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才醒来,觉得这个梦可笑;回想了一下,随即丢开。哪知过了几天又梦见这个邻居,苦口相劝,谆谆叮嘱,一定要带最好的砚台。
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朱秀才推醒老伴,说起经过;他的妻子倒也是豁达明快的性情,便说:“管他呢!你就不妨去试一试。考不上,科场里是怎么个景致,也开开眼界。何况八月里的西湖,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你何妨也逛一逛。”
“这倒可行!”朱秀才动了游兴,“这样,你陪我去;我进场‘观光’,你就到三天竺去烧香。”
秀才娘子笑了:“哪有个带了老婆去赶考的?”
话虽如此,秀才婆子还是兴致勃勃地收拾行李,检点考篮,定船做路菜;一应齐备,老夫妻双双从湖州到省城去赶考烧香。
到了八月初八进场,秀才娘子亲手将考篮又检查了一遍;当然,最要紧的是那方“最好的砚台”。
这方砚台,不是有名的端砚,颜色发黄,质地坚实细致,极其发墨;是朱秀才祖传下来的,看过的人都说好,却不知是何名目?形制异常朴实;无款无铭,而长有一尺二,宽有八寸,厚达寸许,秤秤总有十斤重。朱秀才带了这么一块狼犭亢的砚台进场,见到的举子无不当做笑话在讲。
朱秀才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因而文思越加迟钝;磨得一砚好墨,却只是搁笔相对,从一早想到日色偏西,草稿上还只是疏疏落落,三两行文字。
就在他死了心,打算弄饭吃过;好好打个盹,缴白卷赶第一次启闱出场的当儿,夕阳影里走来一位银髯老者,到得朱秀才号舍前面站住了;眼睛盯在那方砚台上。
朱秀才心里宽慰了些,自觉五十来岁应乡试,愧对后生,不道还有年迈如此的人;便即招呼:“尊驾贵姓!”
“敝姓吴。”
两个人互通了姓名奇+書*網,朱秀才又问:“尊驾高寿?”
“七十七。”吴老者扳着手指数了一下:“从十七岁起,连恩科在内,这里我来过二十四回了。”
“龙头属老成!”朱秀才安慰他说,“这番必是高中了。”
“难说得很。‘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科场里真的有鬼。”吴老者说,“我是不服气,每隔三年要来吃一次苦头。小孙是我亲自督课的,上科已点了翰林;我倒不相信连一榜都巴结不上。”
听这一说,朱秀才不免惭愧;原来以为他连考二十三回,名落孙山,必是跟自己一样,肚子里要“火烛小心”,谁知他能教出一名翰林来,可知笔下来得。
“然则,倒要请教!”朱秀才改口了,“老丈又何致于白吃二十三回苦?”
“我说过,科场里有鬼。”说着,将头低了下去,细细欣赏着那方砚台,好久才问:“请问老弟台,这一砚墨,是什么时候磨的?”
“中午。”
“中午到此刻,墨汁犹在?”吴老者惊异地说,“我倒要仔细看看。”
于是摩挲鉴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念念有词,看上去是颇为困惑的样子。
“吾知之矣!吾知之矣!”突然间吴老者兴奋地喊着;然后问说:“老弟台,这方砚台,得自何处?”
“是家传旧物。”朱秀才答道,“先人服官从山东带回来的。”
“这就完全合拢了!”吴老者拍着手说,“这是日本石砚。明朝倭寇用来压船的;直隶通州、山东福山都出现过,发于墙壁。其色有黄、紫、黑三种,不知哪一种最上?不过就眼前这一方来说,已非凡品。不瞒老弟台说,我平生有米颠之癖,寒斋亦颇有几方有来历的砚。久闻日本石砚之名,未曾见过,今天让我开了眼界,足慰平生。”
朱秀才心想:你得感谢我那已下世的邻居;如果不是他来连托怪梦,你又哪里去开这眼界?
“好了!”吴老者恋恋不舍地问:“老弟台尊寓在哪里?场后我来奉访;细细拜观。”
朱秀才便说了旅寓的地址;吴老者欣然作别,口号誊他的卷子。过不多久,去而复回,手里握着一柬纸;在苍茫的暮色中,隐约可以看出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凝重之中显出一种绝望的豁达。
“到此为止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朱秀才不解所谓,不由得定睛细看;这一看看出异样了来。吴老者七十多岁的高寿,却以善于养生,须眉并未尽自;花白长髯中,隐隐水光,是染的墨汁。
“老丈,尊髯有墨!”
“就是为的胡子上染了墨!喏,”吴老者指着砚台,“我想明白了,都为贪看这方异观,染了墨汁,竟不自知。”
“来,来!”朱秀才拿起一方手巾递了过去,“请擦一擦。”
“现在来擦,已经晚了。”吴老者不接手巾,递过来他手里的一束纸。
打开来一看,是一份卷子,只写了半行,而卷面布满黑纹。朱秀才想一想明白了,必是他回去誊稿时,不知道胡子上有墨,无意间染污了。
问起来果然如此,朱秀才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这怎么办?”他说,“这份卷子一定被‘贴’出去;不又白吃一趟辛苦么?”
“这都是命,无话可说。可惜了我这篇‘制艺’,一掴一条痕,语语著实,针针见血。”吴老者望一望朱秀才的草稿,“老弟台想来尚未完卷!聊以奉赠。”他紧接着又说,“顺水人情,不必谢我!”
朱秀才大喜;但转念之间,又觉心灰意冷,“盛情可感。不过,”他摇摇头说,“无济于事。”
“怎么呢?”
“还有第二场、第三场。”朱秀才很惭愧地说,“不瞒老丈说,文思钝拙;只怕完卷都很难。”
“这话倒也是。等我来想一想。”
吴老者心里在想,自己这份卷子一定是“贴”出去了——科场规矩,考场必须符合“程式”。不中程式的,轻则看主司的宽严,卜自己的运气,可黜可不黜;如果情形严重,譬如白卷,或者写上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之类,则在一场终了,一定出一张榜,将这些不中程式的试卷贴在上面。“由于这些不中程式的卷子,在内收掌官那里,便已黜落;而闱中用五色笔,内收掌官与同考官一样用的蓝笔,所以这一榜,名为”蓝榜“。
蓝榜贴出的举子,第二场就不能再入场;吴老者有心想替他下两场效劳,亦苦于不能插翅飞进棘闱。
“也罢!我早说过,科场里有鬼。鬼使神差要教我跟老弟台来结这重出格的‘翰墨因缘’;那就只有这么办了。”吴老者放低声音招招手:“且听我说个计较。”
吴老者的“计较”是舞弊。科场弊案,无代无之,而以明朝末年为尤甚;弊端百出,匪夷所思,最恶毒的是“割卷”与“换卷”,因为这都是损人利己,伤阴骘的事。
割卷与换卷,都要买通闱中执事。割卷须弥封房的书办下手,拿好卷子的卷面割下来,换到行了贿的坏卷子上去;张冠李戴,掠人之美,也就是巧夺了他人的功名富贵。
换卷之法是,一面探明某一举子,笔下来得,必定可中;一面买通誊录生,等这本好卷一到,先压了下来,然后等坏卷子投到,彼此互换,坏的卷成好的,好的誊成坏的,与割卷异曲同工。
到了清朝,由于顺治年间的辛百科场案,兴起大狱;雍正、乾隆两朝,又格外注意此事,所以科场风纪,远胜前朝。但亦很难做到弊绝风清,不过舞弊的方法已少到只有两种,一种是“买关节”,一种“找枪手”。
“买关节?又称”买字眼“;大致是由房考官说知两个字,约定拿这两个字嵌在某一篇文章的第几句,什么位置,考官人眼便知,不管文章好坏,呈荐主考——当然,文章总要过得去,过于荒谬不通,主考坚持不取,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找枪手就是代考。这行买卖,有一项极巧妙的付款方式;大致是先付一小部分,余数等到榜上有名以后付清。不须合同,不须保人,只写一张借据;借到某人名下纹银若干两,准于某月某日全数清偿;立借据人具名必得加上一个街头:“新科举人”,而日期则在发榜以后。这一来,如果枪手本事不济,不能为人猎取一名举人,则此“新科举人”的借据,显然出于伪造,立借据人可以不必还钱。如果取中了,新科举人哪怕家里再穷,总有亲友愿意在他身上“下本钱”,枪手亦不愁会赖债。
吴老者此刻就是要为朱秀才做一个不必写借据的枪手;愿意在下两场冒名顶替他入场。朱秀才倒还有些胆怯,无奈吴老者颇为热心,盛情难却之下,唯有依从。
“向来科场只能免贿赂,不能免人情。主司卖关节犯法,送关节就情有可原。我跟你的情形也是一样。不过,外人不知实情,倘或发觉了,也是件不得了的事;所以这两次场期,你千万不能露面,最好到深山古寺去躲一躲。而且要记住,决不能透露身分姓名。”
“是!谨遵台教。”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吴老者看着那块古老的砚台说:“发榜以后,以此见赐,如何?”
“应该。何用榜后,此刻就请带了过去。”
吴老者欣然接受,将他自己所用的一块砚台送来给朱秀才作誊卷之用;自己携着那方来自日本的“压舱石”,回到号舍中细细玩赏。“第二天出场,一朱秀才将吴老者邀到旅寓,置酒款待,结成极好的朋友。到了第二场进场,朱秀才特地关照仆人,不必”送场“;其实是飘然出城,一个人去逛了九溪十八涧。不过心里却不甚安逸,深怕吴老者冒名顶替,会被发觉。
幸好三场之中,只有头一场搜检查问得严;二三两场便松得多,加以吴老者剪短了胡子,又生得后生,七十开外的老翁,看来六十不到,与吴秀才的年貌,正复相当,所以顺顺利利地做了一回枪手。
不日发榜,吴老者的文章有价;朱秀才现现成成做了一位孝廉公。
“这就是朱秀才的邻居,有恩报恩,托梦叮嘱,非要他带一方最好的砚台的缘故。”陶通判说,“这种报恩的事很多,只不过冥冥中受福,不为人知而已。至于有怨报怨,必是出了新闻,晓得的人就多了。我也可以讲一两件你听听。”
其实,陶通判所讲的故事,亦未必是有怨报怨,有人在号舍中上了吊;有人得了失心疯,大闹科场;有人在卷子里自陈阴私,以致贴出蓝榜,凡此莫可究法原因的不幸之事,又无法解释,便都归之于怨鬼报仇之说了。
陶通判的话是言者有心了,意思中仿佛暗示邵定侯;你自己捉摸,如果曾造过孽,还是不要下场的好,否则怨鬼在闱中报怨是“法所不禁”的,重则送命,轻则丢丑丢得难以做人。
在邵定侯,虽未想到陶通判是有意讽劝;但闱中报怨的故事,确是使得他惊心动魄,几乎不能保持平静。这种脸色看在陶通判眼里,感受相当深刻;越发佩服池大老爷了。
讲完追踪经过,陶通判对池大老爷说:“直到那时候我才相信,老大哥的判断一点不错;那一案跟邵某人有极大的关系。抱歉的是,我有辱尊命;不过,我可以保他,一定到案。”
事到如今,徒然怨责,无补实际,反而伤了朋友的感情;池大老爷唯有报以苦笑。
案子当然压下来了。只是他暗中还很用心;知道刑房书办不甚可靠;只命小福加意寻访地道的木匠,和那假冒招赘女婿投水的人。小福不是本地人,形踪又不能太显豁;自然枉费心力,旷日无功。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乡试终了,并已发榜;邵定侯榜上无名。池大老爷便将陶通判请了来,催他去找邵定候来到案。
这是陶通判义不容辞的事,满口应诺,当时在池大老爷那里写了一封极其切实的信,交驿站专递邵定侯在杭州的旅寓。陶通判并且表示,如果邵定侯迁延不至,他亲自到杭州去办交涉,非要将此人弄来归案不可。
三天过去,邵定候有了回信,说是十天以内,必“回绍兴。而与此同时,浙江藩司衙门有一通”札子“,下到山阴县,说有紧要公事商谈,召唤县令进省,越快越好。
池大老爷颇为疑惑,不知是何紧要公事?唯有匆匆收拾行李,将印把子交了给“二老爷”护理,带着小福赶紧上省。
一到就投手本禀见,落司延请入内,见面便拱手道贺:“恭喜,恭喜!”
池大老爷急忙请安还礼:“不敢当!”站起身来问道:“请大人明示,喜从何来?”
“我给你看一封公文,你就知道了。”
铃着紫泥大印的公文,是巡抚晏端书下给藩司的,说接到两江总督何桂清的咨文,奏调山阴县知县池某赴江苏听候差遣。现在军务倥偬,需人甚亟,除具折出奏以外,请先饬池某人即日赴沪,到苏松太道薛焕那里报到。
照用人的规矩,地方大吏除了不准奏调兼讲官或在内廷、可以专折言事的翰林以外,其余道员以下的外官、五品以下的京官,都可以奏请调用。尤其是军与期间,格外方便;而况两江总督虽与浙江巡抚并无统属关系,但何桂清正是圣眷优隆的时候,不能不加尊重,所以晏端书接到咨文,立即交给藩司处理。
这未免突兀;池大老爷问道:“何制军素无渊源,何以有此一举?卑职倒费猜疑了。”
“怎么?”藩司诧异地问“老兄事前竟无所闻?”
“一点不知道。”
“这就奇了。”藩司眨着眼说:“据我所知,是预备派你当军装局的委员,这是个肥缺;跟洋人买枪炮子药,起码一个九五扣。这个日进斗金的差使,我只当是老兄自已谋干而来的。”
“不是,决不是!”池大老爷极力分辩,“做梦也没有想到有这回事。”“那真成了怪事!”藩司想了一下说道,“闲话且丢开。老兄也不必回县了;我派人署理。如果稍为有点亏空,我叫后任替你弥补就是。”
如此相待,不能不令人感激,池大老爷又请个安:“大人栽培之恩,真正不晓得如何报答了?不过这事出得奇怪,容卑职先去打听一下;明日再来禀见,此刻还求大人先不要‘挂牌’了。”
“也好,明天我等你的回话。”
池大老爷已经疑心到邵定候出的花样;辞出藩司衙门立刻去看一个朋友,也是候补知县,外号“路路通”,人头极熟,消息极灵,托他打听其事。
第二天就将详细情形都打听到了:“路路通”说:“老兄,有人仇将恩报,托了一个大有力量的人,替你谋到了这么一个好差使。一个人要走起运来,真是意想不到。”
这个“仇将思报”的人,自然是邵定侯,目的是让池大老爷“另有高就”;心甘情愿离开山阴县,就不能再管这件案子。
“哪晓得池大老爷概脾气,宁愿不要发财,不愿受气。”赵玉涛说:“当时他跟藩司去说,要告病开缺。藩司莫名其妙,世界上有这样的傻瓜,运气来了往外推,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池大老爷只是劝不听;问到缘故,他说了实话:他自己觉得输在邵定候手里,灰心了!”
“后来呢?”小张问说。
“后来真的辞官不做了。他说:做赃官他不肯;做清官要受气。官场里他算看透了,还是不做最好。”
“不做做啥?依旧做‘郎中’?”小张问道:“他人在哪里?”
一言未毕,只见孙祥太走了进来;这一下,使得小张和刘不才不约而同地警觉:此来所为何事?贪听赵玉涛谈池大老爷的故事,连参香堂这桩大事都忘掉了。
两人站起来正要动问,孙祥太却抢先开了口,“正涛!”他手一指,“你先替我给两位长辈磕头。”
这话未免突兀,两个人都想拦住了先问明究竟;哪知赵正涛奉命唯谨,而且手脚利落,已经爬下地去磕了一个响头。
刘不才首先避开不受;小张则一把拉起赵正涛,看看他师父问道:“老孙,你先说个道理看!为啥叫他磕头?”
“叫他磕头是替我赔罪。本来应该我自己,料想谅两位一定不肯,所以叫他磕了再说。千言并一句:是我不对。”说着,孙祥太拱手作了个揖。
刘、张二人面面相觑,都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未免大失望。僵持了一会,终是由小张开口动问:“香堂开过了?”
“是。”孙祥太歉然答道:“没有来招呼两位,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一时也无从说起;我唯有认打认罚,听两位吩咐。”
小张年纪轻,不免略有悻然之色;刘不才却世故得多,知道人家不是有意做“半吊子”,讲了话不算,说有苦衷,必有苦衷。再说,事已如此,无可挽回,倒不如索性卖个人情,留宽后路。
因而他向小张使个眼色,放出很诚恳的声音说:“言重,言重!原是好玩,能行则行;不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孙老大,你不必放在心上,不然倒显得做朋友不容易了。”
“刘三爷真正体谅人!我佩服。”孙祥太转脸对小张说道:“老弟台,我的事情了掉了。刘三爷委托的事,明天就可以着手;我们是今天夜里谈,还是明天碰头。”
“不忙,不忙。”刘不才说道:“明天碰头好了。”
小张接口:“今天也要谈谈。”他问赵正涛:“我们睡在哪里?”
“有客房。”孙祥太说:“正涛在这里不大熟,我来引路。”
于是孙祥太亲自引路,出了一道边门,另有一重院落;其中南北相对两排平房,一大半点着灯烛,窗纸上人影幢幢,却听不见语声。
领到西面最后一间房,里面有两张床铺;桌上已经摆下一大壶酒,四只干果、冷荤碟子。孙祥太进门说道:“两位先喝热酒,等我;我还有点杂事,料理完了就来。正涛,你先跟我去办点事。”说完,又拱一拱手,带着赵正涛走了。
“四点钟了!”小张掏出怀表来看一下,“累不累?”
长夜奔波,通宵剧谈,岂有不累之理?不过,“困倒不困!”刘不才捂着肚腹,有些愁眉苦脸地,“犯病了。”
“犯病?”小张惊问:“什么病?”
刘不才不答,走到桌边一看,四碟酒菜中,有一碟是极大的板栗,剖开一半壳,用酱油五香煮过;此刻最耐饥,刘不才一连吃了七八个还不停手。
小张越发不解,警告他说:“老刘,这样东西不大容易消化;你有病少吃点,当心肚子里停滞。”
“不要紧。”刘不才摩摩肚子说,“这下舒服得多了。我这个毛病,人家说是胃气,我说是‘饿病’,一发作就要吃东西。是这几个月饿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的病!”小张笑道:“倒害得我心里好不舒服,辛辛苦苦跑了来,啥也没有看到,反让你弄出病来。你想冤不冤?”他接着收敛笑容,愤愤地说:“老赵讲什么县大老爷做郎中,是鬼扯淡。有意跑野马躯搁功夫。老孙师徒真不够朋友。”
“你不要这样说。人家有人家的规矩,领我们进门,面子已经很大了。”刘不才又说,“你要替人家想想,今天人家是开香堂执法;自己先就不守规矩,拿空子带到香堂里来,怎么还有资格谈家法?”
小张还未开口,突然有人接话:“刘三爷真正通情达理。”人随话到,是孙祥太。
小张不防隔窗有耳,倒有点不好意思,索性便说在前面:“老孙,我在背后骂你,骂你不够意思。”
“该骂,该骂,你骂两句,我心里还好过些。来,来,罚我杯酒。”
这时赵正涛已带着人接踵而至;端来一大托盘的宵夜食物,有粥,有肉馒头,另外是一大碗冻肉,一条现烧的白鱼。在这个活活饿死人的年头,这就是一等一的盛馔了。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客气。”小张俨长辈的口吻,“老赵,你也坐下来。”
“是。”赵正涛口中答应,眼却望着孙祥太。
“小张叔叫你坐,你就坐好了。”
赵玉涛这才坐了下来,提壶斟酒,敬过一巡,小张可是忍不住了,“老孙,李小毛怎么样了?”他凑着脸问。
“你晓得的。”孙祥太举杯答道:“热酒、热酒!这种人早忘记早好;狗彘不食的东西,何必提他?”
小张还要再问,刘不才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只好不响。但不弄明白,心里实在憋得难过;于是心生一计,站起身来说:“我要撒泡溺,老赵,哪里方便?”
赵正涛不防他是诈,立即答说:“我来领路。”
提着一只洋油“手照”走到院子角落;小张“噗”地一口,将灯吹灭,低声说道:“老赵,不要响,我问你句话。”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08、家法处死赵正涛倒也乖觉,立刻答道:“小张叔,请你不要问我。师父早已关照过了,教我不要告诉你。”
这就是不回答的回答。小张关心的是李小毛的生死;如果他能够留得一条活命,当然没有不能告诉小张的道理。反过来看,可想而知的,李小毛是按家法处置了。
就这时听得有人在狂喊;虽只是一个“啊”字,调子千奇百怪,而皆可归之于“凄厉”两字。隔墙飘送,令人毛骨悚然;小张倒真的想撒添了。
“什么人?”
“还有什么人?”赵正涛厌恶地说:“没种!”
这是受刑,还是临死的哀鸣?小张不由得又要问了:“到底怎么样?”
“小张叔,你听到了,我也就不必瞒你。自然是处死。”
“怎么死法?”
“死就死了。还问他做啥。”赵正涛拉住他的膀子说:“小张叔,进去吧!不要婆婆妈妈。”
这句话倒很有用。小张观感一变,挺一挺胸走了进去;同时心里在想,人家照家法处置,关我什么事?而况李小毛香堂参祖那天,已经由传道师教导过帮规誓约,自己知道做了什么事,会得什么结果?当初与他年轻貌美的师娘,颠驾倒凤的时候,总也想过,一旦事发,便将如何?然则今日之事,也应该死而无冤,与人无尤了。
这一段心事,就此丢开。回到屋里,只见刘不才也是神色平静地,在跟孙祥太谈话;谈的是护送朱家眷属到上海的事。
“现在水路码头,都不按规矩行事了。”孙祥太说,“所以朱家的宾眷,恐怕要分开来走。”
“是的。一切都拜托老大哥。你怎么说,怎么好。”
于是接下来商量细节,直到天亮方散。刘不才和小张,也实在疲莫能兴了,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到下午才起身。
一起床仍是由赵正涛照料;问起孙祥太,说有事进城去了。临走之前留下了话;请刘不才务必等他,还有话要说。
这一来小张当然也得相陪。赵正涛倒很殷勤,饮食起居,照应得很周到;奔进奔出,十分忙碌。刘不才和小张过意不去,只是唤他来围炉闲话,但赵正涛口中答应,却始终不能坐定下来。
“只怕出了什么事?”刘不才低声说道,“听说昨天晚上,香堂里弄得很不开心。”
“怎么?”小张问道:“你听谁说的。”
“我是刚醒未醒的时候,在帐子里听老赵跟人在谈;好像有人回护李小毛;又有人坚持要用家法。争了好多时候,方始定局。”
“李小毛死掉了。”小张问道,“昨天晚上那一阵子喊,你总听到了?”
“我也听到,只不过不好意思问。”刘不才又说,“他们帮里的忌讳太多,我们少管他的闲事为妙。我们自己还有好些正经事。小张,我问你句话,你啥辰光陪我去见你老太爷,谈那件大事?”
“就是今天。”小张说道:“今天我一进城就回氛无论如何要等着我们老的。怎么个说法,我明天一早给你回音。”
“一早倒用不着。明天我在阿狗嫂那里等你吃中饭。小张,我还有件事拜托;你能不能替我弄几斗米?”阿狗嫂是阿招养母。
“几斗米怎么弄不到?我替你弄一担好了。是不是阿狗嫂托你的?”
“不是!我要送到朱家。好在几天就要走了,五斗米煮粥可以吃十天。够了!”
就这时赵正涛又进屋来了,首先表示歉意,说他师父今天不能分身,准定明天进城碰头,请他们指明时地,到时候必定赴约。
刘不才跟小张商量,决定请孙祥太第二天下午,到阿狗嫂那里会面。讲明以后,不再耽搁,由赵正涛替他们找了一辆“一轮明月”的羊角车吱吱呀呀推进城,已经日落西山了。
一宿无话,第二天清早,刘不才还拥着阿招在寻好梦,小张已来敲门。
“真不识相!”阿招嘟着嘴说,“哪有这么早来叫的?”
“当然是有要紧事情,够朋友才会一大早来。你少开口;开口就替我得罪人。”
阿招一赌气抱着被窝走到后房;然而刘不才仍有戒心,自己迎了出去,看见小张,抢先说道:“你请等一等,这里不是我们说话之处;吃早茶去。”
“不必到外头去吃茶,到我家去。我们老的在等你。”
“喔,”刘不才问道:“你说过了?”
“说过了。我们老的说,‘话不说不明。锣不打不响’;他也要交你这个朋友。”小张又说:“看样子,我们老的倒是一片诚心,立逼我来请你。走,走!我们老的喜欢吃早酒,开了一坛好酒在等。”
想不到有此意外的结果,刘不才大为高兴。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张秀才如说小书中所描写的祝枝山一流的人物,不可不防他一着。
因此,刘不才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倒先问你句话,我听人说,你们老太爷见了你怕,你怎么说,他怎么依。可有这话?”
“怕是也不见得。不过总听我的话就是了。”
这就不碍了,张秀才既然真怕儿子,听儿子的话,自然也不敢跟他儿子的好朋友过不去。小张会跟他大吵;做老子的岂非自找麻烦?
“好的!你请等一等。”
“等什么?我们老的,性子也很急的。”
“很快,很快!”
刘不才熟于人情世故,况正是修好的时节,怎可空手上门?不过现办水礼,一则不够意思;再则也耗辰光,所以决定开箱子看看,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好送。
打开一看,倒有两样东西:一瓶上好的“酸味洋烟”——鼻烟;一包西洋红参。样数虽少,东西不俗,也合于献赠长辈之用;便喊出阿招来,用张红纸包一包,挟了就走。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09、三雄聚会张秀才果然早就煮酒在等了。
为了套交情,刘不才不但口称“老伯”;而且行了大礼,然后献上礼物,将张秀才喜得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
“不敢当,不敢当!刘三哥,”他指着小张说,“我这个畜生从来不交正经朋友;想不到交上了你刘三哥。真是我家门之幸。”
“老伯说得我不曾吃酒,脸就要红了。”
“对了,吃酒,吃酒!朋友交情,吃酒越吃越厚,赌钱越赌越薄。”他又指骂着小张说,“我这个畜生,就是喜欢赌;我到赌场里去,十次倒有九次遇见他。”
“你也不要说人家。”小张反唇相讥,“你去十次,九次遇见我;总还比你少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张秀才气得两撇黄胡子乱动,“我这个畜生说的话,强词夺理。”
刘不才看他们父不父,子不子,实在好笑:“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这位老弟一个。”他说,“从小宠惯了。”
“都是他娘宠的。家门不幸,叫你刘三哥见笑。”
“说哪里话!我倒看我这位老弟,着实能干、漂亮。绝好的外场人物。”
一句话说到张秀才得意的地方,敛容答道:“刘三哥,玉不琢,不成器;我这个畜生,鬼聪明是有的,不过要好好跟人去磨练。回头我们细谈,先吃酒。”
于是宾主三人,围炉小饮;少不得先有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谈到差不多,张秀才向他儿子努一努嘴:小张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了一下,大声吩咐他家的男仆:“贵生,你去告诉门上;老爷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见客。问到我,说不在家,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里去说。”
这便是摒绝闲杂,倾心谈秘密的先声,刘不才心里就有了预备,只等张秀才发话。
“刘三哥,你跟大器至亲?”
“是的。我们是亲戚。”
“怎么称呼?”
“他算是比我晚一辈。”
“啊呀呀,你是大器的长亲:我该称你老世叔才是。”张秀才说,“你又跟小儿叙朋友,这样算起来,辈分排不清楚了。刘三哥。我们大家平叙最好!”
“不敢,不敢!我叫张大爷吧。”刘不才不愿在礼节上头,多费功夫,急转直下地说:“大器也跟我提过,说有张大爷那么一位患难之交;嘱咐我这趟回杭州,一定要来看看张大爷,替他说声好。”
“说患难之交,倒是一点不错。当初大器不曾得发的时候,我们在茶店里是每天见面的。后来他平步青云,眼孔就高了。一班穷朋友不大在他眼里;我们也高攀不上。患难之交,变成了‘点头朋友’。”
这是一番牢骚,刘不才静静听他发完,自然要作解释:“大器后来忙了,礼节疏漏的地方难免;不过说到待朋友,我不是回护亲戚,大器无论如何‘不伤道’这三个字,总还做到了的。”
“是啊,他外场是漂亮的。”张秀才说:“承蒙他不弃,时世又是这个样子;过去有些难过,也该一笔勾销,大家重新做个朋友。”
“是!”刘不才答说,“大器也是这个意思。说来说去,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叶落归根,将来总要在一起。大器现在就是处处在留相见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很动听,是劝张秀才留个相见的余地,却一点不着痕迹:使得内心原为帮长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张秀才,越发觉得该跟朱大器“重新做个朋友”了。
“我也是这么想,年纪也都差不多了;时世又是如此。说真的,现在大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过去,看看将来,不能再糊涂了。我有几句话!”张秀才毅然说了出来:“要跟刘三哥请教。”
听这一说,刘不才将自己的椅子拉一拉,凑近了张秀才;两眼紧紧望着,是极其郑重、也极其诚恳的倾听之态。
“明人不说暗话,大器的靠山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军,听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既然这样子,我倒要请教刘三哥,大器还凭啥来混?”
这话问在要害上,刘不才不敢随便: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宁慢勿错。所以一面点头,一面细想;如果随意编上一段关系,说朱大器跟京里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省督抚又如何如何?谎话也可以编得很圆,无奈张秀才决不会相信;所以这是个很笨的法子。
刘不才认为话说得超脱些,反而动听,因而这样答道:“靠山都是假的,本事跟朋友才是真的。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寻得着靠山。”他又补上一句:“张大爷,我这两句话说得很狂。你老不要见气。”
“好!”张秀才倒是颇为倾心,“刘三哥,听你这两句话,也是好角色。”
“不敢,我乱说。”
“刘三哥,我再请教你,”张秀才将声音放得极低:“你看大局怎么样?”
这话就不好轻易回答了;刘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张——小张会意,重重点头;表示但说不妨。
“我从前也跟张大洋一样,人好像闷在坛子里,黑漆一团;这趟在上海住了几天,夷场上五方杂处,消息灵通。稍为听到些,大家都在说:”这个‘不长的。“一面说,一面做了个手势,指一指头发,意示”这个“是指长毛。张秀才听罢不响,拿起水烟袋,噗噜、噗噜噜,抽了好一会方始开口。
“你倒说说看,为啥不长?”
“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尽的——”
于是刘不才从京里的政变谈起,谈到曾国藩的稳扎稳打;以及长毛的内哄。虽无结论,消长之势,却是很明白的。
张秀才很用心地听完,随又问道:“浙江呢?归哪个来打?”
“也是湖南人,叫左宗棠;曾制军保的他浙江巡抚。听说此人的才气大,脾气也大。”
“只要牛皮不大就好。”张秀才又过了好些时候,才慢吞吞地说:“令我倒要跟大器走一条路子。将来有公的、私的、暗地下都可以通消息。不过,说老实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在岸上,我在水里。到时候,他‘城隍山上看火烧’,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这是需要担保之意,刘不才即答道:“张大爷,请你吩咐。”
“听说大器的家眷要搬走。那又何必?自己弟兄,他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我也还奉养得起。”
刘不才方在惊愕,小张先就气急了,“人家母子要团圆。”他说话很率直,“没有道理留她在这里。”
张秀才正在耍手腕的当儿,为自己儿子拦头顶这么一下,不由得又气又急,厉声喝道:“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小张毫不客气地碰了过去,“专门做半吊子的事情,害得我不好做人。”
这句话中便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情节在内;张秀才当着刘不才,面子上下不来,出手一巴掌,正打在小张脸上。
小张总算还有分寸,不敢还手,只捂着脸跳脚:“你打我,你打我!”
“我早就要打你这个狗娘养的,忤逆不孝的东西了!”张秀才口不择言地乱骂:“总有一天捆起你来,送到仁和县衙门里,一顿板子,活活打死。”
他们父子冲突,一在张家上下是司空见惯了的,没有人进来劝解。刘不才却大为不安,夹在中间作调人,一面拉住小张;一面向张秀才引咎自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张大爷不必动怒,我总有交代就是。”
“要什么交代— ”
“老弟,老弟!”刘不才急忙拦住,“请你少说一句,让老人家消消气再说。”
“气?我受的窝囊气还不够?老刘,”小张拉住刘不才气急败坏地说,“好好一件事情,每一趟都是他搞坏的;左手不放心右手,牵丝扳藤,搞得人家烦了,歇作拉倒。要我去说好话,事情才能够挽回;挽回是挽回了,人家的话说得很难听,只好我来赔不是。这种情形也不晓得多少回了?你问他自己!”
张秀才不作声,只是冷笑着,摆出不屑与辩的样子,一袋接一袋地抽水烟。这就见得做儿子的理直气壮了— 刘不才心里明白,他们爷儿俩常做些包揽是非的买卖;张秀才做事不大上路,而小张为人爽朗重然诺,所以在外面,儿子比老子吃得开。此时张秀才员又打又骂,其实少不得他儿子这个帮手;凡事弄到头来,还是要小张作主。
了解到这层微妙的情况,刘不才便有了计较,一把将小张拉到角落上,低声说道:“老人家总是长辈,礼貌不可不顾。等下我有一番场面上的话说,你不要打岔;事后我们再作商量,我总听你的就是。”
小张会意;赌气说道:“我索性走开,省得听了生气。”
话是这么说。他仍旧在里屋“听壁脚”。只听刘不才说道:“张大爷,我先说我跟大器是门啥亲戚?他是三房合一子,兼祧叔伯,可以讨三房家眷;其中有一房,就是我的侄女儿。”
“喔,”张秀才神态如常了,从容说道:“原来你是大器的叔岳。”。
“我忝长一辈。不过说起外场来,我实在不如我这个侄女婿。他是孝子;为了想念堂上老亲,在上海病倒了。所以这一层,一定要请张大爷高抬贵手。”
这句话是绵里针,张秀才急忙答道:“言重,言重!我决没有拦挡他们母子不能团聚的道理。”
“其实朱家老太太倒是真不想动;活到五十几岁从没有出过远门。如今杭州虽说苦一点,能住在张大爷府上,真正‘大树底下好遮荫’,求之不得。不过,在大器做儿子的,心里总是在想,老太太吃了这一场苦,无论如何要接他到上海去过几天安闲日子。说不定老人家倒住不惯,马上要回杭州;那时候一定要来打扰府上”
刘不才这番话真是煞费苦心,不但婉转,而且要为张秀才开脱他想拿朱老太太当押头的用心;这一来,张秀才反倒无话可说,因为怎么说都不得体;真所谓“越描越黑”,就不如不描。
刘不才当然了解他的想法,不愿意冷场,所以紧接着自己的话又说:“不过,大器在杭州已经住了五代,且不说还有点薄产要料理;就是几十年的亲戚世交,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所以在杭州还要有个亲人照应联络。这件事,大器本来托的是我;不过说实话,我到底不姓朱,有些事情做不得亲戚的主。再说一句,我的性子好动好玩儿,叫我枯守在这里,未免束缚。如今承张大爷念旧,肯照应朱家,那就再好没有了;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张大爷肯不肯帮忙?”
“笑话!哪有不帮忙的?刘三哥,你请吩咐。”
“我想叫我侄女儿留在杭州。她也算朱家一个正主儿,差不多的事情都可以作主。不过,她到底是年轻妇道人家;叫她独门独户去住,我跟大器都不会放心。好不好在张大爷府上借住一住?”
张秀才的功名虽已被革,当初挣这名“生员”倒是笔阵中凭真本事让学台取中的,所以肚子里也还有点货色;想到“战国策”上“亲子交质”的故事,了解刘不才便是仿此行事,以表诚意。按场面上的道理,既有这样的表示,自己也就应该做得很漂亮;无奈他就是小张批评他的“牵丝扳藤”的脾气,不大有句痛快话,所以支支吾吾地打不定主意。
听壁脚的小张,真是喉咙发痒,恨不得闪出来说一句;只是他有自知之明,此时开出口来,决不会有平心静气的声音,那一来又起冲突,害刘不才为难。然而痒得也实在难受;只得连连咳嗽,用来消除那股不吐不快的劲儿。
这几声咳嗽提醒了张秀才,大声喊道:“阿毛!”
阿毛是小张的小名,听得他老子喊,很快地走了出来,先就说道:“我都听见了。”
“那顶好。你看,怎么样?”
“没有什么怎么样!人家话都说到头了,我们多说一句就是半吊子。”
“好,我不多说。”张秀才终于说了句很漂亮的话:“既然自己人,何分彼此?一句话:悉听尊便。”
这句话倒是面面俱到,刘不才反觉得不易应付;而眼前只有先致谢意。
到此地步,主宾自然尽欢。刘不才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怎么到了寓所的,一觉醒来,一片漆黑;将阿招唤了进来,先狠狠地喝下了一壶冷茶,人才觉得舒服了些。
“小张大爷来过了。”阿招跟他说,“因为你醉得像死猪一样,喊都喊不醒,所以他又走了。临走交代,明天一早,请你不要出去,在家等他。”
“喔。”刘不才问,“还有啥话?”
“还有?”阿招想了想,“还有,他明天晚上要在这里请个客。好像是江湖好汉,什么帮里的孙大爷。”
“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江湖好汉?”刘不才呵斥着,“你样样都好,就是一张嘴糟糕。”
“我也不懂— ”
“不懂就少说。”
连碰两个钉子,阿招赌气而去。刘不才也不理她,将今天上午的经过,回想了一遍;觉得心满意足,于是翻身又睡,酣畅地直到天明。
第二天他起得极早,一个人在门口闲眺;远远看见小张,便迎了上去,口中问道:“到哪里?上茶馆;还是就在我这里谈?”
“找个清静的地方。”小张说道,“这里离城隍山近,到城隍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