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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阳剑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31

我工作轻松了。虽然是主任,但我不管事。政工科的小李调到办公室,荣任新的第一笔。老唐以副主任之职,管办公室全盘工作。我可以迟到,也可以早退。因为我把一个“病情诊断”送到了陶局的案头,他在上面大笔一挥,批示:身体为主,工作为辅,情况属实,应予照顾。

以上工作格局,马上就让全局同志领会了。同志们见了我,谈不上热情不热情,主要是应付。点头笑笑就算打过招呼,集体活动也不叫我参加,共同话题也不和我讨论。一句话:你算基本退休了的人,连局长退了也没人管,何况你还是个主任?

甚至有人还假戏真演,到处散布苏新身体不行,连外单位的同志也知道了。有一次,我接到了雁南著名中医何益民先生的电话。他是我向来崇拜的一个人。他说:小苏啊,身体不好我给你看看,吃点中药嘛。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这里痛那里不舒服。何医生开了几剂中药方子给我。我走到家门口那个垃圾箱,就丢了进去。

我有什么病,打得老虎死!

曾经素有雁南教育系统一枝笔美称的苏新同志,因为身体原因处于休整阶段。不过,他以前并非一颗政治明星,现在也不是,所以,在全市范围内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影响。他只不过是渐渐退出熟人朋友同事的视野,公众并不关心他。

他不再成为教育局的矛盾焦点,他自告奋勇地引退,也成了教育局反抗陶局运动中的失败者标本。一个鲁丰滚蛋了,一个苏新装病了。谁敢再跳出来,你就试试。教育局成了一统天下,成了陶迈同志的自留地和后花园,他就是搂着个小妞儿坐在自己的腿上唱“爱你爱到骨头里”,旁边肯定有人给他打扇,有人给他擦汗。

当然,我呢?除了教育局的同志把我忽略了外,社会也在忽略我。那些曾经有求于我的饭店老板,求我做过纪念品生意的店主,要我帮忙转过学的家长,等等,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体制内的人,但也从经济效益的角度认为我苏新没什么价值了,见了我没那么热情了,甚至有些人,明明对面相迎,却装着没看见。

但还是有几个表现好的。一个是汪志明,汪同志汪总虽然忙得很,但有时叫上我吃顿饭。他恪守不谈政治的原则,只谈饮食文化黄段子牌桌文化,仿佛我的一切他一概不知。另一个是何医生,何医生见了面就问服了方子身体好了些否。我说好多了。他说练点太极吧,对身体有百益无一害。再一个就是老唐。老唐亲戚从西藏回来,带了几枝雪莲,送了一枝给我。还有一个,也是我们局里的,业务科老莫,老莫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在局里之外的地方见面,喜欢打趣:苏君贵体大恙乎小恙乎?我说:中恙中恙。他笑道:祝慢慢无恙。

倒是有一个人,让我在落魄的日子里记下了他。有一天,我到市总工会办点事,刚出大门,从一辆轿车走下一个年轻干部。他朝我扬手,喊苏主任,苏主任。我定睛一看,却不认识。跟我一块出来的市政府胡秘书提醒我:之县孟县长。哦--我虽然记不起在什么场合见过孟县长,但之县我肯定去过。

我迎上前去,说:孟县长好。

他说:苏大才子,怎么好久没到之县去了?

我说:现在成了单位妇男了。

他说:我对你可有印象呢,会说话。

我说:不会吧,我说话结结巴巴的。

他大笑起来,说:谦虚,谦虚。有一次我们县选十大优秀教师,你在那当评委,点评得相当精彩。

我心里一热,说:县长记性真好。

他说:不是记性好,是你留下的印象深。他这句话让我温暖了好几天。不过温暖过后,天仍然是久雨不晴,寒中带雪,风中含沙。

我在坠落,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有一个人,她竟然无视我的坠落。因为她的事业正风生水起,一片火红,忙得捡钱不赢。家里两个孩子要吃要喝要辅导要接送要调解矛盾,她全不管,委托给我,理由是:你不正没事吗?

女人其实也是有野心的。当她认识到自己比男人强,她不计较你有没有能力了,听话就行。所以大凡有能力的女人后面总站着一个默默无闻的伟大男人,叫“萎男”。

她的事业越来越大,学识也越来越丰富。有一天,她居高临下地考我:刘备为什么能成功?

我说:在势力弱小的情况下,他采用了联吴抗曹的战略防御。

她冷笑一声,说:错。彻头彻尾的错。

我说:标准答案是?

她说:刘备主要是发展了三条好下线。一是诸葛亮,二是关云长,三是张飞。

简直啼笑皆非。

是不是苏新已经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了?当然,这是暂时的,他在潜伏。我又重拾旧业,研究起彩票来。

下面我想说说彩票心得。如果说我“身体有病”是假的,那么我负责任地说:彩票心得都是真的。你可以拿去操作。也就是我们机关文件常点评那些典型经验时说的:该方案具有可操作性,对指导我们的彩票事业具有范本意义。

到底是些什么心得呢?太学术了,你读不懂。我在以后与人讨论时再写,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么一个结果:我的研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我常常能中点小奖。如果命运给我半点启示,我将化蛹为蝶。

也就是说:我需要不断遇到高人,求得指点。我会一点就通。

这时候,我就真的遇到了。她叫林君雨。如果你记性不错的话,其实她早就在前面的章节中客串了一把--就是我在多瑙河咖啡馆门口撞了个满怀的女子。

我能赢点小钱了,我的积极性就高涨,经常往刘老板的店子跑。你想想,一个无事可做的人,拿支笔在纸上画画写写,拿点钱在店里滚来滚去,一个月就多出了几百块。一切合法,不贪不抢。这不是天下最好的致富道路?

不过,我每次去,一般不坐,不作停留,买了就走。这天碰巧,当我刚准备离开,进来一个女子,觉得面熟,却回忆不起是谁。女子打了几注就走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刘老板说:怎么?忘了拿东西?

我说:不是,刚才这个女的,我好像认识。明明是一个熟人,却记不起了。

刘老板指了指对面那栋高楼,说:秀峰贸易公司的小林。

我装做认错了,说:哦哦。

刘老板补了一句:她杀码蛮厉害。

哦,中得多吗?

中?那很难说。不过杀一码相当不错,我试过。

所谓杀一码,是彩市的专业术语。就是从0-9十个数字中杀掉一个数,断定它不会出。其刀法有点一剑封喉的味道。看上去挺不错,但对于彩票这种高风险事业来说,它还不是核心武器。你杀掉一个数,还有九个数。如果天天能杀准,也不失为一种赚钱的方法,但天下没有这样的神仙。不过,反过来说,这种方法看掌握在谁的手里,如果掌握在技术比较全面的人手里,就变成了利器了。

14比如你通常6个数就能打中,她能帮你干掉其中一个,就节约了资金,买6个数需要40元,获利只有120元。买5个数就只要20元,40元就可买2倍了,同样投入40元,你获利就是280元了。

对于一般人来说,杀一码只有参考价值,对于我来说,则是一块肥肉。

我说:下次给我介绍介绍。

刘老板说:好的好的。

我说:她一般什么时候来买?

他说:不一定。近,方便,多半中午来。

我一路上想着这个女子,慢慢地在记忆里搜索。搜索引擎在上千个子项目里分拣。哎呀,竟然一下就百度出来了--是她,绝对是她。

答案一出来,我的心跳就有点加速。

真是要感谢陶局了,是他让我变成一个彩民。

认识林君雨比较简单,完全不需像那些前现实主义作家或者后现代主义诗人那样故弄玄虚,来一大段景物描写。现代人的节奏都比较快。下面是我们在彩店的一段对话。

你姓林?

是啊,你怎么知道?

刘老板告诉我的。

听说你杀一码非常厉害?

马马虎虎。

我也喜欢买彩票,有点心得。能交流一下吗?

好啊。

我是说真的。

怎么交流啊?

要不,我请你到隔壁麦当劳坐坐,行吗?

请我吃麦当劳?

当然,拜师嘛,只怕麦当劳礼轻了点。

没关系,我帮你再叫一个来吃就行。她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好看的牙齿。

我觉得有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当然这是相对于我这个久呆在机关里的人而言,好像一抹阳光射在水面,跳跃而轻巧。

一对素不相识的男女就坐在麦当劳纤毫不染的临街玻璃窗前。晚霞将大街映成金黄的丰收印象画。她坐下后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她关了机,我就说:我们见过。

她愣了一下,问:是吗?

我说:有一次,你去多瑙河咖啡厅……

她突然记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说:我当时轻易地放过了你。

我说:放过?

她说:对啊,我到咖啡厅跟阿慧一说,阿慧点着我的脑门说,蠢才,蠢才,就这样放过他?押过来买单啊。

我为她简单明快的为人风格而感染,大笑起来。说:要是买单就好了,早就认识了。她说:现在不迟,现在不迟,呵呵呵。

说完,她站起,向门口张望的女子喊:阿慧,这边。

我们都作了自我介绍。不过,我仍然坚持介绍说自己也姓林,是教师。

现代人不喜欢盘根究底。

情况介绍之后,魏蜀吴三国格局如下:林老师,没名字,就是林老师。

在何处教书不重要,反正是在雁南教。林君雨,秀峰贸易公司,文员。阿慧,没名字,叫阿慧就行,长信信息公司,文员。

买彩的都有一个特点,不管以前熟不熟,只要是入了门,热爱这个事的,马上就熟了。不是一般的熟,熟得比较随便了。这个玩意不像在舞厅,不像在小河边柳树下。那些场景下的男女,都带些暧昧心理,说话总是想取得对方好感,想了又想,甚至充满诗情画意。但买彩的不同,没什么诗情画意,一开口就是问:杀什么?接着问:你怎么打?打组三还是组六?所以彩民交流叫“打打杀杀”,总是想多杀几个,多打几注,一下就赢个盆满钵满才好。

我们对彩票进行了广泛的,敞开心扉的交流。我们不用设防保留自己的什么秘方,反正赢了钱,既不是我赢她们两个的,也不是她们两个赢我的,更不是我们三个赢了彩店老板的,是赢了全中国那些没有打中的同志们的。

谈了一个小时,花销没有超过一百块。我们约定,明天还在这里见。阿慧提出与其在这儿花钱,不如到“下岗茶楼”喝茶。大家一致同意,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吃喝个什么高档,以显示友谊,而是研究个透彻,博得更多的收益。按投入产出的原则,当然是投入越少越好。

“下岗茶楼”是一对下岗夫妻利用自家的房子办的,开张时,喝茶不要钱,看书五角一次。没生意。后来一个高人给她指点,看书不要钱,喝茶收点费。生意很红火。

这个出主意的高人就叫万春生,雁南亿万富翁。据说茶楼主人曾是他在国营厂时的办公室主任。万老板越做越大,茶楼主人越活越缩,就办了这么个谋生小店。有一天万老板路过,把林肯车一停,来看看老朋友。看了之后,说了这么一句经典名言:反了,反了,你不懂中国国情。把生意倒过来做,我保证你有钱赚。

结果,真的有钱赚了。

这一年,我的彩票事业取得了飞速进展。进展的主要原因是我结识了一位高人。我原来并不知道有什么专业的彩票网站。林君雨给我介绍,她和阿慧的杀一码就来自网上一个高手。这个人的网名比较牛,叫“我不会别的什么”。

我靠,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他别的什么都不会,只要会买彩票,还要会别的什么干吗?你就是古今第一完人。在她们的指导下,我以“稳准狠”的名义登上了省体彩网。

却说这省体彩网是全中国最著名的彩网,听说高手如云。你要是名字不取别致一点,没人看你的帖。我并没那么高的本事,而是想引起“我不会别的什么”同志的注意,以期与他交上朋友,从而套得他的什么技术。但是,很遗憾,别先生对我一概不理。我主动向他发短信息,他却从不回答。

一天,我在“下岗茶楼”召见了林君雨和阿慧,向她们托出了我的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引诱别先生上钩。包括他需要和你视频,你就视频。一定要巧笑倩兮,美目顾盼,弄个色香味俱全,让他春心萌动,然后,你们套出他的方法。本大帅重奖。

两人笑得拍桌打椅。现在她们知道我叫苏新了,但她们只称我为大哥。君雨说:大哥,亏你还人民干部,想出这等主意。

阿慧说:办法是不光彩,但为了取得革命胜利,手段并不是不可借用。

我说:对,市场也不是资本主义,计划也不是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同样有计划,社会主义同样有市场。计划与市场没有属性,都是一种手段。

阿慧自告奋勇,充当网络钩手。应该说,她更合适。两个人比较,林君雨是那种看上去很清纯的女子,而阿慧看上去比较野,通俗一点就是更性感。勾引男人,性感等于西药,立竿见影;清纯等于中药,疗效长久。

但,一个月后,阿慧就感到有些男人原来具有极强的耐腐蚀能力。这个别先生根本不理她,任她变成什么网名--长发飘飘,回眸一笑,短裙女孩……总之,再取个什么更刺激的,阿慧也不敢了。我恶作剧地想了几个令人想入非非,能极大地刺激男人雄激素突然升涨的网名--寂寞少妇,长夜难眠,春心难耐,但不敢提供给阿慧,怕她骂我太毒。

没办法,我只好守在网上,伏击。所谓伏击,就是利用敌方的弱点,以静制动。我相信别先生不是什么神人,总有弱点。

人类有弱点,才叫人类,所以大凡伟大的人,犯下最可笑的错误,都是被别人利用了弱点,也叫捏住了软筋。朱元璋算个人物吧,一天,一位大臣对他说:刘基这个人你得注意一下。朱元璋最信任的人就是刘基,所以问:为何?大臣说:凡功高盖主者,非国家社稷之福啊。朱元璋就动摇了。为什么动摇?因为皇帝的软筋就是怕人夺位。历史上,凡是用这种捏软筋方式的阴谋家,没有一个不得逞的。

我想,别先生不好色,总会好点别的什么吧。

果然如此,机会来了。

一天深夜,我点开湖网,见别先生在连续推中九天的情况下,在网上写了这样一首诗:李杜文章诗百篇,而今才子多愧然。巧手不织锦绣句,我弄数字非为钱。雄兵十万少胜多,兵来将抵水火淹。秦时明月汉时关,英雄恨未张良期。

哼哼,不爱女色好虚名,破绽露出来了。好,我把你马屁拍高点,拍得夸张点,看你上不上钩。于是,我稍作构思,拍下如下马屁:横刀立马别先生,南国彩界第一人。撒豆为兵缚敌首,当阳桥头退苍龙。此生未期张子良,闲步排三亦英雄。秦时明月汉时关,不及君今风流半。

一连三天,别先生无动静。到了第四天,他发了短信息在网上:谢谢。

有了这个“谢谢”,我就等于捏寡妇大腿--她不翻白眼,我就顺势而入。一连二十天,我们竟然成了朋友。阿慧搞不掂的,我搞掂了。这时,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沙夫”。真名网名?不得而知。不过百度一下,还真有这个姓,沙老师告诉我,他住在湖南凤凰。

沙夫在网上教了我许多东西。最有用的东西,就是如何杀码。他一般能杀两个码。而我那时发现了取胆。一个取胆,一个杀码,加起来就是一门高深技术了。所以,到了第二年4月,我就成了一位彩界高手。

这一年,我也过得痛并幸福着。痛是因为在单位我等于处在一种窒息中。机关里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其他人用一种机关心态,机关行为,机关投资与收益的庸俗实用主义对待我。所以,和我说话的人也要看看左右有无耳目,一些人对我报以微笑,从脸上发出,从脸上结束。我也要防人家,不能乱说长短,不能乱发脾气,不能乱表示喜欢和欣赏某某。一旦表示,我的喜欢是衷心的,他的反感也是真心的。我过得他妈的没有任何人间烟火味,全生活在变了味的虚幻状态中,连我自己也怀疑这种生活是否值得,是不是要一头撞死比较好。

但另一个方面,我也过得比较幸福。幸福是因为我生活在另一种快乐无比的气氛中。君雨和阿慧,像春天里红艳的花朵,开在我单位之外的天地里。她们一到星期天,就约我到郊区去,到乡下去,我最喜欢了。因为越远离了雁南,熟人越少。我们竟然是骑单车,美其名曰健身,原来她们两个还是登山协会的。当然,还有一桩,我不太参与。那是驴友协会,自助旅游。他们一大帮人,一放长假就在网上交流,定地点,定时间,定路线,然后在某处集合。真是快乐自由啊。男男女女住帐篷,共野炊。这要在机关,叫做疯子。

不过,不管痛苦也罢,幸福也罢,陶迈同志让我休息,我没有辜负他的美意,我练就了一身彩票功夫。这一年断断续续地买,竟然每个月平均下来能赚千把块钱。这时,陈晓霞也知道我买彩了。她开始也反对,但后来看到确实是一桩纸变钱的魔术,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尽管现在,她不必靠我赚那几个小钱了,但我至少有如下优点:一、没有拿她的钱去花。二、对家庭日常开支有补益。三、有钱总是好事,能赚才是本领,当个官去多占多贪,还提心吊胆。

当单位的有些同志认为我永远陨落之时,我内心还是充满希望的。我知道,我正在日益强大。不仅如此,家庭这艘小船也驶出了经济风浪区。陈晓霞从昂利捞了一把,转而开起了“百富”直销店。“百富”也是一种直销,但比较正规,没听说出过问题。她把自己的表妹叫来,当了店长。店长不过是个守店的。她仍然忙上忙下,利润是少了点,但没有风险,事业正一天一个起色。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特别是女孩子,活得比我们那时候滋润多了,自主多了。比如同样是美甲,君雨和阿慧一定要到雁南最好的“派派女人生活屋”去;比如用钱,基本不会储蓄,一有假期,就喜欢和驴友出去自助旅游;比如穿着,不是特别淑女,看上去随意,其实都是名牌。

别的我不羡慕,只是出去旅游让我有点神往。公务员都有一种依赖公费旅游的心理。以前我也常享受这种待遇,但近两年来,我没有离开雁南一步。我尊敬的陶局长在游遍祖国的山山水水之后,又新马泰,又西欧北美,十分辛苦地考察各国教育。而附近三省五市,他借口我“身体不好,需要休养”,让其他同志辛苦去了。

坐卧铺,乘飞机,徜徉于山水名胜,回来拎着大包小包纪念品,连老婆也可以同行,的费也可以报销,陶局啊,这样的苦,我愿意吃。您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哪怕是去万里之遥,时不时有需要躲避流弹的伊拉克,我也吃得消啊。

但,当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准备在雁南打一场持久战时,办公室通知我去出差。我赶到办公室,副主任老唐对我笑笑,递过一张通知,端上一杯茶。通知的内容是参加中南五省市思想政治教育学会第八届理论研讨会,会议在湖南张家界举行,为期三天。

15.

在通知上方,写着这样一段批语:建议苏新同志与会。该同志身体欠佳,可借此机会休整,会议三天,准假六天,请财务室安排经费。请吴雄、万永两位同志一阅。

下面吴雄、万永各画了一个圈。

看着这份做主与表态的名单,真是啼笑皆非。做主的是“建议”,又明确财务室安排经费,延长时间。两同志哪有什么建议权?干脆画圈。这算是对民主被强奸表示的一种不满吧。

让我莫名其妙的是陶大局长,他为什么向我抛橄榄枝呢?

拉拢,这是肯定的。为什么要拉拢?

我大义凛然不去,自己没得什么好处,反而让陶局觉得我不卖面子。何况游山玩水何乐不为?我来到财务室,出纳肖玲对我笑嘻嘻的。可见这一革命指示别人早就知道了。我说:借五千。她说:借一万吧。我吃了一惊,说:多了吧。她玩笑道:你这么英俊潇洒,在风景区万一碰上个红颜知己,到时要用钱怎么办?

陶局啊陶局,你真是我们教育局的红太阳,你不照射我,我萎靡不振,你一照射,连周围的小草都向我招手了。

但是,亲爱的,晚了,一个自信的苏新正在崛起,他深刻地认识到:人身依附是没有出路的。

我没有想到有人会和我同行。

午后的阳光下,新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后工业时代所特有的光辉。君雨生日,叫我去那边吃饭,参加晚宴的除了我竟然只有阿慧。公司化的同事关系简单又实际。一个平常生日不好意思邀请别人,一邀请别人总得送点礼吧。而大家今天在,明天也许走了,不存在礼尚往来。

当然,这时我们的关系就比较铁了。她们既不叫我林哥也不叫我苏哥,而叫我“稳哥”--因为,我以“稳准狠”的网名发帖。彩市江湖上,人们面对着这个出手极怪的新人,怀着好奇而怀疑的心态看他出招。而他自称他的招数竟然还有理论,这就让网上的大师们笑掉下巴了。

彩票是随机的,几乎人所共知。中国数学界那些大师,谁也没抱过什么大奖回去。他们拥有最好的实验室,有一秒运行几十亿次的巨无霸计算机,都没有解开其中之谜。你信口雌黄,宣称有什么理论,并且说你没有师从于谁,从先民那里得到启发,你不简直就是一个江湖骗子?中国历史上像你这样自称懂阴阳八卦、周易神术的骗子还少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霸主,有霸主的地方就有纷争。向权威挑战的人,有什么好下场吗?布鲁诺、哥白尼的下场在西方那种文明社会还发生呢。小子,你不想活了吧。

江湖上一片口水,要整死你。好在他们不能直接下手,不像陶局,天天当面给你制造紧张。但这一次是例外。饭后,我们到茶馆小聚。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彩票。因为,我时不时地也让她们中点小奖,所以,我们成了“三人帮”。

突然,我想起要出差几天,便说有几天我不来买。她们问:你要出差吗?我说:平时总是羡慕你们出去玩,这次我也可以去玩一把了。

是吗?什么时候?

三天以后。

去哪?

张家界。而且,我还想就这次机会去拜访沙老师,他就在凤凰。

君雨高兴得跳起来拍手,说: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阿慧算了算时间,拍着掌说:太好了,我也可以去。

我说:那我们就叫彩友南下第一支队。粮草就不用多带了,就地解决。

君雨挥了挥拳头,叫起来:对,走到哪就打到哪!

阿慧做了一个挥手前进的红色经典造型,说:跟着“稳准狠”,向前,向前,向前进,进!

我说:对,先赚张家界人民的钱,再赚凤凰人民的钱。

君雨说:彩店就是我们的银行。

阿慧说:我们的银行遍布五湖四海,大街小巷。

幸而是在包间里,如果在大厅,这简直就是一群疯子。

临行前一天,汪志明来电话了,请我到一个小饭馆一聚。

他打电话叫我去小饭店,我也没想,他一直有偷艺的爱好,听说什么地方有独门菜好吃,他就邀我去吃一吃。赶到那儿,在门口见了面,他也不多说,引着我往二楼走,推开一扇房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抱着孩子。

我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

她的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她的艺名叫韵子,汪志明曾任情人之一。我们曾经一起唱过歌,跳过舞,喝过茶,那时她娇滴滴的。现在,她的美丽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花骨朵,她的娇媚像僵硬了的蝴蝶标本。

她笑了一下,喊了声“苏哥”。而怀里的孩子睡着了,一动不动,微微地呼吸着。

汪志明说:你平素说这么多朋友,只有苏哥是个好人,你最敬佩。我说的没用,苏哥和你说说。然后带关房门就走了。

韵子的眼睛仍然美丽,但不是曾经的风情万种了,而是有些涩涩地望着我。

我能说什么? 你远走深圳不是你的错。你从小就知道牺牲你一个,幸福一家人。你爱上汪志明也不是你的错,阅人无数里,你渴望一份真情。

那是谁错了?

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会绝望的。

男人用下半身想问题,女人用上半身想问题。

我只能怀柔。我和她一起回顾了曾经的美好岁月,特别是汪志明在任“临时丈夫”期间的诸多优秀表现,并把这些表现放大到可以彻底推毁她的怀疑的地步。接着我沉重的一声叹息,弥天大谎地宣称汪志明同志养着的那头“超级母虎”,她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不是爱情,爱情志明给了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至可以杀了汪志明。

韵子打了个冷颤。

我抓住这个细微的表现,循循善诱:你爱不爱志明?她咬着嘴唇,不表态。

你恨他,愿意他去死?

她摇摇头。

我说:答案就在这里。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无私的。从内心来说,你就是这种人。你既然爱着志明,你肯定希望他过得好,希望这个世界上,你还有个亲人,孩子有个爸爸,所以,一切的决定权就全在你手里,你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她怕冷似的搂紧了孩子。

沉默。

沉默就是高压舱,不是让你妥协就是让你窒息。

突然,她哭了。

哭是动摇的开始。

哭吧。为自己的幼稚,你值得哭一场,狠狠地哭一场。

但我也想哭。为自己的无耻。彩票是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利益,让少数高手获利,人生也更是如此啊。我在其中,也在其里。在单位,我被别人牺牲了。在这里,我仍然为牺牲韵子的幸福充当帮凶。

我说:你等一会儿吧。

我打了汪志明的手机,他在隔壁房间。进去之后,我说:钱,你少不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

大凡商人和贪官都是如此,原来都想一毛不拔,尽得纯利,等到有一天,还是吃多少吐多少。

我得为韵子争点利益,说:要么一次了清,十万,要么分期付款,每年五千。他脸红一阵白一阵。我开玩笑说:所有痛快都要付出代价的啊。

他一咬牙,说:十万就十万。这种婊子,我花钱买个教训。

想不到韵子不要这么多钱,五万就行。临走还一定要汪志明抱抱孩子。汪志明那尴尬,就像抱着一团火。

她抱着孩子挤上了去乡下的公共汽车。挤上车后,她还从窗口伸出头来,朝我们凄婉一笑。我望着她那双哀怨的眼睛,鼻子一酸,朝她挥挥手。

道学家也许会鄙视她,但是,她却是一个鲜活的人。

她卑微,但不卑鄙。

美丽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我,君雨,阿慧坐上了这列旅游车。比起一般的列车来说,它舒适多了。双层,干净,明亮。尽管人多,我们预订了票,每人有一个座位,一些人站着,一些人坐着,共同到达一个目的地。人生也是如此。

我和阿慧坐一起,君雨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坐一起。金丝眼镜大约四十来岁,很有风度地不搭理任何人。

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

出了雁城,她们就叫我哥了。省去一个字,就更亲切。所有出门结伴的人都有这个感觉,离家越远,关系越好。天天相处,矛盾多多。

窗外的五月,绿中含青,青里藏红,远山与近水,皆可入画。

金丝眼镜始终沉默着。有时,极有风度地扫我们一眼,主要对象当然是秀色可餐的两位异性。

列车服务员推着推车,嘴里喊: 《传奇故事》 《故事会》《法制文萃》《新周末》,杂志报纸啊,要吗?

金丝眼镜居高临下地问:有《读者》吗?

对不起,没有。

有《财经》吗?

对不起,先生。

有《21世纪经济观察》吗?

实在对不起。都是些大众杂志。

服务员刚准备走,金丝眼镜叫住她,说:喂,请你把我这个意见转告你们列车长。坐车人的爱好各不相同,有些人需要高品位的,不然,我们这些人就孤零零地坐在这儿?他双手一摊,非常西化地做了一个遗憾动作。

我心里反感极了。他妈的,一些中国人学西方文明没学到手,学那几个洋鬼子怪动作可以打99分。我捅了一下阿慧,阿慧机灵地喊住服务员:给我一份《法制文萃》。君雨配合得天衣无缝,说:我喜欢看《故事会》,来一本。我心里升起一股快意。服务员感激地望了我们一眼。金丝眼镜只好假装睡觉。

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君雨:小姐去哪儿?

张家界。

哦,太巧了,我也去那儿。

没人接他的腔。

他又问:你们是一家人吧。

我说:不是,是候车室认识的。

你骗我。

没骗你,先生。我买了两袋方便面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哂笑了一下,有点恼怒。

君雨说:别信他的,他说他是张家界本地人,愿意给我们当导游,还可免部分景点的票。

哦,张家界我很熟悉啦。如果你们不方便,下车了,我有车子来接啦,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坐我的车一路看山水啦。

君雨说:谢谢,我们都是登山爱好者。

阿慧说:对,能走不坐车,能站不要扶。

哦--男人有点失望。

这时,我恶毒地想:大概我们陶局外出坐火车,也遇到过这种尴尬,所以每出差一次,回来脾气就特别大。估计一路上,他把自己当个大领导,别人没把他当碟菜。

如果接下来不发生那件事,历史也许要重写,当然指我们三个人的个人史。

还是让我先来介绍一下会议情况吧。当天下午报到,自由活动,晚上舞会。第二天开幕式,领导讲话,学术研讨,下午总结。第三天游览。安排得好精当啊。

虽然我们同住一个宾馆,但我是以与会者的身份入住,她们俩是以散客身份入住。身份一下就不同了,吃饭她们吃她们的,我与满座高朋吃山珍海味,用水井坊漱口都行,她们想喝饮料自己掏钱。我与她们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认识就麻烦。下次开会,来的是局里另一位,而别人说:哎呀,你没苏主任潇洒,他可是一次带两个啊。你怎么?同是一个单位,哈哈,过得这样清汤寡水?

这还了得?人人都想配个秘书。特别是陶局一百二十分地想,总是想带个女同志出来,就是师出无名。你苏某不错嘛,看不出嘛,看不出啊,还一拖二。

惩罚你,是因为你与我背道而驰。但还有一种惩罚,与工作毫不相关,那就是嫉妒。所以,女人长得好不是你的罪过,男人太优秀也不是你的缺点。话是这么说,一切人生的不幸,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总之,由于多年受机关教育,我养成了在公共场合对美女熟视无睹,对漂亮深恶痛绝的高尚气质。所以,会议两天,我基本上是一个正常的与会者。当然,也偷偷溜出去与她们吃了顿夜宵,并在张家界投入了一百多元“水彩”,属于肉包子之类。不过,作为资深彩民,我们认为这是非常正常的。第三天,虽说是统一行动,但主办方也听君自愿。许多革命干部对张家界并不陌生,好,你们愿意去哪就去哪,剩下的一起乘车去风景区。

我们按计划去凤凰。

上午10点,我们赶到火车站。买了票,在候车室里等11点半的车。这时,阿慧接了一个电话,边听边变了脸色

16.

怎么啦? 怎么啦?

我爸身体不好住医院了,我得赶快回去。

这里顺便介绍一下阿慧。阿慧,河南人,家有父母及一个弟弟,弟弟读大学。她与君雨同在雁南商学院毕业,毕业后留雁南至今。

我们不断地安慰她,又忙着为她买去河南的票,然后送她上火车。等到火车在挥手中变成一个白点,月台上就只剩下一男一女了。

凤凰还去吗?只有半个小时供我们选择了。我当然想去,但是得尊重君雨的意见,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就一道打道回府。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望着她。

她说:怎么?你想回去啊?

我说:不是,听你的。

她格格地大笑起来,挥了挥拳头,说:我怕你?

我们又坐上了张家界至吉首的列车。

高高的山,深深的谷,车在山腰穿行。

村落,水田,城镇。

我们依窗而坐。这次,我才知道君雨的身世。

林君雨,1982年出生在雁南相邻的一个叫水城的小县城。父亲是位普通干部,母亲是位医生。上有一个姐姐,比她大五岁,早已成家立业。毕业后,就留在雁南。简简单单的人生,一如她的为人一样。

她问:稳哥,你呢?

我向来喜欢模糊我的历史。有些人喜欢抬出祖上是李世民同志,孔老二大人。我只说父母是工人。即使我是孔大人的嫡系第几十几代孙,我也无从考证。至于高中时代那场伟大的恋爱,我更不喜欢让人知道,所以,我似乎比她还简单。只说从小读书,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在雁南教育局至今,一切平平淡淡的。

一路上东拉西扯。

第二天,我们就来到了凤凰。

凤凰,这个质朴的小城,宛如一幅《清明上河图》,优美地卧在湘西的山水间。我们走在大街上,看风景,看屋舍,看人流。

我们按沙老师留给我的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沙老师说:到了沈从文故居,你就问问,那儿的人知道我。

几经周折,我们终于找到了沙老师的住处。

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我仰慕已久的英雄登场了。在客厅里,我见到了这位心仪的先生。他个子不高,衣着朴实,双眼慈祥,仿佛一眼就认出了我似的,说:稳准狠?

我说:惭愧惭愧,不知天高地厚取个这样的名字,你才无愧这个称呼。

他笑了一下,说:上茶。

品着本地毛尖,我们侃侃而谈。他原来是研究模糊数学的,在武汉一所大学教书,退休后就回了老家定居,以前对彩票也没碰过,只是女儿喜欢买,经常不中,他才试着帮她研究一下。一研究,就有了些心得,所以,他研究彩票,是给女儿提供参考。

我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我估计这也是彩票朋友最关心的话题。沙先生说起了他研究彩票得益于中国古代数论。

几千年前,中原大地,天地之间一片荒芜。

一股巨浪从西域高原直泻而下,摧枯拉朽,一路狂奔,直到与东海相拥,她才平静下来。在她的身后,是一片肥沃的土地,这块肥沃的土地上有一小段,小到在地图上绝对找不到具体位置,因为它仅仅是小段上的一块不足十平米的沙滩。在沙滩上有几行脚印,然后是几个先民画的一幅画。决不是山水写意之类,也不是太极。而是以五为核心,四组按东南西北分布的数字:549、516、583、527。

没有人注意,以为这是好玩,是他们随意之作。但是,这种看法不符合逻辑,因为这几个看似简单的数字组合具有史无前例的逻辑性。它足可以列为中国第五大发明。

很可惜,它没有成气候。这几组数字后来就蒙上了神秘色彩,被称为“河图”,与一本流传很广的著作--《洛书》混在一起,称为“河图洛书”。

河图洛书是干什么的?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上观天象,下察舆情。与阴阳八卦天文地理方术神鬼混在一起,中国人历来喜欢装神弄鬼,高深莫测,云里雾里。

这样,这本书就被不同朝代的人所注释,一直流传到了明代。明代总体上来说,是一个强盛的朝代。有几个皇帝还是科普爱好者,一些西域来的传教士受到了欢迎。具体哪一年,我也记不清楚了,总之,一位意大利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在浩繁的中国经典中,该同志看中了《河图洛书》,他对皇帝说:给我一本吧,OK?

皇帝说:拿去吧。OK!

这位伟大的意大利人如获至宝,乐得屁颠屁颠地从上海搭乘前往英吉利海峡的邮轮归国了。

此后,这本书是怎么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我由于当时手头经费并不宽绰,没去考证了。但是有一点,我得告诉你,首先,你不要吃惊,也不要怀疑,这绝对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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