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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20

“近在咫尺,随时可以见面。你怎么想不开?”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故?”洪钧答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神魂颠倒过。”

爱珠不答,只低头为他去解钮扣,卸了他的马褂,径往里面走去。洪钧跟在后面,进门就发现,桌上已铺了两幅笺纸,磨了一大海碗的墨在那里,仿佛爱珠正待挥毫似地。

“你能写大字?”他问。

“我哪里会!”爱珠将马褂挂在衣架上;拔一枝斗笔,双手捧上,“奉烦大笔。”

这下洪钧有些踌躇了。他倒是写得一笔“黑大光圆”的“馆阁体”,虽是秀才,而在殿试的“大卷子”上,已颇下了些功夫。可是写对联的擘窠大字,却很少尝试。

“不必客气,请,”爱珠走到桌子另一头:“我替你牵纸。”

逼到这地步,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执笔在手,先相度纸幅,但见已用眉笔做好记号,每一联五个小圈。洪钧顿时意会,爱珠是希望他将那“楼观沧海日,月是故乡明”的集句,写成对联,好配她先人的那幅“一笔虎”。

这倒也是很有趣的“雅人深致”!洪钧这样想着,意兴勃勃,也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写得出色。这一念之转,顿觉气定神闲,凝视的是白纸,看到的却是那十个字的章法与气势。

于是个笔儒染,墨渖犹未滴落,毫端已经在纸。爱珠也配合得严丝台缝,等他写完“楼、观”二字,刚刚将笔提起,便轻轻拿纸往怀中一带,移上尺许;给洪钧的空白地位,十分合适,写来便更觉得心应手了。

他俩合作的一副集句楹联,洪钧一气呵成;放下斗笔,背手端详,相当称心。爱珠更是眉目轩扬,倒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异常得意的事;手扶着洪钧的肩,指点笔画,赞不绝口。

“该落款了。”洪钧换了支笔,蘸饱了墨,俯下身去;眼看要下笔了,忽又仰起身子来,拿笔杆搔搔头皮。

“怎么?”爱珠问道:“有什么不妥?”

“爱珠,”洪钧反问:“我说一句话,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

“你说!”爱珠毫不迟疑地答说:“一定是句好话,我不生气。”

“你样样出色,只有芳名,嫌俗气了些。”

“果不其然,是句好话!我自己也嫌我的名字不好。莫非身为女人,就只爱珠宝不爱才?”她略一沉吟,忽然长眉一掀,仿佛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似地,“三爷,索性请你替我改一个名字。”

“这倒是我当仁不让的事。我得用心想一想,替你起个好名字,才配得你的人。”

说着,洪钧坐向东窗之下,望着浩瀚海波,悄然思索。爱珠见此光景,不愿去打搅他,只将为他所沏而已微凉的一盏六安茶,倾去一半,对上滚水,捧放在他身旁的紫檀条几上。然后,静静地挨着坐下。

“我在想,”洪钧握着她的手说,“爱珠这个名字,虽嫌俗气,到底叫了好些年了,骤然一改,彼此都觉得不便,似乎也不大合适。所以,宜乎起个音同字异的新名。你以为如何?”

“说得是!能这样子,起码我娘就不会反对。”

“那么,你爱怎样的字面?浓丽的呢?还是素雅一点?”

“不管浓丽素雅,只要大方就好。”

于是洪钧拉过她的手来,在那染了胭脂痕迹,红白相映,鲜艳的手心中,一点一画地写了两个字。爱珠看得出来:一个是“蔼”,一个是“如”。

“怎么样?”

“可有什么出典么?”

“草木繁盛,香气馥郁,云彩舒卷,都可以用‘蔼蔼’来形容。不过,‘蔼如’另有解释,韩愈的文章中有句话:”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多谢,多谢!不敢当!“蔼如笑逐颜开,长长的睫毛乱闪乱眨,有着受宠若惊的神情,”给我这么一个好名字。“

这反应使得洪钧微感诧异。细想一想,方始了然她另有意会——他的本意是因为她有“架子大”的名声,不是好事,所以借这个名字,作为规劝;而她却以为他视之为“仁义之人”,因而才有“不敢当”的谦词。

这自是个误会,但误会得妙!洪钧便微笑着不作声,站起身来,在那副对联上题款,上写“蔼如女史雅属”;下款署的是“陶士洪钧”。

“这是三爷的别号?”

“是我的字。”洪钧答说,“我的号叫文卿。”

“原来就是洪文卿!”蔼如有着意外的喜色,“我听人谈过。”

“喔,”洪钧也有同样的欣喜,“谁谈过我?”

“福山的王二爷王懿荣。三爷可认识他?”

洪钧不识其人,但知其名。福山王氏是巨族,王懿荣的姐夫,就是上年癸亥科的探花,以渊博出名的张之洞。王懿荣跟着姐夫读书,涉猎很广,训诂、金石、考订,都已有相当成就,是个少年名士。

“我还不认识他,倒很想见一见。”洪钧问道,“他怎么说我?”

“有一天王二爷跟朋友在这里喝酒,品评当今文士。王二爷说,听说有个洪文卿,喜欢舆地之学,又在元史上用功,元史是很冷的学问,居然有人肯下功夫,可见其人不俗。”

听得这话,洪钧顿生知遇之感。为了他攻研元史与西北舆地,颇为在苏州的一班年轻朋友所笑,那班朋友除了八股“闱墨”以外,不知道天地间还有学问。洪钧每听他们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笑他迂阔不识时务,唯有报以苦笑。这积了好些年的委屈苦闷,如今总算遇见一个“识货”而肯说公道话的人了!想想真是悲喜交集,不知不觉地眼角润湿了。

“怎的?”蔼如大惊,“三爷为什么伤心?莫非我说错话了?”

“哪里?”洪钧拭一拭眼角,笑道:“我是高兴的眼泪。有句诗,叫做‘也应有泪流知己’,就是这个意思。”

蔼如不会了解他心内的感触,也就不明白“知己”指的是谁。只觉得他多情而忠厚,越发得意于自己的赏识非虚了。

“小姐,”小王妈在门外问:“饭开在哪里?”

“什么时候了?”

“自鸣钟上一点半。”

“啊!”蔼如倏然起身,“谈得忘了时候了,你饿了吧?”

“你不说我不饿。奇怪,刚才怎么不觉得饿,”洪钧摩着肚子说:“莫非真的秀色可餐?”

蔼如笑一笑,不理他;掀帘出屋,亲自安排桌椅杯筷,等一切齐备,方始命小翠到里面来请。

入席一看,洪钧的乡思油然而生,因为四盘四碗,居然都是苏州风味。尤其是那一碗两寸见方红艳如火的酱汁肉,让洪钧想起每次枵腹经过“陆稿荐”时的感受,不由得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怎么样?”蔼如微笑问道:“可合你的胃口?”

“这还用说?”洪钧搓一搓手坐下来,“我平日中午不喝酒,今天非破例不可了。”

“有酒,在烫。”小王妈说。

这时洪钧听出她的口音,“你是常熟?”他问。

“常熟乡下。”

“你倒会烧苏州菜?”

小王妈看着蔼如笑了,笑得相当诡秘,仿佛内中大有文章似地。

“怎么?”洪钧问道:“不是你烧的?”

“三爷先不要问,尝尝看,能吃不能吃。”

洪钧如言夹了少许酱汁肉送入嘴中,只觉得其烂如泥、香甜无比,脱口赞了句:“真不错!”说着,又下筷了。

“总算还好!”小王妈一面从阿翠手里接过酒壶,为他斟满,一面说道:“小姐关照,一定要弄几样苏州菜请三爷。这个难题目,真正难倒我了。烟台会做苏州菜的,只有潘大人府上的厨子老周,说不得只好老着脸去攀乡亲。老周自己,因为潘大人今天请客,无论如何分不开身,派了他的下手小张来。偏偏小姐又说,只要苏州家常菜,连小张都为难了。厨子做家常菜,不一定好。三爷,你再尝尝别样,到底好不好?”

这哪里还有不好之理?洪钧自是不断地称赞。但口舌的滋味再美,不如心里的滋味。为款待一顿家常便饭,蔼如竟如此费心,这盛情就不是可感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因为如此,洪钧格外努力加餐、吃到一半,洪钧才想起一件事,颇为不安——从上楼以来,一直未见李婆婆,自己应该早问才是。如今想起再问,似嫌失礼,不如索性装马虎。

转念又想:迟问总比始终不问的好。便停杯开口:“你母亲呢?”

“到成山还愿去了。”

成山在荣成县。荣成已在烟台之东,而成山又在荣城之东,突兀于大海之滨,在洪钧的想象中,必是极其荒凉之地,因而奇怪地问道:“何以到成山去烧香?莫非那里有其响如应的灵菩萨?”

“那里的始皇殿,香火盛得很!”小王妈插嘴说道:“去年小姐一场大病,就是我陪婆婆去烧香许愿才好了起来的。”

“难得!”洪钧笑道:“秦始皇亦能庇佑人间?”

“不是秦始皇,是藤将军。藤将军成神,只不过是道光年间的事。据说——”

于是洪钧把杯听蔼如谈藤将军如何殁而为神。

※       ※        ※故老相传:道光年间,荣成东山,海盗出没无常,居民深以为苦。那时驻登州的守将姓一个很僻的姓,是藤萝的藤。藤将军的官衔不知是总兵、副将、还是参将?只知道他掌领水师。奉朝廷之命,领兵进剿,与海盗大战于鸡鸣岛,藤将军勇猛绝伦,右手为贼所伤,只用左手,杀贼十八名之多。海盗经此一战,涣散无余。藤将军却因失血过多,自知不能再活,亦不愿以重创之身,累及部下及地方,因此蹈海而死。

地方上感激藤将军保障一方的恩德,也怜念他死事的惨烈,在俗称始皇殿的成山庙为他塑像,庙食千秋。

本来是件崇功报德的好事,哪知不过十几二十年的功夫,已经数典忘祖,登莱一带提起藤将军的功绩,大多茫然不知所对。但一说每年六月初五的“藤将军会”,无不踊跃欲试,想去赶一场热闹,因为藤将军会与其他迎神赛会不同,第一是会期长,共有五天。第二是花样多,光是连演五天神戏,便足以令僻处海隅,终年不亲丝竹粉墨的青年男女,艳羡一时。至于出会的仪仗,与一般无别;唯一的特色,也是莫名其妙的特色是:抬藤将军神轿的舆亻夫、既非壮男,亦非童子,竟是白发皤皤的老婆婆。

谈到这里,蔼如倏地深锁双眉,叹口气说:“我娘也是,换袍装金,什么愿不好许,偏偏就许了这么一个抬奇*书*电&子^书神轿的愿!昨天动身到成山,就是去接头这件事。”

洪钧亦颇诧异,不知道此陋俗如何而起?但其事虔诚,不可呷悔,只好泛泛地说:“这也是老人家爱女心切,一片虔诚,你不可忘记母恩。”

“哪里会忘记?从去年六月初到今天,心里一直拴着一个结。三爷,你倒想,小脚伶什,又是山路,这一趟神轿抬下来,不去了半条老命?”

“罪过,罪过!”小王妈急忙双手合十,举在当胸,“小姐说话要当心!伺候藤将军,只会延年益寿,有藤将军保佑,决不会出什么差错。”

“你看!”蔼如沮丧地指着小王妈,“只要我一提这件事,她们就是这个样!一点不受商量。”

“这也好办。”

是如何好办呢?洪钧却又不说。蔼如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开口,便即催问:“三爷你倒是请说下去呀!”

洪钧抛去一个眼色,蔼如明白了,他是不愿让小王妈听见。而小王妈亦极其知趣,对他的眼色和她的话,装作未见未闻,悄悄而退,避了开去。

“三爷,”蔼如凳子挪一挪,靠近桌角,一面为洪钧剥醉蟹,一面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快告诉我吧!我跟我娘相依为命,她老人家累出病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就只好往那里跳下去了!”说着,顺手遥指窗外,但见汪洋一片大海。

洪钧心头一震。苏州人多忌讳,他觉得她语出不祥,甚非好兆。但此念一起,立即又为他硬压了下去;自己责备自己,好端端地,哪里有那么多瞎疑心?这不是自寻烦恼?

心里在捣鬼,脸上不知不觉地露了出来。“怎么回事?”蔼如不安地问,“三爷,你在想什么?”

“喔,”洪钧惊觉,报以歉疚的笑容,“不相干。”他定定神说:“我在想,愿意给藤将军抬神轿的老婆婆,一定不少。神轿也不过八抬,最多十六抬。自告奋勇的多,用的人少,就必有人向隅。想个法子,将你母亲归入向隅之列,不就没事了吗?”

蔼如静静听完,束着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抬眼说道:“这确是个好法子。不过— ”

“我懂你的话!”洪钧抢着说,“你是说,要有人到成山庙去料理这件事。是不是?”

“是啊!”蔼如答说:“藤将军会的‘会首’,每年由那里各村轮推。今年还不知道是谁呢?”

“不要紧!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这件事我替你去办。我的用人是本地人,很能于的;我交给他去办,包你妥当。”

“那,那可是大好了!”蔼如斟满酒杯,捧起自己的一杯说:“三爷,谢谢你。”说罢,端起一小盅白干,一饮而尽,若无其事似地。

“你的酒量不坏!”洪钧面有难色,“这白干大凶了,喝下去火烫一条线,直到丹田。好家伙,真受不了!”

“你不早说,我有好些酒,我替你换。”

“不!不!”洪钧忽又不愿示弱了;端杯欲饮,却以动作过于匆遽,酒有一半泼在外面。

“我们那一带喝酒有个讲究,是四句歌诀:”端杯稳、举杯平。一口吞、咽无声‘。做不到这四句话,便不算会喝酒;会喝酒的,做不到这四句话,便见得他有醉意了。“”这就是礼!以礼制情,才能不及于乱。“

“好个以礼制情!”蔼如显露了她的伉爽的本性,大笑说道:“在这望海阁说这话,三爷你不觉得煞风景?”

洪钧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合时宜;在这大道青楼之中,谈以礼制情,不就像道学先生自负“眼中有妓,心中无妓”一样可笑吗?

但如深一层去看,她的话也就等于一种暗示,这里是放浪形骸的地方,不宜拘束。这样想着,不由得伸手过去,按着蔼如的手背问道:“你看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的意思是:你当我是不解风情的书呆子?而蔼如却不理会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被提醒了,“啊,”她正色说道:“我昨天就想问了。三爷,你府上有些什么人?”

洪钧不防她有此一问,直觉地感到不宜率尔答复。心想,自己的家世,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也许在她想象中,“洪三爷”纵非贵介公子,总也是门第清华,衣食无忧。说了实话,岂不让她失望。

倘若不说实话,又觉得辜负了她一见投缘,倾心相待的真情。在这左右为难,而又不能不答的窘迫情况之下,洪钧便只好先“将”她一“军”作为招架了。

“你呢?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好好儿的,怎么会从徐州到了山东?”

“是啊!原是好好儿的一家人,怎么到了山东?又落得这么一个提起来羞煞人的地步?都是让捻子害的— ”

那是在咸丰六、七年之间,捻军张乐行由皖北向西南两路窜扰,所至之处,大肆掳掠。蔼如全家被裹胁着奔驰于河南、安徽交界的地区。这样到咸丰八年秋天,朝廷攻剿并施,两淮情势,初告稳定,捻军被逼入山东,蔼如全家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中,得以脱险,但已是九死一生了。

“我家虽是半耕半读人家,我父亲却是从来没有下过田。常时一本书、一杯酒在手里,百事不问。三爷,你倒想,我父亲可吃得来那种苦?两年功夫,折磨得不成人形。虽脱了险,日子却并不好过。在东昌府地方,终于病倒了。数一数荷包里,只得二两多重一块碎银子。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法?”

以下就可想而知了。不过洪钧虽觉得不必再问,而蔼如还是说了出来,为了治病吃饭,没奈何走上这条道路。幸好,她自己还有主张:一不卖身,二不作妾。那样做虽可得一笔整数,但往后就不容易有出头的日子了。

“那是五年前的话,我十七岁。抛头露面,医了我父亲两年多的病。到底大限已到,买棺盛殓,找地安葬,都还不曾负什么债。不过,我的身子总是洗不干净了。我对我娘说,我们李家是徐州有名望的人家,我们就自己不在乎,也得顾全族中的体面,决不能回去。事已如此,索性为自己打算打算,远走高飞吧!我娘亦以为是,就搬到了这烟台,一晃眼三年了。”

“为养亲而辱身,可敬之至。”洪钧言不由衷地说了这一句,作为慰藉;接着又问:“今后你是怎么个打算呢?”

“喏!”蔼如指一指碗说:“让我娘吃几年饱饭。”

“喔!”洪钧又问:“你自己呢?”

“我自己当然也有打算。”蔼如这样回答,不肯再说下去。

“你是怎么个打算?何妨说与我听听!”

“你一定要问?”蔼如抬起头来,双目灼灼地看着他。

“我不是多事,是关切。”

这是近乎多余的解释,而蔼如却似乎很满意于他的话,点点头说:“好,我就告诉你。我前半生受尽委屈羞辱,后半辈子要扬眉吐气一番。”

“有志气!”洪钧脱口称赞,而随即出现了困惑的神色。

他的想法瞒不过目光锐利、阅人亦多的蔼如,她问:“三爷,你必是要想,我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一个女人,又吃了这碗饭,怎么能够扬眉吐气?那不是妄想!”

洪钧脸一红,嗫嚅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蔼如知道他无法解释,也不愿他受窘,一笑了之,从容说道:“这该你告诉我了!”

“对!”洪钧矍然而答,“我该告诉你了。”

感于蔼如的真诚及亢爽,洪钧说了实话,约略谈了他的家世,蔼如俯着身子倾听,心无旁骛的至诚之态,使得洪钧相当感动。

“小姐!”等洪钧说完,等候已久的小王妈赶紧插进来说:“汤已经热过三遍了,请用饭吧。”

说到这里,自鸣钟打了三下,洪钧如梦初醒似地说:“了不得了!一顿酒喝了两个钟头,谈得忘了时候了!”

于是洪钧干了杯中余沥,用滚烫的鲜鱼汤泡了半碗饭,匆匆吃完。起身摩腹,觉得非常舒服。

“茶沏在里面了!请宽坐。”

两人仍旧回到东屋盘桓。洪钧望着浩瀚大海,忽然想起龚定庵的两句诗,随即念道:“‘为恐檀郎英气尽,故教梳洗对黄河’!”

蔼如也喜欢龚定庵的诗,当然要想一想他念这两句诗的用意。方在沉吟之际,洪钧却又开口了。

“蔼如,你这望海阁实在是好地方!眼界一宽,心胸亦广;可不知道是哪位前生修来的‘檀郎’,能够在这里日夕妆台‘伺眼波’?”

“没出息!”蔼如撇着嘴说:“成天守在女人镜子旁边,能守得出什么来?”

洪钧笑笑不响,然后站起身来,“今天是我到烟台以来,不,从离乡背井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他说,“留着有余不尽之乐吧!我走了。”

听这一说,蔼如顿有凄惶之色;不过一闪即灭,执着洪钧的手,欲语不语,仿佛有很为难的话,不便出口。

洪钧问她,她不肯说,只亲自将他送出门外。洪钧回头望了望,高楼灯火,窗纱人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滴落凡尘的感觉。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有娇细声音在喊:“洪三爷,洪三爷!”

洪钧先当是听错了,站住脚细听,并没有错,而且听出是阿翠的声音。

“洪三爷,”阿翠气喘吁吁地说:“明天中午你要来。”

这当然是蔼如特意打发她来关照的,洪钧满口答应:“好,好!”

“来吃中饭。”阿翠又说:“婆婆明天一早回来。”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洪钧不知道有何意义?一时也无暇多问,只答一句:“我午前一定到。”

——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二不知是阿翠撒谎,还是另有缘故,李婆婆不曾从成山回来。

“阿翠弄错了,要明天才得到家。”蔼如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这时候来?”

“无非因为白天清闲,可以多谈谈。”

“不错。不过还有一个原因,正就是因为我娘还不曾回来,我们可以谈得深些。”蔼如同道:“前两天那位谭老爷说得神乎其神,金陵一定可以克复。三爷,那时你作何打算?”

洪钧想说:“青春作伴好还乡”。话到口边,突然觉得,她说。“谈得深些”,是极正经、极郑重的态度,如果答以戏谑之词,不但惹她不快,也显得自己太轻率,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这样转着念头,脸上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细想一想答道:“十年窗下,无非期望闱中能够扬眉吐气。不过看样子,总要在三年之后了!”

“怎么呢?今年不是大比之年吗?”

“是的。子、午、卯、酉,乡试的年份。”

“那就是了!”蔼如抢着说道:“乡试是秋闱,如今才四月里。”

“小姐,你倒会打如意算盘!”洪钧失笑了,“金陵还在‘长毛’手里,谁知道哪天克复?就算克复了,抚缉流亡,料理善后,亦不是三五个月所能就绪的。哪里就能开科取士了?”

“如今也不过金陵、常州两三个地方没有克复,不可以在你们苏州乡试吗?”

“谈何容易?南闱上万的举子,不说苏州没有试院,就是客栈,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啊!”

“这话倒也是!”蔼如沉吟着,是想得很深的样子。

“你为什么问起这些?”

“当然是期望你扬眉吐气!那还用问吗?”

“承情之至!”洪钧抱拳说道:“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见情。我只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望着窗外的茫茫大海,若有所思。

她想,他也在想。只恨自己不是大员的子弟,否则便可以参加顺天乡试;又恨自己家贫,不然在京里花上一笔银子,捐个监生,亦就取得在北闱应试的资格。

“三爷,”蔼如打断他的思路,“假如说,今年秋天能让你去考,你有几分中举的把握?”

“这就很难说了。笔下当然是要紧的,不然就不用读书了。不过运气也很有关系。俗语说:”文章不要中天下,只要中试官‘,哪怕你文名满天下,遇见二百五的’房官‘,根本就不’荐‘,哪里去中去?“

“你的运气一定不会坏,我是说你的笔下。”

“那,”洪钧不敢说满话,“总有五六分把握。”

“这样说起来,还得要用功。”

“是啊!‘业精于勤荒于嬉’。不过用功第一要心静,静不下心来,徒劳无功。”

“三爷,”蔼如很注意地问:“你有什么事静不下心来?”

这该怎么说呢?莫非说家累太重?洪钧只好报以苦笑了。

蔼如见此光景,想起他所谈过的家世,约略也能猜到他的难言之隐是什么?凝神想了一会儿,心中有了计较;但此时不便明言,只说:“我们吃饭吧。”

吃完午饭,还不到一点半钟。过了立夏的天气,白昼一日长似一日。洪钧打算回去睡个午觉再来,却又有些不忍说要走的话。蔼如的眼睛很厉害,一眼就从他脸上看到心里,自然要问。

“可是衙门里有公事?”

“公事倒没有。”洪钧老实答说:“我有打中觉的习惯,昨天睡得又晚,真有点困了。”

“那又何必回去?难道这里就不能打中觉?”

说着,她端起洪钧的茶起身往里走;他便跟在后面,一直跟进她的卧房,站定了脚,先四面看一看。

蔼如的卧房并不华丽,与一般娟家红姑娘的香巢,迎然有别。最显眼的是一架书,其次是床前的帐檐,一幅白绫,万点墨梅,寻常闺阁都无此雅致。再细看时,越发惊讶,这幅墨梅署款“雪琴”,竟是湘军水师主将,现任兵部侍郎彭玉麟的手笔。

“蔼如,”洪钧有些激动了,“稗官野史中的故事,居然也让我真的经历了。”

“什么‘稗官野史中的故事’?”蔼如转脸相问。

双目灼灼,有咄咄逼人之感;洪钧赔笑答道:“我是随口一句话,你别动气。”

“动气?”蔼如也警觉到,换了一副柔和眼光,“我也知道,你指的是哪些故事。那是你恭维我,怎谈得到动气?”

“喝点茶就歇午觉吧!”

蔼如的声音非常温柔。仅闻其声,决不能想象她佩剑驰马的姿态;只有看到脸上,长眉入鬓,一双凤眼的眼角,往上斜挑,就像戏台上扮演黄鹤楼的周瑜,辕门射戟的吕布,粉妆玉琢之中,自然流露出勃勃的英气。

然而她的行动却又十足显示她是温柔贤惠的好妇人,为洪钧拿拖鞋、卸长袍,扯开一床极淡极淡的绿色,在南唐名为“天水碧”的湖绉薄被,然后拉起窗帘,隔绝了四月里的艳阳,带来了一片恬适的柔光。

洪钧突然之间觉得全身的每一个骨节都松弛了,双手一伸,扑在方桌上,喝了酒发烫的脸,熨贴着冰凉的云石桌面,有种无可言喻的舒服。

“怎么啦?”蔼如伸手摸着他的额头,诧异地问:“没有喝多少酒,怎么就醉了?”

“不曾醉,不曾睡;可是就像在梦境中一样。”

蔼如从鼻孔中发出“嗤”的一声,是忍俊不禁的笑。洪钧便拉住她的手,压在右颊下面,鼻子正好埋在她掌心中。

“你手心擦了什么?好香!”

蔼如又笑了,“真是奇谈!”她说:“手心里还能擦什么?”

“你自己闻!”话虽如此,他却舍不得放开,依然将她的手掌压着。

“不用闻。”蔼如答说,“扑胭脂,匀水粉,都是用手心,少不得沾点香味。莫非你就没有见过你太太梳妆?”

“没有!她很少很少亲近这些东西。”

“看来是贤德夫人。”

“又不是当皇后,为向天下示母仪,要贤德干什么?”

“没良心!”蔼如轻轻地拍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上床去吧!别忘了你今天做主人。”

这一声提示很有效,洪钧很驯顺地起身,让她牵着送上床。心里想跟蔼如说两句话,可是她的动作很俐落,替他盖上了被,随手放下帐子,银钩晃荡,铿然作响。洪钧只得收摄绮思,去寻梦乡。

一觉醒来,遽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先听涛声,后辨枕上留下的香味,等想到自己已从枕上衾底间接领略到蔼如的香泽时,不觉心旌摇摇,自己都能觉察出气喘的声音了。

“蔼如,蔼如!”他轻声喊着,侧脸外望。

朦胧中见窗前有个影子,随即听得阿翠的声音:“小姐,小姐!洪三爷醒了。”

当阿翠来挂起帐门时,蔼如已经进屋,阿翠很知趣地悄悄退了出去。于是蔼如坐在床沿上问道:“睡得可舒服?”

“那还用说?”洪钧问道:“什么时候了?”

“刚打过四点。”

“啊,迟了!”洪钧突然想起,“我有个要紧约会,赶紧得走。”

蔼如没有留他,只说:“万大爷请客那天,你早点来!”

※       ※        ※万士弘作东以后,洪钧回请。客人除了万士弘、张仲襄之外,还有一王一李,都是烟台的富商。宾主相见,略一寒暄,万士弘就说:“时候还早,得找些消遣。”

张仲襄马上接口:“不如打八圈。”

“我打得慢。”姓王的说,“八圈下来,恐怕耽误大家入席。”

“打到哪里算哪里。”万士弘不由分说,看着蔼如说道:“劳你驾,叫人摆桌子吧。”

“桌子现成。”蔼如问道:“哪四位入局?”

“主人怎么样?”万士弘问。

“主人只怕抽不出身子坐下来。”张仲襄说。

“那,”万士弘笑了,是一种自觉好笑的神气,“就是我们四个,各霸一方。”

于是等摆好牌桌,四人相将入局;扳好了位子,也不谈输赢大小,噼噼啪啪就打了起来。洪钧生性不好此道,站在万士弘身后看了两把,觉得无聊,一个人在蔼如的画室中闲坐,望着浩邈天际,想得很远。

突然间发觉有只手搭在肩上,回头一看,是蔼如悄悄站在他身后。“你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她问,“连我进来都不曾发觉。”

“我在想一篇文章。”洪钧随口敷衍着,将话题扯了开去,“万士弘他们似乎是约好了到这里来打牌的?”

“本来就是这样。”

“既有此雅兴,何不早些来?”

“也不是有此雅兴。”蔼如迟疑了一会说:“回头你就知道了。到外面来坐吧,客人都要来了。”

说罢,蔼如转身而去。洪钧听出她话外有话,要看个究竟,便又走到西间,只见四个人都叫了条子,一面打牌,一面谈笑。张仲襄索性让他的相好代打,自己坐在她身后作壁上观。

“怎么?”洪钧笑着问:“出师不利,找人换换手气?”

“非也!至今为止,我一吃三;悖入悖出,让她去输几个。”

张仲襄的这个相好,貌仅中姿而一双手极美,牌也打得好,撒骰抓牌发张,手法极其熟练。洪钧不由得想起两句唐诗,信口念道:“‘红牙缕马对樗蒲,玉盘纤手撒作卢’,看她们打牌,倒比自己打有趣。”

“正是。我亦云然。可惜,看不到几副了。”

原来已经北风圈,而就在这几副牌中,客人都已到齐,因此,只打了四圈便结束。张仲襄一家赢了一千银圆,但三家所输的总数却不止一千,因为头家就打了四百块。

原来如此!是有意为蔼如打头。洪钧总算明白了,但心里却有异样的滋味。

话虽如此,那份不舒服的感觉,却也很容易抛开。因为一到入席,身居主位,蔼如和他立即便呈众星烘月之势。作为女主人的蔼如,应酬的手腕,虽不能如久阅风尘的门户中人,八面玲珑,风雨不透;但诚恳而大方,天然有一段所谓“林下风范”,却是自南到北,任何一位名妓所不及的。

称扬蔼如,在洪钧觉得比恭维自己更觉陶然;何况大家赞蔼如每每连带赞他,说她具慧眼,固然是说她能识才子;说她眼界高,何尝又不是抬高他的身份?如此,洪钧酒到杯干,竟比客人醉在前面。

等到醒来,只觉口渴得厉害,嗓子干涩得发声都困难。勉强咽下口唾沫,翻个身向外,但见罗帐灯昏,有骨牌的声响,虽轻而脆,沉沉夜中,听得非常清楚。

“蔼如!”他吃力地喊着。

床后的套房门一响,蔼如走了过来,掀开帐子问道:“要喝水不要?”

因为难于言语,洪钧只答了一个字:“要!”

蔼如顺手挂起帐门,然盾剔亮了窗前方桌上的灯,很快地端了一个大瓷茶盅来。洪钧仰起身子,接到手中,一眼望去,是杯黑颜色的水,不免疑忌。但渴不择饮,无暇细思,一仰脸就喝。等一上口,就舍不得放下了,喝得涓滴不留。

“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的东西。”洪钧喉头已润,声音清朗;侧过茶盅迎光一看,白细瓷上留着紫滟滟的水渍,便即问道:“是桑椹汁?”

“看你,猪八戒吃人参果,不辨滋味,连葡萄汁都尝不出来!”

“对了,是葡萄汁。”洪钧起身下床,“江南要到初秋才有葡萄,名贵异常。四月里的是桑椹,所以我一时错觉了。”

“冷不冷?”蔼如将他的夹袍披在他的身上,温柔地说:“还是睡去吧,你今晚上醉得很厉害。”

“这一杯葡萄汁下肚,醉意全消,这会儿觉得很舒服。”洪钧一面扣钮扣,一面问道:“今晚上喝醉以后,可有什么失态之处?”

“那还用说?”蔼如微含嗔怨的眼光,瞟了他一下,“直瞅着我笑,就像得了失心疯似地,害得我让大家取笑。”

“就是这样子吗?”

“这已经够受了!还要怎么样?”

洪钧觉得很安慰。他的感觉与她不一样,不以为那是失态,“笑有什么不对?”他说,“莫非像我眼前的境遇,不瞅着你笑,倒要朝着你哭?”

“算了,算了!你们苏州人就是嘴甜。”蔼如其词若有憾焉,“白天睡午觉醒了,赖着不肯起床;不说你要我陪你,倒说你是陪着我说说话。”

“本是如此。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蔼如收敛了笑容,“我不喜欢妆台奴隶。”

洪钧笑笑,不作分辩,只说一句:“你看着好了。”

在蔼如,原是遇到机会,有意激他,当然亦不宜再多说什么。唤起在套房中熟睡的阿翠,将坐在炭炉上,用微火偎着的一锅鸭粥取了来,陪着他宵夜。一面啜粥,一面闲谈;不知怎么,蔼如对苏州的一切大感兴趣,从玄妙观的风光,问到吴中闺阁的琐事,絮絮不休。洪钧则是有问必答,但答不出所以然的也很多,因为他到底不是苏州的土著。

看伺候在一旁的阿翠,坐在小凳子上东倒西歪,只是睁不开眼,洪钧心有不忍,找个空隙,打断了蔼如的谈兴:“该上床了!”

于是唤醒阿翠,收拾桌子;蔼如打发她先回套房去睡,亲自为洪钧重整衾枕,在大床中间折一个窄窄的被简,只容得下洪钧一个人。

见此光景,他自然意会。虽觉心痒痒地,躁急难耐,然而亦不便强求。左思右想好一会,方始问了一句:“你睡在哪里?”

“我跟阿翠一起睡。”蔼如接着说:“你不是倦了吗?睡吧!”

“我不倦。”

“那— ”

洪钧懂她的意思,抢着说道:“刚才是因为我看阿翠打盹打得快从凳子上栽下来了,所以那样说法,好让她睡去。”

“原来你是体谅她。”蔼如打个呵欠,“我倒有些倦了。”

“那你睡去吧!累了一天,到这时候还不能上床,真叫我过意不去。喔,”洪钧突然想起,探手入怀,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向蔼如:“不知道够不够开销?”

“你先收着,明天再说。”她拿银票塞回洪钧手中,还将他五指屈了起来,捏紧银票,倒像怕他掉了似地。

接着,蔼如便向后走去。洪钧不太明了她的意向,而最主要的是,她的影子一消失,他就觉得一颗心空得难受,因而紧跟着她到了套房。

套房倒并不小,但摆满了大箱大柜,以致于在一桌两椅、一张小床以外,几无回旋的余地。那张小床睡两个人已嫌挤,而阿翠的睡相又不好,头与身子对着两斜角;蔼如正在推她,要她睡好。

“这不行!”洪钧立刻有了主意,“我有个办法,你跟阿翠睡大床,我睡小床。”

“哪有这个规矩?”

“这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我也不是跟你假客气,我是为我自己。睡在大床上想起你在小床睡不安稳,我又怎么能呼呼大睡?”

这个说法为她接受了,同时也是感动了,停下来想了一会说:“索性不睡了,我们再聊聊。”

“如果你支持得住,我陪你!”

于是洪钧陪着蔼如,在方桌两面对坐。桌上有一副象牙天九牌,一本小书,名为《兰闺清玩》。

这是大家小户,只要闺阁中有人识字,使几乎必备的一本书。里面有各种用牙牌消遣的花样,最常用、或者也是最实用的是“牙牌神数”。但洪钧想起刚才梦回之初所听到的声响,便即问道:“你在起课?”

“好端端的,起课卜卦干什么?”蔼如答说:“我是一个人无聊,在‘通五关’。”

“对不起!”洪钧赔笑说道:“我占了你的床,害你枯坐了半夜。”

“不相干,要睡还怕没有床?我是怕你醒了,要茶要水,没有人照应。”

这一说越使洪钧觉得过意不去。不过,他心里在想,蔼如其实既可以睡,亦可以照应茶水;她那张床宽得很,睡在自己脚后,一喊就醒,亦很方便。

想是这样想,却不便与她辩这个理,只觉得心里像是遭了人的白眼似地不舒服。转念又想,到底才见了四面,她即令有心,也还不到投怀送抱的程度。何况望海阁到底是勾栏人家,这样的排场,日常开支不轻,自己还不曾花过钱,凭什么就以为蔼如应该不避形迹,同床而眠?

“三爷,你在想什么?”蔼如问道:“若是倦了,还是去睡吧!”

“不,不,我不想睡。”洪钧用鼓励的语气说:“你不是想聊聊天吗?我们谈点什么有趣的事。”

蔼如点点头,突然眼睛发亮,是想到了有趣的事,“西湖上有个白云庵,你可知道?”她问。

“知道啊!供的是月下老人,其实就是古时候的‘高媒’,专管人间姻缘子嗣。相传‘高媒’是商朝的始祖,契的亲娘高辛氏。”

“你别跟我掉书袋,我不管什么高眉、低眉。”蔼如笑吟吟地说道:“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起身从衣柜的抽斗中取出来一只锦盒,洪钧看盒上红绫签条,用钟鼎文题着“月老神签”四字,不由得也大感兴趣,忙不迭地打开盒盖去看。

里面装的是长约四寸、宽仅分许的牙筹,顶端红字标明数字,中间刻的是签文,随手拈起一支签来看,是第二签,刻的是王勃“滕王阁序”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倒有点意味。”洪钧笑道:“若是居孀的求得这支签,似乎好事可谐。”

“亏你怎么想来的!”蔼如好笑,“哪有寡妇向月下老人求签的。”

“那么,”洪钧忽然意动,“我倒想求一支。就不知道有没有签筒,怎么求法?”

“有个法子。”蔼如取来一粒骰子,指着说道:“骰子上的六不算,只当空白,你先掷一粒看!”

洪钧听她的话,取骰一掷,恰是个六,还待再掷时,蔼如揪住了他的手。

“签一共五十五支。头一掷作十位数,你掷个六,当作空白,便是十以下的签了。”

“我懂了。第二次再该掷两下,加起来便是个位数;如果掷两个五,便恰好是十。”

“对了。倘若你头一次掷的是五,第二次就只掷一把好了。”

“那当然。签到五十五为止,不能挪两把。”洪钧将骰子握在手里摇了两下,还吹口气,然后撒手掷去,滚出一个红四,便伸头去看签文。

“不要先看!先看了就不好玩了!”蔼如将锦匣扑转,“哗啦啦”一声,倒得满桌的牙筹;然后将它一一翻转,背面向上,上有数字,从一到五十五,摆齐了,方始说道:“再掷!”

一掷是个六,不算,仍旧算是四;洪钧伸手去取签,却又让蔼如将手揿住了。

“你最好不要看!”她有些忍俊不禁地。

“为什么?是不吉之语?”

“倒不是不吉。是月下老人骂你,骂你是个色鬼!”说着,扑在桌上,笑不可抑。

洪钧取起第四签翻过来一看,不由得也失笑了。签文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这个不算!待我一瓣心香,虔诚默祷,求个上上好签。”

“但愿如此。”蔼如问道:“你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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