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髻散了!”缇萦抱歉地娇笑着,“想自己挽,怎么也挽不成功。”
“去!进屋去。”
于是缇萦倏然转身,长发飘扬。在朱文眼中,仿佛一片乌云,冉冉飞去,再定睛看时,只见到卫媪的蹒跚背影,然后连卫媪的影子也消失了。
朱文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离开阳虚的时候,不论是以前随师父出门行医,还是最近半年来各地奔波,夜静更深,想到缇萦是常有的事。但那些想念,总是替他带来有趣的回忆和兴奋的期待,只觉得充实满足,从不知离愁别绪。而此刻不过咫尺之间的隔离,一颗心倒像被谁剜空了似的,惶惶然无所凭依,好不难受,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想不明白,而且也不能整顿全神去细想,唯一的一个忽来忽去、不时浮现的念头,就是再看一看缇萦。
“我好傻!”他忽然自语。为何不过去看呢?一念省悟,脚下随即移动,直到看见缇萦的影子,方才停住。
索性大大方方走到窗外去看,倒又好了。这样远远站着张望,又惹缇萦不悦,“你看!”她微侧脸,看看卫媪,“总是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卫媪抬眼去看,视线正好与朱文相接。这一下他自己也发觉了,如此窥视,甚不得体,便走到窗前,找了句话说:“快些吧!打了尖好早早赶路。”
卫媪没有开口,缇萦问道:“你就是有这么一句话说?”
“对了!特为来催你们快些。”
“还有别的话没有?”
“没有了。”
“好了,话说过了,你走吧!”
朱文一愣,看着缇萦毫无表情的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卫媪忍不住好笑。“我看是变了!”她推了推缇萦说:“我说句公道话,你也别太欺负阿文!”
“谁叫他从前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来的?”朱文大声分辩。“你不能随便冤枉我!”
看他那着急的神气,缇萦心中满足而得意,回眸一笑,不再作声。
这是妙花初放的风情。缇萦不再是那青涩瘦小的蓓蕾了!朱文想到卫媪的暗示和警告,顿生无限的还想,但也有些惭愧,觉得自己这样与缇萦大声争辩,不仅显得粗鲁而且也是幼稚可笑的。
这一转念,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便又发作。倚着窗台,毫无忌惮地盯着缇萦看。这一看,可又把缇萦看得怦怦心跳,不知是羞是恼?
冷眼偷觑的卫媪,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想看看朱文究竟对缇萦是如何爱慕?一方面又觉得他这样子未免过于放肆。到后来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决定把他撵走。
“你老在这里耗着干什么?去!去干你的正经事。”
“现在只有一件正经事。”朱文笑嘻嘻地答道:“等你们一起进午食好赶路。”
“不用你等。我们不饿。”
“那我就一个人吃了。”
“你早就该去了。走吧!”
“咦!”朱文做个鬼脸,“阿媪,我不知什么地方又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好,好,我走!”说着,见机而作,慢慢倒退着走了。
等他一走,缇萦高兴地笑道:“阿媪,骂得他好!”
“我也不是骂他。”在缇萦面前,卫媪不肯承认她对朱文有何不满,“阿文也没有什么可骂的。”
“还说没有?”缇萦嘴一撇:“那副样子,简直像无赖。”
“如果真是像无赖的样子,你该好好劝他,别跟他吵!”
“谁跟他吵了?”缇萦心里越发不服,而且有些多心,“他好也罢,坏也罢,与我何干?我何必跟他吵?”
“话不是这么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缇萦抢着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从小’,现在都不小了!”
“喔,”卫媪故意以玩笑的口吻,“我倒差点忘记了,你今年十五,已经长大成人。长大倒是长大了,只不过挽个髻,还要别人帮忙!”
缇萦稚气地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神情,随之解消。
于是卫媪又平静地说:“不管怎样,阿文现在是来共患难。你须记得这一点。”
“这一点我当然记得。不过——”
不过什么?卫媪无从想象。只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缇萦依然沉默。她在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早就存在着的难题,朱文虽说是为报师恩,来共患难。但他的这番情意,在她应该报答。阳虚侯倘能救得老父,她曾表示过,愿作琴子翁主的侍婢而报。对朱文可又如何报答?
“怎么不作声?”卫媪催问着。
她不愿透露心事,也因为这番隐微曲折的心事,一时也无法说得清楚,只摇摇头说:“我心里烦得很!”
卫媪微感诧异。何事心烦?她得好好去想一想她的话外之话。
这原非什么急要之事。暂时丢开亦无不可。但从那一刻起,一直等草草果腹,上车续行,缇萦总是闷闷不乐,这使得卫媪不免忧虑。当然,其中的因由、她是看得出来的,不外乎为了朱文,只不知其祥而已。她深知小儿女的心事,朦胧微妙,难以言传,更摸不透缇萦的脾气,此时问她,必不肯明言,而到了她自己真的想不通,必须求助于她时,自会细诉。但话虽如此,卫媪却不能沉着等待,缇萦的不乐,带给她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非把它去掉不可。
于是她指点山川道路,想出许多往事遗闻来说。倘是平日的旅途,这正是缇萦求之不得的,而这时却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卫媪说些什么,几乎只字未曾入耳。
幸好,二十里的路程,终于快走到了!远远看见亭楼的华表,缇萦不觉精神一振,她那眼中悒郁呆滞的神色,随即消失了。
卫媪这时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些,欠伸着身子捶了捶坐累了的腰,然后大声喊道:“阿文,阿文!”
朱文行在前面。车走如雷,蹄声杂沓,淹没了卫媪的声音。喊了几声,毫无反应,缇萦看不过去,放开她那条清脆的嗓子,帮着喊道:“阿文!”
听一声,朱文便回马过来了。
“你看!”卫媪笑道:“你一喊他就听见了。”
明明是玩笑,缇萦故意把它当作一句正经话看,这样答道:“你上了年纪,中气不足。”
卫媪知趣,不再多说。等朱文勒马车前,她探车吩咐:“你先走一步,去看看官差到了没有?宿处也得安排——找那公厨旁边的屋子!”
“官差自然到了,宿处我也托艾全代为安排了,可不知道是在何处?倘或公厨旁边无空屋呢?”
“那就挑严密些的地方。”
“知道了。”朱文看了缇萦一眼,一带缰绳,脚跟微叩马腹,疾驰而去。
卫媪觉得指挥如意,十分痛快,忍不住又要夸奖朱文,“凡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她说,“当初你三姊夫不能伴我们上京。咬一咬牙,不求人助。如果今天真的只你我两人,只怕寸步难行!”
“你别说了!”缇萦烦躁地答道:“一路来,有阿文有许许多多好处。可不知受了他的好处,将来拿什么还他?”
卫媪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心事在此!听她的话说得极深刻,不可造次回答。于是含蓄地点点头,心里在想,缇萦不过才经历了两天的世路,人情练达,已非昔比,说来实在是件可喜之事。
为了存着这个念头,卫媪便有意要试一试她,到了亭塾下车,只管自己站在一旁,倒要看她如何指挥料理?
一路上下,都是卫媪作主领头,此时不发一言。缇萦不免奇怪,而且有些手足无措。再看卫媪含笑而立,不知其意何居?便即问道:“阿媪,行李卸在何处?”
“任凭你作主!”卫媪的语气中,带着些推托的意味。
缇萦好生不悦,觉得她无缘无故出以袖手不管的态度,是有意作难。但转念一想。大有领悟,正以凡事必须求人,才不能不受朱文的好处,带来了无法图报的难题。如果事事可以自己照料,潇潇洒洒,毫无牵惹,又何致有此刻辗转思量,一无善策的苦闷?
体会到了这一层,缇萦雄心陡起,勇气大增。望一望院落中正在卸载辎重行李的车辆,立刻也懂得了自己的做法。于是挺一挺胸,扬一扬眉,面对着那两名卸者——就这一副准备发话的姿态,便已引起了御者的注意,肃然凝视,是待命行动的表示。
“嗨!”她学着男人的粗嗓音一喊,“驶车入院,卸行李。”
说完,她领头先走,希望遇见朱文,问明了留宿的屋子,好安顿行李。因此,一面走,一面用目光搜索。朱文未曾看见,却看见无数好奇的视线,纷纷投来。缇萦知道,必是自己的神态,与一般妇女的柔顺谨饬,大有相悖之处,才会引得大家如此注目。这些出自各人心中的疑问的眼光,自然令人难堪,但缇萦想到这就是考验,只要稍有畏缩,自己的锐气马上消折。这依赖他人的心,就再也抛不掉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沉着第一!怀着这一份自我警惕,她走到院中站定,徐徐环顾。说也奇怪,视线扫过,消灭了许多好奇的眼光,有的难为情地转脸他顾;有的想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有的不敢正面平视,只好偷觑。缇萦心里十分得意,并且又得了一个领悟,世间事,唯其畏惧才觉得难,只有硬起头皮往前闯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车子已经进院,行李却不知卸向何处?这不是硬闯的事,想一想只有叫卸者自便了。
“你们卸了辕,去蹓马喂料吧!行李让它放在车上再说。”
“天快下雨了!”卫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望着日色骤收,乌云已起的天空说:“行李要快卸下来才好。”
缇萦觉得她是在说风凉话。冷冷问道:“卸在何处?”
“自然是卸在屋子里。”卫媪慢条斯理地指着廊下一个正在清理一圈绳索的老者说道:“那位大概是亭卒,你去问问他,阿文替我们订下的宿处在哪里?”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练,缇萦不能不服气了,驯顺地答应着刚要转身,卫媪又把她喊住。
“慢着!”她问:“你知道称他什么?”
“他不是亭卒吗?”缇萦想一想,问道:“可能称他亭长?”
“一点不错!你该称他亭长。记住,与人打交道,态度要谦和,说话要客气,恭维人总是不错的。”
果然,缇萦领了教,这场交道打得极顺利。不但问清楚了地方,而且亭卒还亲自领着她去看明白,是一座很严密的小院落,离公厨也不远。
于是缇萦喜孜孜地走了来,把经过情形告诉卫媪,指点了院落的地位,接着又说:“阿媪,行李有我照管,你去备办食物。天要变了,快去快回!”
俨然是当家人的口吻,卫媪似乎有啼笑皆非之感;其实她心里是高兴的,笑着骂道:“小鬼头,你也指挥起我来了!”
这一下,缇萦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十分欠妥。内心愧歉,异常不安——但这份歉意,说出来更不得体,所以索性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反问:“你不是说‘任凭我作主’吗?”
卫媪语塞,但更感安慰,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这一两个月来,遇事鼓励教导,希望缇萦能够自立,现在总算有了确实的经验了。
正在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猝然而发,回头一看,却是缇萦。
“阿媪,别忘了,替爹爹准备些吃食,回头你我一起去看他。”
“嗯,”卫媪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要提醒她:“你莫想得太如意!那六个狱吏之中,倒有五个是阿文说不上话的。你等他慢慢套上了交情再说。”
“不!”缇萦执拗而自信地,“我今天一定要去看爹爹。阿文昨天答应了我的。倘或他办不到,我自己跟狱吏去说。”
遇事不可畏难,但亦不可看得太容易。卫媪觉得她过分了。但此时不宜扫她的兴,所以唯唯地应着,带些敷衍的神气,表示她有些话保留着未说。
就这时,朱文匆匆赶来,一见她们,先解释来迟了的原因:“孔石风派人来跟我有话谈。”
然后又向卫媪笑道:“那一计,就在今晚见效!”
缇萦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也不愿问。她决定从此以后,一切要凭自己看、自己做,非必要时少麻烦别人。
“宿处找妥了,是个很好的地方……”
“早已知道。”卫媪指着缇萦说,“是她去打听出来的。”
朱文点点头,不再费词。一眼瞥见满载的车辆,走去一声吆喝,把御者找了来,动手搬卸行李。卫媪自去备办食物。剩下缇萦反因诸事无可插手而感到茫然了。
“缇萦!”是朱文在喊,“你回来看屋子,我要走了!”
走回去一看,朱文正在打开药囊,细细地翻检着。这不能不问一声,“你在找什么?”
“我看一看师父要用的药,可曾带来?”
“怎么?”缇萦惊问:“爹爹病了吗?”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朱文诡秘地一笑,“后半夜师父要出诊。”
这是什么花样?缇萦想问,又怕他再回一句:“你不懂!”岂非又是自讨没趣?所以欲言又止,变成自己跟自己赌气。
等检点完毕,朱文无意中抬头一看,才发觉她的神色,不同寻常,心里寻思,这两天她喜怒难测,跟她说话要小心些。
再想一想,恍然大悟,如说她有不快,必是因为自己所定的“计策”瞒了她的缘故。其实就跟她说了也无所谓,只怕辗转到师父耳朵里,足以坏大事——而此刻正要带她去见师父,这一点需得先跟她仔细说明。
于是他把药囊收好,放在一边。正一正颜色,尽收嬉笑之态,平视着缇萦说道:“你从未涉过江湖,不知道人情的险恶。对付坏人,另有一套办法,师父跟你必都不认为然,但实际上非此不可。这些,你问阿媪,就可以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缇萦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开场白?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知必有所谓,且听下去再说。所以点一点头,表示接受。
“师父的官司,到了京城,还不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此刻还无法筹划。你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求路上的安静无事,让师父一路舒舒服服到京城。可是这话?”
“是啊!”缇萦心想,这两天来,就此一刻他说的话才是动听的。
“因此,我想了一个办法,要让那些人佩服而且感激师父。当然,这是个不正当的办法,绝对不能让师父知道。你明白吗?”缇萦自然明白。但她不解地问:“爹爹怎会知道你用了什么不正当的办法呢?”
“就是这话啰!我要告诉了你,你千万不能在师父面前透露。”
这话使得缇萦突生反感,很快地答道:“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不必跟我说。”
又是如此负气的口吻,真好难说话!朱文对她也有反感,忍气说道:“我是跟你商量正事。为来为去为了师父!就算我说话不中听,你也该想想我的本心,容我说完。”
这番责备,缇萦倒是完全能接受的。为了爹爹,说不得只好委屈些,遂即摆出笑脸答道:“好了,是我不对!你说吧!我听着。”
“最好别说你不对、我不对的话,我只希望你跟我合作,能够顺顺利利脱过这一场灾难。到那时候,你怎么跟我闹别扭,都与大局无碍了!”
缇萦默然,只报以略带羞涩的一瞥。他是如此屈己从人,顾全大局的态度。虽得她的言语挑剔,成了无理取闹,不能不内愧,也不能不对他抱歉。
“好了,闲话少说——”朱文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她,又说,“我现在就陪你去见师父,把药囊送了去。只是你言语神态间,千万要当心,略有破绽,让师交或者那些人动了疑心,可不是件当耍的事。”
对于他的办法,她是完全同意的。但是,她不能相信自己,想了又想,忽得妙悟,“我今天不跟爹爹见面,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吗?”她说。
这话不但朱文大出意外,连缇萦自己也是始料所不及的。渴念父亲,无时不想见面,而真的有了这样的机会,居然又肯割舍,真是一大不可解之事。
因此,他疑惑她又是负气的话,定睛看着她问道:一真的?“
“真的。”
缇萦唯恐他不信,重复着强调:“是真的!”她又似乎振振有词地问道:“你不是要我合作吗?”
这是真的合作!而合作的程度,远超过朱文的想象;在太多的快慰之外,反使他有所警惕——无非偶尔有之的情形,不能期望她以后每一件事都能保持如此的态度。也因为有此一转念,才能让他冷静下来,专心一意去考虑下一步的做法。
“好!”他重重地说了一个字,也表示了他已拿定主意,“既然如此,药囊也就不必拿去了。到时候再说。”
“那么,”缇萦问道:“我跟阿媪可要有什么准备?”
“静以观变!”
缇萦把这四个字默诵了一遍,虽一时不解其意,但这句话已紧记在心头了。
“我得走了!”他看一看阴晴不定的天色又说:“你好好替我祷告,今夜千万别下雨!”
等朱文回至亭楼,还未进门,只见远处尘头大起。转眼之间,已看出究竟,两骑怒马,一队轻车,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朱文心中有数,装得不关心似的,一直回到自己的宿处,闭目养神,等待艾全或者别的哪一个狱吏来找他说话。
果然,是艾全自己来了:“嗨!朱老弟,”他高兴地喊道:“快起来!今夜可以大乐一乐了。”
“什么?”朱文望然而起,很兴奋地问。
“周森邀宴。”
周森是齐鲁之间有名的大豪,东至吴楚,西至三辅,声气甚广。“但是他不是在济北吗?”朱文故意这样不解地问。
“他有别墅在这里。”艾全告诉他说,“前两天到这里来办事,听石风说起我们要路过,特为留下来作东道主。”说到这里,他一手虚掩了嘴,放低声音:“曹椽很高兴。老实说,没有石风的面子,他要巴结周森还巴结不上呢!”
“嗯,嗯。”朱文问道:“那么我呢?”
“既是石风的招呼,自然少不了你。”
“你们六位都去吗?”
“那怎么行?留下一个看家,回头派人来换班。”艾全扯着他的手臂说:“走吧!车子等着呢。”
“请稍待!”朱文停了一下说:“艾大哥,你原许了我的,准我师妹缇萦来看我师父。今天时间匆促,看来是不行的了,我得跟我师父。师妹说一声。”
“好吧!你去通知师妹。仓公那里,我替你去说。”
这是个小小的变化——不能见师父,有句要紧话便不能说,朱文心里着急得很。好在他的思路敏捷,立刻想到这句话不妨由艾全转递过去。
“好极了!拜托你跟师父说,他的药囊,还有衣服什物,已经带来了。明天缇萦会替他送去。”
于是两人分头各去。朱文到亭塾与卫媪一番耳语,匆匆赶回,随着杨宽和那些狱吏,分乘四辆华美舒适的蒲轮车,由周森派来的两位俊仆引领,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行了约莫三五里路,一折向西,立刻就望见好大一片庄园,围墙迤逦,花木葱笼,新绿影里掩映着飞檐杰阁。车马沿着碾压得极平坦、打扫得极干净的一条大路,轻快地奔驰着,发出“沙沙”地、匀整而柔爽的韵律,目接耳闻,无不令人心旷神冶。
车到门前,周森已率领着一班宾客在迎候。首先到第一辆车旁接待。宾主通名,互作寒暄,周森固然极意交欢,杨宽也似受宠若惊。站在最后面的朱文,把这些情形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里十分感激孔石风和周森。
等应酬了杨宽,周森又来向其余的客人尽主人之礼。游侠土豪的身份,可大可小。艾全本可与他平辈相叙,但碍着杨宽,不能不讲体制,因而以很尊敬的态度,把他的同事,一一为周森通名引见。最后到了朱文面前,却不烦艾全介绍了。
“足下想必就是朱文老弟了?”浓眉大眼、厚重过人的周森很亲热地问。
“是!朱文拜见前辈。”他抢上两步,一躬到地。
周森坦然不辞地受了朱文的礼。然后用郑重告诫的语气说道:“老弟,你在我这里,就是半个主人。这几位好朋友,你替我奉陪务必尽兴!”
朱文心知这是周森有意抬举,若作客套,反不得体,便即欣然允诺:“遵前辈吩咐。”
于是周森肃客入门,穿过西厢门塾,便是一个极大的院落。沿着正中南道,走到一个雕刻得非常精致的白石日规面前,周森疾趋数步,先上东阶,迎候杨宽,引入厅堂。朱文不甚懂得这些礼节,但吏役不便与长官共处一堂作客,他是知道的,因而有所踌躇。就这时,艾全轻轻拉了他一把,转脸看时,大家都站定了。
有个周森门下的宾客,真正在代表主人,含笑扬手,说一声:“嘉宾请随我来!”东庑尽头,另有一道虽设不关的门,进门绕过一道曲廊,两重院落,再穿越一座假山,豁然开朗,别有天地。
那是临水而筑的一座敞厅。时正薄暮,而厅上已是灯火辉煌,只见有个青衣老媪,合掌一击,立刻由厅内拥出一群侍女。此时还不辨妍媸老少,只是那五色缤纷、映光生辉的衣饰,就已让艾全和他的同事,目眩神迷了。
有那未曾见过世面的,不免停步踌躇;也有那喜心翻倒的,欲待奔上前去。朱文冷眼看得好笑,艾全却大为皱眉,一手一个拉住了失态的同事,重重咳嗽一声,作为警告。
等他们出西阶而上,那青衣老媪,率领着十余名乐伎,一起下拜迎接。客人们有的长揖,有的屈膝,也有迎上数步,伸手去扶的。礼节参差,乱成一片。好在这些乐伎,见惯了这类江湖上不中绳墨的“嘉宾”,丝毫不以为异。等拜罢起身,一个个含笑斜睨,搔首弄姿,越发招惹得那几个狱吏,举止颠倒,魂不守舍似的。
艾全看看无法,对朱文苦笑道:“烦你跟主家招呼,我这班弟兄都是不惯拘束的。失礼之处,不要见笑。而请主家也不必多礼,反倒两便。”
“对,对!”朱文深表赞成,“我去说!”
于是朱文跟代表周森来招待的那人通了姓名,他姓刘,朱文便称他“刘公”,随即把艾全的意思,很委婉地转告了他。
“道命,遵命!”刘公一叠连声地答应,“奉屈诸公尽一夕之欢,原该免了那些繁文褥节,才能尽兴。”
刘公说完,向青衣老媪做个手势。于是满园蝴蝶纷飞似的,乐伎们一拥而上,乱轰轰簇拥着客人上堂,堂上早已排好席位,东向宾位六席。西向主位两席。重重锦衤因,十分华丽。艾全坐了宾位首席。最末一席,原该属于朱文,但因周森有话交代,朱文要表示关系不同、特地与刘公在主位相陪。只是不管是宾位还是主位,每席都有两名乐伎,在后陪侍的。等不得坐定寒暄,就拉着她们的手在调笑了。因此,嘈嘈切切,好久静不下来。
“我看行酒吧!”朱文向刘公悄悄耳语。
“是!”刘公答应着,向侍立在堂下的青衣老媪递了个眼色。
不多一会,便有一班垂髫侍女,捧着食案,排队上堂。乐伎帮着安箸斟酒,等略略停当。刘公与朱文双双捧酒,举手示敬,一饮而尽以后,刘公才开口说话。
“遵艾公的吩咐,不作客套。各位在此,如在府上,务请尽欢。”
“多谢,多谢!”艾全代表发言,回敬了一爵酒。
于是其余四个也都举爵就口,洒还未干,雪白的手腕已伸了过来,准备再斟。有人趁势捉着手腕亲吻,第一个开头,第二个学样,霎时间娇笑满堂,酒肴狼藉,自然而然地脱略形迹了。
主位的两人,自然比较文静。但朱文到底也还是客,他身后的一个绿衣乐伎,殷勤相劝,笑着问道:“郎君尊姓?”
“我姓朱。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双螺。”
“好名字!”朱文笑道,“不过我不懂。”
双螺嫣然一笑,颊上两个极深的酒涡。这下朱文懂了她的名字。
于是朱文笑道:“想来你的酒量很好。”
“凡有初见的嘉宾,莫不如此说。”双螺伸出尖尖的食指,点着她的酒涡答道:“其实,我是徒有其名。”
朱文看她婉娈可喜,而且语言不俗,大为欣赏,心里在想,若能有她与缇萦作伴,这迢迢旅途,缇萦就决不会再感寂寞,心情愉快,她的脾气当然也就不再会那样喜怒莫测了。
这样默默在想,自然便无视于眼前的任何人。双螺受过严格的教导,她紧记住的责任,就是要为她所侍奉的宾客破愁解闷,这时看到朱文的神态,自要有所酬劝。
“朱公子!”她轻轻喊了一声。
自出生以来,朱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加以这样的尊称。一时倒怔怔地,有些怯于答应。
“怎的?”双螺的眼中,似惶恐、似委屈,“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恼我,不理我!”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得极像,朱文大为抱歉,赶紧辨白:“没有的话,我为何恼你?你太多心了!”
“真的,你没有恼我?”她依然微书着眉,不信似的问。
“自然是真的。我真不知道你这话从何而来?”
于是,双螺的眉眼慢慢舒展了。仿佛是一步一步想明白了似的,“你得干了这一爵,”她双手捧酒,奉向朱文:“我才相信你不是恼我!”
“此又何难!”朱文一仰头,把酒干了。
“谢谢你!朱公子。”她笑道说。笑得极甜,一面又替他斟酒。
“原来你不过要我饮酒!”朱文也笑道,“何必费那么大的事来骗我?”
“骗你?我不敢!”她低首敛眉。微微摇头,长长的耳环晃荡,别有一种妩媚之致。
朱文有些心荡了,凑过脸去。亲着她的双颊。举爵就口,只浅饮少许,便有醺然之意。
双螺让他亲了一会,悄悄在他耳边说道:“你也别冷落了我姊姊!”
朱文这才想起,另一面还有个人,随即转脸去看。那一个年纪是要比双螺大些,穿着月白色红花的绣襦,正含笑迎着朱文的视线。
“双螺说你是她姊姊,你怎的没有酒涡?”朱文摸着她的脸说。
“这里都是姊妹相称。我们不是亲姊妹,但也差不多。”
“怪不得双螺那样关顾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燕支。”
“这名字也好,”朱文又说,“听你口音是生长在关中?”
“是!”燕支低声答了一个字,把头垂了下去。脸上似有凄楚之色。
朱文倒不解了,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但不便贸贸然问出来。转脸向双螺低声说道:“看燕支!”
“不要紧的。你别管她!”
朱文一半好奇,一半是动了侠义心肠,想着燕支必有心事,如能为力,不妨助以一臂,所以怂恿着双螺,叫她说个究竟。
“不是我不肯说。”双螺答道,“只怕说出来,你也会替燕支难过。好好在饮酒,何苦自寻烦恼?”
这样一说,如果朱文就此置诸不问,显得他只想听一个故事来遣闷下酒,并不是持着同情的态度!他不愿让双螺和燕支留下一个印象,觉得他自私,于是越发坚持着要听个明白。
“好吧!”双螺看了燕支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使即点点头,“我来告诉你!”
这是燕支的一段悲惨遭遇,也是她屈身在这里当一名供人取乐的女伎的由来。而她原是个像缇萦一样,应该安居深闺、不识人间愁苦的好人家女儿。
也是遭了一场官司,她的父亲——一个家道殷实的乡官,不堪仇家的凌辱,彼此殴斗,失手伤人,下了延尉诏狱,狱吏索贿,为上官所发觉,深恐牵累,一个劲的往苛刻的地方推求,锻炼成狱,以“故杀”的罪名,判处死刑。
死罪亦可求赎,下蚕室,受腐刑。有人如此劝燕支的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受肉刑已是贻羞门庭的事,受腐刑更是奇耻大辱,所以骨头稍微硬一点的人。宁死不愿受此足以绝嗣的腐刑。而燕支的父亲,一念贪生,下了蚕室。因此为乡党所不齿,也没有一个人再像从前那样,咨嗟着说:“这么个好人,遭了冤枉!”
罪人妻子,照律例没入官署,成为官奴婢可以买卖,周森前年上京,一次买了两百名官奴婢,年轻女子,貌美而聪明的教导成为乐伎。这就是燕支由关中来到这里的经过。
双螺谈到一半,燕支已是眼圈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朱文自然也是惨然不欢,而又别有惊心之处,是双螺所无法看出来的。
他想到了缇萦。如果师父的罪名成立,缇萦的遭遇,就会与燕支一样。没入官署,便万事不由自主!今日的燕支,可能正是他日缇萦的写照!
转念到此,朱文陡觉烦躁得气都透不过来。额上冒汗,不断吁气。双螺颇为惊诧,“朱公子!”她不安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朱文强自镇静,吃力地答道:“不是,酒喝多了些,又听了燕支的凄惨身世,略略有些气闷,一会就没事了!”
“原说了的,你会替燕支难过!你奇$%^書*(网!&*$收集整理一定要听,可不是自寻烦恼?”
“比起燕支的苦来,我这点烦恼又算得了什么?”
话刚说完,燕支和双螺不约而同地抬眼凝视,眸子中流露了异常感动的神色,“朱公子!”双螺按着他的手说:“你真好!”
朱文低着头,深深舒了口气说:“可惜,我不能帮燕支什么忙!”
这话似乎引起双螺什么心事,双唇紧紧地闭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而长长的睫毛却不停地闪眨着,是想什么想得出神了。朱文此时没有工夫去管她,转脸过来,拍一拍燕支的肩,安慰她说:“别难过!反正你的境遇也不能再坏了,否极则泰,以后一步一步,日子会越来越好。”
“多谢朱公子!”燕支拭一拭泪,庄容答道:“为我的不幸,败了公子的酒兴,真个不安!容我谢罪。”
说着,满斟了一爵酒,自己先干;再敬朱文,朱文也干了。
忽然,双螺也笑盈盈地说:“朱公子,我也敬你一爵。”
刚才看她还是面有重忧似的,一转眼间变得如此。朱文觉得她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什么花样,便把她的手一按,不让她斟酒。
“话先说明白,你要我饮这一爵酒,是何用意?”
“请先干了,我有话说。”
“不必。”朱文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几下,“我的酒够了。老实跟你说,我还有事要办,喝醉了要误事。你有话尽管说吧!”
“朱公子,你可是有心帮燕支的忙?”果然话外有话。但朱文不必多作思索,一口答应:“确是有心。”
“既如此,我倒有个计较——”说着,眼珠骨碌碌地在燕支和朱文脸上乱转。
这下不用说朱文,连燕支都不知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主意?看样子有些难于出口,可见得其中大有窒碍。初次相见,便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以致于彼此都觉尴尬,这又何苦。
因此,持重的燕支立即阻止她说:“双螺,不要冒渎嘉宾!”
“也许是有些冒渎。朱公子,我说是说出来,倘或不行,只当戏言,千万不必介意。”
越是这样,朱文越觉得非允诺不可,点点头说:“你别管我,只说你的!”
“我是说。你若喜欢燕支,尽不妨向我家主人索取。”
朱文再也没想到是这话,一时间莫明所以,愕然问道:“索取什么?”
她白了他一眼:“自然是燕支罗!”
看着她,不像是作戏言。再看着燕支,把头低着,不知她脸上是何表情。但只此沉默,也就知道她心里并不嫌双螺冒失。
朱文定一定神,重新思量,才明白双螺的话,只不过对他才显得突兀。她们姊妹间,平日当然谈过心事,知道燕支早有择人而事的打算,至于像周森这种大豪,不要说寻常一名家伎,就是爱姬赠人亦不是不可能的。照这样看,双螺的建议,就凭自己点一点头,便可实现,并非什么无用的空想。然而要问是不是喜欢燕支?却是件太可笑的事。朱文心想:我倒是有些喜欢你双螺。但这话要说出来,是更可笑了。
看着他好久不作声,燕支自感羞辱,不得不说话了:“双螺?”略带埋怨地说:“你必是喝多了,疯言疯语,惹得朱公子生了气。”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朱文抢着说道:“老实说,我孑然一身,连个家都没有,若有个人跟在我身后,我把她安在何处?所费思量者在此!”
这话似乎是无法令人相信的,看他的仪态,何致于会是个无家的流浪汉?但不管如何,他总算已有了解释,因此,燕支的脸色缓和了。但双螺却还抱着希望,灼灼双眼,依然注视着他。
朱文弄了块炙肉放在嘴里咀嚼,心里在细细盘算。向周森把燕支要了来,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事。一路上为缇萦作伴,替卫媪分劳,倒也是绝妙的打算,只有一件,偏偏她的身世如此,一谈起来,必定把缇萦吓得心惊胆颤,这可是大非所宜。
转念又想燕支不过是想择人而事,若能助她脱离此处,以后或可不必操心,这一点不妨先问一问清楚。
为了怕燕支多心,以为他看不中她,他觉得必须先把自己的处境说一说明白,因而指着对面那些放浪形骸的宾客问道:“你们知道不知道,那五位是什么身份?因何来到这里?”
“听说是廷尉衙门的官差。”双螺笑道:“却不知是何差遣,经临此处?”
“为了押解我的恩师仓公……”
“仓公!”燕支和双螺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
朱文看到她们是如此的反应,略略有欣慰和骄傲的感觉,问道:“你们也知道仓公?”
“怎么不知道:仓公仁心绝艺,谁没有听说过?只是,”双螺怃然而问:“这么位人物,怎的也惹上了官司?”
“也无非是受人诬累。说来话长,今夜没有工夫来谈。总之,你们现在该明白了?我说孑然一身,连个家都没有,绝不是什么敷衍谁的话。”
“是的。”双螺深深点头。
“不过,要说我不暇自顾,无心来帮燕支的忙,却也不见得。”朱文停了一下问道:“我想问一句话,燕支若能恢复自由之身,有何处可去?”
“这个——”双螺欣然色喜,长眉一挑,向着燕支:“你自己说吧!”
一样地,燕支也有喜不自胜之色,但她比较持重,所以也比较矜持,低声答道:“有的。”
“是哪里?回家?”
“不是。”“”那么是何处呢?“
燕支不答,忸怩中别有喜悦,这微妙的神情,朱文懂了,不必再向她追问。转脸看着双螺笑道:“怎么回事,你代她说吧!”
于是双螺说了燕支的“难言之隐”。她早已许配了的,待婚的夫婿是个极能干的工匠,善于起造大屋。当燕支被祸时,他正应聘在汉中为一位巨贾修建园林,关山阻隔,对于燕支的不幸遭遇,毫无所知。等回到家乡,燕支已归入豪门,也曾辗转打听寻了来,偷偷一晤,相拥痛哭,想要为燕支赎身,却因说坏了一句话,弄成个化不开的僵局。
“喔!”一直静静地听着的朱文,捉住了这个作为症结所在的疑问,毫不放松,“是句什么话?你原原本本告诉我。”
“其实也是句好话。”双螺指着燕支说,“她的‘那位’,当时表示,只要我家主人肯放燕支,他愿纳重币,以为报答。这话传入主人耳中,大大地动了气,‘本来让他们夫妻团圆,是件好事,我决无不允之理。’我家主人这样说,‘说什么重币不重币,可就没得商量了!传出去说我周某竟要在一个家伎身上弄些好处,这名声我决不受。’就这样好好一件事,弄得不欢而散。”
“那位的话是错了!像你家主人这种财大势豪的人物,最犯忌的一件事,就是谁想用钱来压倒他。”
“正是这话。不过——”
看她欲言又止,朱文自然会意,摆一摆手说:“我懂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这么重一副担子,他轻飘飘地就接过去了。怕的是一句敷衍的话——或者虽非敷衍,而看事太易,挑不起这担子。双螺和燕支的想法相同,而且也同样地不知作何表示。怔怔地看着朱文,眼中并不掩饰她们内心的困惑。
当然,朱文决不能连这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我老实跟你们说吧!”他又提供一重保证:“我跟你家主人、虽是初交,或许还够不上情面来为燕支说话,但我有个姓孔的好朋友,跟你家主人却是至交,我转托他去斡旋,事无不谐。”
双螺机警,话中听出朱文已有些多心,赶紧答道:“不用,不用!有朱公子一言九鼎还不够么?”说着一扯燕支,抛过去一个眼色。
燕支也醒悟了,立刻整一整衣襟膝行退后,深深拜谢。朱文一把扶住她说:“不要。不可这样!我一看有人对我叩头,就浑身不舒服。”
“然则——”燕支因为不能表达她的感激之意而惶惑了,看着双螺求援:“我如何对他略表寸心?”
双螺正要答话,廊下突现明亮的烛光,随后一群仆从簇拥着周森缓缓行来。这自然是作主人的来向那些他不能亲自接待的宾客致意。刘公和朱文不约而同离席而起,双双到堂前把周森接了进来。
东面下首,已有人铺了茵席,周森就位,伏身一拜。拜罢起身,用他那洪大重浊的嗓音说道:“诸多简慢,特来向列公奉觞致歉!”
于是由刘公陪从,朱文介绍。周森在西席从艾全开始,逐一敬酒寒暄。他的酒量甚宏,而那些狱吏一半是酒到半酣,意兴特豪,一半是受宠若惊,特意巴结,所以相互酬劝,纠缠不已,这一巡酒费了好些时候才算行毕。
回到东面,周森占了刘公的位子,与朱文接席而坐,侧向捧爵,对朱文笑道:“老弟该你了!怎么喝?”
“唯前辈所命!”朱文又说,“其实该我奉敬前辈,因为有一事相求。”
“喔!”周森便不喝酒了,放下铜爵,很爽直地说:“你先说吧!”
像这样的求人,而且对方只是第二次见面的初交,朱文自觉冒昧忒甚。但他不是那种拘谨的性格,果真箭在弦上,务求一射中的,因而坦然微笑着,先让人觉得他极有信心,然后从容地说了他的要求。
那只是简单的六个字:“乞以燕支见赐。”
周森愣了一下。“咦!”这经过不少大风大浪,交过无数奇才异士的大豪,虽然遭遇了意料不到的难题——而这难题是什么?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不过征兆不佳,却是很显然的。
是为了表示他有必得之意,也为了安慰燕支,朱文伸出手来,亲昵地握着燕支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有汗。
终于周森开口了,话也很简单:“老弟,不行!”
这样在稠人广众之间,公然拒绝,实在令人难堪。朱文倒还沉得住气,燕支却既羞且愤,脸上不敢有所表示,手上却让朱文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来,来!”周森随又拖一拖朱文的衣袖,“老弟,我有几句话跟你谈。”
他不过稍一作势,刘公和那些身后的仆从乐伎,立即便都纷纷回避。这样,周森和朱文,也安坐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