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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自然遵令。不过我要请问都帅,预备派张廷翰什么任务?”

“张廷翰的马队,骠悍得很,我想让他出击双流,好好冲一阵,先把南面肃清了再说。”

曹彬沉吟未答。他的想法是要整顿军纪,全面部署;然后以收民心、扬军威双管齐下的办法,一举消灭叛乱。只派精锐出击,虽胜不能收功;而且在各求自保、彼此观望的情势下,就是劲卒,亦未见得能够获胜。

“怎么样?”王全斌问:“你想来别有所见。”

“是!”曹彬把他的意思,坦诚地说了出来。

“不错,不错!”王全斌一叠连声地说:“我正就是这么在做。不过眼前的士气要维持,闭城而守,过于示弱,所以我必顺要让廷翰替我打个胜仗。”

听他这么说,曹彬不便再持异议,答应第二天就把张廷翰派过来。

22

第二天一早,成都文武官员,以参知政事吕余庆和西川行营都部署王全斌为首,齐集位居闹市的成都府衙门大堂,等候钦使宣旨。吕余庆为了要让成都百姓,了解朝廷整饬纲纪、安抚黎庶的德意,特意叫户曹参军,通知乡约地保,准许百姓到成都府衙门来听宣旨。

因此,吕余庆又跟王全斌商量好,特意多等一会,等老百姓闻风而至,聚集得多了,才派仪卫去迎钦使;丁德裕在鼓乐前导、卫士簇拥之下,骑一匹高头大白马,手捧黄封,得意洋洋地迤逦而来。一到成都府卫门,吕余庆和王全斌率领文武僚属,把他迎了进去;只见大堂上已设下香案,丁德裕便上堂在正中一站,口中喊道:“接旨”

于是堂下吏役应声高呼:“接旨——”

鸣炮鼓乐,闹哄哄地乱过一阵,丁德裕把昨天宣的诏旨,重新大声宣读了一遍;接下来要遵旨处分米光绪了。

移开香案,铺设公堂,一共是六个人会审:吕余庆、王全斌、刘光乂,崔彦、王仁赡、曹彬。

在前一天就被看管的米光绪,当然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为军律所不许,这一下失去自由,将是被治罪的先声;但犯纪律的不止他一个,所以心里还不怎么着急,终夜忖度,对看守的人说,至多不过革职的处分。及至此刻被提到堂,只见堂上是蜀中最高的六位长官,堂下无数围观的百姓,脸上顿时变色,一心知事态严重,超过所想像的不知多少倍。

在此以前,成都百姓只见吕余庆杀过一个喝醉了酒抢劫商人财物的士兵;像这样以军法审讯一个将官,还是第一次。他们还不知道刚才开读圣旨,已决定了米光绪的命运,因而心存怀疑,不知道这样会审是有意摆一摆场面,结果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要伸张法纪,判米光绪以重刑?这出入之间,可以看出朝廷对地方的态度,有没有安居乐业的可能,就在此一案中得见端倪。这样,自不能不寄以关切;所以人虽多,秩序极好,鸦雀无声地注视着堂上。

堂上主审的是吕余庆,他已取得王全斌的谅解和支持,决心要为老百姓说话。同时,他也深深体会到朝廷的用心,有意要摆个场面;只是不像观审的人所猜疑的那样,雷声大,雨点小,而是雷声大,雨点也大。

管军律的幕职官,已经备具案卷,端端正正置放在公案上;吕余庆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下,依照一般审讯的程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米光绪。”

“你本来是什么官职?”

“原任御厨副使。”米光绪说:“现任归州路行营马军都监。”

“归州路行营的军纪很好啊!”吕余庆故意这样说;暗中刺了崔彦进、王仁赡一下,用意在让他们知道惭愧。

在米光绪,自然是就话答话:“是!”他说:“归州路的蜀军,望风投降;大军亦秋毫无犯。”

“你可知道,唯其秋毫无犯,才会有望风投降的战果。你身为军官,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自然知道。只是用兵之道——”

“这里不谈用兵,只谈军纪。”吕余庆打断他的话问:“全师雄叛乱时,你奉派的是什么任务?”

这一问,米光绪为难了,很吃力地答道:“奉王都帅之命去招抚。”

“原来是招抚。”吕余庆紧接着问:“奉派了这个任务,你总有你达成任务的做法。你说,你是怎么个打算?”

“我——”米光绪咽了口唾沫:“我是想,叛乱的人,要临之以威,才能就范。”

“这是威力,不是招抚。”

“原是要恩威并用——”

“对!”百余庆通紧了问:“你施了什么恩?”

“我派人跟全师雄说,赶快投降,朝廷会加恩,不但不罪,依旧任用。”

“全师雄怎么答覆?”

“他没有答覆。”米光绪加重了语气说:“置之不理,就是抗命不从。所以——”他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你就临之以威了?”吕余庆用的是讥刺语气。

“在那时,不能不作断然处置。不错,我杀了全师雄一族,这是制裁;全师雄也杀了我们的好些兵。”

吕余庆冷笑一声,转脸问道:“王都帅,你给米光绪的命令,可曾有什么‘制裁’之说?”

“没有。”王全斌答道:“我只这样授权,如果招抚不成,可以相机进剿。”

“杀那些虽在军中,并无武器的妇孺老幼,可算得是‘进剿’?”

“那怎么是?不是!”

“你听见没有?”吕余庆对米光绪又说:“全师雄叛乱,自有国法制裁,何用你越俎代庖?”

“当时是事实需要。”米光绪强辩着:“用兵之道,不一而足。”

“哼!”吕余庆忍不住有些光火:“你口口声声‘用兵之道,用兵之道’,以为我不曾读过兵法?就算我不知兵,你张眼看看,多少知兵的在这里。你说‘用兵之道,不一而足’。我倒要问你,全师雄为少数叛卒所挟持,本无作乱之心,你杀了他的族人,把他逼到叛乱的路上去,这用的是什么兵?”

米光绪低下头去不响了。虽然语塞,但也不曾认罪。堂下观审的人,便在小声议论,认为他有取死之道了!

“我再问你,”吕余庆的神色更严重了:“你纳了全师雄的爱女为妾,可有此事?你实说,不许抵赖!”

“我不赖,是有这事。”米光绪依然强辩:“那是人家自愿的”

“谁!谁自愿的?全师雄的女儿?”

“是!是她家的人。”

“你杀了她家的人,她家还自愿把女儿与你作妾,世上有这种不近情理的事吗?”

“参政!”米光绪仿佛要赌神罚咒似地:“确是自愿。”

“强盗杀人,事主家献上女儿,求强盗刀下留情,那也是自愿。”吕余庆仰身靠在椅子上摇摇头:“如果你一定要说自愿,那全师雄就是你的老丈人,当时为何不来认亲?一认亲,不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吗?”

语声未终,堂下发出笑声;东也“噗哧”,西也“噗哧”,颇有人忍俊不禁了。

堂上的问官,却都把脸绷得更紧——不是如此,就也会忍不住发笑。当然,只有米光绪不会觉得吕余庆的话问得有趣,他低着头吐出一句话来。“我知罪了!求参政念我一路而来。并无过失,从宽治罪。”

“不行!你犯的罪太严重了。”吕余庆吩咐:“让他画供!”

于是在一旁录供的刑曹参军,取了供状,又拿一支笔,亲自下座送到米光绪面前。

他似乎想强作镇静,取过供状,低头细看;但堂下看不见。堂上却清清楚楚发现。他捧着供状的双手,已忍不住发抖。

“录得对不对?”

米光绪抬头望了一下,迟疑地答道:“对,对的。”

“那就画供!”

笔送到他手里,他抖颤着画了个歪歪斜斜的花押。刑曹参军随即把供状送上公案,吕余庆便右手递了给王全斌。

王全斌没有看供状,却看着吕余庆的脸,彼此从眼色取得默契,可以开始宣判了。

“米光绪!”吕余庆问道:“你有什{ www.4020.com.cn }么话交代你家属?”

这话一出口,堂下嗡然,都知道米光绪难逃一死了。而米光绪则是神色大变,几乎站都站不稳,这要一倒了下来,是件很丢人的事,所以曹彬相当着急。

“米光绪!”他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喝道:“你的军人气概呢?”

听得这一喝,米光绪总算稳住了身子,朝上说道:“罪不及妻孥!我犯法已经抵罪;我立过功,朝廷自会抚恤。我没有话说。”

“你这话说得不错。”吕余庆略停一停大声说道:“米光绪违犯军律,罪行严重;奉旨审问属实后即行正法。绑下去!”

堂下虽无欢声,却无不点头。于是笳角高鸣声中,就在成都府衙门前面,清出一刑场;被刑的米光绪,死后又复枭首,用小木笼子盛了,传遍各营,以昭炯戒。接着各城门都贴出“誊黄”的谕旨;成都百姓的一口冤气平了下去,对朝廷的信心也就同时恢复了。

23

为了受降的仪制,礼部官员,煞费踌躇。皇帝的意思,务从简略;他把孟昶的投降,当做误入歧途的子弟,幡然悔悟,重回老家,只当予以温暖,不当给他什么令人自感屈辱的刺激。但司礼的官员,认为受降是大典,国家体制所关,必须有一番铺张。于是经过皇弟光义和宰相赵普从中协调,酌定了一套情礼并重、公私兼顾的仪注,奏请裁可;选定五月十六为受降之日。

被安置在玉津园,整夜未曾合眼的孟昶,半夜里便已起身;花蕊夫人亲自伺候他漱洗完了。怯怯地棒出一个包裹来,踌躇未定,欲语又止,终于背过身去,悄悄地拭着眼泪。

“慧儿!”孟昶喊道:“取那套衣服来穿吧!”

花蕊夫人垂泪,正为的是那套衣服;将己比人,料想只把包裹一打开,孟昶便会泪下如雨。但是不打开又如何呢?

“官家——”

“记住!”孟昶喝道:“从今再不可这等称呼!”

花蕊夫人也知道,既已投降,应尽臣道,只有赵家天子方能称“官家”。只是叫了多少年,骤而改口不易;而且也不知道如何改口?思前想后,感慨万端,一时竟愣在那里,作不得声。

“可是那套衣服?”孟昶指着包裹说道:“拿来我穿。”

不打开不行,打开来实在难看,白冠素服,外加三尺绫子;孟昶一见色变,凄然说道:“老母在堂,叫我穿这身衣服,于心何忍?”

花蕊夫人真个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这样说了句:“也不过片刻的功夫,且将就过了这半天。”

孟昶闭目无语,好久才站起身来说:“等我先去见了娘,再来换衣服。”

“太后,不,国母,”花蕊夫人说道:“国母昨天有交代,今日闭门礼一天佛,什么人不见;不必去了。”

孟昶听得这一说,眼神呆滞容颜越发惨淡。“哪里是闭门礼佛?”他不断摇头:“只是不愿见不肖之子而已!”

“为来为去是为老人家。”花蕊夫人劝他:“且打起精神来,安安稳稳过了这一关,免得老人家伤心以外,还为我们操心。”

“这也说得是,打起精神来过了这一关再说。”

于是孟昶换上白冠素服,手里拿着那三尺白绫,闭目静坐——白绫将要套在颈上,这比“负荆请罪”要严重多,表示罪该万死,悬帛以备自缢之用。

为何不真的这么做呢?孟昶一直有个自求解脱的念头,横亘在胸中;此刻因为有白绫在手,感念益发强烈。一了百了,什么难堪都可蠲免,那是何等痛快一之事?但是,一想到老母,向往归于寂灭,而兴奋也就变为沮丧了。

“官家呢?”他听得外面雅王仁贽声音。

“在养神。”花蕊夫人问道:“外面都预备好了?”“”是。“仁贽答道:”随同入朝的,一共三十二个人,都在待命。“

“称呼要改了。”花蕊夫人说:“以后按家人称呼,你叫他大哥好了。”

仁贽迟疑地答应了一声。“是!”

“我却不知该称他什么?”花蕊夫人喟叹着:“唉!天翻地覆一大变,事事都费斟酌。”

“听说,赵家天子预备把大哥封为秦国公,带‘中书’令的街头,这是相职,不妨称为相公。”

“那也罢了!”花蕊夫人的声音,显得相当欣慰了:“赵家天子总算还厚道。”

仁贽没有再说下去。听闻之词,不足为凭,一切都还要看将来;在眼前,他还不敢象花蕊夫人那样过早地下结论。

“外面是什么声音?”花蕊夫人问:“这么热闹!”

玉津园门口热闹,是因为枢密院、礼部、鸿胪寺、皇城司、开封府都派了人来照料;掌养国马的天驷监,又拨来四十匹马备用。加上卖熟食的小贩,看热闹的百姓,一时人声马嘶,灯火通明,把个平日冷冷清清的玉津园,煊染得如市集一般。“

到得天色微明,接引蜀国降王的使者到了。在此刻,孟昶是待罪外臣,仪从都免,只由使者引导,皇城司属下的禁卫护送,由孟昶领头,三十三匹马成一单行载着蜀国君臣,缓缓向天街而来。

“天街”是俗称,正式名称应该是“御街”,就是宫城正面,直通明德门那条南北通衢。宽两百余步,正中用“朱漆杈子”隔出路中之路,那是跸道,任何人不准通行;但朱漆杈子左右,仍有足够宽阔的路面,可以通行高车驷马。两面路边,又设立“黑漆杈子”;这外面就是百负杂陈的御廊。

但这天的天街,却是另有一番气象:“黑漆杈子”以内,盛设甲胄鲜明的禁军,五步一人,十步一马,弓上弦、刀出鞘,作为对降王的耀武扬威——朝阳初升,照耀着五色旌旗和雪亮的刀枪,摧灿非凡;可是最触目的却是孟昶自冠素服,项系白绫,又骑一匹白马,相映之下,显得出奇地不调和。

静静地,除却马蹄声,不闻人声;人却真不少,黑漆权子外面,不知多少看热闹的百姓,只是看见孟昶的服色和脸色,便有临丧吊唁的悲哀,默然寄以怜悯和同情。

终于到了明德门。门前正中横置一张长案,上面放着孟昶的降表;侧面一长行铺着青布的矮长条案,地上铺着白色毡条,作为降王降臣的席次。等通事舍人引导孟昶坐完,只见礼部侍郎窦俨从东掖门匆匆而来,到孟昶席前致意。

“恭喜殿下!”他说:“今日除旧更新。”

“是!”孟昶强作欢颜答道:“皇恩浩荡,诸公垂爱。”

“好教殿下得知,官家适才召见面谕,说明日奉迎国母入宫叙旧。”

“喔!喔!”孟昶是真心感动,望北长揖,“官家垂怜老母,孟昶不知何以为报?”

接着窦俨又向仁贽、元(吉吉)和李昊等人作了寒暄;等景阳钟响,知道天子升殿,文武百官和降王降臣,一起肃立,受降的大典,也就在这时开始了。

在鸿胪寺的官员高声唱礼之下,通事舍人引导孟昶和他的臣属,向北序立;等唱到“呈递降表”时,东掖门内由八名禁军伴送着合门使李廷宪缓步而出。走到表案左方站定,孟昶也就跪了下去,从通事舍人手中接过降表,高举过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待罪外臣孟昶,呈递降表!”

“大宋天子特派阀门使李廷宪,接纳降表。”李廷宪朗声答说。

于是“钧容直”——军乐队的几十面大鼓、几十面响锣、几十支囗篥,齐声大作,响彻云霄,震得蜀国降臣,相顾失色。

在孟昶俯伏待命的那一刻,李廷宪已将降表捧到崇元殿,跪在丹墀正中,朗声念道。

待罪外臣孟昶上言:先臣受命唐室,建牙蜀川,因时事之变更,为人心之拥迫。先臣即世,臣方囗年,猥以童昏,缪承金绪,乖以小事大之札,缺称藩奉赏之诚,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功如破竹。顾惟懦年,焉敢当锋?寻束手以待归,止倾心而俟命,先令私署通奏使宜徽南院使伊审征,奉表归降,以缘路寇攘,前进不得;续适供奉官王茂隆再赍前表,必料血诚,上达睿听,臣于正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第,纳降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余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今蒙大臣慰恤,监获抚安,若非天地之垂慈,岂见军民之受赐,谨率亲男诸弟,私署诸臣,奉表待罪。

李廷宪念到“罪”字,皇弟光义已率领文武群臣,捧笏称贺:“万岁”的高呼,与明德门雄壮的军乐,遥相呼应。皇帝自然是欣悦的。

接着,李廷宪又念孟昶呈献天子的礼单:“金器八百两,玉腰带两条,银铤一万两。”念完,便有殿前禁军,抬着蜀锦所覆的礼物,陈列在丹墀之下,以备御览。

于是皇帝喊道:“宰相!”

“臣赵普在!”赵普应声出班,端笏肃立。

“孟昶投降,理当接纳。你拟敕吧!”

“是!”赵普便将预先由翰林学士虚多逊所拟,写在牙笏上的答敕,高声念道:“取法上天,广覆下上,既叶混一之象,永垂临照之光,方喜来朝,何劳待罪?体兹眷念,无至兢忧。”

皇帝将柱斧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答了一个字:“可!”

这道表示受降与释罪双重意义的答敕,早已另在白麻上写好,仍旧付与李廷宪,出东门宣示孟昶。

“万岁,万岁,万万岁!”孟昶率领他的臣属,再拜谢恩;等他站起身来时,只见两滴晶莹的泪珠,在朝阳影里,闪闪生光——这在旁人看,自然是感激涕零。

“恭喜殿下!”窦俨长揖道贺,然后转脸问道:“衣库使何在?”

“衣库使在!”一名官员疾趋上前,躬身说道:“请殿下易服。”

等他说到这一句,窦俨手快,已把系在孟昶颈项上的三尺白绫取了下来,随手一卷,往表案下一丢。这时御赐的衣冠,已经颁到,一顶涂多嵌犀的五梁进贤冠、一袭大红锦袍;一条通龙凤犀带;一双皂皮履。

于是孟昶再一次谢恩;引入门楼,脱去素服白冠,换上御赐的一品朝服,骑马入宫谒见皇帝。

皇帝仍旧临御崇元殿,百官侍立、盛设仪仗;李廷宪把孟昶引入殿廷,便有鸿胪寺官员赞礼,孟昶不知不觉地捧着牙笏,扬尘舞蹈地拜了下去。

“平身!”殿上传呼:“引孟昶升殿!”

由东阶引入殿中,孟昶自觉羞惭无比,不由得把头一低;这样一直走到御座前面,才站住脚躬身说道:“臣孟昶瞻谒天颜!”

“你辛苦了——”皇帝用挚重的声音说,“保元,一路来可还顺利?”

保元是孟昶的别号,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叫过了,他听入耳中,不知是陌生,还是熟悉?但此时无暇去细辨自己的感觉,要紧快回答皇帝的问话。

“托陛下洪福,一路还算顺利。”

“你母亲呢?身子健旺吧?”

提到老母,孟昶始有感激之意:“多谢陛下垂念,臣母托庇,康强如昔。”

“那好。”皇帝又问:“你的眷口都来了?”

“都来了。”

“你有几个儿子?”

“臣生三子,现存的两个。”

“我叫人给你起了一座宅子,拣个好日子就搬进去吧!如果那里不合适,再改造。”

“陛下恩典,天高地厚。得有几间屋子,容臣侍奉老母余年,于愿已足。”

“也别这么说?”皇帝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臣今年四十七。”

“那精力也还不甚衰。”皇帝说道:“四海分裂了几十年,总得要统一起来,才是生民之福。太原、吴越、江南、闽粤都还得费些手脚,你还很可以做些事。”

“是!”孟昶很快地答道:“臣愿效前驱。”

“倒也不一定用兵。”皇帝说道:“用兵是不得已的事,你总也明白。”

“陛下至仁之心,天下感戴。只是草野愚昧,缺以小事大之仪;伏愿陛下广遣使节,晓谕各处,多加恩抚,自然驯服。”

“我就是这么在做。”皇帝又说:“但望你做个榜样给大家看看。”

是做个受豢养的降王榜样给李煜他们看?孟昶觉得皇帝的话刺心,很勉强地答应了一声:“是!”

“保元!”

这一喊,孟昶不自觉地把头抬了起来,正好面对皇帝;丰颔广颡,古铜色的面皮,一望便知是历尽风霜,深体人情的仁厚之主。

“臣在!”孟昶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皇帝那一喊,其实也是要看看他的脸;并没有话要问。这时便和左右问道:“大明殿预备好了没有?”

“早有预备。”一个小太监躬身回答。

“都到大明殿去吧!”

皇帝在大明殿赐宴;这与在离宫别苑的“曲宴”不同,不过在教坊鼓乐声中,赐酒三盏,奉行故事而已。等宴罢散了出来,孟昶仍由窦俨陪着回玉津园。归途风光,与来时大不相同,仪从煊赫,前驱后卫;开封的百姓,还在等着看热闹,窦俨不了解孟昶的心思,有意叫仪从出御街,经州桥,过大相国寺,像状元游街似地,尽拣热闹地大街去走。指指点点的老百姓,几乎看杀孟昶。

等自到玉津园,窦俨刚刚告辞,孟昶脱去御赐朝眼,轻袍缓带,正与花蕊夫人在谈见驾的经过,有人来报,说阁门使李廷宪来宣赐衣物。这一下又得整肃衣冠,摆香案接旨。

“还有特赐国母的金银文绮。”

“这——”孟昶为难了,看着花蕊夫人说:“应该请娘也来接旨谢恩。”

“是的。”花蕊夫人懂他的意思:“我去禀告。”

闭门礼佛不见任何人的李太后,不能不见钦使,出厅与她儿子一起接旨。御踢甚厚,一张单子有三尺长,念了好半天才念完;从金鞍辔开始,一直到“惠民局”、奉敕修合的良药,无所不有。

送走钦使,孟昶急急赶了回来,正看见李太后进入她的那座院落,垂花门要合上,他便大声喊道:“别关门!”

李太后闻声回头,孟昶已经进门;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这一身冠服,倒还合身。”

“娘!”孟昶有着无可形容的依恋孺慕之情:“我扶娘进去。”

李太后便让儿子扶着,边走边问:“你见着赵家天子了?”

“自然见着了。”

“说些什么来?”

“先问起娘的身子。又叫早早迁入新屋。”

“喔!”李太后问:“李昊他们呢?”

这是问李昊可曾见驾,孟昶摇摇头说:“没有。”

“那末,他们的出处呢?”

降臣自然要授官派职,但为日无几,总得要让朝廷有段安排的时间,所以孟昶陪笑道:“娘也忒心急了,那有这么快?”

李太后不作声,等扶入屋内,坐定下来,看左右无人,她才低声说道:“他们随你入朝。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富贵。从前他们靠你,现在你要靠他们;风吹草动,帮你挡着、遮着!你该多替他们想想。”

孟昶默然,只在心里体会他母亲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从前他们靠你,现在你要靠他们”,默念着这句话,兴起无限的今昔之感,自己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异常关切:“赵家天子说,明天要接你老人家进宫叙旧;娘,你不会不去吧?”

“天子诏令,怎可不去!你是怎么想来的?”

这话不必回答,只要老母不像今天这般杜门礼佛,他就可以放一半的心了;另一半要看赵家天子如何?

24

赵家天子实在难得;孟昶的惴惴不安,竟成多余。

他惴惴然系心的是老母入宫的礼节。天子到底是天子;异姓妇人,哪怕名义上尊为“国母”,毕竟还是臣属,不得不以跪拜之礼谒见天子。孟昶深怕老母会感到屈辱,勾起亡国之痛;老年人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倘或伤感致疾,如何得了?

谁知赵天子竟以通家世交的礼节相待:“檐子”到宫,用大内的软轿抬到宝津楼前,妃嫔扶掖,皇帝降阶,把李太后当作姑母,称为“娘娘。”

“怎当得起官家这般称呼?”李太后要行大礼,为早已受命的妃嫔所拉住,反倒受了皇帝一揖。

“娘娘!”皇帝捧酒相敬,“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官家真是天高地厚之恩,我母子不知如何报答?借花献佛,虔祝官家长生!”说着,李太后双手接过玉杯,颤巍巍地送到唇边,居然一饮而尽。

“天气太热,怕不如成都气候温和,娘娘怕住不惯?”

“倒也还好。”李太后答道:“住久了就惯了。”

“住得惯最好,住不惯也不要紧;如果惦念成都,过些日子我派人送娘娘回去。”

“我家住太原。平生大愿,就是希望有一天回老家。”

皇帝认为李太后这话是平北汉的一个先兆,非常高兴,“一定可以回太原。”皇帝说道:“等我平了刘钧,立刻就送娘娘回去。”

“启奏官家。”有个小太监,找着谈话的空隙,提醒皇帝说:“筵宴已备。”

于是依旧由妃嫔扶着李太后上殿;也跟皇后见了礼,然后入席。凡是这样的宴会,总是看的时候多,吃的时候少;沉默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李太后进宫,要紧的就是见一见面;而皇帝也没有多少功夫陪“娘娘”,因此,很快地就散了席。回玉津园时可说满载而归;皇帝送了“娘娘”一桌餐具,好几十件老年人所需的日用器具——多唾壶、金手炉之类。

到了第三天,封爵的诏书到了,蜀主孟昶的新衔头是:“开封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中书令,秦国公。”又指明“给上镇节度使俸禄”。元(吉吉)被授为兖州节度使;孟昶的两个弟弟,是“上将军”;跟王昭远、李廷珪一样。文职中,李昊的职位最高,当工部尚书;此外也都比照他们原来的官职,个个不落空。同时还有金玉车马等赏赐,远及江陵、凤翔等地未曾入京的蜀国官员。

这一来真是皆大欢喜。孟昶也不能不打起精神来,重新做人;不是拜客,就是赴宴,还要抽出空来设宴回请朝中大臣。六月天气,骄阳如火;劳累加上饮食不调,使得他一下子病倒在床。

来势相当凶险,大吐大泻,萎顿不堪;只不过一夜功夫,消瘦得脱了形,眼眶、鼻孔和一张嘴。仿佛突然变得大了。

发病是在晚上,花蕊夫人不敢惊动李太后;只通知一直负责照料“宫廷”的李廷珪,立刻召请由成都随来的“侍医”王阳泰,到内寝诊治。

王阳泰到时,孟昶的病势越发可怕了,面白如纸,四肢发冷,而且不断抽筋,吐已无物可吐,只是干呕;泻则如故,所泄的是米汁样的东西。王阳泰一看大惊,惊的还不是形容怕人,而是他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症状;再诊脉,他自己先就心酸了。

行医的要有割股之心,但也要铁石心肠;他走到一边,忍眼泪问道:“是如何得的病?”。

“从开封府赴宴回来,只说心头烦躁、腹痛,命人取藿香正气散来服;药还未到,便大吐大泻,病来如山倒一样!”

“开封府赴宴?可是皇弟作主人?”

“是啊?”花蕊夫人听出有言外之意,急急又问:“怎么样?”

王阳泰忧郁地欲语又止;李廷珪疑虑大起,一把拉住他的手问:“你是说,说是中了毒?”

一听这话,再看到王阳泰的脸上;花蕊夫人神色大变,摇摇欲倒,一旁的侍儿,赶紧将她扶住。她虽还流着眼泪,但神气却很快地转为坚毅,用手背拭一拭双眼,清清楚楚地问王阳泰:“你不会弄错?”

“夫人!”王阳泰很吃力地说:“到底是中的什么毒?我竟看不出来。”

“唉!”李廷珪重重地叹口气,顿着足说:“你去细看啊!想办法啊!脉怎么样?”

“脉也不好。”王阳泰摇摇头说:“危在旦夕!”

这一说,花蕊夫人掉转身就走;李廷珪和王阳泰急急跟过去,走到病榻前面,只见孟昶抽筋抽得更利害了。

“王先生!”花蕊夫人用出奇的平静的声音说:“你务必想法子急救!我想不要紧。”

这话不知为了安慰孟昶,还是鼓励王阳泰,或者她真的别有所见?王阳泰唯有依照嘱咐,先投以止泻安胃、培元益气的方剂。

把病人交给了医生,花蕊夫人向李廷珪招一招手;走入外面厅中,只见孟昶的三个弟弟和两儿子都在那里焦急地等候消息。

“但愿王阳泰看错了。”花蕊夫人向李廷珪说:“你跟他们说吧!”

“说是中毒!”

于是,一个个面如死灭;仁贽却说了句,“不会吧?”

“中的什么毒呢?”泪流满面的元(吉吉)问。

“王阳泰也说不来。”李廷珪说:“照我看似乎不致于……”

“王阳泰,怎么回事?”元(吉吉)着急地骂:“真正是废物!”

“你先沉住气,我们要商量一下。”花蕊夫人脸色苍白、双手发抖,但声音是清楚的,显得她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悲痛,提醒大家:“这件事一定要弄清楚!若无此事,传出语言去,会兴大狱。”

“是的!”仁贽深深点头,而神色益显得严重,“得找大家来商量。”

“不容如此迂缓!此刻就要有个主张;我的意思,立刻就要上奏。”

“说得是。”李廷珪看着仁贽说:“唯有上奏,才有挽回的希望。”

大家都在已乱的方寸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如果是皇弟在邀宴时下了毒,则唯有皇帝才能追究这件事;进一步才有解铃系铃、由皇弟遣医来解救的可能。但是,如何上奏,是直言中毒吗?。

当元(吉吉)提出这个疑问时,花蕊夫人为他作了解答:“当然不能这么说。只说从开封府赴宴回来,怎么样起的病、病状如何?官家自然明白。事不宜迟,二弟跟李公一起快走吧!”

“走!”李廷珪说:“去找窦侍郎!”

两人骑着马、带着随从,一阵风似地赶到了窦俨的住宅;敲开宅门,陪个罪,直入大厅。窦家的下人,一看这情形,慌忙进内宅通报。幸好窦俨还在纳凉,听说经过,料知出了什么紧急事故,便顾不得待客的礼数,葛巾短衣,出堂相见。

宾主匆匆一揖,李廷珪直道来意。窦俨一听也着了慌,紧皱着眉说:“怎的连什么病都看不出来?”

“或许……”仁贽吞吐其词,但终于说了,还只是半句:“怕是筵席上——”

筵席上会有什么东西吃坏了?窦俨也是陪客,心想倘因进了不洁之物而致病,那末自己又何以好端端地?这样一转念,恍然领悟了仁贽的意思。

“筵席上决无不洁之物。”他暗示来客释疑:“官家曾一再嘱咐皇弟,善为接待;决不敢以不洁之物款客。这样吧,此刻宫门已经下锁,不及上奏;两位请回,我立刻邀了京师第一名医赶来。”

听得这样的回答,仁贽和李廷珪都觉得很安慰,深深致了谢,又卑词叮咛,务必早早延医赶到。然后匆匆赶回玉津园去。

玉津园中“新贵”毕集,与孟昶的亲属一样地焦化不安;而是否中毒的怀疑,又重于孟昶的生死!显然地,如果说孟昶是被下了毒,可见蜀国降王,所受的猜忌极深,而降臣自然亦难幸免;即令不死,那提心吊胆、伺候颜色的日子也很难过,所以一见仁贽和李廷珪回来,李昊第一个便迎了上去,顾不得行礼,先问一句:“如何?”

“窦侍郎邀了京师第一名医,立即赶来。”仁贽也问了一句:“病势如何?”

“此刻似乎平伏下来了。遵圣兄弟在里面侍疾。”李昊又问:“听说是受了暗算?”

“大概是王阳泰的揣测误会之词。”

“这一层在眼前来说,是决不会有的事。”李廷珪提出警告:“决不可提!再提则非‘庸人自扰’四字可以形容的了。”

大家都明白这句话的涵意,一则以惧,却也一则以喜;看李廷珪的神情坚定明朗,大概已得到有力的证明,决无中毒之事。

然则到底什么病呢?等仁贽入内视疾,并向花蕊夫人报告此行经过时,大家在外面议论不定。这时又来了一个人,是王全斌入蜀、首先在蜀中汉中被擒的,太尉韩保贞的胞弟保升,他在蜀中时,官居翰林学土,读书无所不窥,尤其“多识虫鱼鸟兽之名”,孟昶曾命他取“唐本草”,参以蜀中名山大川所产的药材,增图补注,另成“蜀本草”二十卷;因为如此,他对医学亦有所知,此来正好为大家破惑。

听人细说了病状,保升紧蹙双眉,不断摇头:“这怕是霍乱。汉书严助传:”夏月暑时,呕泄霍乱之疾相随也。‘素问和论衡,都有’呕吐霍乱‘的话。霍乱者:挥霍之际,便见缭乱,所以来势甚猛,是极险的险症!“

“那该怎么治呢?”有人问。

“这我就不甚了然了。霍乱这病名,只见于古书;我也是猜测,不知道对不对?”

“怪不得王阳泰不识病征。”李昊说道:“其症虽险,找到‘娘家’就好办了。赶快说与王阳泰去,也许他不识霍乱这种病,却在医书上读过这种病的治法。”

李廷珪认为他的话很在理;赶快入内与王阳泰去说。但不劳他动手,窦俨已带京师第一名医到了。

这位名医名叫刘翰,是河北沧州人,由翰林医官升任鸿胪少卿,医学精湛,经验宏富;因为是来急救,无暇叙礼,由仁贽导引,迳自来到病榻前面诊治。

望、闻、问、切四字都做完了,他一言不发。走到外面厅上;孟昶的家属和“重臣”包围着他,首先由仁贽发问:“刘先生,家兄的病,还不要紧吧!”

“相当棘手。这病——”

刘翰还在沉吟,李昊忍不住说了:“可是霍乱。”

这一问,立见刘翰面显惊异,他不认识李昊,只这样说:“这位长者,何以知是霍乱?”

“不敢掠美。”李昊指着韩保升说:“是我们这位韩老弟所说。”

“喔!高明之至。”刘翰点点头望着韩保升说:“不错,确是霍乱。此病又称‘番疫’,听说南服炎荒之地,每年盛夏流行,中土却甚罕见,所以不知何以为治。照尊驾看,应该如何下药?”

“我于此道,一知半解。”韩保升答道:“医学实非所长。”

“不必客气,既知霍乱之名,必有研究。”

“实在不是客气,此时此地,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保升想了想说:“伤寒论上虽也提到霍乱,语焉不详。抱朴子说:”理中四顺,可以救霍乱‘,此’四顺‘是指顺民所欲,意思是说为政自强,顺民所欲,虽国有大疫。不足为患。似与诊疾处方无关。“

“尊驾引抱朴子的话,好得很。治国如此,治病亦然。理中者扶持元气,四顺者顺其气、血、痰、郁。邪去身安,庶乎有济!”。

说罢,细心斟酌,开了一张方子;又指示了看护的方法,约定第二天上午再来覆诊。然后在仁贽和李昊、李廷硅、韩保升的不断道谢声中,出门上马;临行又关照了一句,说霍乱易于感染,大家都要当心。

刘翰去了,窦俨未走。他心里的着急,不下于孟昶的家属、旧部;因为孟昶入朝,备蒙优礼,足以显示朝廷的宽大仁厚。如果来得不多几日,生了这么一场要稽考古籍,才能得知病名的暴疾,一命呜呼,外面必有许多流言。最糟糕的是从皇弟那里赴宴归来得的病,连孟昶的家属,都不免怀疑中毒,则市井之中不明真相的人,当然更会这般相信。谣言传入南唐、北汉,就更难望他们释甲来朝了。

就为了这份不安,他要等孟昶服了药后,看看是何光景,再作道理。总算刘翰的手段高明,一服药下去,孟昶不再那么干呕,手脚亦不再那么抽筋,额上微微见汗,能够静静地睡着了。

虽然听说霍乱易于感染,有些人悄悄躲了开去,留在那里的人也还不少,看见孟昶病势好转,无不欣喜万分;尤其使他们感到安慰的是:病症的判断以及处方,是刘翰和韩保升公开讨论过的,稽考史籍,渊源有自;中毒的疑虑,一扫百空了!

守到第二天黎明,窦俨由玉津园直接上朝,奏闻其事。皇帝异常关切,面谕宰相赵普,责成翰林医官,务必强心诊治,医好孟昶的病;同时厚赐刘翰和韩保升,认为他们及时救了孟昶,是功在国家。

奉旨会诊的医官,当然仍以刘翰为首脑,止住了孟昶的上吐下泻,也为他退了烧,然后细心公拟了一张温补的方子。刘翰嘱咐孟家,看护要格外当心。

孟昶在宋朝的官位是“中书令、秦国公”,所以称为令公:“令公脾虚胃弱,切忌油腻;也不可受凉!”刘翰极郑重地告诫:“倘有反复,必致不救,切记、切记!”

于是日更一方,每天都有起色;孟家从李太后起,上上下下无不感激刘翰。同时在此一番意外的惊险中,也充分领略到了宋朝君臣的深仁厚爱;把半年以来,藏诸内心深处的疑惧不安,一扫而空了。

也许就因为这份近乎踌躇满志的心情,导致了看护疏忽,只为孟昶看花蕊夫人吃瓜嘴馋,强要了一片,病势就此反复。等把刘翰请来,一看大惊;问起经过,跺脚长叹,只说了句:“预备后事吧!”

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上遗表,依然由李昊执笔,在病塌前听孟昶口授了大意,花了夜一功夫写成:

臣闻大数有限,万化无穷;历观古今以攸同,在昔贤愚而不免。将启手以归土,再沥恳而闻天:伏念臣谬承父业,窈据坤维;数千里之山河,四十年之统摄,虽有临深之惧,且无事大之规;是以远劳王师,恭行天讨。上思老母,下念生民,潜收拒辙之心,旋露投戈之请。皇帝纳污道广,来远恩宽;遐颁彩凤之书,遽释牵羊之罪。伏自远辞锦里,获睹瑶墀,帝译天恩,曾无虚日;皇华驿骑,长是盈门,仍赐官勋,方图朝谢,不谓偶萦疹囗,遽觉沉微!乃蒙陛下轸睿念以殊深,降国医而氵存至,比冀稍闻瘳损,何期渐见弥留?将别圣朝,即归幽壤,一绝拜章子双阙,一息虽存;命易并于病躬,一五神已耗。伏惟皇帝,长新凤历,永霸鸿图。镇居四海之尊,终作兆民之庆。臣之老母,臣之遣孤,仰荷圣恩,夫复何忧?

得到孟昶病殁的凶信,皇帝叹惜不止,所能安抚死者的,只有隆重的丧礼,皇帝降敕:辍朝五日,由内库发白布一千疋,供百官制素服发哀;依从孟家的意思,葬在洛阳,派兵三千人护丧。铭族上所写的官位,已不是“中书令、秦国公”,而是“赠尚书令,追封楚王”。

25

局势的扭转,亏得曹彬的计划。他认为困守成都决非长策,“擒贼擒王”,如果能先集中全力击破成都北面的全师雄的部队,则成都以南的叛军,必定丧胆。这样全面肃清就有希望了。

王全斌起初还有些犹豫。适逢其会地来了两道诏旨,一道是以康延泽为“川东七州招安巡检使”,一道是命客省使丁德裕领兵入蜀讨贼。康延泽智勇双全,平蜀的功劳甚大,得蒙重用,大家都没有说话;丁德裕受命讨贼,隐隐然夺了王全斌的指挥权,这却令人不眼!

“我诚然没有干好,可是,丁德裕什么东西?”王全斌对他的高级将领说:“资望既不足,驭下又无恩,如果他来主持全局、此乱就难平了。”

“我看——”王仁赡苦笑道:“官家是有意撕撕我们的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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