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了。我就对支书娘子说:你不要管我饭,我出去走走,走到哪家就在哪家吃。一年了啊,一年。与这儿的人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不仅如此,那山那水,我都感到无比亲切。一个知识分子,村人是不理解他的。他不仅想串串门,还喜欢走上虎鱼山,在那熟悉的青石上坐坐。一个人,只要一个人就足够了。他可以静静地神追古人,也可慢慢地遨游未来。他可以对着青山绿水,诗意盎然,也可以面对苍天白云,喟然长叹。我就这样,每天到虎鱼山头坐坐,然后随意走进哪户人家,人家必然是杀鸡剖鱼,热情招待。我珍惜着最后在这儿的分分秒秒。未来如何,我也在思索。需静静心,来想一想我的人生了。
这一天,我又爬上了虎鱼山。坐在青石堆上,我仰望无穷的天空,浮想联翩。我想,回单位以后,工作是该敬业还是不敬业呢?为什么在乡下一敬业就取得了成绩,在局里以前那么敬业却反遭排挤?想了半天,我只能回到老路上去了:其实敬业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与陶局关系处理不好。此番回去,有这么一个契机,我首要的是要处理好人际关系。对,努力工作,又恰到好处向他示好。下属与领导对着干的下场,跟买彩票差不多,十次有九次输。还有与君雨和阿慧的关系呢,要怎么处理?看来也得冷处理了,毕竟这是个是非场。中国有史以来的戏剧、电视、电影、小说中的官员形象,都是严谨有余、威严无比的,柳永唐伯虎这种人,身边多几个女人,你就是再有才,七品位置大量闲置,轮到也没份。想到这里,我就有些凄然。
坐了好一阵,手机响了。我一看是阿慧的,心里打了个激灵,与她可是好久没联系了,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才好,就道:阿慧,近来好吗?
她说:稳哥,听说你们工作队还要几天才归队,你在雁南还是在村上?
我说:村上啊。
她说:我和君雨正休假,到村上来玩玩,欢迎吗?
23.
我想也许她俩是想以后回雁南和我见面怕人说闲话,也许她们觉得彩票事件有一些误会要跟我解释。其实,我也想跟她们说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便道:怎么不欢迎?什么时候来?
她说:你在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应该中午可以到吧。
我说:到了县城,坐半个小时一趟的班车,下了班车,你就可以问李支书家,很近的。
果然,她们中午就到了。村里乡亲对这两个漂亮女孩,不像城里人那么喜欢产生联想。特别是支书一家,把她们当成我的好朋友,像接待尊贵的客人一样,忙着杀鸡剖鱼。支书又叫二娃去请张桂林来作陪。张桂林是村里的知识分子,现在又是大名人,仿佛不叫上张桂林,就是怠慢了我的客人一样。
饭桌上,我们说说笑笑,支书娘子老是给她们俩夹菜,高兴得像是见了自己的大闺女。君雨和阿慧不停地称赞支书娘子的菜做得好吃,又说这儿山清水秀。支书娘子受了称赞,兴致越发高涨起来,吃完饭带她们看自己的菜园、果树。左邻右舍听说来了两个城里美人,都赶来看热闹,这样,连我和君雨她们单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有两个姑娘说后山有个石堆,看上去像老虎,一村人好像要让君雨阿慧见识李沟确实是个好地方一样,一齐建议她们去看看。
她们刚出门,镇上曹镇长过来了,他是来和我商量怎么送我回雁南的事。我们几个便回了我的卧室,先闲聊了一阵,无非是他如何感谢我扶贫一年,真抓实干,卓有成效。我谦虚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还做得很不够,离群众的要求、镇上的希望还有很远的距离。跟镇长一块来的几位干部在一旁说:苏主任太谦虚了,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如果人人都像你,再多来几个扶贫队我们也乐意。
表扬与反对表扬,谦虚与反对谦虚,本来是一种中国特色的官场文化,不过,在今天,我倒是觉得我们双方都是在说真心话。因为,曹镇长说出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对做了事的,做了贡献的人,我们就要热热闹闹地把他送回单位,敲锣打鼓,让市长书记都听见。
我说:镇长,越简单越好。
他说:那怎么行?我们还准备了舞狮队。
我说:镇长,那万万不可。
他将我的军:你怕人去多了花钱?我们自己解决中餐。
我说:镇长,这样说就等于打我几个耳光,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影响?一心一意扶贫,群众干部衷心感谢是影响不好?谁说的?他有点激动起来。然后,他就慢慢地说起了镇上送我的具体方案。
我们正在说话,君雨和阿慧进来了。我忙站起来作了介绍,曹镇长说:坐吧。几个年轻干部却直勾勾地看着她们。她们不好意思起来。阿慧说:苏主任,我们就准备回去啦。
我本想和她们单独聊聊,可这阵势也就没机会了,便说:好吧。
曹镇长说:玩玩吧,急着走干什么,我们不要多久了。
阿慧说:不耽误你们了。
我只好起身送她们。出了大门,阿慧说:有一封信放在你枕头下。
回到房间,我说:镇长,那些舞狮队就不要了,你们去几个代表,我欢迎。
曹镇长说:就这么定了。他又对李支书说:晚上就在这里吃饭,我要和苏主任喝一杯,现在你去弄副牌来,和苏主任钻钻桌子。
一下午就是玩牌。玩完就是喝酒,直到送走客人,已是晚上9点。
醉意朦胧中,我总觉得有件什么事忘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是信没看。掀起枕头,果然有封信压在下面,不知她们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拆开,上面写着:亲爱的哥哥,这样称呼你,应该不会有意见吧?因为,你以前是我的哥哥,今后也是我的哥哥。过去的事就不再说了。只是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和阿慧在广东那边新找了工作,明天就准备过去。等安定以后,我再给你新的号码和地址。
在雁南的日子,因为你而美丽。特别是张家界凤凰之行,你给我留下了永生难忘的印象。其实,我对彩票中不中无所谓,只是城市生活的单调,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让我渴望有一份亲情,有一份依靠。可是,是我亲手断送了这份难得的感情,弄得嫂子和世人对你另眼相待。我太内疚了。你的人生有美好的前程,我不能影响你。
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曾经带给我的欢乐。阿慧说她不再另写信了,要说的话也都一样。这信就算是我们合写的吧。另外,有一张卡是你的,密码就是你的生日后面六个数字。你的亲妹妹君雨
我把信封再抖了抖,一张信用卡滑了出来。我这才知道她们今天是来告别的。如果早知道是那样,我该和她们多说几句知心话啊。可是……我抓起手机就打君雨的电话。手机关机。再打阿慧的,也关了机。我又读了一遍信,眼睛就湿了。我知道一段美丽而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交往就像泉水一样,叮咚叮咚流向了远方。我手里握着的,只是一片美丽的记忆,这记忆也将随时间而消褪。尽管我也知道,一切纯美的事物都是易碎的,却想不到碎得如此之快。在曾经沉闷的生活中,她们带给我世俗之外的快乐,她们走了,我将更加孤独,且要孤单地前行。一如我来到这世上一样,母爱的温暖很遥远,我是一个孤儿啊。也许正是这一点,我变得特别善良,特别敏感。我太渴望人与人之间的关爱了,甚至极端地说,我太渴望女性的温暖了。我生命中有几个女人,我一直怀着感恩的心,一个是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婆。阿婆总喜欢摸着我的头称赞我会读书,我喜欢她抚摩我头顶的那份真爱。不止她们,我的班主任邓老师那双美丽而微笑的眼睛,也是冬天里的太阳。甚至支书娘子炖了鸡汤,守着我逼着我喝完最后一滴汤的霸蛮,也曾让我回到房间偷偷揩泪。我是把年长女性的爱看成了母爱,把年轻女性的爱看成了兄妹之情。可是,谁能理解?屈原说:世人皆浊我独醒。陈子昂说:登斯楼兮,独怆然而涕下。李白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古仁人之心,我何尝不是?而今我“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回到雁南后,唯一可亲的人是谁?陈晓霞吗?是,也不是。她的爱里夹着嫉妒,夹着恨铁不成钢。那就只有吴局了。他的亲切是一股冰下的暖流,只能体会而不能拥抱。未来是什么?我茫然无绪。唯有一点,我明白,沉着和坚忍,才能百炼成钢。
窗外虫鸣,灯下孤影。孤坐着,我又掏出一支烟,慢慢地吸着,坐了不知多久。
难忘的扶贫生活就要结束了。离开的前夜,很多乡亲来看我,和我话别,送了许多土特产。这么多,我怕陈晓霞到农贸市场摆个地摊,也要三天才卖得完。但乡亲这一片好意,我说什么也不能拒绝。
许多孩子挤在门口,怯生生的怕进来,几个大胆的终于站出来,送给我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赫然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送给我们尊敬的苏老师。
张老师是最后一个来的,与我聊到零点,说不完的话。我答应给他想办法弄几台电脑来。
送别张老师,站在楼梯口,我说了句:张老师,在我的人生中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老师。
他说:言重了,明天我组织学生送你到村口吧,雁南就不去了。
我和他紧紧握了握手,目送他远去。
第二天,曹镇长率镇村两级代表,送我回到了雁南。十几位领导和村民代表在局里院坪中舞起了狮子。锣鼓阵阵,鞭炮声声。陶局从镇村领导手中接过了“扶贫扶智,功德无量”的横匾。然后在小会议室座谈,双方互致感谢。一致认为,通过扶贫,发展了经济,发现了人才,加强了联系。会议敲定:扶贫虽告一段落,由扶贫而产生的友谊天长地久,双方今后应加强官方和民间交往,沿着可持续发展友谊的康庄大道,乘风破浪,不断前进。
座谈完毕,雁南教育局设午宴招待曹镇长一行。午宴定在海洋大酒家,出席午宴的有全体在家的党委成员。席间,双方有说不尽的感谢,道不完的谦虚,举不完的酒杯,叙不完的友谊。我想如果把这些酒水钱折成钱物送给学校该多好啊。
却听陶局说:再上两瓶水井坊,不喝就不喝,喝就洗个澡。难得啊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与支书镇长不一醉方休,对得起人?我陶某原则性可能不强,但做人自问无愧。来!
大家都知道陶局今天多喝了点。特别是支书听说这酒有五六百块钱一瓶,连连摆手,说:陶局长,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陶局大手一挥,说:酒桌上不准说外交辞令,是喝还是不喝,从来没有第三种选择。
支书也愣住了。(饭后,他醉眼朦胧地对我说:喝一肚子水有啥用,不如送我几头牛。)席间,陶局亲自点将,请我坐他身边,我不去,请吴局上。吴局说:今天的主角是你,陶局长做事从来就分得清厚薄的。
镇长、支书不断地表扬我,同时表扬陶局,这种表扬是互动而良性的:苏新同志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全是陶局教育有方。因为陶局教育有方,苏新才这么能干。大家也这么附和,几乎形成了暂时的共识:苏新是陶迈的得意门生。陶局认为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至于不明真相的曹镇长说下了如下经典名言:陶局长,您这么看重苏主任,苏主任又这么能干,不久的将来,他当个副局长应该没问题。
我的天,这是一个不称职的外交大使,不明别国的国情,竟然干涉起别国的内政来,完全违反了和平交往的五项基本原则。
陶局长说:镇长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了。在座的其他几位局长不会说我任人唯亲?
镇长脸红了一下。陶局忙替他解了围,说:开玩笑,你也是搞政治的,任人唯亲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干革命嘛总有山头主义,就看这个山头主义是什么性质,正义的,一心为公的,就是好山头主义。共产党也不是一个人闹革命嘛,总得团结同志一起闹嘛。
他这番至理名言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纷纷论证,似乎不形成山头主义就不是干革命了的最后命题。
酒足饭饱,陶局说:中午大家一起休息一下,楼上可以洗脚。苏主任,你去安排好。
曹镇长摆摆手,说:不必麻烦了。
陶局虎了脸,说:你当镇长的,一上车可以呼呼大睡,司机可要休息啊,中午开车最易走神。你不关心司机就是不关心全车人的安全,是不是?他说完盯着司机。司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曹镇长连忙点点头,说:好好好,局长这么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上了三楼洗脚城。我担心的是几个村民代表,估计他们是从来没洗过什么脚的,说不定会出洋相,所以,安排时就把领导们安排在一起,几个村民代表和我自己安排到一个大间。
大家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分头进入了各自的包间。
我和李支书等六个村民代表进了一个可容八人的大间。李支书大概是见过这玩意儿的,就用当地方言吩咐他的臣民道:都站着干什么?各人找个位置躺下去。大家嘻嘻哈哈,找了个位置,等我和李支书躺好之后,他们才学着样子躺了下去。
进来一排提桶的女子,纷纷蹲下,给我们脱鞋。其中一个叫老王的村民忙叫起来。李支书就直起身对他道:你大惊小怪做什么?又不会脱你的衣服。大家哄笑起来。老王却坚持不洗了,我怎么劝也劝不了。李支书只好领老王到外面去。过了好一阵,李支书才进来,说:不要管他,他在一楼的大厅里休息。
我有些不放心,借机对李支书说:要上卫生间吗?
支书明白我的意思,就跟我出了包间。到了一个僻静处,我问:老王怎么啦?
李支书欲言又止。
24.
我说: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
李支书才吞吞吐吐说了缘由。原来老王的脚特别臭,怕在这儿丢李沟人的丑。
我心里沉了一下,点点头,不提这个话题,领着李支书回了包间。给我洗脚的妹子问:领导,放药粉吗?
我说:免了。
她说:不嘛,你们那几个包间的客人都放了。
我知道撒一包不知名的粉末到水里要多收30元,到底有什么用,鬼才知道。坚持说:不要。那洗脚妹看来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主,她说:那边领导说了要一视同仁。
我操,一个洗脚妹也知道用上级压下级了。一、她认识陶局,二、她知道我们这些进大包的肯定是下级,三、洗得越贵她提成越多。
我听了就反感,偏偏说:你怎么不听招呼?我说了两遍不用,难道中国话你听不懂?
这么一说,她就不吱声了。
有什么样的价格,就给你什么样的服务。影响她的收人,必然影响她的积极性,所以,她手上的功夫就显得漫不经心。这种看上去久经沙场的女子,本来口齿伶俐,现在却变成了哑巴一个。
一屋子人,没人说话。大家都喝了一肚子酒,头昏脑涨,又是中午,都半醒半梦。我闭着眼睛,想起曾经和汪志明去洗过脚。汪志明那脚可是真臭。他不自卑,说:我这脚是中国第一臭脚,你给我洗干净点,洗到你可以用嘴在上面舔一下,我就给你100块钱。我的天,那妹子说:我现在就给你舔一下,给200好不好?
汪志明把500块往她身上一砸,说:100块一遍,舔五遍。
那女子尴尬地笑着,把票子一张一张地拾起来,还给汪志明,笑呵呵地说:先生放心,保证给你洗干净。
那是一次何等开心的洗脚经历啊。两个女孩极卖力地讨好,满屋时不时飞出欢快的笑声,气氛达到了无以复加的融洽。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洗脚妹叫我翻身捶背才醒过来。这时,我才记起老王一个人孤零零在下面等了个把小时,便对洗脚妹说:背就不捶了。
来到大厅,不见老王,忙四下寻找,见他蹲在门外的台阶上,一个劲地抽烟。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见我,像在人海中找到了失散的亲人一样,惊喜地问:完了?
我说:还要等一下,到大厅坐一下吧。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我再三劝他到大厅去坐。他说坐在这儿好。估计是大厅的服务员欺他这样子土气说了他什么。我也不再劝他,说:那你在这儿等等,我到大厅结一下账。
到了吧台,服务员给我算了一下,吃饭加洗脚一共3000多元。我有些心痛。服务员把账单往我这边一推,说:你签一下。
我仔细看了一看,想为什么这么多。服务员奇怪地盯着我。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胡乱地大笔一挥。这时,陶局陪镇长一干人走来了。到了大门外,镇长显然没有发现老王站在那儿,只是和陶局等领导热情话别。大家说着客气话,好像生怕下次就再也见不上一面似的。我也和大家一一握手,轮到老王时,手握得紧一点,说:下次来雁南就找我,一定要来。他脸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不断地点头。
送罢客人,随陶局一同上了车,他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说:大脑管指挥,脚底管休息。经常洗洗脚,保证不头痛。大家说是啊是啊。有了这么一个主题,一路上,人人都说洗脚的好处,有人甚至总结出中华五千年中医文明史,其实就是一个经脉文化,经脉文化运用最典型的就是洗脚,洗脚最大的好处就是传承了中华文化的精髓。
如果你不懂得指鹿为马这个成语怎么解释,现在你应该懂了。
陶局莫名其妙地哼笑一下,说:苏主任,这个可不可以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果是一年前,我会很明白地回答他:怕不行吧。现在,我也笑了笑,说:可以报,不过这是文化局的事。
陶局很满意地笑笑,说:可惜文化局老方不洗脚,没有体验就没有体会,靠他报怕是靠不住。
郭萍说:等老方?怕是韩国先报了,他还蒙在鼓里。
车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我仍然从事办公室工作,平凡而琐碎。我不再像过去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我提高了什么觉悟,而是张桂林的形象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觉得不好好坐在办公室里,太对不起这份工资了。连老唐都误以为我与陶局的关系得到了修复,不久就要出山了。
但这种误解也经不起时间的检验,我如此这般坐了大半年,依然故我。
老唐就不解了,问我:不会出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去其他的单位任职,我玩笑说:下班就回家。
老唐笑笑,说:扶了一年贫,想加固定工资啦?
所谓固定工资就是连续三年立功所能享受的一种待遇。我说:今年我评你。
他更加不解了,说:苏主任你越来越幽默了。
我说:生活本来就很幽默。
他说:对对。
其实,我清楚自己的处境。“彩票门事件”在外界所引起的绯闻效应还没有消失。君雨与阿慧集体出逃就是明证。没问题走什么?留在这儿怕是嫁人都难。
我大部分时间呆在单位和家里,正是想从这种阴影中淡出。鲁迅先生说得好,时间是最好的洗涤。我所谓的立功,不过是陶局权衡利害关系下的城下之盟,正如彩票不过是随机形态下的变种一样。我在外界人们的心目中,永远是一团迷雾。不说外界,就是在陈晓霞心中也是如此。尽管君雨和阿慧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她总是敏感地认为,消失的只是具体的实体,精神层面上的牵挂,与无法提防的暗中来往,是一道永不消逝的电波,仍然在她无法控制的时空中穿梭不息。
是的,君雨和阿慧确实还和我有联系。有一天,手机响了,这是个陌生电话。由于香港六合彩以及许多陷阱公司的不断骚扰,我和大家一样,对陌生电话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结果,这个电话顽强地叫唤,终于让我断定确实是革命的接头暗号,打开,但不做声。
那边说:是苏主任吗?
我听出了君雨投石问路的声音,立即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说:姓苏,但叫苏主任就不太合适。
她说:哥,我和阿慧到了广州,在这边找到了工作。
我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半天,那边说:我没有及时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我说:意见没有,但那个卡太刺激我了。
她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姓刘的那钱本来也是我的啊,但我送给了他。不过,那是粪土。但卡上的东西,是我的一片心。
她几乎要哭了,说:哥,钱不是最重要的,但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表达愧疚。
我说:你想错了。
她说:那先存着。用钱的时候再问你要。
我也不至于太心硬了,就说:现在好吗?
她说:在电话里说不清,给你寄信来吧。
不久就收到了她的信。因为这信并不妨碍她日后成为明星,所以,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前提下,实录如下:
亲爱的哥,也许在这个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真正的亲人。我和阿慧来到了广州,原来说找到了工作,是骗你的。现在体会到什么叫举目无亲了。也许这儿人才济济,像我们这种一般本科生几乎难以找到理想的工作。说来你也不相信,我们竟然最近才找了一份事。我在一个物流公司做文员,阿慧在一个小学教书,也不叫教书,就是当管理员,管学生们的衣食住行。那些孩子是私立学校的,都调皮,又有钱,她哪里管得住,几次都哭了。她不让我告诉你。至于我,由于不懂本地话,就只能坐坐办公室。工资不多,一千多一点。前途在哪里,也一片茫然。本来,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我不可能再回雁南,身边没人交流。和阿慧说,也只是同病相怜。既然此生我认了你做哥哥,就什么话都说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要你帮我,而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而已。也别为我过多担心。也许磨难是一种历练,让我更成熟,更坚强。君雨
读着这样的信,我心情特别沉重。感到自己的无能,不能帮助她们,便回了信去,说那10万块,还是给我个账户吧。就不算是我的,也不是阿慧的,是你们两个的,先用着吧。
由于陈晓霞女士致力于经济建设,我们家的财力不知不觉间有了很大的改观。这两年账也还了,陈晓霞的事业也做得红红火火。这个时候,她开始学会了保养,三天两头和女友出入美容店。我不是反对女人爱美,但太爱了,就过分了。我倒是想,不如你多读几本书,多看几期杨澜鲁豫同志的节目,把气质培养好点吧。但她这班女友一进美容店躺在那儿,谈的就是什么化妆品最好,哪个女主持人最没气质,偶尔服务员不小心让护肤水掉到眼睛里,有人就会勃然大怒,开口就是:你今天才来的吧?服务小姐如果解释一句,就会爬起来大叫:喊你老板来!可陈晓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把这种同志的威风事带到家里来说,以示有钱真是个人物,没钱真是只丧家犬。
她说:你真的没有发现我漂亮了?
我说:发现不了。
她洋洋自得地说:也许别人的话含了水分,但表妹说我……
我说:讲吧,只有18岁?
她说:讲出来吓你一跳。
我说:不要说了,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个屁。
我说:哪有不知道的,不是你表妹说,而是有些老师说,陈晓霞,我帮你做个媒,保证别人还以为你没结婚。
她脸红了,说:原来你也晓得欣赏啊。
我说:怎么不晓得,不过,自家人不哄自家人,也是我做人的一条原则。
她脸涨红了,说:天下就你不晓得欣赏。真是!
我说:那是,你很美,特别是做了美容之后,这点我能欣赏。
她说:是啊,老了,有些人天天相见,形同路人,有些人远隔千山,心有灵犀。以为我不知道?
我说:你去参加大专辩论会好吗?我想睡了。
日子在这种吵吵闹闹中过着。我学会了不发火。我知道离婚也是不现实的,那会特别对不起岳母。改变她也是不现实的。在环境中学会生存,学会妥协,学会斗争。
好些日子,我确实为君雨和阿慧操心。自从我的信寄出之后,那边再也没打电话或者回信来。这种牵挂就变得空洞洞的,没有寄托。让过去的日子远去吧,生活不是写诗,诗一样的生活是不真实的,只要曾经拥有诗心就行了。渐渐地,我似乎忘了这些,专心在生活和工作中寻找新的突破。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我宁可按兵不动。
买彩票让我得到了一条处世经验:观察。比如,我观察到陈晓霞再怎么样天天和我吵,其实她是最关心我的,从心底里爱我的。陶局从我回单位以后,对我的态度变了,客客气气,并不是他真的对我好了,原谅我了,而是绝对有了新的动向。陶局54岁了,按我们雁南官场不成文的习惯,他明年将有两种去向,一种是升为副厅,挂个有名无实的巡视员或者解决副厅待遇,另一种是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让别人来接班,自己做一个完完全全的遗老,从此到门球场之类的老年活动中心去自得其乐。
我现在要观察的是,陶之后谁可能主政雁南教育。如果从内部产生的话,吴局是唯一的人选。虽说不排除从外面空降一个的可能,但我无意中发现,这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首先,吴局不像鲁局,鲁局对权力的野心表现得太招摇,太纯粹,他以推翻陶氏政权为唯一目标,围绕这一目标开展工作,无论是人际关系也罢,工作实绩也罢。而吴局不同。从工作上来说,他以顾全大局为重,总体来说是勇于挑担子,善于为陶局分忧的,不像鲁局那样公然发难,将矛盾摆上桌面。比较之下,陶局对吴局还是有所倚重,觉得此人即使有野心,也是一种合理的野心,按部就班的野心.
25从人际关系上来说,吴局从不搞表面上的亲亲疏疏,热热冷冷,对每个同志都一样,即使心中有厚薄,不到关键时候不站出来,一站出来就站得人家无话可说,看上去不是唯亲,也是从全局出发。这一招很厉害,使大家知道,他并非没有亲疏之分,但他的亲疏可以用公道和大局来表现,这就很能收服人心。人都是常人,总有些需要领导关照的地方,如果一个领导关照了你,而说出来的理由很堂皇,自然就让人想投靠。
苏新就是一个例子,彩票门事件,大家都看出吴局在关键时候是站在苏新一边的,但理由无懈可击,运作十分成功。连陶局也支持了他自己所反感的人。可见,吴局是知道如何利用矛盾化解矛盾的。
这些不过是一些基础。最为重要的条件,还是要组织和领导赏识。这是机关人谁都明白的道理。在局里同志分不清方向的时候,我看出了其中的机会。
我扶了一年贫,只知道换了市长,还没见过市长本人。这周星期一,陶局让我准备材料,说周三乔市长要来局里听汇报,现场办公。
开会那天,安排我作记录。在会议室里,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来接市委书记班的雁南二号人物。他长得伟岸英俊,听说社交能力相当强(看来他说要广交朋友也是自我经验的推广)。
那天他一直抽着烟,听取陶局的汇报。他的烟瘾相当大。听汇报时,他似乎什么都成竹在胸,只是抽抽烟,喝喝茶,听听就可以了。后来,他问:你们几位有什么意见?
吴局说: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既然市长您来了,我就知无不言,当然尽量简短。
市长弹了一下烟灰,说:好,你谈。
吴局的发言,我不知道是做了准备还是没做准备,说没做准备吧,他说得头头是道;说做了准备吧,手头没片纸只字。但数据,情况,全貌,细节,好像全在他心里存着,吐出来就是了。当然,这些不算,无非是说情况熟,工作认真罢了。关键的是他那简短的汇报,有如诸葛亮的《隆中对》,将天下三分,益州疲弊,先守蜀中,联吴抗曹等一系列对策谈得言简意赅,绝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精彩是精彩,但有一点点盖过陶局的风头。大家都替吴局捏把汗。捏汗的原因是市长并不是很感兴趣,他一直面无表情。
等大家谈完了,他没有表态,而是说:所谓的现场办公,就是要现场表态。我今天不表态,我要消化一下。今天大家都发表了很多正确的意见,特别是陶迈同志站在全局的角度,介绍得比较透彻,很好。我再就你们谈到的问题找有关部门领导了解一下,不能听你们一面之词,好不好? 大家说好。会就散了。
送走市长,就有几个同志留在会议室颂扬陶局,说市长高度评价了他。其意也清楚,就是反衬有些同志虽然说得滔滔不绝,但不对市长胃口,想表现却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陶局走出会议室时,红光满面,边走边不忘布置工作,向那些随从发出各种指示,什么什么马上办,什么什么下午交给我,什么什么明天再也不能拖了。一群随从点头哈腰。别人问张铁林演皇帝为什么演得那么像。
他说:坐在那儿,下面跪着那么一群人,帝王之气你不演,它也自然出来了。而现在,陶局不想耍威风也不行了,这些点头哈腰的已经把他抬上了帝王的位置。他的霸道是一种强大的内在精神形之于外的气质罢了。
但是,只有一个人,他叫苏新,他并不是一个阴谋家,而是一个观察家,这种观察得益于他长期研究彩票。他看出了道道。当时,我处在与市长斜对角的位置,给我那么好的位置,是为了让我记录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就有机会看到市长的全貌。我不敢抬头死盯着市长,那样不礼貌,我就低头作记录。无意中发现桌子底下他跷着的二郎腿,一直轻轻摇着,好像是放松精神似的。后来,我发现他不摇了,在吴局发言发到一半后,他的腿再也没摇过。我再抬头望他一眼,他的脸色一如平常,既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厌恶。但,我知道市长是一个非常老练的政治家了。陶局的发言,他没有得到自己所需要的,而在吴局发言时,他得到了想要的对策与办法,他的腿不再摇了。他的脸不会让任何一个下属捕捉到一丝信息,但他的腿是一种条件反射,与内心是一致的。而他的最后总结,会让许多人产生误解,以为他对吴局不感兴趣。他没有提吴局半句,这是一种领导策略,而非内心思想。
当苏新以这种丝丝入扣的分析得出结论之后,他调整了如下步骤:一、努力工作起来。二、与任何人都保持不咸不淡的关系,包括吴局。三、把彩票事业先放一放。放的因素包括几个方面。首先,我感到名声要紧。这个时候,我深知,小盘玩法这种玩意,除非冒险,不冒险是赚不到大钱的,当然小钱会不断。其次,曾经想把彩票当成事业是因为政治环境险恶,想借此翻身。而现在我明白,当成一件业余爱好也许更妥些,当成一种兼职赚外快也许更实际。此外,由于陈晓霞的努力,还债的威胁不复存在,家里渐有余盈,经济压力也缓解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如果我继续天天买彩票,虽然可博得一个赚钱童子的美名,但在领导的心目中,这个人已不是一个敬业的人,而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了。何况,在彩市沉浮浸润这么多年,我知道名声自可远播,但彩市无常,亏亏赢赢,实得不多,得此小利而丧失人生伸展的宏愿,得不偿失。人都是有股比劲的,郭萍这种人也能坐到台上说个一二三四五,没有人敢说她说得不好,我苏新难道不能坐上去说个五六七八九吗?估计下面掌声绝对不会比她少。
还有一点,我觉得学无止境,虽然我练到了每月亏赢相比能赢点小钱,但能不能更进一步,练出一身更强的本领呢。在潜伏的岁月里,我一面认认真真地上班,一面仍然在家里苦练杀敌本领。不买,但每天进行沙盘推演,将推演结果与开奖结果对照,总结得失。这样,为期大半年的总结,让我得益不少,我再一次得出了一条重要经验--彩票变化有周期,它竟然与现实血淋淋地相同。比如:9这个数字,当它出现之后,就等于我们陶局当上了局长,你认为他当一年就会走,他不走,两年,他也不走,四年,你盼着他走,他还是不走。这就是他的执政周期。甚至,9的对码4,也就是陶局一派的,你盼着他出事,他偏不出事,还时不时评个先进,露露脸。但是,当9这个数字一旦不再出来的时候,它就好像下了台,一下就消失了。你怕它东山再起,它不起,你怕它虎有余威,它死虎一只,不露面。连同它的对码4,也不再与它连在一起,要出来也是单干了。这时,你会深深感叹: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走茶就凉。
但是,这其中的关键一点,就是:人们不知道这个周期何时结束。比如那些开完会还对陶局点头哈腰,暗中诋毁吴局的人,他不知道时局马上要发生变化了。也就是彩票上说的这个9,下期不会再出,下下期也不会再出一样。我在研究中,终于有所得,我能大体上判断这个9什么时候不再风光。也就是说:我终于又能从众多信息中,排除一个彩民常犯的错误,减少了一个不必要的数,减少了怕它出现而多投入的资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已度过了购彩的盲目期,也走过了狂热期,进入了理性阶段。这一如我的人生一样。我成熟了!
市长回去之后,不到两天,就指示陶局:迅速派人到广东学习取经。条件是派两个人就足够,一个是一位得力的领导,一个是一位会写的笔杆子。考察回来必须交一份高质量的考察报告,不仅要知道人家做了些什么,而且要写出人家为什么这样做,分析这样做的利弊。最后一点,要结合雁南实际,空而全、大而无用的东西不要送过来。
为了这个事,陶局迅速召集班子开会。如果说陶局玩权术不错的话,那么在关键时刻知道谁可作用、作什么用、作多大用,他绝对是一个明白人。他一锤定音,说:事情重要,大家的建议也非常对。但我的意见是,一、带队领导就是吴雄同志,二、材料就是苏新同志。吴局长我就不多说。苏新同志为什么要去?有些同志建议要小李,小李的笔杆子是不错,但有苏新这么有阅历吗?更了解全局情况吗?思想深刻,观察敏锐,分析到位,重大材料,你们无一人能与苏新比。这等于发射卫星,不可能拿这么大的事做实验的,要发射就要成功,别无选择。最后,做两点要求:一、时间给够,不要仓促;二、经费给够,不必小气。立即准备,明天出发。
列车奔跑在7月的江南。窗外掠过的群山、水田、村庄,宛如一幅浓淡有致,层次分明的水墨画。国家发展欣欣向荣,景色也自然不同。我小时候,山都是光秃秃的,现在,植被蔓延成绿色的地毯。高挺的大树,挺出几分自信几分骄傲;摇曳的翠竹,摇动几番婀娜的风情。这山,这水,在生机勃勃的晨光里,悠闲地铺开一幅绵延的长卷。
由于经费充足,我们睡软卧。包厢里也只有我们两人。虽然我知道吴局是我的贵人,我是他的对码,但饱经风霜的我,不再是那种幼稚的青年了。如果他不谈单位的事,我绝对不谈。果然,在车上,他没有谈半句单位的是非,反而和我聊文学。他也爱好文学?这是我想不到的。平时可没见他谈过什么文学。
一谈,想不到吴局比我这个北师大中文系的高材生懂得的还多。我们谈起了外国文学。先是乱谈一气,后来就转到了日本文学。
我说:吴局,你怎么这么喜欢日本文学呢?
他说:从本源上来说,日本文学源于中国,它在语言的风格上,更接近汉文化,所以,翻译过来的作品,你能从其中找到唐诗宋词的痕印。
我说:这点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比如,我就喜欢《雪国》。《雪国》的语言,仿佛李商隐的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吴局说:你的比喻不是十分恰当。李商隐的诗,更多的是奇诡。而《雪国》从哲学上来说,有老庄的恬淡平和;从文学风格上来说,更接近于王维的山水诗--松下问童子,云深不知处。是奇诡中的优美,优美中的奇诡。
我说:对对,吴局,你的理解更贴切,真是拨云见日。
他说:你喜欢村上春树的作品吗?
我说:只喜欢他的《挪威的森林》,其他如《斯普特尼恋人》、《且听风吟》,我不太喜欢。
吴局说:其实你都可以读读,对你有好处。村上春树是日本“都市小说” 的中流砥柱,比如他的《寻羊冒险记》中的人物,一律无名无姓,个个慵懒、孤独、彷徨,缺乏自己的内心世界。他们在商品的汪洋大海中物化了,成为喧嚣尘世的附属品,人际关系也市场化了,这跟我们目前有些青年的心境是相符的。一个时代,总是带着一个时代的烙印。
我说:对对,你说得太对了。伟大的作家总是走在时代的前列,为人类共同的命运而焦虑。不像时下的小说家,他们以发行量论英雄,以获得多少版税为标准。所以,他们的小说里充满了庸俗的性以及血腥神怪。
吴局笑了一下,说:你还是个思想者。
我们信马由缰地聊着,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转到了谈诗。
他说:我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对新诗不感冒。我们从李白杜甫谈到鲁迅巴金,从唐诗宋词扯到明清小说。车子离雁南越远,我们的话题就越多。在谈到新诗时,吴局说,现代诗人他只喜欢余光中,席慕容,郑愁予。
余光中和席慕容我清楚,郑愁予我就不太清楚了。于是,我和他一起背诵了余光中的《乡愁》,那是多么合拍的背诵。他记得清清楚楚,我也一字不忘。我们还讨论了席慕容的那首著名爱情诗。他也不记得标题,我也不记得了。只有几句都能背。他说:爱情就是席慕容写的那种境界:“越过万水千山我要飞向你,尽管你满张的弦上,搭着的是一枝阴谋的毒箭”。
我笑了,问:吴局,你的爱情有这样幸福吗?
他笑而不答,问:你觉得嫂子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