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我说:贤惠。也漂亮。
他说:是啊。
好像不是肯定,而是感叹。我就不好多问了。也许他心里有一段另外的恋情,也像我一样向往那种不食烟火的东西吧。但我不能问。接下来,我们又聊到了音乐,还聊到了电影。我发现每一次话题都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仿佛在暗示我不要谈工作。工作太累,再谈没有什么意思。这是一次难得的放松,一次个人爱好的集中展现,此时若谈其他简直就是本末颠倒。他谈得很到位,很专业,我这才知道,机关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原来,吴局这个永远微笑着的领导,他的微笑绝不是腹中空空的掩饰,而是一种洞察真知的谦虚。
夜色中,车掠过沉寂的村庄,偶尔听到几声狗叫。时间有些晚了,我们开始各自拥被而卧。这时,车厢里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大抵是列车快到某某站了。播完通知,放起了音乐,是李春波唱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长又长。……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让我回到那个年代……
音乐家都是些煽情的种子。我特别听不得这首歌,每次听,就会想起君雨。她就像歌中的主人公一样,有一双美丽的大眼,有一颗善良的心灵,她不是在回城的那个晚上,现在,正在城市的霓虹灯下,一双美丽的大眼,带着忧郁,困惑,无助。我久久不能入眠。如果不来广东,我也许不想,来了就不得不想。君雨和阿慧怎么样了,君雨还在那个物流公司吗?应该不在了吧。手机也换了,打不通;信寄去也按原址退回。退了一次我就不敢寄了。因为老唐把信给我时,说:刚接到,我就给你送来了。我明白他的好心,怕别人看到“林君雨”这三个字议论我。我说:谢谢。也不多解释,解释是种愚蠢的办法。等于衣服上溅了一点墨,不如让它晾干,一抹,就越抹越黑。她没在那儿了,到哪儿去了呢?找不到她,阿慧的行踪就更无从谈起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到她原来的地方打听打听。
长途之旅结束了。在第二个晨光来临的早上,我们到达了这座沿海都市。
到达之后,广州市教育局派专员为我们提供方便。吴局长提了个要求,一切从简,不要接待,不要娱乐,反正一句话,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对方开始以为是客套话,后来发现我们真的晚上还在讨论工作,两人总结当天的收获,确定明天的调查提纲。有时走访中碰到新问题,就主动约对方单位来宾馆再问。陪同的那位同志说:真是干事的,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娱乐省了,但饭还是要吃,不能让你们两个吃盒饭,广东率先进入发达省市,这点钱不能省。所以,每餐都有被考察的局属二级单位请吃。人不上酒桌则已,身在江湖你不喝,你就不是江湖人。尽管吴局强调公务在身,但公务也要吃饭,不喝就太不近人情了。有一两回吴局也喝得天昏地暗,醒来就自责,说: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跟着这样的领导,我哪里能离开半步?紧紧板板弄了五天,才算差不多了。
我说:吴局,回去还是留一两天?
吴局问:你说呢?
我说:很久没出来过,与祖国各地简直没有接触了,特别是对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几乎陌生了。
我说完又后悔。如果他听反了,以为我在比局领导,就损失太大了。
他说:我早有安排,工作往前赶,留点时间让你看看人家怎么日新月异的,何况总得给晓霞还有你女儿带点礼物回去吧。
我说:吴局万岁。
他说:今天晚上不能出去。我莫名其妙。他说:他们邀请我们看戏,不管是什么戏,京剧也好,话剧也好,就是听不懂的潮剧也好,你必须好好表现,要认真看,这叫尊重人家。
我一听,也乐了,反正君雨那儿明天去打一转就行。我说:听不懂我也坚持面带微笑,表情丰富,不懂装懂,非常入戏。
他笑了一下,说:还懂外交。
进了这个歌剧院我才知道,现在不仅是我,就是本地人也不太喜欢听地方戏了,更谈不上什么京剧,话剧。整个晚会就是一场闹剧。一会儿相声小品,一会儿魔术杂技,一会儿女声歌唱,一会儿男声摇滚。不时有男女主持插科打诨。这时,男主持出来说: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出本歌厅实力派演员,有小林心如之称的倩倩小姐为我们演唱。互动一下,有哪位勇敢的男士上台来,与漂亮的倩倩来个对唱?这时,广东方面的陪同就动员吴局。吴局说不会,又动员我。我望了一眼吴局,吴局点点头,我就起身了。
我举着手跑上了舞台。主持人简直兴奋极了,玩笑说:同志们,有火就有飞蛾,对不对?
台下大笑。
主持人问:是因为倩倩漂亮跑上来的吗?
我说:不。
主持人:啊?天下有这种男人?那为什么?
我说:我来自一个叫雁南的小地方,因为工作的需要,前来广州出差,受到了市教育局及下属有关单位的热情接待,借此机会,我想说一句,感谢市教育局,感谢热情好客的广州人民。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说:谢谢雁南的这位朋友,我代表,不知能不能代表,不管怎样,反正代表一次吧,我代表广州人民欢迎你。我说:那我也不管能不能代表,今晚来了就代表雁南人民欢迎在座的各位有机会去雁南看一看,玩一玩。台下掌声笑声不断。
主持人说:哎呀,遇上了个优秀主持人,我快混不到饭了。好,我们也不能晾着倩倩小姐,请问你和她对唱什么歌?
我说:《心雨》吧。
主持人说:好,请我们一起欣赏一个男人怎么讨好一个女人的:想你想你想你,我再一次想你。--他边唱边走下舞台。
唱完这首歌,我回到原来的位置,吴局对我一笑,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了一下。
大约11点,散场了。主人用车刚送我们到宾馆门口,我的手机响了。一听,竟然是林君雨。我忙走远一点,吃惊地问:你在哪儿?正想明天去你原来的单位找你,你怎么一直不和我联系?
她说:我知道你到了广州。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刚才不在那个剧院唱了歌吗?我现在就是在那儿工作。
我惊讶得半天没有出声,问:做什么工作?
她说:伴舞。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个面?
我说:等会儿吧。
吴局正和广东方面的那班人在客气地告辞。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先和广东主人握手道谢,等车子一走,我对吴局说:陈晓霞一个村的老乡,刚才也在那个大剧院听歌。我上台不是表演了一个节目?他认出我来了,他有点东西要带给雁南的一个叔叔,就打电话给我。
吴局说:明天9点的火车,那你现在去一下吧。
我走到宾馆外面,给君雨打了电话,约定了见面的地方。一路上,我在设想与君雨见面的情景。毕竟,有一年多的时间不见了。但我总回忆起她的面容,那瀑布般泻下的飘逸长发,那亮亮的含笑的双眸,那夏天里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总是用无邪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惯常动作,那开心时的清脆笑声--随着这些印象的叠加,她轻盈飘逸的身姿仿佛向我走来。但见到她时,这些美好的想象戛然而止。
虽然她的模样没有变,但路灯下的她显得有些憔悴。她也发现了我的惊讶,羞赧地说:到那边坐坐。不远处是一个开放式的公园,草地上坐着一些人,南方的7月,很热了。她默默地在前面领路。到了一个小摊前,她说:两听王老吉。
我们找了一个僻静处,那儿有石桌石凳。坐下,她的目光始终不敢看我。我说:你什么时候到的这剧院?
她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哥,我的想法也许不现实,我是这样想的,先到这儿练些舞蹈基本功,然后自己出去办班,给人打工也不是出路。
自己独立后,至少是自由的。另外,脱产去舞蹈学院培训也不现实。我们现在的领舞也是艺术学院毕业的,她肯教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一是正规舞蹈学院出来也不过如此,工作难找。二是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偷学点艺,以后要自立门户。我本来想劝劝她,可我有什么资格劝?不干这个,干什么?我既没有一个电话打给某某部门,请他们为一个叫林君雨的女孩解决工作的能力,也没有帮助她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可能。我自己也不过是在生活中挣扎,这时候,我才觉得我这种人真的是百无一用。我喝了一口饮料,换了话题,问:阿慧呢?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问阿慧,我真不想告诉你。
我忙问:怎么啦,她?
君雨还是摇了摇头。
我说:君雨,你怎么变了?以前那么快乐。你现在这个状态可不好。生活不可能一帆风顺,要有点勇气,你怎么连阿慧的事都不敢告诉我呢?
她望着远处,很久,才收回目光,轻轻地说:做了二奶。
尽管我有思想准备,但还是禁不住“啊”了一声。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的脑海如大雨过后望不到边际的田野一样,空潆一片。
君雨说:阿慧的爸爸的身体一直不好,动手术需要钱。
不是一点点。她又补充说。
我掏出烟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用力地吹开去,好像要把胸腔内的淤气全吐出来。然后我问: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能说说吗?
阿慧过来时,是在一个学校当生活员,就是专门管理学生生活的那种。大约半年,她的爸爸病又复发了,必须换肾,而且找到了肾源,一下就要十多万,后来,我不说你也明白了。
我出神地望着烟头,看着那一缕轻烟缥缥缈缈。
君雨望着我,问:哥,想什么呢?
我说:君雨,阿慧的事我管不了。你一定要守住自己。
嗯。她应了一声。
我说:虽然我不是你的亲哥哥,但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人生有许多困难,曲折,永远不会一帆风顺。但关键的一点是,在困难时要看到希望,在失意时要学会坚强。你刚才说的,先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学会舞蹈,然后自己独立去办班,这个想法就很好。天遥地远,我没有什么实际的支持,但那10万块钱,我仍然没动。你把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打到账上。
她说:哥,谢谢你,只是目前我还不需要。如果自己单独办班了,我有困难,也一定会找你。
我说:这样就对了。你就把我当成亲哥哥了。
看看时间,有一个多小时了,我说:你回去太晚也不好,明天我9点多的火车,你不要送。但你以后,无论如何,至少一个月要打个电话或写封信给我。不然,茫茫人海,我到哪儿去找你?她说:我会的。
月色如水,霓虹闪烁。我坐在的士上,把窗户摇下去,向她挥手。她站在路灯下,不断地摇着手,风吹起她的衣摆,犹如某个电影的特写镜头。镜头渐推渐远,飘动的衣摆,连同她的挥手,渐渐淡了,直到消失。
我在外面一家夜市胡乱地买了几盒补品。我怕吴局说我撒谎。
回到宾馆,吴局正躺在床上看书,我心虚地问:还没睡?
他说:等你呢!
我打了一个哈欠,装出很累的样子,说:太累了。
他说:睡吧。
我草草地冲了澡,关了灯,却睡不着,想起阿慧与君雨的境况,心里翻江倒海。
生活怎么会是这样呢?
从广州回来以后,陶局破例让我休息几天,说写东西辛苦了。我也乐得在家读读书,做做家务,和小琴虎子玩点游戏。比如我做一只狗,他们也做一只狗,三只狗趴在地上,用头顶,两只小狗顶大狗。顶输了的就汪汪汪叫。我故意顶输,逗得两个孩子欢叫不已。我这时就感叹,在单位,一个下属和他的领导的关系和这游戏差不多。如果你比领导能力强,你要装做能力不如领导,最好还偶尔来点“汪汪汪”,领导会很喜欢你的。正在顶,手机响了。汪志明的电话,他说:老兄,忙吗?我在1518,过来吧,我等你呢。
说起汪志明,也有好久没见面了。读者也会发现,在那场惊涛骇浪的彩票门事件中,他没有出场。是的,要说明一下,他离开雁南也快大半年了。作为一个雄心勃勃的企业家,他杀回老家秦县,在那儿办了一家三星级酒店。秦县依然很穷,三星级算高档了。当年他离开秦县时,是一个教书匠,这番回到秦县,他成了外商。越是经济不发达地区,越是喜欢招商。政策当然十分优惠。可一个酒店从收购到营运,得花好大力气。所以,他基本蹲在那边。来到南中国大酒家,上到15楼,我敲了门。
27.
汪志明拉开门,穿着一件睡袍。我脚还没进门,他就连呼:累死了!累死了!边说边侧身让我进去。
我说:想赚钱哪有不累的?
他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用茶。
我坐进他那特大号的沙发里,觉得很不舒服。
他跷起二郎腿,突然冒出一句:乔市长对你很欣赏啊。
我冷笑了两声。
他这一套对付别人可以,对付我不行。他经常对政界的朋友用这种藏头藏尾的话,让你摸不着他的底细。官场上的人最在意的就是领导评价。他就会玩这种真真假假的游戏。听了我的冷笑,他说:确实欣赏。
我再冷笑了两声。
他也冷笑一声,说:得了不信任症,对什么事都冷笑起来?
我这回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正色说:汪总,汪老弟,汪志明先生,跟我不要来半句留半句,我可不是一条好上钩的鱼啊。
他说:最近是不是去了一次广东?写了一篇大作?
听了这话,我心里虽然一惊,却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反正你是出了名的信息部部长。
他说:我到市长家里请安,正好他在看东西,我说市长不要太累了,我们为自己赚钱也没你这么累。乔市长说:这篇文章不错。我也没留意,坐了一阵,随便聊聊,找他的人多,我就扫了一眼,发现撰稿人是你和吴雄。不用说,吴局就挂个名,不就是你写的?
这回我有点相信了,嘴上淡淡地说:领导表扬一句就值得大惊小怪?我那立功证书一大堆呢,全是雁南市人民政府的大印。
汪志明说:你弄反了,那大印盖得再多有屁用,领导一句顶一百个公章。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知道他喊我过来肯定有事,便说:过来就告诉我这么一个重大消息?
他说:重大消息是主要的,有件事还得麻烦老兄。
我说:讲吧。
他说:你是连乔市长都肯定的笔杆子,所以只有你才奈得何。最近要评选雁南十佳民营企业家。客观地说,我是属于可上可下的那一类,但兄弟,这个对我太重要了。说这荣誉可以吃吗?是张纸,但这张纸就是钱。我现在资金周转不足,有了这张花纸,贷款就容易多了。十佳民营企业,谁不相信你?谁不支持你?如果你不识相,我请领导出面,领导也好发话:这样的十佳企业你不支持,你支持谁,嗯?
他把领导那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其实汪志明除了当企业家,还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我听了哈哈一笑,说:给汪总当秘书?
他说:岂敢岂敢。只是真的不好意思求别人。你是雁南一枝笔,不借你生花妙笔,哪能入围?这里有一大堆资料,都是我手下人弄的,妈的,太差了。不过给你参考一下,也不是百无一用,数据事实还可以借用。
他递过一叠资料给我,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无赖和可爱,说:好哥哥,求求你好吗?你就是我心中的红太阳。
我想起汪校长曾经对我那么好,本来是不想当这种枪手的,一下抹不开面子,说:好,按一个字一百块钱收费。
他笑得乐开了花,说:太便宜了。一千块一个怎么样?
我说:玩笑归玩笑,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我扶贫的那个村小学,一直想要几台电脑。我当时答应了,可大半年没兑现。
他问:要几台?
我说:两台吧。
他说:好,正好有几台退役的,但还可以用。先凑合着吧。
我说:太差了不行啊。
他说:就是显示器老式了点,主机没问题。
我说:那好,过些日子,你干脆陪我去一趟。
他说:行行,没问题。
这是一种个人行为,也没惊动其他人。当我交稿之后,汪志明陪我去了张桂林那儿一趟。村人们自然是十分亲切。回来的路上,汪志明不住地感叹:这里的百姓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他的感叹是天天当孙子而生出的强烈对比。但感叹归感叹,现实归现实。汪志明在车上接了几个电话,人家问他哪去了。
他说:快莫说,到了一个穷山沟,路也不好走,女人也没看见个好女人。大有委屈他来一趟的意思。我说:路是不好走,可女人都是些好女人,就是你色盲啊。他只好呵呵地说:接受领导批评,咱小商人一个,觉悟不高。
日子过得平淡。我一直在等待着时局发生变化,但时局仍然没有变化的迹象。我只好四平八稳地上班。在买彩的原则中,有一条叫做看路。0369叫0路,258叫2路,147叫l路。
0路和1路,0路和2路,是彩票的主要表现形式。012路则是一种少见的形态。所以,我也如买彩票一样,守着主要形态,放弃次要形态。不太与陶局及陶局的“对码”过分接触。按时上班,及时处理公务。一切算是风平浪静。
君雨不久就写了信来。她在信中说:哥,你好。上次听了你的鼓励,让我又明确了生活的目标。也许我当时的情景是你不愿看到的。果真如此。我对这种生活也并不喜欢。我决定边上班边去学点声乐,冼星海音乐学院正在办这种培训班。和我结伴去学的还有我们的领舞夏莉,是她邀我的。她也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女孩。反正艺不压身,学得越多越好。所以,我们俩都想坚持一边赚钱,一边学习,等待机会。这样,也算是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哦,在这里,我也不得不开口了,很不好意思的。因为培训费用高,我想向你暂借两万块钱。你也不要多打,因为我并不是一个会用钱的人,钱多了就会乱花,这钱能保证学习方面的开支就行了。
哥哥,说起来很奇怪。我们是偶然相识的,但觉得你好像是我的精神支柱一样。我真的把你当成了亲哥哥,如果别人不相信这世界上有纯真的友谊,我会相信。最后,我祝你事事顺心,快快乐乐每一天。
这封信我读了好几遍,每次都不胜心酸。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绪,也跟我现在的心境有关,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伟岸。生活依然沉闷,暂时看不到任何希望。不过,她说要去参加学习,让我又有些安慰。我不知道这种学习是不是真的有用。她也许抱了某种希望,比如想当歌唱家。我私下里认为,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但学了之后,自己去办班,或者不再伴舞,到歌厅里去做一个歌手,倒是有可能。总之,也是改变她命运的一次小机会,所以,我在收到信的那天下午,就到银行给她打了钱。
打完钱,我就掏出手机,准备给她打个电话。但手机没电了,找了公用电话亭打过去。我在这边说:喂,喂,君雨吗?那边回答:喂,喂。
听起来好像不是君雨的声音,问:你是林君雨吗?她说:林君雨在练形体,你是谁?我说:我是她哥,你告诉她,我给她打了钱。她说:好的。那边很吵,听不清楚了。我轻轻地放下了话筒。
快要下班了,我不想到办公室去,就径直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就追到家里来了。汪志明打来的,说翟逸来了雁南,要我赶到他饭店去聚餐。聚会我也不想多写了。喝酒吃饭唱歌,中国人目前不是17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人们没有举办诗歌沙龙、音乐沙龙、鸡尾酒会的雅兴。聚到一块,就是黄段子加酒精,各人吹牛加上互相吹牛,互相吹捧加上重点吹捧,然后嘴巴一抹,到歌厅嚎叫。
这种聚会不能提高个人素质,但会获得各种信息。我听到的一个可靠消息,就来源于翟逸。时断时续有些联系的翟逸,越发出落成一个人物了。他这种记者,有一个绝招,就是善打领导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说他没本事吧,帮下面地县某些官员引见个别省领导的秘书,十有八九做得到。有了这本事,他就在地县一级很神通。在酒桌上,大家吹捧他神通广大,他自己也喝高了一点,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好像能左右雁南政局一样,神神秘秘地说了几个领导的去向,其中就有陶迈。我故意挑衅似的笑了笑,他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们陶局长去当政协副主席。如果我说错了,我下回从你的胯下爬过去。
陶迈虽然离他最后的任期不远了,但他去政协当副主席,对我来说,并非福音。因为他在雁南树大根深,虽然离开了教育局,但手下尽是他的人,就算吴雄主政教育局,我也一下难以伸达。因为陶迈厉害就厉害在:他要压谁,并不是对谁意见大小的问题,而是树立他一种威信,让所有想反对他的人知道,此人万万不可得罪。这种人在政界,要么垮台,垮得一塌糊涂,要么就是当个政协副主席,比一般的副市长能量还大。
我有些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重开手机,短信提示音就一声接一声地冒了出来。除了天气预报、手机彩信、骗子短信,就是君雨发过来的。她在短信上写道:夏莉告诉了我,再打你电话,一直不通,没什么事吧?谢谢你的帮助。请回信,我好担心。
我回了一条短信:没事,放心。
形势渐渐明朗,陶迈确实要走,但不是去政协,而是解决副厅级待遇,去市委那边当一名助理巡视员。我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巡视员的能量就小多了。听说陶局要走,一下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来要钱的。每天到办公室,我差不多就是签发票。签得我的手腕都酸了,还是不断有人来。我疑惑不解,教育局怎么花了这么多钱,欠了这么多账?
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只要他快点走了就行。我还听到确切的消息,吴雄确实将主政雁南教育局,听说是乔市长的提名。不久,组织部来了一名副部长找吴雄谈话。到底谈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听说吴雄不当。理由是教育局欠账三四百万,这个手他不接,除了必要的公务开支之外,他自己没乱花过公家一分钱。这些钱哪里去了,接手之后,一、他背不起这个骂名;二、他若都认账,最后出了问题,他背不起这个黑锅,也不愿意坐牢。如果组织看得起,安排他到其他单位去。如果有困难,他愿意在这儿当副手。
副部长愣了一下,知道对方不是那种给他一个官帽就乐得分不清方向的人。这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从政者,大凡新官上任,不杀鸡给猴看是没有威信的。吴雄想要做一番事业,必需扫除陶迈在教育系统长达数年盘根错节的庞大关系网。而这最大的树根就是陶迈。
我相信吴局是一个秉持正义的为官者,是正义与谋略的混血儿。在这种时候这么清醒沉着,决不是我这种书生意气式的人物所能达到的。其次,我相信他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如果这一身糊涂账背到自己身上来消化,说不定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危境。
就是这句话,揭开了教育局的盖子。
但这并非是一场没有悬念的较量。
立即有一封关于三陪女敲诈吴雄的信落到了陶局的手里。内容是吴雄出差广州,在宾馆招妓。因妓女索要小费过分,而吴雄只给了500,引起了对方的怨恨。通过房间电话查到了客人身份,并与这位副局交涉多次无果,只好把信寄给单位领导。当然,吴雄也确实接到了来自广州的电话,内容同上。
陶局拿着这信走进了纪委书记办公室。他汇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说:吴雄同志各方面都不错,才能水平都是第一流的,所以,这次我推荐了他接任。而且这种事捏造居多,不可全信。不过,我不汇报,万一出了问题,我就是渎职!
关键时刻,这玩意儿比原子弹的杀伤力还大。查又查不清,但人们持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来看待。何况现在领导干部提名一个人,要负推荐责任的。带病提拔,这个风险谁也不愿意承担。
这一招最厉害的是即使最后查无实据,只要有人说“那就暂时缓一缓吧”,从组织原则来说没错,但对于一个具体个体来说,就是缓过了这一辈子。
当然,领导层面的事我并不清楚。这天晚上,我接到了吴局的电话,叫我赶到一个毫不起眼的酒店去。进了房间,他把信给我看了。
我没有感到这有多么危险,认为这是诬陷,就说:纯属胡言,我可以给你证明。
他说:你证明没用。
我说:那就查啊。
28.
他说:查也查不出个结果来。
我说:诬陷你怕什么?
他说:你不懂。这明摆着是置我于绝境,让我无回手之力。然后再慢慢毁掉我。你不记得“伟大”的陶局说过一段名言吗?山头主义并非不对,看什么样的山头主义。我认为他说得对极了。山头主义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
现在,苏新同志你应该苏醒了。你是站在非正义的山头,还是站在正义的山头,还是袖手旁观?我不会为难你,你自己选择!
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吴局,山头主义也好,码头主义也好,我都搞不懂,但我相信你是正义的。
他说:那好,你不是有一些发票复印件?
我大吃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老唐和我说过半句。天啊,我可没和老唐透过一点风,这机关真是防不胜防了。
吴局说:现在不说这些,你去把发票拿来,我也查了一下,这些发票全没入账。
我早就猜想这些发票会换掉的,果然如此。不过,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呢?我问了一句。
立即向乔市长汇报,再向书记汇报。吴局说。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但望着吴局坚定而刚毅的目光,我只好说:马上去拿。
他说:直接到市长办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在家里匆匆忙忙取了发票。陈晓霞问我慌慌张张做什么,我说:你别管。二话不说就下了楼,发动摩托,迎着寒风朝市政府奔去。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不管它,让它响。可它像警报器一样一路响个不停。是不是吴局有变?我骑到一个僻静处停下,打开手机就说:在路上。
但传来的声音吓得我灵魂出窍,是陶局。
他说:还没回家?
我满头大汗,说:哦哦,局长啊,来了一个朋友……
我没说完,他就说:我想和你见一面。
我汗流浃背,急中生智地说:局长,我赶到你那儿去吧。但要宽容一点点时间,因为这个朋友住宾馆忘了带身份证,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说:好,尽快啊。我说:好好好。
关了机,我大汗淋漓,像自己的举动被陶局监视了一样,他早不打迟不打,在这个时候,我怎么处理时间差?万一乔市长那儿挨很久呢?
一时,我不知怎么办,六神无主。这时,短信响了,一看,是吴局催我,上面写道:径直来市长办公室,到门口响一下我的手机。
别无选择。我又发动摩托,一溜烟朝市政府方向而行。
到了乔市长门口,里面亮着灯。我知道吴局已到里面了,便响了一下吴局的手机。他来开了门,介绍说:这是苏新。乔市长点点头,说:坐。
我忙说:市长好。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乔市长显然刚才已听了吴局的汇报。他抽着烟,望了我一眼,说:扶贫工作干得不错,文章也写得不错,就是你这个苏新啊。
我满脸通红。吴局说:这个同志有正义感,品质好。说完示意我把发票拿出来。我立即掏出那一大堆复印件交给吴局。吴局把他交给乔市长,说:这些发票全没入账。乔市长的脸色沉重,问:你就凭这些作为依据?我听了冷汗又出来了。
吴局说:可以查我,我不反对。同时也可以查这些发票的用途,两件事一并查,查个水落石出。
我不得不佩服吴局的政治经验了。他没有为自己辩护,只要求既然都是问题就一并查。关键时候,一句话就可决定事情的后果,我曾经把这当成耳边风,现在,才体会到是金玉良言。乔市长又望了我们一眼,说:没有别的事了吧?
这话显然是送客。吴局欲言又止。乔市长没理我们,低头看其他文件去了。我们只好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告辞。
下了二楼,吴局说:你先走。我不敢把陶局叫我过去的事跟他说,何况现在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没打招呼,骑着摩托就飞奔起来。
到了陶局家,我受到了市长般的礼遇。陶局和夫人在家。陶夫人对我像亲人一样,仿佛几天不见,心慌得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她热情地赞美我勤奋工作,忠于首长,做人做事越来越成熟,然后把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洋水果塞进我手里,顺便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娇嗔地说:好白,大富大贵的手。如果不是在这种特定的场合,我一定会认为她是在挑逗我(陶局夫人比他小十多岁)。再后,她端上了一杯龙井茶,当然也是她介绍的,我很少喝这种茶,自然就弄不清好差。喝了一口,我说:甜到心里去了。她站在一旁,说:再喝。我说:这一口更香。她用又嗔又爱的目光盯了我一眼,才走。我把同学没带身份证,到宾馆住不进的谎,撒得滴水不漏。陶局始终面带微笑,自信而亲和地望着我。
他以一个离任者兼长者的身份,和我进行了长谈。这一次他没有表扬我,反而指出了我个性中的一些致命的弱点。从这点上,我佩服陶局确有知人之明,对人性洞若观火。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不管你怎么看我,我给了你批评,给了你压力,从某种意义上,有人认为我打击了你。
我说:局长,我没这样想过。我认为你是对我的关心,是磨砺我。
他开怀大笑,说:苏新,你今天终于苏醒了。不把你的棱角磨掉,你不可能成大器啊。我宁可让你恨,也要磨掉你的棱角,因为,我看出你是个可成大器的人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仰天长叹了一声,说:我年轻时也像你啊。
我睁大眼睛盯着陶局。他说:我年轻时和你一样,恃才傲物,又胸怀大志,看不起人又内心孤独,整个就是一个矛盾体。后来,我遇上一位领导,在单位的处境跟你差不多,干好了没人表扬,干差了领导天天批评,变着法子批评,那个时候,我甚至想自杀。
啊,局长你怎么这样想?我的心悬起来。如果不是陶局亲口告诉我,我哪里能体会这个看上去要多威严有多威严、要多亲切有多亲切的老成持重的人物,也有这样的磨难和痛苦。一旦明白了这点,我才感到他讲的是真话。因为他这种明智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没有参与鲁丰的“宫廷政变”。他是真的在磨我的棱角。是的,我身上有许多我自己都不能容忍的缺点,可很多时候,我没有反省过,而总以为领导对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成见。我说:局长,我以前也许对你有些误解,现在,我真诚地向你作出检讨。
他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一样,敲了敲桌子,说:玉不琢不成器,不是我说你苏新的好话,你的才干是局里一流的,超过了任何人。但事情得一步一步来,饭只能一口一口吃,所以这一次,在我快要离开这个岗位之际,我向组织部推荐了你为副局长。
“啊?”我又一次惊叫起来。
他接着说:在组织部,我说,我以人格担保这个同志足可胜任副局长一职,只要有可能,今后接我这个位置都能够胜任。组织部门同意了我的意见,也作了方案上报。
我一下转不过弯来,好像车子开快了,一个急刹,身子快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说:太感谢局长您了。
陶局的脸收紧了,他说:目前是铁板钉钉,只等发文了。不过,最后还得送你几句话。
我说:请指示。
他说:以后做事要学会变通,也要学会理解。一个人站的位置不同,就有不同的苦恼。你们的苦恼就是陶某管你们,我的苦恼就是上级管我。所以,为了工作,你今后也会有许多应酬,即使你自己不要,但不可能不送。不过,为了工作用掉了,你不要怕人说,不顶住压力你就当不成官。
我明白了他的含意,就是说有些发票,不是他陶迈虚报冒领,实在是因为工作需要花掉了,必然要变通处理,以后我也是一样。这点悟性我还是有的。
我立即说:局长请您放心。我也并非一介纯粹的书生,搞了多年的办公室,明事件识大局。
他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而且要迅速处理,特别是留有你名字的东西。
他打着哑语。毕竟,他还不必直接说出来,说出来就变成一种交易了。
我说:知道。
他说:五年啊五年,我在教育局就打磨了你这块玉。
我说: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他说: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
我说:现在人心不古,我以人格担保,良心对得起任何人。
他说:好好,也不久留你,等你上任后再来叙叙。
我们在门背后久久地握手,比任何时候都握得有力。这时,我感觉陶局的手原来是那么有力,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离开陶局家,我没有直接回去。陈晓霞女士的眼睛比陶局还毒,我一有心事,绝对瞒不住她,又要啰啰嗦嗦说上一大堆。也不怪她,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有“关系”,做妻子的不敏感才怪呢。我骑着摩托不知往哪里去,夜风又吹得全身瑟缩。突然,我看见南中国大酒家像个妖艳的女人在街头眨着暧昧的眼睛。我想起了汪志明。对,到他那儿坐坐。
我决不是简单地到他那儿坐坐而已。如果你接触过商人,特别是白手起家的商人,你就会发现--他比你更懂政治,包括政治坐标,政治风向,人脉关系。我必须弄清楚,陶这个人有多大能量。我当然没有退路了,但弄清陶的能量,我至少可以知道哪些人是我可以依靠的对象。走进南中国大酒家,乘电梯升上15楼,敲开1518号,径直走进去,没来任何客套,我直接和他摊牌:陶迈在雁南政界到底有什么势力?以前我从不感兴趣,也没打听过。
汪志明以不容争论的口气告诉我:除了与现任组织部副部长很铁之外,与其他领导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差。然后说:你这小子可能上,也可能不上。
我睁大眼睛,问:这个你也知道?
他冷笑一声,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说:还有什么?快告诉我。
他说:反正你也没一个后台,听天由命吧。
对,听天由命。我走出南中国酒店大门,抬头望天。天上没有一颗星星。难道星星也怕冷吗?
好几天,一切都平静得有点反常。其他人是否在议论纷纷,我不得而知。反正没有任何人和我讨论过任何问题,连国际形势也没有人和我聊了。大家好像特别忙,或者一下子自觉学习起理论知识来,个个科室的门都是关着的。陶局和吴局也照常来上班,至于中途是否出去了,不必向我请假,不得而知。
一个人,一间房子。一间房子,一个人。这种生活让你想起监狱。
连电话都哑了。
平时没事,我就看看报纸,这时,觉得什么消息都平淡无奇。不仅平淡无奇,还怀疑这些报道的真实性。比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了美容手术,变成三十来岁的样子。这没什么,主要是这个女人家里并不富裕,是借钱做的手术,而且原来也不丑。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样才有电视台请她做节目,她的烧饼店生意就好多了。还有一个女人乳房够大,偏偏也做了手术,变得更大,胸脯上挺着两个篮球负担也够重。为了什么?为了争亚洲第一大波。
有了这第一大波做什么?上电视写自传全国各地到处走,成名人啦。真是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是平时,只要其中的一条消息,机关的同志就会自发地聚到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或义愤填膺,或唏嘘不已。但这几天两条消息连着报道,没人说半个字。
回到家里,已陷入铜钱眼的陈晓霞女士,不是操起电话指挥进货,就是劝说别人坚持做下去。客厅里总是回响着这么几句经典语言:同志,坚持,现在垮下去,什么都没有,一定要坚持。坚持就是成功,坚持就是胜利。你要发展下线,不发展你死路一条。你要天天游说,你要到处找人,对,社会关系非常重要。不认识要创造机会认识,不然你会完蛋。
她的大嗓门加上回响,混合在一起,就变得十分恐怖,听得我心惊肉跳。我有什么办法?她需要的是下线,我需要的是上线。发展一条下线需要花很长时间,发展一条上线需要更长时间。她天天做发展工作还时时感到危险,我从没去发展过一条上线,不更感到危机?
大约是星期三,我听说吴局被纪检委的叫去了。这个消息竟然来自不光彩的地方。当时我在卫生间蹲着,进来两个人,一听他们地对话就知道是来局里办事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