,他都能提出与众不同的意见。
这个推荐,如果你当部长,你听了会有何感想?
没过几天,我接到通知,到省委党校培训半年。忙了一年,又轮到我休息了。我是应该休息了,应该!
可在离学习结束还有一个月,单位就通知我回去有事。
当天晚上,吴局打我电话,叫我到他办公室去。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把窗帘也拉上了,从抽屉里拿出两条烟来,说:老弟,你拿去抽。然后,又撕开一包烟,给了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我惊讶地问:你也抽烟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去学习之后,各项工作都推不太动。我只好自己亲自抓,晚上常常在办公室加班。有时烦了,试着抽一支。
这气氛很好,吴局又回到了以前,我也动了感情,说:你还是别抽,我是深受其害。
他笑笑,摇了摇头,说:老弟,我找你不为别的,我想向你作个检讨。
我吃了一惊,说:局长,你--
他打断我,说:现在你不要叫我局长,叫我老兄,只有这样叫,我才心里好过些。
我更加吃了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翻腾。莫非他出了什么问题?是组织已经察觉到了,还是自己深感不安,六神无主?联想起组织部派员来开民主生活会,我的心一下就紧了。
这个时候,我对他的恩恩怨怨也一笔勾销。毕竟,他曾经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支持,他是我的长兄,我的恩人。我动情地说:雄哥,既然你把我当老弟看,你有什么就说吧,我曾经做错了什么,你现在给我一记耳光也行。
他望着天花板,仰天长叹了一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错了。
你错了?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说:对。自从到教育局认识你以后,我在心里就欣赏你。你有才,也有能,但陶迈这个人心胸狭隘,你委屈了。后来,我们一起共事,你为局里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我们之间产生了一些非原则性的意见。你有缺点我也有缺点。你的缺点是心气太高,我的缺点是耳根有点软。其实,同事之间不产生意见是不可能的,但意见的扩大却是挑拨出来的。为什么有人要挑拨?有句成语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缺乏的是理解和沟理,我缺乏的是没有知人之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明白了,一、吴雄确实要走了,二、他说的确实是真话。我说:雄哥,历尽劫难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怨,何况我们没有原则分歧,是真正的兄弟呢。你有什么去向,无论怎么样,组织考察时,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他说: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相信你,才敢对你说。我想你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晓霞。这次,我会下县。
我说:当书记?
他说:不会一步到位。
我清楚了,说:这么好的事,我当然高兴。在这里先表示祝贺。
他说:但我有一件事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说:作长兄的对作老弟的,打骂都是对的。何况你指出的缺点,我确实要改。
他说:不是。情况是这样的,我下县是乔市长推荐的,当时,我就推荐了你来接手。乔市长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下凉了。全身发凉,凉到南极。
吴局说:乔市长也是没办法。因为省里刚刚发了一个调查摸底表,要求选拔40岁以下的女干部作为后备干部培养。也就是说,先放到正处这个位子上,如果锻炼得好,今后就作副厅级女领导候选人。而选来选去,符合条件的不很多。郭萍入了围。
换到以前,我会跳起来骂娘。现在经过了将近半年的党校静心磨练,我只平淡地一笑,说:我会积极支持她的工作。不会说假话,说假话雷打火烧。
吴局认真地看着我,久久不言。一会儿,他又掏出一支烟来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支,说:我相信你。有一个直觉,我觉得你成熟了。我说:是的。开始进党校,我还有点思想包袱。但进去一学,我觉得自己是半桶水。常言道:越谦虚的人越敬畏。为什么敬畏,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足。
吴局说:看着你进步,我心里高兴。时代在变,一切都向好的方面发展,你有才干,你会有舞台的,我永远相信这点。
我知道他说的时代在变是指的雁南政治在一天天民主化,暗示着他的出任是这种变化的结果。从这点上,我不得不承认,因为吴局虽说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也仅仅是两个教书先生。在雁南的打拼全靠他一个人。
我说:我相信。不是一般的相信,是坚信。
他说:我本来是想和你好好去喝一顿酒的,但是现在不能,怕人家说我搞小活动。
我说: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回党校。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在临出门时,我们的手握得格外有力。好久没有这么握过手了。他说:兄弟永远是兄弟。
我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不久,吴雄到了雁南下面一个叫有乡的县当县委副书记,实际上是作县长人选安排的。而是年3月,郭萍任雁南市教育局局长。
雁南教育局进入了“郭时代”。
苏新,一个力争干好工作,有着无限政治抱负的机关干部,又一次与机遇擦肩而过。他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与“副局长”,“30万”擦肩而过的情景,仿佛是一场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的眼前不断地映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运气”,但有的人真的硬是运气好,全中国这么多人,有几个能中一千万?其实那几个人也未必就有这种思想准备,但一千万就偏偏砸到了他脑袋上,你在一边捶胸顿足也没用。
苏新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窗外,大雨滂沱,铺天盖地。<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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