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高明,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文祥踌躇着说,“极想留老弟台在这里便饭,从容请教。只是,”他忽然笑了,“你的老师还有好几位,今天理当去道谢。如果强留,不但害你失礼,也叫别人骂我霸道,想一个人独占好门生。”
这几句话中的师生情份,使得洪钧激动了,急急起身,又是一跪:“老师如此垂青,真叫门生不知何以为报了!”
“请起、请起!等你‘释褐’以后,我再约你长谈。”说到这里,文祥转脸喊一声:“来啊!”
廊下的听差,应声而进;文祥挥一挥手让他站在原处,自己迎上前去,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又回到原处落座。
“你去见了倭中堂没有?”
“门生就是从倭老师那里来的。”
“倭中堂是方正君子!学有本拟,真叫人佩服。不过,你总也知道,如今时异势迁,‘以忠信为甲胄,礼义为干橹’,是办不通的。”
洪钧知道,倭仁是守旧派的领袖。前几年为设立同文馆一事,倭仁与恭王、文祥闹得势如水火。如今听文祥的话,对倭仁仍表推崇,只是在昧于大势这一点上,微致不满,亦可说是不失温柔敦厚,益发钦佩文祥的为人。只是两位都是老师,他不便妄作雌黄,唯有微笑。
“方今世变日亟,国家最需通达中外的人才,方能振衰起敝,力图自强。如今有一种见解,以师法西人为耻,我最不敢恭维。天下之耻,莫耻于我不如人。师夷之长,使夷人不敢轻我,有何不可?”文祥停一下又说:“你如今独占鳌头,天下读书人都想步你的后尘,你就有领导士风的责任。盼你多讲有用之学,不仅为将来一己大用之计,亦所以振刷风气,关系不浅。勉之,勉之!”
“是。”洪钧垂手肃立,“门生必遵老师的训海。”
“我不留你了,请吧。”
“是。”洪钧抢上数步,打起帘子,让文祥先走。
走到廊上,只见刚才奉召的那名听差,手里托一个朱漆圆盘,盘中放着一个红封套,看见主人送客,便侧身站在一边,将托盘往前一递。
“你不许跟我客气,”文祥一只手抓住洪钧,一只手取起红封套,塞在他手里,“我知道你境况不佳;在京里也没有阔亲戚照应。状元虽好,开销很大,我借你二百两银子,你将来放了考差再还我。”
洪钧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觉眼眶一阵发热,赶紧低下头去。为了掩饰,不能不马上开口,轻轻说了句:“门生唯有竭尽驽骀;报国即所以报师。”
“好一个‘报国即所以报师’!你本是‘天子门生’,报国、报君、报师原是一回事。”
走遍九城,回到会馆已经入夜,厅上灯火辉煌,张司事已备下一桌酒席相贺,客人都在枵腹等候。
“得罪,得罪!”洪钧连连拱手道歉,接着又推让首座,扰攘久久,方始坐定。他的左首是吴宝恕,右首是吴大澄,此外即依殿试的名次,依序而坐。
席间当然以众星拱月的洪钧为酬酢的中心;最殷勤的亦可想而知,必是张司事。他很起劲地告诉洪钧说,明日金殿传胪,顺天府府尹将状元送回会馆,随即开贺,定的隆福堂的席,约的“三庆徽班”的戏班子,请帖已经发出去了。
“这是同乡京官公请,由潘星老具名。以前各科的鼎甲都要请到,真正文曲星都聚在一堂了!”张司事得意异常地说,“除非我们长元吴会馆;哪个会馆都没有我们出的鼎甲多。”
“侥幸,侥幸!”洪钧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安,“刚才我在潘府上,没有见着星老。早知是星老出面发帖,无论如何要当面道个谢。”
“星老”就是潘祖荫的二伯父,潘祖同的父亲潘曾莹。已无官位而流寓在京的苏州同乡,就数他齿德最尊,所以由他具名出面。不过,他本人的心境并不好,因为杨鼎来居然亦在金殿胪唱之列,这口气实在有些咽不下。
座中颇有人了解潘曾莹深居简出,即令洪钧请见,亦未必就能会面。不过,这些话说来煞风景,所以大多不答腔,只有吴大澄说了句:“星老情怀落寞,倒是不去打搅他的好。”
得此一说,洪钧心里明白。由潘曾莹想到杨鼎来,由杨鼎来想到倭仁的话,心中深有警惕:将来要想在宦途上扶摇直上,一帆风顺,第一件要当心的事,就是不能落个品行不佳的批评。
※ ※ ※传胪是在天子正衙的太和殿。寅时刚过,天色微明,王公大臣,已经陆续到达,在本衙门朝房待命。殿上已陈设了全副卤簿,殿内东面设一张黄案,上置“金榜”,礼部官员细心检点妥当,通知鸿胪寺的官员,可以排班就位了。
首先是引新进士入殿。一榜二百七十二名,都在金水桥北。太和门外待命。入殿之前,分为两行,单数进昭德门,双数进贞度门,跪在丹墀后面——前面是铜制的品级山,自正一品至从九品,东西各两行,百官各依品级就位。唯有八员读卷官,不论品级,一律跪在品级山之前。
及至皇帝御殿,三跪九叩,行礼已毕。新升的体仁阁大学士朱凤标,上殿直趋黄案,双手捧起金榜,走向丹墀,交付跪受的礼部尚书万青藜。万青藜起立转身,将金榜放在预先陈设在那里的、铺着黄缎的小案上,然后连案举起,由左阶下丹墀,将榜案置于御道正中的龙亭中。
于是,鸿胪寺官员高声慢唱:“传胪!”
余音袅袅声中,礼部司官出班宣读谕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同治七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接下来仍是鸿胪寺官员唱名——这就是所谓“传胪”。首唱:“一甲一名洪钧!”末字未终,乐声大作。跪在后面的洪钧,随即起身,急步而趋,越过所有的品级山,跪在读卷官后面。榜眼、探花,亦复如此,唱名出班,跪在状元左右。到二甲、三甲就只唱一个总数,也无须出班,即在原地随众行礼。
传胪大典,到此告一段落。但皇帝并不退朝,在宝座上遥望,目送“三鼎甲”由御道出正门。鼓乐前导,礼官捧榜,“三鼎甲”后随,由御道正中出太和门、午门以及作为紫禁城正门的端门。再笔直往南,便是天安门、大清门——这五道禁宫正门,平时关闭,遇到太上皇、太后、皇帝皇后的大驾出入,方始开启。此外只有两种情形之下才会开启,一是大婚,八旗名媛,由大清门抬入,便成皇后;一是传胪,草庐寒士,能由大清门出来,必为鼎甲。
出大清门折而往左,东安门前已挤得水泄不通,有的看榜,有的看状元,有的什么也不看,只为挤热闹。顺天府和宛平、大兴的差役挥舞着皮鞭,不断在吆喝,才能从人丛中开出一条路来,容礼部官员和“三鼎甲”通过。
到得东安门前,差役更多,四下尽力拦阻,围成一大片空地。只见东面用芦席搭了一个彩棚,棚前陈列着长长的仪仗,簇新的红罗伞和高脚牌,牌上金字,写的是“钦赐状元及第”;榜眼、探花亦各有一块。洪钧来不及细看,只凭礼部官员的指引,先到东安门下行礼挂榜;然后在细吹细打的鼓乐声中,被迎人彩棚。
棚中只有一张大桌,桌上置着金花醴酒,照例由光禄寺准备。顺天府府尹胡肇智含笑相待,一见“三鼎甲”,先道声:“恭喜!”随即为他们簪上映日耀眼的金花;递过酒来,宾主对饮过三杯,随即听得有条宏亮的嗓子,在外面大喊:“送状元回府!”
胡肇智亲自引导洪钧出棚,只见“导子”已经摆好,前面是顺天府府尹的仪从,后面是“三鼎甲”的衔牌。榜眼和探花都只一块,状元却是一对,“钦赐状元及第”一块以外,另一块是“授职修撰”。
到得此时,洪钧却有些胆怯了。衔牌之后,一并排三匹马,居中那匹,一色纯白;马脖子下挂一个红绸鸾铃,不断地喷鼻踢蹄,昂首长嘶,显得很英俊,也很不安分。洪钧频年奔波,惯于舟车,唯独骑马的机会极少,此时心气浮动,更觉难于控驭。倘或上不得马,或者上了马骑不住,被马屁股颠了下来,岂非大大的笑话!
但如状元不敢上马,笑话更甚;众目睽睽之下,唯有硬着头皮,撩袍上前。幸好马亻夫很得力,在他认蹬攀鞍时,处处扶持;而那匹白马由于马亻夫的抚慰,亦变得驯顺服贴,才让一个忐忑的心,平静下来。
京官不许鸣炮喝道,前导的差役只用系着长绳的软鞭,一下一下往前抽击地面,在喧哗的人声中,发出极清脆的音响,也吸引了更多的人来看“状元游街”。
九陌红尘,马蹄得得,从东安门折往王府井大街,出崇文门折而往西,经珠市口由宣武门大街到长元吴会馆,这一个大圈子兜完,已近午时。顺天府尹胡肇智,与榜眼黄自元、探花王文在,将状元送到,长揖而别,转往湖广会馆,送榜眼“回府”。
长元吴会馆冠盖云集,喜气洋洋,门鼓一遍一遍响,贺客一拨一拨到,清音“堂名”吹创打打,接连不断。洪钧头昏眼花,只知道一个接一个地作揖,却很少知道贺客姓甚名谁。
到得午正开席,自然是状元坐正中一席,四位陪客,亦是四位状元。第一位叫章鋆,浙江宁波人,咸丰二年壬子恩科状元,现任国子监祭酒,入值上书房,教少年王公读书。第二位是翁同(龠禾);他的胞侄翁曾源亦是状元,本来亦在被邀陪新贵之列,只为生来就有羊角疯,时发时愈,这两天正好又发病,困顿床褥,只好失陪。
第三位是孙家鼐,字文臣,安徽寿州人,咸丰己未正科的状元,刚由湖南学政任满回京。第四位便是洪钧前一科的状元,是蒙古正蓝旗人,名叫崇绮,字文山。他是咸丰初年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的儿子,早就出仕;后来因为赛尚阿奉命领兵平洪杨,师出无功,虚糜钜饷,为文宗革职遣戍,崇绮亦连坐夺职。不想同治四年,竟得大魁天下;旗人中状元,是清朝开国以来所未有之事,两宫大后不敢破例,交军机大臣核议,领班的恭王亦觉得为难。最后是有人说了一句话:“只问文章,不问籍隶”,方始定夺。四位陪客中数他的年龄最大,平日又好程朱理学,所以看上去道貌岸然,与其他贺客的春风满面,显得很不调和。
开席同时开戏,先跳加官,后上正戏。开锣戏无非取吉祥如意、加冠晋爵的口彩,郭子仪“七子八婿”,姜太公“八百八年”之类。
在洪钧,哪怕戏再好,也无心欣赏。因为此日盛会,自己虽说是首席的上宾,其实是真正的主人;而况科名之中,最重先后,在座的除了极少数的同年以外,都是前辈,不可失礼,更不可以状元骄人。有了这样的了解,视线关顾,语言应对,十分用心,哪里还有功夫去看红氍毹上,如何出将入相?
他的这种心情,性情平和忠厚的翁同(龠禾)自然了解。既是同乡,又是同样的出身,对这位后辈,自然要格外照应。找个空隙,悄悄问道:“文卿,你去拜过文山没有?”
“还没有。”洪钧答说,“昨天听宣以后拜老师,直到晚上才回会馆。”
“回头散了席,你先去拜他。”
“是!”洪钧答应着,但语声中有不解所谓的意味。
“有个规矩,莫非你没有听说过,你的谢恩表须有来历。”
来历!是何来历?洪钧确是不知道;俯身向前,很恭敬地说:“请瓶公指教!”翁同(龠禾)别号“瓶斋”,所以洪钧称他“瓶公”。
“有这样一个规矩,不知起于何时— ”
这个规矩虽不知起于何时,但相沿已久,决不能不守。状元蒙御笔亲点,恩泽深重,自然得上表谢恩。这道谢恩表的格式,与一般奏折不同。照例:新科状元要向前一科的状元请教,却又不是登门拜访,说几句客气话所能了事的;应该递门生帖子,送上一份丰富的贽敬。
听翁同(龠禾)解说明白,洪钧才知道问他拜过崇绮没有,意思是问他可曾做到了这一套礼节。当时心里很不安,连说道:“这是失礼了!能不能请瓶公先为致意?回头一散了席,我就去拜。”
“那倒不必!你回头去一趟就是。”
于是等到日色偏西收戏散席,洪钧立刻驱车去拜崇绮的门。既然自居于门生,当然要行大礼;崇绮还了半礼,留洪钧吃点心,很说了一些“不欺暗室”、“不二色”之类的道学话头。又说:当今皇帝冲龄典学,两宫太后极其认真。君上固为臣下的楷模,臣下的品德,亦可启沃圣心。因此,居官总以品行为第一。否则,就是言官不上弹章,两宫太后亦会派人访查,倘或私德不修,必遭贬黜。
这番话表明了崇绮是为做官而讲道学;洪钧心里虽有些鄙薄这位新任的老师,却也未尝没有警惕,很诚恳地表示接受训诲。
“老弟早点回去息着吧!我不留你便饭了。”崇绮很体贴地说,“我是尝过这个滋味的,一旦得意,能把人累得精疲力竭,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过几天还要朝考,虽然对你的关系不大,但如文字不出色,到底也惹人闲话。”
洪钧觉得这两句话,才算是令人心说诚服,连称是。而且回会馆以后,除了必须要拜的客以外,总是尽量找时间休息,好歹过了朝考再说。
※ ※ ※从听宣召见那天起,就想给蔼如写信。但这样一件快心惬意的大喜事,他不愿草草落笔,一心一意写一封尽吐心曲,细味酸辛的长信,博得蔼如一个展眉开怀,魂梦俱适,稍稍作为报答。却苦于找不出半日之闲,可以让他从容笔谈。因此,一直延到朝考完毕,才能了此心愿。
然而写这封信,却似乎比金殿射策更不易。提笔只写下“蔼如贤妹夫人妆次”八个字,便即踌躇了。因为他蓄意要作惊人之笔,却找不出一句话可以包括苦尽甘来的慰藉;平步青云的得意;以及梦想不到的独占鳌头而至今犹不免疑真疑幻的感觉。
反复思量,终无好句,自己有些好笑,真是钻入牛角尖了!俗语说:“家信无文”,只要平铺直叙,娓娓道来,在蔼如看,便是一篇情文并茂的好文章。
这样一想,下笔就快了。从会试得中,嘱咐报房到烟台报喜谈起,接叙殿试的情形,洋洋洒洒,一直谈到传胪已毕,随礼官捧金榜出天安门,顺天府尹亲送回会馆的盛况。一面写,一面想,洪钧不由得又激动了。想起蔼如平日好强,此番应该是踌躇满志,再无余憾,忍不住添了两句:“卿诚厚我,我亦不负卿之期许;此时恨不能亲耳听人呼卿‘状元娘子’,一睹卿如何扬眉吐气!”
那么,“状元娘子”的家在哪里呢?他一直存在心里的想法是,苏州的家不动,迎蔼如到京寓来主持中馈。这当然先要办喜事;而这场喜事如何办法,不想则已,想起来处处棘手:喜事是在哪里办?如回苏州成礼,能不能请假?迎亲到京孰为主婚?而况兼桃双娶,先要请老母出面,征得族中长辈的认可;然后物色媒人正式提亲。看来不是三五个月之内可以如愿的。
念头转到这里,洪钧不由得废然兴叹;而在信中亦只好先略而不提,等稍为闲一闲,费功夫彻底筹划停当,再告诉蔼如。
※ ※ ※烟台的回信,来得出乎意外地快。拆开一看,才知道蔼如的这封信,专为贺喜,封缄时还没有接到他的信。
大魁天下的喜讯,是由报房报去的;锣声到门,轰动四邻;不久更轰动了整个烟台,新任的登莱青道刘达善,福山知县吴恩荣,都鸣锣喝道,专程到李家道贺。蔼如自道慌了手脚,亏得海关上的黄委员赶来,代为接待,才不致于失礼。如今就请黄委员主持,挑定五月初八黄道吉日“开贺”。接着还要到各处庙宇酬神演戏,只怕一个月还忙不了。她用词若有憾的语气说:所到之处,无不注目;指指点点说是“状元娘子”来了!十目所视,实在令人受窘。
这使得洪钧又兴奋、又有意外之感,想不到烟台的官场,如此礼重蔼如。但深一层去想,不是礼重蔼如,是礼重“状元娘子”。有此一日,足以报答了。
这比韩信的千金报德,更令人爽心快意。洪钧在想象开贺之日,蔼如盛妆吉服,殷勤答礼的那种不逊干任何世家名媛的娴雅仪态,直要从心里笑出来!
※ ※ ※“文翁,”张司事的神色,在诡秘中带着些忍俊不禁的意味,“说个笑话你听,烟台出了一位‘状元娘子’!”
这哪里是笑话?但当笑话来说,就不能不让洪钧提高警觉了,“何以见得是笑话?”他说。
这句话问得张司事一愣,“状元娘子不是在苏州?”他振振有词地,“哪里从烟台又跑出一个状元娘子来!”
越是如此,越使洪钧觉得难以启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听谁说的?”
张司事突然从洪钧的脸色中发现,事出有因;于是态度语气都变过了,“文翁就不必打听了!”他说,“闲言闲语,认不得真;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付之一笑可也!”
言语越发暧昧,似乎张司事装了一肚子关于“状元娘子”的笑话,只为已识忌讳,不肯明言似地。洪钧既纳闷、又不安,还有些气愤,心中一乱,便有些沉不住气了。
正待说一两句重话诘责时,窗外有会馆的长班在喊:“洪老爷有信!”
张司事抢着去开门,洪钧从里望出去,只见除长班以外,另有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中年人,识得是潘家的听差。这就不问可知,是“老师”潘祖荫有信。
拆开来信,才知道猜错了。一纸花笺,只有两行字:“乞即顾我一谈。此问文卿世兄午安。”下面署名“蝶园”。这是潘祖荫的父亲潘曾绶的别号。
洪钧不知太老师忽而见召,为了何事,便将潘家的听差唤来见面,却问不出什么?只好立刻套上马褂,坐着潘家派来的后档车,直趋米市胡同下了车,不须通报,由来接的那名听差径自领入花厅。
花厅中的人不少,一见洪钧,不约而同地闭了口,面无笑容地将视线投在他身上。接着潘观保首先起身,由角门入内。然后是吴大澄以及殷兆镛、庞钟璐等等一班苏常籍的达官,一个接一个,悄然离座。
片刻之间,走得只剩下洪钧和潘曾绶宾主二人。洪钧见此光景,有如芒刺在背,一面请安,一面问道:“太老师是有事吩咐?”
“文卿,你坐下来!我们细谈。”
等洪钧坐定,听差捧来盖碗茶,随即一语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而潘曾绶却只是“噗噜噜、噗噜噜”地抽水烟,直到洪钧快忍不住催问时,他才开口。
“文卿,你在烟台结识了一个红倌人,是不是?”
“红倌人”是苏州话,名妓的别称。洪钧因为有张司事的先入之言,对此一问,并不太感到意外,沉着地答说:“回太老师的话,此姝是小门生的一位风尘知己。”
“我也听说了,她待你很不错。可惜,为德不卒,说不定你会毁在她手里!”
洪钧大吃一惊,急急问道:“太老师,这话从哪里说起?”
“莫非你还不知道?”潘曾绶拿纸媒遥乙一指,“你那位相好,在烟台荒唐得不成体统了!自称是‘状元娘子’,所至之处,路人侧目。打着你的旗号,开贺收礼,酬神演戏。这样子招摇法,真正是海外奇谈!”
“荒唐”犹可辩解,“招摇”二字如一拳打在洪钧胸口上,不由得心里慌慌地,仿佛像要呕血—蔼如!蔼如!他在心里说:谁替你出的主意?这件事做得错尽错绝了!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地好一会,方始答出话来:“小门生有下情上禀。”
“你要说实话。”
“是!”
于是洪钧先谈蔼如的身世,再谈蔼如的品貌,如何知书识字,如何亢爽仁厚,如何坚贞自守,如何仪容娴雅,以及如何情深义重。一面谈,一面自然而然地又回忆到蔼如的一切,结语是:“她的好处实在说不尽!”
潘曾绶原是俗语所说的“少年公子老封君”,只为生来有个好父亲,又有个好儿子,上叨余荫,下受供养,是一般人最艳羡的福气人。官做得不大,潘世恩在日就告了“终养”,平时饮酒看花,也“逛胡同”,也做“老斗”,垂老风流,去年还纳妾生子。因此,对于洪钧所谈,不但听得津津有味,而且动容了。
“看来倒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朵水中莲。既然如此,何不早早纳诸金屋。”他又加了一句:“想来你们总有啮臂之盟吧?”
“回太老师的话,难处就在这里。”洪钧很吃力地说,“她决不肯屈居侧室。”
潘曾绶一听这话,愣住了!将传闻与洪钧亲口所说的话,合在一起细想一想,失惊的说:“怎么?你骗了她了?”
这一下洪钧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小门生没有骗她。”
“你没有骗她,她何以敢这样胆大妄为?公然开贺,自称状元娘子,不是以正室自居吗?”
这几句话封住了洪钧的嘴,急得满头大汗;但又不能不开口,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答道:“太老师明鉴,我没有骗她,她是洪家的— ”
“洪家的什么?”潘曾绶厉声问道:“洪家的媳妇?”
这是问罪的语气。师道尊严,何况太老师?洪钧不由得下跪了。
“小门生荒唐!”最难出口的一句话不必再说,他觉得话容易说了,“不过,小门生是奉的老母之命!”
潘曾绶越发诧异,“你先起来。”他说,“令堂何以有此乱命?”
这是连洪老太太亦责备在内,洪钧益感到事态严重,着实要大费一番口舌。有此想法,他反倒沉着了。定一定神,尽量用从容的语气,解释他有兼桃的身份,照习俗可以娶两房妻室。而蔼如于己有恩,亦即是于洪家有恩,迎娶庙见,应可邀得宗族的谅解。而况蔼如德言容工,四德俱备,足可做个贤妻良母。
潘曾绶听这番话,就不是开头听他赞蔼如的那种神情了,不时将头摆一摆,作出不以为然的样子。等他说完,益发大大地摇头。
“四德俱备,还要加上一尘不染才好!”
“白壁之暇,也就是沦落风尘这一点。这是造化弄人,绝非她的本心。”
“风尘中有几个是自甘下贱的?文卿,”潘曾绶神态缓和了些,“你不要跟我争!我先请问你,你是不是要用花轿抬她进你们洪府的门。”
洪钧略一迟疑,旋即加重了语气答一声:“是!”
“在哪里办喜事?”
“这,还没有定。”
“总是在苏州啰?”
“大概是。”
“好!这是归娶。”潘曾绶放下水烟袋,很起劲地说,“状元归娶,是百年难遇的美谈,势必轰动四海。文卿,你想过没有,人家要打听你这位状元娘子的出身,打听清楚了,人家会怎么想?”
这一问将洪钧问住了,强自辩道:“她亦是名臣之后。”
“皇帝之后也没有用,明太祖的子孙还讨饭呢!这且不谈,我再请问,归娶是不是要请假?”
“那当然。”
“然则,你请假的折子上如何措词?你别忘记,殿试的大卷子上,有你亲笔写的履历,有妻有子;发妻在室,不是续弦,怎又归娶?至于你所说的兼桃得娶两房妻室,我还没有翻过‘会典’,不知道是何说法?不过,一定要事先奏准,是可想而知的。”潘曾绶略停一下,提高了声音说:“准不准,事在未定之天;就算准了,能不能容你娶妓为妻,又是一回事!”
“娶妓为妻”四字,刺耳痛心;洪钧默然半晌,不自觉地吐出一句话来:“照太老师的意思,莫非让小门生唱一出‘海神庙’?”
“海神庙”是元朝的杂剧,明朝王玉峰曾加改编,题名“焚香记”,描写的是王魁负桂英的故事。苏州人熟悉昆腔,潘曾绶当然知道“海神庙”的内容,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这叫什么话?”他气得吹胡子:“为你好,你倒说我陷你于不义!真正岂有此理!”
洪钧悔之莫及!实在想不到这一句话会得罪了长者,唯有赶紧请罪,“太老师,小门生失言了!”他请个安自责:“小门生荒唐,该死!”
这时在窗外屏后偷听的人,少不得现身排解。其中吴大澄最热心,一再为洪钧解释,请大老师消气。费了好些功夫,才将一场纷扰,平息下来。
“我没法子再说了!”潘曾绶说:“文卿执迷不悟,非搞出大乱子来不可!清卿,”
“是。”吴大澄很恭敬地答应。
“你们谈谈。有些话,我亦不便说。”
“是!大老师先请进去;我跟文卿来细谈。”
于是洪钧起身肃立,目送潘曾绶的背影消失以后,颓然倒在椅上,不住用手捶头。
接着,吴大澄将洪钧邀入他的卧室——潘祖荫最好金石碑版,而吴大澄对此道很下过一番功夫,所以特地为他布置一间卧室,以便朝夕切磋。那间卧室中,到处是三代铜器、汉魏残碑,以及各式各样的拓片,在潘家是一处不准等闲婢仆接近的禁地,所以正宜于密谈。
私下相处,吴大澄无须掩饰顾忌,忧容满面的问道:“文卿,听说你有亲笔书信在李蔼如手里,称她‘夫人’,称她母亲‘岳母’。这,不会是真的吧?”
从反面相问,表示他希望并无其事;洪钧意会到此,不由得有些着慌,“这是谁说的?”他问。
“潘苇如。”
“喔,是他!他来了,我怎么不知道?”洪钧恍然大悟,所有关于烟台的消息,都是潘苇如带来的。
“他住了一夜就赶回天津去了,过两天还来。”吴大澄又问一句:“有没有那样的信?”
这是不容抵赖,也是洪钧不便抵赖的,他很吃力地答说:“有的。”
“坏了坏了!”吴大澄顿足埋怨,“文卿,你也太轻率了,怎么能用这样的称呼,而且还形之于笔墨?”
见他这副神情,洪钧的心也就乱了;强自克制,定定神细想:事到如今,错也只有错了!如果说些失悔的话,反倒惹人耻笑。
这一念之转,态度便变得比较从容沉着了,“清卿,这件事我只错在事先没有告诉大家,做可没有做错。”他说,“我有今天,蔼如之功不可没;闺阁知己,义不可负。王道不外乎人情,哪怕奉旨诘责,我只要说明经过,皇上也会体恤我不得已的苦衷。”
“你还提皇上呢!”吴大澄再一次跺脚!“坏就坏在你是皇上亲笔点的‘天子门生’!”
听得这句话,洪钧如当胸着了一拳!知道吴大澄不是故作惊惶,这个状元真是当“坏了”!
“皇上学习政事,这是第一次亲阅进呈的前十本,你是皇上的第一个门生。如果闹出事来,你想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呢?洪钧不敢多想。总之,皇帝绝不会无动于衷。
“‘士先器识而后文艺’,敦品重于励学;如说皇上亲笔点中的状元,行止有亏,这就让皇上也失面子。你想想,皇上这样的年纪,岂有个不争强好胜的?失了面子,一定震怒;那一来,会兴大狱。”
“兴大狱?”洪钧失惊地问,“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想想,状元虽说皇上朱笔亲点,进呈的十本,是读卷大臣公拟的。那一来,从倭中堂起,不都会获严谴?”
提到倭仁,洪钧不由得想起当日初谒师门,所受的一番训诲。看起来,倭仁知道了这件事,首先会将自己逐出门墙。
“文卿,你要知道,尽管你自己问心无愧,振振有词,士论不会宽容你的。名器不可假借,‘停妻再娶’是何处分,律有明文。倘或士林公论,安上你一个‘宠妾灭妻’的罪名,那就更不得了!”
“‘停妻再娶’?‘宠妾灭妻’?”洪钧一面摇头,一面喘气,“全不是那回事!”
“唉!”吴大澄有些不耐烦了,“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莫非真要‘都老爷’上了弹章,你才知道厉害?”
“什么?”洪钧惊问:“谁要参我?”
“现在还没有!”吴大澄很清楚地说,“如果你一意孤行,就一定会有人参你。而且参你的人,决不止一个。你信不信?你不信,我跟你打赌。”
洪钧如何不信?言官“闻风言事”,说错了也不碍。何况事本不假,而这又是大有文章可做的一件事。且不说有言责的都御史、给事中,只怕兼“日讲起注官”,可以专折奏事的翰林,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样一个好题目。
愣了好一会,洪钧总觉得大家对这件事的看法不公平,因而愤愤地说:“且不谈毕秋帆之于李桂官;陈芝楣之于李小红,不有先例可援。清卿,你莫非就忘了当年同赴乡闱,白门旧院,寻小红艳迹的往事?”
“提起这件事,我倒真有些懊悔。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有此一段佳话,才会异想天开,尊李蔼如为夫人?”吴大澄紧接着又说:“文卿,果然如此,你可是欠深思了!要知道,你不能比陈芝楣;李蔼如更不能比李小红。至于李桂官的‘状元夫人’,不过袁子才的诗:”若叫内助论勋绩,合使夫人让法封‘。无非戏谑而已!“想想果然,洪钧自己不能与陈銮相比的是,已娶未娶;未娶就谈不到”停妻再娶“,更无所谓”宠妾灭妻“。而李小红则虽出身风尘,但嫁陈銮时,乃是盐商之女的身份,这又是蔼如所不及的。
看他怔怔不语,吴大澄知道快说服他了;话风一转,谈到弥补之道,“文卿,”他说,“为今之计,你得赶紧写信到烟台,第一。绝不可再招摇;第二、收回‘夫人’那个称呼— ”
不等他说完,洪钧脱口打断他的话:“那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吴大澄的声音比他更快、更高:“如果李蔼如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好,一定会体谅你情非得已,自甘退步?”
“怎么个退步?”
“居于侧室。”
“决不可能!”洪钧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谈不下去了!不仅一场无结果,且是不欢而散。
※ ※ ※这一夜洪钧绕室访惶,深宵不寐;心里不知是忧、是急、是愤?
自己细辨一辨,一颗心揪得紧紧地,还是恐惧多于一切,设想着严旨诘责,祸在不测,那时一家大小,李氏母女,还有许多至亲好友,一起跟着忧心忡忡。无端到此地步,岂得不惧?
如果真有这样的严旨,到底会得一个什么罪名?当然不致于下狱;也许会革职;至少是降级调用— 倘或降级外调,状元去当县官;携着如花美眷上任,倒也是一段佳话。
这样怔怔地向往了好半天,忽然醒悟,自觉匪夷所思,无聊得可笑!且不说不会有此结果;即令有了这样一个结果,前程也就有限了!天恩祖德,诸般机缘凑泊而能大魁天下,极士林罕有之荣,就这样糟蹋了,怎么对得起自己。
然则,真照吴大澄的建议,跟蔼如坦率直言如何?此念甫动,立即又浮起蔼如那种长眉微掀,凛然不可侵犯的刚烈神态,顿觉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了。
蹀躞终宵,心中的郁闷依旧不解,只有出去走走。会馆后面有座小园,叠石为山,杂莳花木,此时都归他一个人管领了。在晓风残月之中,饱吸了平旦清明之气,洪钧自觉头脑比较清楚了,觉得张司事人虽俗气,但有些见解,着实可取,在他认为最堪重视的一种看法是: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了所有的人,是不是值得?应该好妹考虑。
这不是片刻之间,所能作得下决定的。然则眼前的应付办法,无非一个拖字。
“就这样!”他不自觉地自语:“静以观变。”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十四从定居烟台以来,蔼如觉得哪一年的夏天,都没有这一年热。
烟台的夏天,其实并不热。往年,蔼如悟得“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三伏中闲豫自适,由榴花照眼到金风送爽,仿佛只是一晃眼的功夫。而今年不同,一颗心怎么样也静不下来;尤其在有人问起,“洪老爷什么时候派人来接你进京”时,她会热得汗流泱背。
不但没有派人来接,两个月了,再无第二封信。李婆婆倒比较沉着,“中了状元应酬多,这个请,那个请。”她说:“在家乡,中了举人都有好一阵忙,何况中了状元?”
蔼如亦只有相信母亲的看法不错,借以自宽自慰。但毕竟只是写封信,再忙也不能说抽不出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的功夫作一番笔谈。除非不愿谈,无法谈,视此为苦事,望而生畏,才会蹉跎下来。
一个人若是乐于做某一件事,怎么样也会匀得出功夫。这是人人都有过的经验。想到这一点,蔼如觉得更热了,常常通宵挥扇不停。
“状元娘子”憔悴了,自道是“疰夏”。旁人将信将疑,而李婆婆与小王妈却完全不信,因为从未见她疰过夏。
“婆婆,”小王妈终于忍不住了,话出口以前,想了又想,尽量用随便的语气,“我看,得要派个人到京里去看看吧?”
这句话,惹来李婆婆一声长叹。“唉!”她说:“我们母女怕是做错了一件事!”
“错是决不会出错的!三爷心不好,不会中状元。”小王妈将话拉回正题,“婆婆看,怎么得请个妥当的人去走一趟。”
“去了怎么说呢?”
“这要什么说法?自己亲人,派个人去探望,还非得要说出个道理来吗?”
“去一趟好些盘缠。”李婆婆没有再说下去。
小王妈自能喻得其意。开贺虽说受礼,其实有限,酒筵之费贴出去不少,酬神演戏更是大手笔。算起来,李婆婆卖地的钱,已是十去其九了。
既然出于自己的建议,当然要慷慨一下,“盘缠,婆婆不必管!”她说,“我来想法子。”
盘缠有了着落,可是谁来用这笔盘缠,却成了难题。不是心腹,不能托以这样的重任;不是能干的人,又不能担负这样的重任。两个人想了半天,小王妈想到一个人。
“这回办事,都请黄委员出面;一客不烦二主,我看只好仍旧求黄委员辛苦一趟。”
“不知道他肯不肯?如果肯,那是再合适不过。黄委员有头有脸的人,而且,”李婆婆说,“他跟三爷老同事,见了面也容易说话。”
一语未毕,门外有人接口:“不好!”是蔼如的声音。门帘一掀,她踏进来说:“我都听见了。不必请黄委员,他不合适。”
“怎么呢?”李婆婆有些困惑,“你倒说个道理我听!”
蔼如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面色显得苍白,坐下来喘一喘气,手按着胸口,仿佛心痛似地。李婆婆与小王妈无不大惊,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回事?”
蔼如摇摇头,把手放了下来,低档地说了句:“家丑何必外扬!”
“唉!”李婆婆重重地叹口气,“你就是死好面子;情愿眼泪往肚子里吞。”
“不往肚子里吞,莫非跟不相干的人去哭?”
小王妈不愿听这些话,也不愿她们母女为此口角,所以提高了声音问道:“小姐,那么你看请谁去呢?要不,我去走一趟。”
“你又没有进过京,妇道人家,诸多不便。”蔼如答说,“你去,不如请老马去。”
马地保已为她们母女视作“自己人”,不必顾虑“家丑”会外扬。可是,李婆婆却有疑问:“老马恐怕也没有进过京;再说样子也不大上台盘。”
“只要他能办事就行。老马人很能干,又识字。还有,我家的事都在他肚子里,他知道该怎么说。”
想想也不错,李婆婆同意了。小王妈却认为还该问一问马地保本人的意思。
“那当然。”
于是唤阿翠即刻去请来马地保;由李婆婆先开口,说要请他进京一行。
“好啊!”不待李婆婆把话说清楚,马地保就兴奋了,“我老早就想进京玩一趟了!”
“慢点,老马!”小王妈立即提醒他,“可不是请你去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是有事。可是去送信?”
“信是要送的。要紧的是,请你去看看情形。”蔼如很吃力地说:“洪三爷从点了状元以后来过一封信,到现在两个多月,再没有第二封信。不知道他是不是公事太忙?想请你去跟他见个面。”
“嗯,嗯!”马地保问:“见了面怎么说?”
见了面该怎么说呢?说李家母女惦念他?这样的话,不说也不要紧;而要紧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蔼如想了好一会才回答:“你听他怎么说。”
马地保将这句话,揉合在他有关洪钧与蔼如之间的所见所闻之中,细细体味下来,领悟到她的难言之痛,便点沣头说:“你要跟洪三爷说什么,请你自己写在信上。我只看他的神气,听他的话。”
这个回答,李婆婆和小王妈都未能领略涵蓄在内的意思,蔼如却欣然称许,“对了!老马,”她说,“你就这样最好。”
“那么,”马地保问:“哪天动身呢?”
这次是小王妈作了答复,“越快越好,请你今天就去打听船期,有船就走,到天津起旱。”她问:“老马,你看要多少盘缠?”
“这,这我可不知道。”
“我知道。”蔼如接口,“请你去打听了船期再回来。”
“好!”
“喔!”马地保已快出门了,蔼如又将他唤了回来,有句话叮嘱:“这件事,请你不要跟人说起。连马大嫂面前都不必提。”
马地保想了一下,点沣头说:“我懂。你放心好了。”
※ ※ ※马地保的行李很简单,铺盖以外,一只藤箱,旧衣服中裹着棉纸包裹的四样文玩:一具竹根雕花的笔筒,一只白玉水盂,一方水晶镇纸,一柄象牙裁纸刀。是蔼如平日所用,特地托他捎给洪钧,名为“伴画”,其实是打算着逗起洪钧的睹物怀人之思。
一路省吃俭用,到了京师崇文门外,马地保不敢进城。因为他听说过,崇文门的税官,吃人不吐骨头,仗着“崇文门监督”一直是王公亲贵充当,靠山极硬,有恃无恐,连外省的督抚都不卖账,他一个小小的地保,怎敢去持虎须?因此,沿着东河沿往东,在北小市找了家极小的客栈住了下来。
巧的是这家小客栈的掌柜,正是山东人,姓佟。佟掌柜很照顾这个初次到京的同乡,将他安置在靠近柜房的屋子,然后问起来意。
“我是替人送一封信。”马地保答道:“长元吴会馆在哪儿?”
“在西边。”佟掌柜问说:“你要找谁?”
“洪状元。”
“洪状元?”佟掌柜不觉诧异,“是苏州的洪状元吗?”
“对!一点不错。”
“老乡,”佟掌柜不由得关切,“你跟洪状元认识?”
“认识。洪状元从前一直在烟台东海关当差。我— ”
“怎么?”
马地保想说:我跟他还一起在福山县替人打过官司。但话到口边,觉得无须说此,所以又咽了回去。如今佟掌柜追问,不能不答,便含汉糊糊地答说:“我见过几面。”
“那么,老乡,你是给谁送信呢?”
这就见得马地保老练可靠了,他不提蔼如的名字,只说:“是东海关上的一位老爷。”
“嗯、嗯!”佟掌柜说:“京里的规矩,官越大起得越早,都是天不亮上朝。像翰林院的老爷们,上午到衙门里打个转,没事就吃酒做诗去了,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家。我想,你专程来报信,当然要面见本人;最好明天一早去,就一定见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