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生活在现实的绝望里,不如生活在虚幻的希望中。人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前进的,才有了今天的月球之旅。幻想,是成功的最初动力。
雁南是座典型的老城,老到踢一脚就可能踢出秦砖汉瓦。但在老城的东面有座新城,新到有些房子还在打基础。老城是一位饱经风霜的主妇,儿孙绕膝,子女众多,所以我们机关都在老城。而新城则像位青春少女,充满活力,许多公司就多在新城。老城老人多,大家差不多都熟。新城新人多,住在对面不认识。
我选择到新城去买彩,主要是这里没一个人认识我。也许你会问,又不是偷人,你怕什么?一怕领导同事熟人见笑:大脑进水,想不出什么发财机会了,靠这雕虫小技?二怕人家说你没能耐,有点能耐的人会搞这种形而下的玩意?开个茶馆饭店酒楼,办个厂子实业,自己不出面,人股就行,或者干脆独资,请个亲戚打理。这种人一般手中有权,权大弄个大点的赚钱业,权小弄个茶楼也行。你什么也没有,就只剩下买彩票了。天天送点钱,天天做点梦,天天失点望。三怕人家说你神经,你失意不能失志啊,怎么就把希望寄托到这种虚无缥缈的玩意上?雁南有人中过五百万吗?连五十万都没人中过。
但,我就认定这条路。鲁迅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世界上原来没有路。于是,我就开始了这样一种历程:上班,做事,不多事,不推诿,不言人长短,不求上进,也不求落后。每天下午下班后,我就骑着那辆旧单车,往城东跑。一般是买了就马上回来,我怕陈晓霞知道。一个男人天真到了这个地步,女人才明白:英俊潇洒屁用也没有。试问天下有几个靠彩票发了财?家里财政这么紧,需要农村支援城市了,你还拿着钱去变成纸,不是脑袋进了糨糊?
当然,我也没把彩票当成事业,把机会当成必然现实。不会愚蠢到把钱砸在水里,把宝押在随机上。我只是用几块零钱,就像多抽了几支烟一样,在沉闷的生活中投入一点梦想。就跟先民刀耕火种一样,在灰烬上随意撒一些种子,能长出什么就长出什么。后来一位名人把它引申为一条做事的行为准则:不问收获,只问耕耘。
如果收获了,是意外的惊喜。如果没收获,也无伤大雅。
说起来陈晓霞还算通情达理,她不用我操持家务。因为她知道一个办公室主任有多累,一个领导不喜欢的办公室主任更累。所以,下了班,我可以不买菜,先去买彩。我选的点是城东一个叫“任你赚”的彩店。老板姓刘,叫刘富根。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买,就奔着个五百万下注。也不选号,知道选也白选,不如机选。
刘富根很和气,一见面总发支烟给我。我撒谎说姓林,是教书的。他就叫我林老师。
这样的日子大约有半年。
尽管我风雨无阻,长期坚持,但我没有中过奖,哪怕是五元的小奖也没中过。
夜风已冷,回想前程如梦。难舍心痛,怎堪相识不相逢?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没有信心了。后来,因为一件事,我暂时放弃了买彩。
这是因为我要搬新房子了。
很快就到了8月,新房装修完工。陈晓霞跟我商量搬家事宜。因为一到9月,虎子就来上学,房子就挤不下了。加上她暑假有空。
一天晚上,她说:我们是不是先搬过去住。因为虎子一来,我老弟看到新房也高兴。我说:依你的。反正迟早要搬。
她说:过火就9月以后再过。
所谓“过火”是我们雁南的习俗,即提着火炉从旧房子到新房子去,表示烟火不断。同时,也在这一天做酒请客。如果先住了进去,你不请客,人家就以为你不搞请客仪式,一切从简,也就只口头祝贺了。而住了一段再请客,就等于怀了孕再结婚,有点丢人。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想想,礼尚往来,你来我往,讲究不吃亏。现在放假,学校的同事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出去旅游了。
我说:快开学了,都会回来的。
她嘟了一下嘴,说:你是个书呆子。开了学,学生都来上课了,班主任搬新家,多少有些学生家长要来恭贺的,至少班干部的家长会来,还有些成绩好的学生家长会来,还有我帮他把座位安排到前排的会来。
我捂住双耳。
她说:怎么啦?
我说:你也太市侩了。
她说:你高尚是吧。
我说:我至少也是个机关干部啊,这么做……
她叫道:机关干部怎么啦?你不偷不抢,送了礼,现在回收,无可非议。人家没事还要生出点事来收礼。为什么你们陶局长的老婆就喜欢经常生病?没病养病,小病变大病。
她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就算陶局长家生日,搬家,过年过节这些正常送礼不算,他老婆时不时住院,甚至没什么鸟病也要住上一段,就够我们惨的了。既然住院了,我们全体同志不去看,就没有阶级感情。公家要送鲜花补品,个人则表面上听便。谁敢听便?而且像肖玲这样的主,一下就把“个人听便”抬到一个高水平,出手就是一千。其他人,我操,都骂娘。你出手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出手啊,你有钱,你拍马,你私下去送一万我们也没意见。我们只好也送一千。以后,局长娘子再住院,大家去看,都避开肖玲。
11.
陈晓霞说:我并不市侩,毕竟等着钱用。学生家长送的用不着还礼,送了一届是下一届,家长也不希望你还礼,只要你对孩子好点就行。如果该收的不收,到时让你四处去借钱,我知道刀枪都杀你不动。她说的不无道理。历史总是市侩沾光,君子吃亏。既然这样,我也横下一条心,连鲁主席也发请柬。本来不在局里工作了,平时也非好友,但我苏新吃过你们家多少高价餐啊。五年啊,五年!怕难以统计了。不说收回成本,就算收回利息吧。而且我估计鲁主席也不会来,来了碰上陶局尴尬。正好空个位子,既节约成本,又多收一份礼。
9月28日,良辰吉日,我们终于把火过了,把酒办了。
同事,朋友,亲戚,部分学生家长,左邻右舍,还有若干下属单位领导……都来了。大多数人不是来欣赏新居的,是来完成礼尚往来的任务。但,气氛还是空前热烈,仿佛在我沉闷的生活中,这是一件开心的业绩。
尽管我知道:灿烂的笑容并非全发自心底,热烈的握手也不是力量的传递,亲密的拥抱更不是地下党找到了组织般的激动。
但,我还是激动了。我被这暂时的昙花一现所温暖。我和陈晓霞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由衷地感谢大家。
酒杯在“恭喜”与“谢谢”的交错中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久违了的笑容,如四月芙蓉绽放。
久违了的亲切,在真真假假地上演。
久违了,一切久违了。
我被这如潮的久违,感动得泪花盈盈。
如果天天有这种气氛,我愿意天天做酒啊。
特别是我们尊敬的陶局,在我们两口子敬酒时,发表了如下热情洋溢的祝词:今天是苏主任乔迁之喜,我感到非常高兴。他的人生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我都无缘喝上喜酒,这次终于赶上了。我祝愿他新房新气象,从此,有新的朝气,新的生机,新的生活,总之一切都是新的。来,为他干杯!
全体起立,热烈鼓掌,一齐碰杯。酒会的气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和谐与热烈。
在这种史无前例的欢呼声中,我一口气喝下了一大杯。
曲终人散。我醉了。不是心醉,是脑袋快要爆了。
醉了就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9点多才清醒过来。赶到办公室时,副主任老唐问我:多喝了一点吧?
我说:对,多了一点,不,不是多了一点,是多了许多点。
他说:以后就少喝点。
我说:平时不喝,因为高兴才多喝了。
他摇摇头,说:局长说以后要按时上班,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我一下就清醒了。清醒到昨天的热烈不过是挤出来的泡沫,我不过是在泡沫里醉了一回。但令我吃惊的是,这泡沫散得太快了,太无情了,太彻底了。
我无话可说,我并没有犯错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侵害尊敬的陶局长。伟大的您,怎么就为那个子虚乌有的事情耿耿于怀,这样和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人物计较呢?你难道不知道我苏新仅仅只要你喂点食,甚至不喂也没关系,我自己找食就可以,只要您在我的皮毛上摸一摸就行了啊,我就会是一条围着你转的狗。
我不是野狗。我知道您是我的主人。我不会咬您。想都没这样想过,我还不断地朝您摆尾乞怜。但您,为什么这样不宽容?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政治从来不是一门宽容的艺术。进入这个圈子,你就必须有足够的承受力。有心脏病的别来。
果然如此。
在另一次周末会上,陶局脸色严肃,用十分痛心疾首的口气问大家:机关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标准答案。答案全在主持者心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他就下了陶氏定义:机关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以任意来去的集市。我们在座的叫什么?是人民的公仆。什么叫公仆?就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近来怎么样?有些同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到下班时候,就溜得比兔子还快。这说明什么?说明没有责任心。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是一个好党员吗?不是。谁要评他做好党员,我不同意。是一个好人吗?也不是。不说在一个单位,是一个诡诡谲谲的人,在一个家庭,也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儿子。从明天起,苏主任,你帮我严格考勤。同时请同志们监督两个人。一个叫陶迈,一个叫苏新。为什么?一个是制度的制订者,一个是制度的执行者。要犯错误,这两个人最容易犯。
大凡在中国机关里工作过的同志,要是还不明白陶局长的意思,那就找个石头自己磕几下,免得以后碰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碰的。一些领导学马列主义真的是学到家了,难怪雁南流传这么一句顺口溜:整人马列主义,待己自由主义。
我还能怎么样?只好买了口闹钟,7点钟就把自己闹醒。下午下了班。明明没卵事,我非得一个人在办公室枯坐半个小时才走。陶局发动全局同志监督两个人。第一个人,谁敢监督他?你不怕丢饭碗啊?第二个人,谁不监督他,你想成为他的同情者啊,你的饭碗不怕丢?
温暖啊温暖,你在哪里?
父母啊父母,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如果你们在,我还能感受到这世界上有一丝亲情。倘使拥抱有点西化,你们就用慈祥的目光注视我。
而现在,我什么亲情都远去了。养父在我读大学期间就过世了。而养母则在我结婚三年以后病了一场,也过世了。养母临终前才告诉我一个守了几十年的秘密:我的亲生母亲早就过世了。死在产床上。而且打破了我的梦想:我的生母是一位疯疯癫癫的流浪女人,家在何处,为什么怀上我,死后医院把她埋在哪里,一概无以考证。
我后悔,如果养母早一点告诉我,我也许会对她更感恩。因为,一直以来我认为,她是知道我父母情况的,只是不想我长大了去认亲,就掐断了这条线索。
我孤单地在这个世界行走,寂寞,无言,作为幸福人的陪衬者而苟活。
我真希望天上掉个馅饼,如果正好砸到我的头上,第一件事,我就是走到陶迈的办公室,对他说:老陶,我明天不来上班了。
他对我这样的态度一定会勃然大怒,厉声说:你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说:怎么啦?哪条法律规定不能叫你老陶?你姓陶,五十多岁了,不叫老陶难道还是小陶?好,我懒得跟你啰嗦,办公室桌上嘛,还有三个文件,两份调查报告,一个你的讲话材料,请你另请高明。我拜拜了。
那个时候,我估计他认为我喝高了,会说:你没有权力和我这样说话。你……你你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说:愿意滚的自己滚,我走了。
那不翻了天?
对,天是翻不了的。
天是太阳,地球不过是一颗行星。
我清醒着呢。
经过一段痛苦的思考,我觉得暂时谁也无法帮上我的忙。一个公务员,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政治前途,本身就是一种悲哀。如果大家都知道你没有政治前途,你就是悲哀的N次方,约等于判了无期徒刑。在渺无希望的日子里,我又重拾起彩票。
毕竟,它还在隐约中给我带来一点幻想,比如在原始森林里迷了路,沿着小溪走,也许能走出森林,因为河流总是流向大海,尽管不一定能走出,但毕竟是个方向。
我开始又骑着破车往城东走。
仍然不中。
我仍然打。
我越来越失去理智,像赌徒一样,从几元开始,直到十几元到上百元。我把面扩大点,网撒宽点,注下多点,看中不中。一连好几天,我把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打光了,还是竹篮打水。
我要疯了。这天下午,一下班,我就骑着车往城东赶。到了彩店门口,我没有进去。把单车支好后,一个人蹲在雁水河边的堤岸上抽烟,一支一支地抽。手伸在裤袋里,捏着那二百元,这是最后一点工资了。我捏得铁紧,生怕它飞了似的,满手心是汗,我决定把它们全部压上去。万一中了,我操,我不敢想。
一个长者站在河边练太极。练完太极,他放声高歌: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呀莫呀--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呀空悲切……
我咬咬牙,走进店子,对刘老板说:打两百元。
老刘惊讶地看着我,说:林老师,不是我不想做生意,不可强赌啊,你一个读书人,应该明白好赌必输这个道理的。
我说:你不要管我。
他说:我必须给你提忠告,很多人也跟你一样,我宁可少赚钱,也不能纵容别人这样没理智。你想想,这票就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偏偏就今天出到你的注上?不如细水长流啊。
我想想也对。在犹豫之间,刘老板说:现在有种小盘玩法,叫排列三,资金不多,但像你这种聪明人,只要摸到了它的脾气,经常中点不成问题。
经常?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会,不会。我这里就有几个会买的,不经常来买,但来买常常能中。
哦?有这么回事?
对,这样玩法是技巧加运气,各占一半。说完他就寻出一些资料给我,说:你先去研究研究,说不定研究出个什么大师出来。生活就这样阴差阳错,让我接触到了一个新领域。
许多读者朋友并不买彩,我不得不花点点时间,向你介绍排列三这种小盘玩法。排列三是0-9这十个数字中,任意三个组成。如果你把这三个数字猜准了的话,位置不对,叫组选,每2元博取160元。位置对了的话,叫直选,每2元博取1000元。倍投没有限制。
游戏规则就如此简单。
我打开一张报纸,看着历史开奖号码,一期一期地看下去。世界最枯燥的报纸莫过于彩票报了,除了数字还是数字。但后来,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报纸就是彩票报了。那些数字有玄机,有关联,有趣味,而且代表着人民币。
等我成为大师以后,我可以拿着一张报纸,面对那一堆数字,算上一天,充满无比的乐趣。不过,当时我的感觉全不是这样。我越看越糊涂,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10个球选3个球,总比35个球选7个球容易多了。就是碰都要碰对几次。有了这个信心,我就走上了排三研究。
当然,这要归功于陈晓霞的执着,我才有了这么好的私人空间。平时写材料,和女儿共用一张桌子,我抽烟,她告状,陈晓霞就进来把我的烟熄灭。现在,我边抽烟,边研究,俨然陈景润。门一关,谁也不来打扰。
原来科学家都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在成为准科学家之时,深刻体会到:对一个研究者来说,外面的世界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现在,我对那些隔不了多久就上电视做节目的科学家有点反感。那种人不是科学家,叫科普工作者比较合适。真正的科学家太忙,给他两辈子也少了,皇帝喜欢仰天一声问:让我多活五百年。其实皇帝多活几百年只会造成资源大量浪费,要是让科学家多活几百年,大概月球之类的小玩意,在宋代早就登了上去。
我把书房门关了。陈晓霞并不怀疑我。因为她知道:一个全雁南教育系统的办公室主任,一个有全局第一才子之称的笔杆子,永远有写不完的材料,撰不完的经验报告,推不尽的典型发言,调研不尽的调查报告。他从参加工作起,就不叫“苏新”,叫“沉醉”,不是他愿意“沉醉”,而是革命工作需要他沉醉。
我望着那一堆数字,既莫明其妙地兴奋,也无可奈何地痛苦。
兴奋的是:如果猜中了那三个数,不,范围可更广一点,猜中了包括那三个数在内的四个数,五个数,六个数,七个数,八个数,甚至九个数,我都有钱赚。
如果猜中了,以如下公式来表示:猜中三个数,2元=160元;四个数,8元=160元;五个数,20元=160元;六个数,40元=160元。七个,八个,九个,就不一一列举了。在这里,我还可以倍投。比如:我天天猜五个数。20元一天,每天五倍,就投入100元,一个月投入3000元。五倍每次可中800元,一个月只中5次,就4000元,净赚1000元。何况定出五个数,我还可以缩小范围呢。
我不要公家一寸地,也不办厂生污染。财源如水滚滚来,利国利民又利家,何乐不为?
12.
痛苦的是:我怎么知道该下哪五个数?只要选错一个,我就是肉骨头打狗。何况,这开奖号上下期又没有联系。全是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戏。必须在正确的理论指导下,才有正确的实践。马克思主义哲学,最后用到我打彩票来了,不知是不是书白读了。 大约用了一个月时间,我差不多通读了有关排列三的所有著作。其实也没有什么系统的论述,都是些零散的经验。但我至少知道了什么和值,跨度,杀码,取胆,组三,组六之类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发现:尽管目前是黑沉沉的静悄悄的,但感觉东方隐约要发亮了。它不是全靠运气,而是要有一定技术。
既然是一门技术,我决心攻下它。我调整了我的计划。
磨刀不误砍柴工--暂时不买,静下心来专门研究。我甚至为验证某种条件而通宵达旦。
对于我的勤奋,陈晓霞给予了充分理解。她知道:这个叫苏新的男人只有一条出路--用勤奋工作,为教育局的各种经验推向全省全国而绞尽脑汁,夜以继日,让雁南教育局成为全省全国明星。或许,局长陶迈会怜其辛苦,念其努力,让他获得“重新做人”的机会。女人也能做大事业
其实,这只是我的推测。这个时候,陈晓霞已根本不管我了。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事业中,希望我在书房里别出来打扰她就行了。她正忙于她的伟大事业。
这也要归功于新房子。
小琴和虎子各有一间小卧室。他们总是先做作业,然后就是一起玩。特别是小琴有点自豪感,虎子从农村里来,许多事都不知道,小琴就有了个祟拜对象,自然就成了小老师。而苏新呢,呆在书房。剩下客厅就成了陈晓霞的天下。
她开始不停地打电话,约人来玩。客厅成了她21世纪的某某沙龙。
我开始以为她在搞“夫人外交”,从外围为我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给我创造一个良好的进步环境。
渐渐地,我发现错了。
她天天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平时我打久一点,她骂:哪里有这么多话?学中文的不晓得简练点?现在她半个小时还意犹未尽,有时还谈上四十分钟。
除此之外,她还经常急急切切从家里往外赶,频繁出访。
她活得空前无比地繁忙。脸上也常常散发出动人无比的光辉。
但她总是避着我,一问,说在学舞。
我发现,她不是学舞,而是在发展非正式组织。所谓非正式组织就是利用同乡、同事、亲戚、朋友等具有某一共同特性的人缘关系建立起来的民间组织。
她要发动政变?不会。她连教导主任都不是。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发问了:你在干什么?
她说:你管我也没用。
我说:看什么事,如果是根本无法实现的,我必须阻止你。这个家你也清楚,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她冷笑一声:我既不参与单位的是是非非,也不说邻里的长长短短。一切行为符合国家法律,你管得着我?
我说:我就是要管你。
她说:你胆子小,别管。
我胆子小,那你胆大包天了? 要胆大包天干嘛?我不偷不抢。
你一定得跟我说清楚,每天神神秘秘的。
她提起包就要走。我把她堵在门口。这时,她手机响了,她接了,说:就来,就来,十分钟赶到。
我一把扯住她。她愤怒地把我的手扒开。我又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她恨恨地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我说:你说,说清楚了,我决不干涉你。
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我心里发毛。然后干脆不走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我被她弄糊涂了。
一会儿,她又伤心地大哭起来。
我乱套了,心一软,说:晓霞,我也不怀疑你会干什么蠢事,但你得告诉我啊。如果我觉得行,我会支持你,甚至帮着你干。
她突然不哭了,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包含如下内容:无比真诚的同舟共济之心,渴望沟通的夫妻之情。但不包含如下内容:暖昧,妩媚,挑逗。因为,自从生活陷入低谷,风情不复存在。
她掏出手机,给对方回了电话,说改日再会。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话题。
我静静地,尽量冷静地听着。
一分钟后,她站起来讲。
两分钟后,她开始做手势。
三分钟后,她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富有鼓动性。
十分钟后,我已在心里惊叹,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世界变了,节奏加快了,天天睡在一起,你睡过去了,她就变了。
她比起中国历史上那些纵横家苏秦张仪一点不差,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有个最重要的特点--除非你是块木头,不然,你就不得不动心。
昂利啊,昂利。你这种商品不仅是某些人经济发展的动力机组,还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演讲家培养基地。
我无疑被她煽动了。
煽动我的不仅是无比诱人的滚滚而来的票子,还有她那颗忧家忧我的真诚之心。她也是为了这个家啊。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海上,我们同乘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船,不是这个地方漏水,就是那个地方裂缝。只有两人齐心协力,快点划到前面的小岛,才可活命。
接下来,我要弄清的是:这种行为是否合法。
几天下来,我终于打听清楚了。直销合法。只是陈晓霞们从事的这个直销变了味,有点灰度。灰度是种什么玩意?正确的学术表述就是红色与黑色混在一起的产物,但比例是:黑的多一点。通俗点说就是:黑,但不全黑。
目前中国很流行这种色。并不是好看,而是好混。比如:灰色收入,看上去不美,混到手里很美,就怕你没本事。灰色人际关系,摆在纪律上说不通,混得不红不黑你很滋润,黑白两道伸缩自如。灰色男女情调,说起来人人不屑,私下里恨不得多遇几个。
陈晓霞面对我的担忧,也亮出了阵容。她扳着指头一一列举。她说的人物都不是什么社会混混,一个个有头有脸,集合起来,代表雁南工农商学兵各界精英。
我不必担心学校会对她怎么样,因为她的上线就是校长夫人。我也不担心同事会说她的闲话,因为同事上班是同事,下班和她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更不担心公安局会抓她,治安大队长的老婆就是首要骨干。也不担心昂利包医百病过分夸张,雁南前著名内科专家,退休了的张教授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大将。
目前,陈晓霞们已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越滚人越多。根据法不责众的原则,即使出点什么问题,也不至追究到她这个参与者身上来。更何况,灰度,灰度,哪里没有灰度?人们已持容忍态度。
我深信:作为一名天天以教育人为职业的陈晓霞女士,具有天生的说服能力,一定能在以“说”为利器的经济建设中取得伟大成就。在灰色中积累财富,完成从一个灰色商人到红色企业家的转变,在浑水摸鱼中摸到人生第一桶金,然后人生金光闪闪金碧辉煌一鸣惊人。
同时,我也悲哀:一个学校,老师不认真备课,不关心孩子成长,一心致力于私利,日出而作,日入不休,到处游说,师德何在?
一个患者视为权威的著名专家不讲科学,不讲真理,逢人说项,医德泯灭,良心何安?
一些公仆上班讲马克思主义,下班开厂办店涉足一切赚钱行当,请问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哪去了?
一个社会普遍缺乏信仰,人民币成了一些人最终的人生追求,请问我们向何处去?
当我把这些与昂利相关和不相关的事情连在一起,跟陈晓霞说出来时,她说:你算什么?你管得着吗?
我还和那个叫翟逸,现在在省报当记者的同学讨论过。那次他来雁南采访,我和他喝酒的时候说起这些。他说:这些嘛,不过是伟大的经济建设中出现的一些不和谐的插曲,是在改革开放中会逐步解决的问题:还有一些是历史没有解决,现在也不能解决,估计今后也不好解决的顽症。
我说:翟逸,你成熟了。
他说:你名为苏新,其实观念还很陈旧。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雁南有个情人,所以,时不时地下乡深入基层采访。
是的。他说得太OK了。我的思想远远跟不上形势。
我原来并不知道昂利有这么一支大军,涵盖各个阶层,包括各色人等。这一发现的副产品是:我为研究彩票找到了理论依据--既然你们都在为人民币忙着,那么我何必兢兢业业。一个月之后,我的这个副产品更进一步得到印证。原来我身边的巍巍高山,没有让我仰止,反而让我鄙视。
一天,我坐在办公室,一个女同志推门进来,问:你是苏主任吧?我坐在那儿没动,斜着眼睛问:对,有事?
她也不说有事,像魔术师一样,在一个精致的女式小挎包里掏啊掏,优雅而敏捷地掏出一大把发票来。我暗暗吃了一惊,就算一张发票一百块,也怕有好几千。但她还在不断地掏。我的神经快接近崩溃的边缘了,魔术师的手终于停了下来。等我接过那一堆发票,她又惊叫一声,说:哟,还有三张。
掏完她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开始欣赏我办公室的墙壁了。墙上挂了点字画和挂历。我不是呆子,哪个来报发票的不发烟给我?不小心地赔笑脸?不称赞我比克林顿先生还英俊?她没有。凭多年的经验初步断定,她肯定不是个一般人物。所以,我试探性地问:喝水吗?
她靠在椅背上,说:来一杯也行。
我说:办公室都是粗茶,龙井茶没有,喝不喝?
她说:你们局长太节约了吧,下次得给他提意见。
我双手端过茶,她一只手接了。我说:意见就别提了,办公室不是接待贵客的地方,不过,你来了就是例外。
她说:你苏主任才是贵客。我们饭店开张一个多月了,还没看见你伸进一个脚趾。
我说:是吗?下次一定光临。
我开始审发票。但我又吃了一惊,这些发票都不符合局里规定。首先,除了局长们请客外,科长们吃饭喝酒先得跟我报告,不报告事后要口头补上。第二,所有吃喝,得我先签字,他们才能签字。这些发票却不同:一是我都不知道,二是他们各科科长都签好了,就等我画个押。再看内容,有如下特点:一、来自同一个酒家--海洋大酒店;二、集中在上个月消费;三、密集度相当高,金额比较大;四、单价不怕吓死你,别人王八每斤280元,他的要每斤420元。
请问诸位,我有审的必要吗?
我混了这么久,出门观天色,进屋观眼色,会不知道来者不善吗?
好,统统的,一律的,关我卵事的大笔一挥:请陶局长审定。不过,我眼尖,还是发现有几张不是我们局里,而是市一中、市电大等单位吃掉的,就抽出来退给她了。
来人见我办事效率高,忙说:主任,下次来吧,除了吃饭,洗澡按摩一条龙,我保证叫个最漂亮最性感的妹子给你服务。
我的天,这是什么素质,竟然赤裸裸地说出这等话来。你自己也是个女人,难道女人漂亮性感就是拿来服务的吗?我说:洗澡我会。要打工的,下次叫我一声。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一笑,说:苏主任真幽默,原来这么合群啊。
我靠!我什么时候不合群?这个罪名谁加给我的?还不是那群天天泡在“海洋”里的同志们领导们赏赐的吗?
不用猜,这个非著名酒家,对雁南教育局或者教育系统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它一定有一块磁铁在里面。这块磁铁不是一般的磁铁,如果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规定--凡是为人类作出了不可磨灭贡献的人物,其名字都可用来命名行星--那么,这个酒店也应该将该磁铁命名为:陶迈号。
打彩票,猜测往往错。论关系,猜测往往对。因为彩票是民主的,谁都可以坐庄,而机关是相对稳定的,只能有一个人坐庄,其他人都站着。坐庄人不喜欢的,就靠边站。
我不禁摇摇头,长叹一声。自从“政变门”事件之后,陶迈同志清除对手,打压异己,提拔同类,重用死党,经营一年多来,已收服众心,大权在手,江山固若金汤。原则在他手里更是一把花剑,舞到让人眼花缭乱,想刺中谁,不用真刺,剑锋直逼你的喉结你就有苦难言,有冤难伸。
他年届五十又二,此时不致力于经济建设,更待何时?何况内外清爽,令行禁止,众人归服,世界发展的主流是和平与互相帮助。
但我也明白,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最可悲。
13.
一种是万念俱灭。一种是踌躇满志。
苏新同志,你就等着看吧,看他可以猖狂到何时。
我突然觉得有了一种冲动。
现在的陶局,他已经不需要你继续努力工作了,也不需要你空洞的赞许了。他需要的是你泡到“海洋”去。如果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建立一个广泛的吃喝统一战线,朝着一个目标--海洋,海洋,我们心中的太阳,海洋,海洋,我们进军的地方。估计你从酒桌上倒下去,会从另一个地方站起来。
你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姓陶的可以这样对待工作,我姓苏的何必替他卖力气呢?
经过痛苦的思索、艰难的抉择,我决定改变策略。
一、上班就来下班就走。有事就做,没事就坐。二、凡是海洋送来的发票,一律不看,提笔就签上“请陶局长审定”几个字,注意,我没有写“属实”。三、我也隔三差五去吃喝一次。
还管用,陶局也没说我吃喝错了。有两次,陈晓霞家里来了老乡,我也带他们去吃喝了一顿。吃完我叫服务员给每人发一包高档烟,然后嘴一抹,签上大名就走。她亲戚说:你不数钱就走?我说:公家数。他说:太好了,你们公家太热情了,吃了还有打发,你这主任当得太有面子了。
那老板娘也跟我熟了,她是陶局长的表妹。我说:大姐,免得你跑路,发票全归我,我给你报了,把钱送过来。她说:太谢谢苏主任了。你怎么就这样好呢?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好呢?
我把所有的发票一张张地复印好。那个复印店小妹子玩笑说:大哥,要打官司吗?我说:不是,我老婆管得严,都是拿回去报账的。她说:真会开玩笑。
我在书房里累计了一下:一个月总消费78500多元,其中最多的一天14239元。我不是什么阴谋家,我弄点参考数据。如果姓陶的有事没事找我的碴儿,对不起,我也会向他提点建议:我个人确实存在问题,但局里也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说费用开支过大,仅在海洋大酒家一天的消费就达一万四千多元,而那天既无上级领导来检查,也没有召开全系统性的大会。
我要让他明白,别老拿软柿子来捏。
有一天,迎面碰到他,我笑了一下,没有喊陶局长早上好。第二天,他要我交的一个稿子,我说没写好。第三天,他催,我说还没写好。
周末开会,他就发威了,拍着桌子批评:最近风气不正。有些人拿着国家的工资,却出工不出力。是什么行为?是渎职。还有个别人,领导布置他写文章,越写越退步。应该说,文章是越写越熟,越写笔头越硬扎。为什么退步?这就是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潮抬头,极端的个人利益作怪,认为自己才高八斗,认为组织亏待了他。其实,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眼睛也是雪亮的。这种人……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陶局长,你别这种人那种人,是谁你就直接点名。
他愣了一下,全场都愣了一下,很快,他恢复了镇静,厉声说:我没有点名。你自告奋勇跳出来,那说的就是你!
我说:可以,我会后跟你解释。
他说:用不着解释,继续开会……
我和他的第一次交锋就这样开始了。
下午5点,我来到他办公室。他不叫我坐,我就直接坐到了他的对面。我说:局长,你批评我文章写不好,我接受,因为我水平只有这么高;但个人主义,利己主义没有抬过头,享乐主义更没沾过边。这里有一大堆发票复印件,请你在下次大会上专门讲一讲享乐主义,讲一讲勤俭节约,讲一讲一心为公。
我把那一堆发票推到他面前。他扫了一眼,身子颤了颤。
特别请你讲一讲4月12日这一天,高达一万四千多元从何而来。当然,你愿意讲,我欢迎,不愿意讲,我留着。我一把把发票复印件收进自己袋子里。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他的脸气得成猪肝色了,双眼充血,好像要吃了我。
我也目光如炬,既然你要鱼死,我也只好舍身破网。
还是他伟大,冷笑一声后,愤怒化为长叹,说:想不到啊,想不到啊。
我说:是啊,我也想不到啊,想不到。卖骡子力气,落个天天挨骂的下场。
他说:你才高八斗,聪明过人,不会久居人下,我佩服,佩服。
我第一次昂首挺胸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不想告他。他可以指令财务室迅速置换发票,抹掉一切痕迹,检查起来能自圆其说。这点政治头脑我还是有的。我只是让他明白,你不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是吃国家的公粮,不是你陶某的家丁。
第二天,我准备踩他的红线,一上午都不去办公室,看他怎么样。下午我到办公室,问副主任老唐,上午有哪些事要我处理。他说:有三项工作都比较重要,不知你哪里去了,又联系不上,因为比较急,就直接送陶局长了。我说:陶局长作了批示没有?他说:签发给各科室了,有个材料叫政工科的小李去起草了。我说:我昨天跟陶局长解释了,最近犯了点心血管方面的病,身体不行。
老唐问了病情,我编排了一顿,即既非大病也非小病,关键是需要休养。
他点点头,说:具体工作我就多做点。又感叹说:累出来的啊,苏主任,你真该好好调节调节身体了。你不像我,你还年轻。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我还怀疑是句假话。老唐我不怀疑。他比我大十岁,却是一个副主任,但我们工作这么久,没有过矛盾。他平时待我总是天天一个样,看起来平平淡淡,其实我总觉得暖乎乎的。
温暖,有时候就在平淡的背面。平淡是一种处世方法,温暖却是一种人格取向。我相信许多平淡后面燃烧着温暖,教育局也不是全黑了天。鲁迅说:我将不惮于前行。我也作好准备,不怕陶某下毒手。
此后日子,一切处在平淡之中,大致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