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让你拔个头筹!”周武成把手里的那把刀递过去,“我这把刀快,你用吧!”
陈陶一直喜爱他那把刀,每每索来把玩,赞不绝口;欲羡之情,见于颜色,此时见周武成慨然相借,喜不可言。
“谢谢、谢谢!”他抱拳唱喏,“仗你这把好刀,为官家建功!”
于是,陈陶喜孜孜地跟周武成换了刀,回到自己队伍中去挑选精锐,预备冲锋。
“该动手了!”李进卿对周武成说,“我管第一架,你管第二架,接续发射。”
“是!”周武成到第二架床弩旁边,检视妥贴,等候李进卿的行动!
“散开!”李进卿下令;等遮蔽在弩前的士兵往两边一避,随即对射手说了一个字:“放!”
射手手里拿着个小木槌,用极准确而轻巧的动作,敲掉木榫,扣弩的牛筋像闪电似地松开,随即听得清劲浏亮的眩振之声,一簇寒鸦箭直飞蜀寨,其势不是寒鸦投林,却像鹰隼搏击,蜀军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口事,已有十几个人倒了下去,而其余的还来不及逃,第二波寒鸦箭却又射到,这一下因为人群散开,死伤的更多,寨中顿时大乱。
李进卿和周武成连看一看蜀寨的功夫都没有,亲自动手帮着士兵,装上火箭,转动绞盘;刚刚把扣弓的牛筋拴住,随即发射,一弩十箭就是十团火,直飞山顶,一半射在寨门上。第二架弩略为抬高些,射程较远,火箭落入寨中;这样又发射了两次,一共有六十个火头射到羊角山顶蜀寨,里里外外,一片火焰。
“冲!”陈陶大喊,左手持盾,右手举刀,拔步飞奔;精选的五百健儿,接续而上。
床弩暂时用不着了,李进卿下令集合,以弓箭手作前队,跟着冲锋的队伍移动;同时领头呐喊,为陈陶助威;一时山鸣谷应,尽是“杀”声。
这时蜀寨虽乱,却仍有抵御的措施;火光影里,不断有乱箭射了出来,而陈陶全然不惧,奋勇抢攻,只见他到了寨门前,举刀便砍;果然周武成那把刀快,陈陶的武艺也好,一刀下去,正在门缝中,劈开了里面的门闩,横身一撞,寨门已破。
李进卿方在高兴,突然发见寨门里挺出一枝矛来;一声“不好”还不曾喊出口,已见那枝矛当胸刺中了陈陶。
李进卿一见,大惊失色,就待冲了上去,却让左右的卫士挡住了。这一挡,让他了解了作为一个指挥使在阵前的责任;此时蜀寨中仍有不密却也不疏的飞篁射出来,如果进入射程以内,设或中箭,全军皆乱,因而只得咬一咬牙,痛苦地望着。
他望见冲锋的士兵,为了救援他们的都头,格外鼓噪贾勇,只以陈陶孤身深入,与他的部下相距甚远,遥见他身受重伤,依然坚持,左手捏住矛尖已入胸中的矛杆,右手舞着周武成的那把刀,乱砍乱杀,那两扇坚固的寨门,已砍坏不能再闭。地上,一线鲜红,蜒蜒下流;而寨里寨外,火势渐炽,因为天早干燥,山上的树木,也有了好几个火头,这时如果再起一阵大风,立刻便可以烧红整座羊角山。
面对这样的形势,蜀军愈显怯意;李进卿从火光中看出端倪,更怕大火封住蜀寨,玉石俱毁,而锁江的浮桥依然存在,阻住南陵舟师,不得西上,那便是虽胜犹败。
因此,李进卿决意强攻,下令抢寨;大队踏着陈陶的血迹,着着逼进。这时陈陶已经力竭阵亡,前队牺牲的甚多,但毕竟也有一部份人冲入寨内,形成混战;身陷重围的人望见主将旗帜,无不奋然反攻,以一当十,杀开一条血路,与大队重新相会。
“蜀军投降!”李进卿命人在高处大喊:“放下武器者活命!”
于是有的投降,而有的仍在顽抗。李进卿把寨中战事交给周武成指挥,自领两百亲兵,一百弓箭手;以凌厉无匹之势,直趋南端崖壁,这才发觉羊角山顶的寨子,为锁江浮桥的命脉所在——南面崖壁,向里凹进,凿开一条极陡的石级坡路。是北岸得以走回浮桥的唯一通路,而此刻为李进卿所掌握了。
那座浮桥,共有三层敌棚,平时驻兵守望,战时可凭以拒敌;但面对江面,对于羊角山的寨子,无所作用。再望到南岸水寨,蜀军甚多;因为距离颇远,喊话不便,李进卿不知如何叫他们投降?只觉得锁江浮桥,无论如何皆须摧毁,才可以让武守谦所率领的战舰畅行无阻,因而断然决定,发射火箭,先烧掉浮桥,然后看南岸蜀军水寨的动静再作计较。
于是李进卿亲手射出一支火箭,斜插在浮桥正中的敌棚上。居然还有一名蜀军,想去拔掉火箭;但手刚伸了出来,另一支火箭却也到了,当胸射着,顿时栽倒——宋军此时都跟着李进卿行动,满空中的火箭,纷纷飞向浮桥,无数火头连接成一片火墙。江面当风,烈焰飞卷,于是南城寨上,树起一面白旗,宋军高声欢呼,山鸣谷应。再看羊角山中,混战的局势已经结束,被缴了械的蜀军,正会同宋军在扑灭寨中的大火。
13
当巫山失守、夔州吃紧的消息传到成都,也正是王昭远兵败退保剑门的流言纷传道路之时;没兴一齐来,蜀主孟昶绕室彷徨,焦灼不安,一天一夜,食不下咽。
他召集重臣李昊等人商量,谁也不知有何拒敌保境的良策,愁颜相对之中,唯有希望以诸葛亮自命的王昭远,不如道路传言的那么窝囊;退保剑门之说,未必是真。可是逃回来的降卒,无情地证明了“流言”竟为事实,剑门以北的疆土,非蜀所有;招讨使韩保贞,已为宋军俘虏。
韩保贞被王昭远派为先锋,扼守南郑一带。王全斌大军自凤州入境,很轻易地就拿下了略阳县北的万初、燕子两砦;韩保贞大起恐慌,与李进商量,决定退守三泉城。
三泉城在略阳县南二百里,南面是五丁关,西通阳平,东连南郑,为蜀道之口,形势异常重要,但地形之险,无补于军心之寒;宋军马军都指挥使史延德奋勇攻城,韩保贞不战而溃,单骑脱逃,为史延德追来生擒了去。
于是由宁羌深入,连破朝天关,小漫山砦;蜀军退保大漫山砦。这两个砦就在大小漫天岭上,两峰相连,高出云表,中间隔一条嘉陵江,名为深渡;王全斌自率大军,在此与破了小漫山砦的副都部署崔彦进会师,重新部署,派出马军都监康延泽、步军都指挥使张方友,与史延德共分三路进兵。这一仗蜀军大败而溃,都监赵崇韬收拾残军,渡过昭化以东嘉陵与白水二江合流的桔柏津,烧去浮桥,退保剑门。
这时王昭远在后面,手执铁如意,缓缓北上;及至连番失利的消息报到,他还强作镇静,以为胜败兵家常事,一时的得失,不足以影响全局。当然,这是因为他相信剑门天险,一定可以守得住,所以还不太着慌。
王全斌在昭化,他确是在为如何破剑门大伤脑筋——大小剑山,峭崖中断、壁立千仞;小剑山“截野横天,奔岭倒地”,更是一夫当关,万人莫敌的重险;而且蜀军以逸待劳,更占便宜,所以力战即使能克,牺牲必定惨重。王全斌心心念念在思量的是如何奇袭智取?
奇袭也要有路才行!他连日召集将领会议,总是一提到进攻的路线,便无法再谈得下去。但旷日持久,且当严寒之际,顿兵不进,无论如何不是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只有选募死士,轮番仰攻,希望以高昂的士气,寒敌之胆,或许在那时会有乘瑕蹈隙的机会出现。
这是他心里的打算,尚未作成决定;孤注一掷而获胜的公算不大,关系到底太重大了!因而他在帐中彻夜徘徊始终委决不下。
更鼓已打三点,除却“啼留留”的风声以外,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哪知突然有马蹄的声音,自远而近,到帐外停住,随即看见卫士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是先锋都军头向韬;另一个却不认识,但从服饰上看得出是个投降的蜀军。
“元帅!”向韬脸上有着掩抑不住的喜色;也许是天太冷的缘故,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有个极机密的好消息要奉陈。”
听得这话,引领的卫士,立即退了出去;王全斌便很沉着地吩咐:“随我来!”
进入后帐,他站定了身子,看着那名降车,向韬便指着他引见:“这是蜀军中的弟兄——”
那人很机伶,跪了下去说道:“小的名叫周平,叩见元帅。”
“周平有好消息。”向韬说:“元帅可否让他站着回话。”
“当然,当然!”王全斌索性假以词色:“请起来,坐下谈!”
说着,他走到地炉旁边,用铁着夹了几块炭,投入炉中,亲手拨着火;向韬和周平跟了过去,跪坐在他面前,两人对看了一眼,向韬才低声告诉王全试:“有一条秘径可通剑门。”
“喔!”王全斌倏然抬眼,眼睛发亮了。
“你说吧!”向韬怕周平紧张:“我们元帅,驭下最宽,你不必拘束,细细说给元帅听。”
“是!”“周平从地炉里捧了一捧冷灰,在他面前铺平,从容说道:”我画图给元帅看。“
于是他画出昭化与剑门的关系位置,昭化在北,大小剑山在南;昭化以东,重峦叠蟑,看似与剑门无路可通,而其实不然。
“大概向东翻过五六座大山,经过白龙溪,再兜回来有条小路,名叫‘来苏’,直通白龙溪东岸。那里有个渡头;过渡也是一条小路,往南走到一个青缰店的地方,小路就通官道了。”
看着周平一面讲,一面画,王全斌怕是他画错了,急急问道:“怎么,那青缰店在剑门以南?”
“是,元帅。”周平答道:“在剑门以南二十里。”
“不会错?”
“不会错。”周平答道:“我走过。”
王全试压抑着兴奋的情绪,细想了想问道:“这条‘来苏’路上,可有关隘?”
“没有。”
“白龙溪呢?当然应该派兵把守。”
“这倒不大清楚。不敢瞎说。”
“从这里到青缰店要走多少日子?”
“这不一定。”周平答道:“生长在山里的人走得快;没有走惯山路的就走得慢。不过最慢也不过五、六天功夫。”
王全斌点点头说:“你的话很有用,等拿下了剑门,我要重重赏你。你会画图不会?”
“只怕画得不好。”
“不要紧,你只画你的好了。”王全斌对向韬说:“带着他去画图。先赏一块银牌;不过,为了保持机密,最好单独住开来。”
这是暗示向韬,暂且看守周平,防他有诈。“是!”向韬递了个会意的眼色:“这个弟兄就住在我帐中。”
“对了!请赶快把图画了来。”
等天亮不久,周平所画的图送到了,王全斌取出从开封带来的巴蜀地图,仔细核对;形势看来不似,似乎周平的话,亦不无疑问。
于是传令召集高级将领,到他帐中商议军机;等宣布了这件事,他随即又说:“兵不厌诈。王昭远既然自以为是诸葛武侯,或许有些鬼聪明。我先倒还相信周平的话,现在越想越不妥,怕的是王昭远的一条诱敌之计。各位的看法如何?尽请直言。”
“我以为判断真假,先要问可有这条‘来苏’秘径?倘无其事,自然是骗人的话。”副都部署王仁赡说。
“有的。”凤州团练使张晖接口:“刚才元帅的提示,让我想到一段战史。后唐长兴初年伐蜀,石敬瑭的部将引兵出人头山后,过剑门之南,还克剑门,应该就是这条路。当时,如今蜀主之父孟知祥,遣将庞福诚,屯阆州北来苏村,来苏的出典,也是有的。”
“既然如此,看来不假。不过,我们又要问,”王仁瞻说:“王昭远会不会在这条路上设伏?”
“是啊!”王全斌说:“倘或他设了伏,我们不知有这条路,则技何所施?所以要弄个人来‘指点迷津’。可疑者正在此!”
“元帅!”高年多识的张晖说:“可否唤那周平到此,容我盘问他一番?”
“这有何不可?”
王全斌立即传令,让向韬陪着周平来到大帐;这个蜀军的降卒,看见这么多将官,不免有些局促,但大家对他的面貌举止,都还满意,觉得他不是那种奸诈之徒的面相。
“这张图是你画的吗?”张晖问。
“是!”周平说:“隐隐约约,自知画得有不对的地方。不过,没办法,记不清了。”
“重要的地名、里数,你总还记得?”
“是的”
“这条路你走过几次?”
“两次。”周平答道:“有十多年了。”
“那末,我问你,有个人头山你可知道?”
“听说过。”
张晖愕然,“怎么是听说过?”他问:“你不是走过吗?”
“没有。”周平答道:“人头山在昭化西面,那里我没有到过。”
这下,张晖才知道自己弄错了,略带些惭愧地又问:“你到过关中没有?”
“到过。”
“可知道关中有个来苏村?”
“当然知道。应该唤做北来苏村。”
张晖认为问得够了,其他的将领亦别无话说;于是仍旧由向韬陪着那降卒退席,让大家听张晖的意见。
“各位都听到了?”他说:“此人的话,毫无漏洞,诚实可靠。”
“对!我也是这么看。”史延德接口:“就算蜀军在来苏设伏,那样逼仄的小路,也容不下多少人,何足惧哉!”
王全斌深深点头,这表示认可了由来苏小径施行奇袭的办法。
“如何处置,请各抒所见!”他又这样说。
“为稳妥起见,我以为从来苏进攻;不必多派人,也不必遣派大将。”步军都指挥使张方友解释他作此建议的理由:“这样,万一失陷,亦不致影响全局、”
“张将军的话,我只能同意一半。”史延德说:“这个任务属于马军,我要亲自带队去;不必多,有五百人就行了。”
“有此必要吗?”王仁赡问。显然的,他赞成张方友的意见。
“既然做这个任务,当然要做成功;如以为不妨试探一下,那实在可以不必。”
“我看副帅和张将军都太慎重了。王昭远如能想到设伏来苏,则其人考虑必定细密,又何致于容我们轻易侵入?所以,我也觉得来苏一途,必无埋伏。”康延泽说。
“这话说得透彻。”王仁赡改变了想法。
“蜀军恃剑门为天险,这一关一破,大事可定。所以出来苏的奇兵,明知有危险,也值得去冒。”康延泽又说:“不过光靠奇兵,力量恐还不够,应该前后夹攻。”
“对!”王全斌断然下了决心,“大军协力由正面进攻,史将军自来苏出青缰夹攻。就这么办了。”
命令一下,各自准备,首先是要修复昭化以东、为蜀军焚毁的那道桔柏浮桥。等桥修成,史延德的部署也完成了,率领五百矫捷善走山路的精骑,越嘉陵江以东,觅着来苏秘径的入口,翻山越岭,疾趋而南。
接着,王全斌亲率大军攻剑门。剑门山又名大剑山,它东北还有座小剑山,连山绝险,无路可通,到诸葛亮相蜀,方始凿石架空,构筑飞阁,作为通路;这一段栈道,与北面的秦栈相对而言,称为蜀栈,又称为南栈道;三十里寸寸皆险,王全斌一再告诫:行军小心;而雾封云锁,苔滑霜浓,仍不断有人掉落万丈悬崖之中。
14
蜀军焚桔柏津浮桥,退保剑门的消息,传到成都,蜀主孟昶越发惊惶;如果剑门一失,成都必定不保,生死关头。必须出死力来自卫了。
在朝野之间,却不尽是如他那样的看法。蜀中数十年不见兵革;凭恃剑阁、夔门之险,隔绝了中原的动荡不安,天府之国,物阜民丰,而孟昶又一意振兴文教,连武将亦无不风雅;天意、、地利、人事,安排出别有天地的太平盛世。成都城内,有已近中年而不辨寂麦的,但见家家弦管,处处歌筵;斗米三钱的地方,听不见啼饥号寒之声,所以也没防范宵小的措施;夜半闾巷,扶得醉人归去的景像,随处可见。
当全盛之时——十几年前的成都。可以比做唐玄宗开元年间的长安。“锦江春色来天地”的三、四月间,烷花溪畔,珠翠罗绔与名花异卉,并相争妍,迷离五色,馥郁十里,恍如仙境:“数重花外见楼台”胜过“曲江金殿锁千门”。而“落叶满长安”的季节,成都城上的芙蓉却正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真正是个锦城——他处是锦上添花,成都是花上着锦;孟昶惜花,曾下令以帷幔掩覆城上的芙蓉。
城上芙蓉,有锦幔可抵御重阳风雨的欺凌;而蜀中百姓,却无良将可以为他们拒外侮于边境。纸醉金迷的好日子,消磨了雄心壮志,也蔽塞了耳聪目明,所以听到王昭远兵败的消息,立刻便想到剑门的天险,有恃无恐,自解自慰。好在酒杯中的天地甚宽,醉乡中的日月更长,尽管他事大如天,且喜我屋小如舟;算起来着急的只有一个孟昶和数名直言切谏之臣——连李太后都不知道;孟昶怕他老母着急,特意告诫宫人瞒着她。
然而直言切谏之臣,却又不是孟昶可共商量的人;交奏弹谏,都说王昭远难当大任,劝孟昶把他调回,别遣良将。
“阵前易帅,兵家大忌。而且,”孟昶皱着眉问李昊:“良将又在何处?”
“官家道得是。”李昊答道:“数十年假武修文,昔时良将,半已凋零;如今不宜易帅,但当增兵。”
“我也是这么想,却不知抽调哪支兵好?”
“兵亦如将,锐气已失,难效驰驱。”李昊想了一下又说:“臣以为应招募壮士,年轻气盛,庶乎有济。”
这话正合孟昶的心意。他是优柔寡断的性格,遇到大事,心知为是而不能当机立断,一定要有人在旁赞助;所心这时一听李昊的话,断然决然地答道:“就照你的话,从速出榜招募,我发宫内的金帛充作军费。要得人死力,必须厚待,军需给养,不妨从宽。”
有钱不怕招募不到“雕面恶少儿”,李昊便毫不迟疑地应声:“是!”接着又说:“一事须请官家的示下,新募之卒,由何人挂帅?”
“不就是为此踌躇难决吗?你看呢!”
“臣愚昧!急切间想不起有此适选的一人。”
“我在想,你的话不错,年轻气盛,还得从后辈中去找。”
“是!”李昊徐徐又说:“王都统的地位,连老臣亦逊一筹,只怕资望不足的后辈,为王都统所轻;将帅不和,又当强敌压境之下,这一层,不可不虑之于先。”
孟昶不语,沉吟了好久,这样问道:“元(吉吉)如何?”
元(吉吉)是皇太子,有他挂帅,王昭远不能不俯首听命;事实上亦唯有皇太子才能指挥得动王昭远,就此一层而论,自是最适当的人选。但皇太子只会行猎,不知兵阵之事,万一有了意外,这个赞成的责任担当不起,所以李昊这样回答:“此事体大,但凭高断,臣不敢赞一词”
这一说,孟昶又犹豫了。回到后宫,郁郁之色,现于眉宇。自有宫女把这番情形,去告诉了“花蕊夫人”——
蜀主孟昶的两个宠妃,都是国色也都通翰墨;早年的张太华,就是元(吉吉)的生母,眉目如画,定擅专房;语辞政初年与孟昶同辇游青城山,宿在“九天丈人观”,探幽揽胜,驻驾一月有余,还觉得兴有未尽。负责警卫的“奉銮肃卫都虞侯”李廷珪屡谏不听;结果张妃在大雷雨中被震殒身。就像马嵬驿的杨贵妃那样,张妃的遗体用一块红锦龙褥包裹,埋在九天观前白杨树下,悲痛不已的孟昶也就急急回銮,离开了那伤心之地。
于是有人仿照长恨歌后半段的故事,编了这样一个传说,说有个方士叫李若冲,一天薄暮时分,经过九天观前埋香的白杨树下,在云气窈渺之中,发现有个绝色女子在树下微吟,神情诗声,两俱凄楚;细细辨去,是这样一首诗:
一别銮舆今几年?白杨风起不成眠;常思往日椒房宠,泪滴衣襟损翠钿。
李若冲好不诧异,高声问道:“是人是鬼?”
那女子盈盈下拜,“我是蜀妃张太华。”她说:“陪驾来游青城,遇震而死,至今不得投生,请李先生为我超拔。”
李若冲答应了他的要求,为她在中元节虔修“长生金简”。不久,他在梦中见到张太华来致谢,说是已经投生人世。醒来一看,白粉墙上还用黄土写着一首诗,自道“领得生神九卷经”,已出幽冥而见天日。当然,这一段神话,最后会传到孟昶耳朵里;悲喜交集之余,李若冲得到了很丰厚的赏赐。
张妃以后,最得宠的就是“花蕊夫人”;她姓徐,是高祖孟知祥镇蜀的观察判官徐元溥的妹妹。张妃死后入宫,封为慧妃,生得冰肌玉骨,娇小玲珑,孟昶看她如花之艳,如蕊之轻,所以赐号为“花蕊夫人”。人前背后,人人都叫她的别号,提起“慧妃”这个正式封号,反倒不大有人知道了。
花蕊夫人不但是孟昶的解语花,也是他的如意珠;朝廷大事,每有疑难,她也常常参赞,所以这时听得宫女的报告,匆匆来问究竟。
她不轻易去打听国家的政务,但只要知道了孟昶的疑难,却常有很好建议,唯有这一次她不能对他有何帮助的,因为连她自己也还弄不明白,派太子领兵增援剑门,是不是明智的措施?而且,太子非她所出,即使有所见,她也不肯有所表示——虽说太子身临前敌,只是为了表示重视宋军的入境,以及激励士气,不必亲冒锋镐;但兵凶战危,万一有了意外,说起来“太子领帅印,当初是由花蕊夫人一言而决”,这将会引起许多猜疑和是非,她不能不远远避嫌。
见她沉吟不语,孟昶又唤着她的小名:“慧儿,此事我真是委决不下,你旁观者清,替我出个主意看!”
“我怎么能是‘旁观者’?”花蕊夫人很快地答说:“托庇于官家,祸福同之,我当然也是局中人。”
“我失言了。”孟昶握着她的手,叹口气说:“唉!当时不听娘的话;如今竟无可与言之人。”
“当时太后说了些什么?”
“叫我不必用王昭远。”
“那!”花蕊夫人觉得有个顺理成章的主意:“如今也何妨请太后作个裁决。”、
“对了!”孟昶欣然答道:“我怎会想不到此。”
于是孟昶站起身来,与花蕊夫人由一群宫女簇拥着到慈庆宫去见李太后;年近岁逼。李太后正亲自指挥着宫女,在更换适于新岁的一切陈设和字画——看她那高高兴兴过年的样子,孟昶倒又踌躇了,不敢把前线兵败的消息透露。
花蕊夫人懂得他的心意,悄悄提醒他说:“只谈增兵,莫提丧师失地。”
于是孟昶陪着说了些闲话,慢慢引入正题。“娘!”他说:“我有个念头一不知道能行不能行?想请娘的示下。”
李太后知道他孝顺,必是因为过年又想了些新奇玩艺作娱亲之计,所以阻拦在前:“算了吧,兵荒马乱的,你就替我少出些花样吧!”
“正因为兵荒马乱,害得娘也不安心。”孟昶趁机说道:“剑门虽是天险,就怕王昭远轻敌误事——”
说到这里,李太后大声打断他的话问:“王昭远怎么了?”
“没有什么!他好好在剑门。”孟昶紧接着说:“我想再招募一万兵,增援北路。娘看如何?”
“能够增兵,自然最好。只是王昭远狂妄自大,别人一样也看他不起;看来选将甚难。这一万人你预备派谁带了去”
“娘见得真透彻!就因为王昭远与人难处,我想派遵圣去。这一下,王昭远不能不听命。”
遵圣是太子元(吉吉)的字。李太后觉得教这个长孙领兵挂帅,是件匪夷所思的事,便即问道:“遵圣会打仗吗?”
“这也不是要他亲自去打仗,无非督促将帅,激励三军而已!”
李太后听了这话,把利害关系作了一番深长的考虑,支持她儿子的做法。“行!”她说:“江山本是要自己去打的。如果你不能亲征,自然该叫遵圣去。”
“是!”孟昶凛然受教。
“也还得找个人帮他。”李太后又说:“遵圣怕连军营中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装样子也要装得像才好。”
“当然要找人做他的副手。我想派李廷珪帮他。”
李廷珪与李太后同乡同宗,是随高祖入蜀的少数“老人”之一,曾负责宫廷警卫;元(吉吉)是他看着长大的,对北路也很熟悉。而且他赋性俭约,不蓄声伎,李太后对他很看重,所以满意地表示同意。
这些决定,当时就通知了元桔——二十七岁的太子,文采风流而不通世务,听说受命为“元帅”,领兵拒敌,不以为责任艰巨而有不克负荷之惧,只觉得是件很出风头、很好玩的事,兴奋得了不得。
就这份兴奋的神情便够了。孟昶、花蕊夫人,连老太后在内,都怕他胆怯不敢上前线;现在看他这豪气凌云的样子,不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而且觉得是个克敌致果的好兆头,也都分享了他的高兴。
孟昶对财物是无所惜的,大发宫内金银财帛,作为军需,重赏之下,一万勇夫很快地招募足额,由副元帅李廷珪负责编队,操演阵法;用兵甚亟,无法好好训练,反正号令已经听得懂,再有一千在行伍中已久的禁军,混合在里面,等出兵以后,一路行军、一路训练,也还不妨。
校场上轮番日夜操练不息,宫内也日夜在忙着备办军装。花蕊夫人知道元(吉吉)爱漂亮,军容摆出来,要如一条锈龙,五色鲜明,所以召集宫女,替他赶制戎服和全军所用的旗帜;孟昶亲自动手,稽览古籍,画出春秋战国诸侯所用的旗帜式样和花纹,然后由花蕊夫人领头,用蜀锦剪裁彩绣、老太后宠爱孙子,也帮着宫女一起下手,整整忙了十天才完工。
然后挑出师的日期,年内还有好几个黄道吉日;一开了年,要到正月底才有宜于行军的日子,未免缓不济急,孟昶便决定在年内出兵。
这时元(吉吉)在西城唐朝李德格所筑的筹进楼,建牙开府,等有了出师的日期,便即大宴将校,慷慨激励。接着便是重臣元老排日设宴为他饯行,清歌妙舞,尽醉极欢。
出师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五。五更时分,教场点兵,呜嘟嘟的笳角、轰隆隆的金鼓,把成都的老百姓从梦中惊醒,都说“太子出兵,好壮丽的军容”,要去看个热闹。也有耆年父老则以为自孟知祥入蜀,带来四十年太平岁月,于今太子在急景凋年、腊鼓频催声中,领兵为百姓御敌,应该有一番敬意表示,所以都备了熟食美酒,守在兵行所必经的路口,准备犒军。
这些情形很快地报到了元(吉吉)那里,他自是兴奋异常,原来打算着从教场径出北门;这时为了让老百姓得瞻军威,特意下令,在城内绕行一匝。
可惜天不作美,从教场出发的那一刻,空中飘下蒙蒙细雨,元(吉吉)怕花蕊夫人督促宫女们细心绣制的旗帜,沾而损坏。传令暂时解下,收藏在身。
剩下光秃秃一根五色锦绸裹缠的旗杆。扛在肩上,军容大为减色;元(吉吉)觉得非常扫兴。本来心思就在活动,恰好天也晴了,便急急下令,依旧把旗帜亮了出来!
一则是匆促,再则是孟昶设计的图案过于古雅难识,那些士兵们不知道有上下正反,胡乱一系,大多系倒了。
“老兄,你看,那旗子上是什么花样?”道旁有人低语。
“不是玉戈吗?”
“是啊!矛头应该向上,怎么向下了呢?”
“系倒了。”另一个人又说:“这该向下的却又向上了——剑尖向上,剑把在下,试问怎么握法?”
“老兄!”那人神色不怡:“征兆不妙!”
“何以见得?”
“这是‘太阿叙持’,自失权柄。”
有识者都在诧异,不仅是征兆不妙,行军连自己的旗帜都弄不清楚,如何能够打仗?但元(吉吉)却毫不在意,顺系也好倒系也好,“反正戈总是戈,剑总是剑,只要五色鲜明、热闹好看就是了。
等大军出了北城,在八里以外的学射山下,另有一批人在等着,那是太子宫中的姬妾优伶,一共有八十多人,镜奁衣箱,行头砌末,装了二十几车,并入后军,一起出发。到此时元(吉吉)就不骑马了;七宝香车中,左拥右抱。到晚宿营,牛皮大帐裹铺下红氍毹,开筵演剧,总要三更过后,方始罢手。
就这样缓缓行去,第一天宿新都、第二天到广汉、第三天到德阳、第四天到罗江、第五天到绵州,正好是广政二十七年除夕,自然是在这里过了年再作道理。
15
除夕守岁,王昭远与部将喝了一夜的酒。他不能像元(吉吉)那样,携带姬妾优伶,歌舞终宵;但团炉把酒,娓娓清谈,又是一番乐趣。
他讲的是宫内的风光。从孟昶束发受学,他就是伺侍书案的小厮;孟昶接了位,他当“卷帘使”、“茶酒库使”,片刻不离左右,所以对孟昶的起居生活,十分熟悉;随便找些事谈,就是大家都感兴趣的“秘辛”——因为听的人兴致盎然,他就谈得更起劲了。
“官家真是仁君。”他说:“初登大位之时,勤于政事,起居十分节俭,床帐衾褥,不过紫罗碧绫而已。到中年以后,享用渐奢——其实也不算奢靡,蜀中百姓,只要是小康之家,谁不是绵绣衣裳?”
“听说老皇晚年,起居十分讲究。可有这话?”有人发问。
“怎么没有?老皇的‘食典’就有一百卷之多。喏,”王昭远用铁如意指着席面说:“这一味‘酒骨糟’,就是当年的玉食。老皇不但讲究饮食,更讲究居室器用;你们听过‘屏宫’这个名称没有?”
“听到听见过。但不知是什么东西,正要向都统讨教。”。
“屏宫就是屏宫;在寝宫中设画屏七十张——”这七十张画屏,自然是名家所绘,团成一个寝室,用机括组合,关闭只一举手之劳,“真正是冬暖夏凉,”王昭远说:“冬天密不通风;夏天开了,风来四面;最妙的是可以视风向而定画屏的方向,风是西南风,画屏便开向西南,自然受风。”
“我也见过屏宫。”都督赵崇韬接口说道:“不但可以受风,也可以避风,如果是西南风,画屏开向东南,那就避风而通气,实在巧妙得很。”
就这样谈到天色已明,王昭运率领部属,向南遥叩帝座,祝贺新禧;接着是他自己受部将拜年。喜气洋洋地乱过一阵,正要就寝;东面慌慌张张来了几匹马,到营门而止,领头的一个小校,神色惶遽地要见长官,说有紧急军情报告。
卫士报到后帐,坐在床上的王昭远一听就愣了,“大年初一,偏偏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他紧皱着眉说:“唤进来!”
唤进那个小校来,他自称是来苏村附近、嘉陵江西崖的守军,名叫张康才。
“张康才!”王昭远不耐烦地问:“你别噜苏!快说,什么紧急军情?”
“宋朝的大批人马,从来苏那里打过来了!”
“啊!”已脱下了靴子的王昭远,赤脚跳了起来,“快,快!快请赵都监来。”
赵崇韬正好也要来听消息,立刻在外应声:“赵崇韬在!”
等赵崇韬一进帐,王昭远迎着他问道:“来苏那个地方,我也听说过。不是说,是条绝无人知的秘径吗?怎么王全斌的军队,会从那里打了过来?”
“什么?宋军从来苏打过来了?”赵崇韬大警失色,且不理王昭远,指着张康才问道:“怎么回事,你快说!”
他的神色极其紧张严重,张康才心里发慌,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因为他弃栅而遁,必须为自己留个余地,所以得另编一套话,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昨天黄昏,望见东岸山头上,来了好些;离得相当远,看不甚清楚,仿佛是一群樵夫。”
“一群樵夫?”赵崇韬诧异,“昨天是除夕,怎么在荒山中会来一群樵夫?"
“不是樵夫——”
“那末是什么?宋军?”
“是!”
赵崇韬大为不悦:“既是宋军,何以说是樵夫?简直语无伦次!”
“那,那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当是樵夫,因为只望见那些人在山上砍树。”
“宋军砍树?”王昭远插嘴:“要干什么?”
“是要搭浮桥。”张康才说:“今天天朦朦亮,我亲自去查营,才发现宋军已到了对岸。”
“喔!”赵崇韬急急问道:“有多少人马?”
只有史延德的五百精骑,但张康才吓得弃去寨栅,此时无法交待,唯有为敌人虚张声势,“数不清了!”他说:“漫山遍野。”
“不得了,不得了!”王昭远赤着脚绕室狂走,“王全斌倾巢来犯了!”
赵崇韬大为诧异。蜀汉建兴六年,诸葛亮出祁山,马谡为魏将张郃所破,街亭失守,诸葛亮进退失据,亦不闻有何张惶;如今以武侯自命的王昭远一闻宋军兵到,怎便如此沉不住气?
这样想着,便把王昭远看得一文不值了,冷笑着说道:“都统,你莫徒乱人意,且听他讲完再说。”接着他又问张康才:“以后呢?你发现了宋军,作了什么处置?”
“我召集弟兄,预备跟宋军拼一拼。后来一想,不可因小失大。”
“何谓国小失大?”
“我那里一共才三百名弟兄,决非宋军的对手,一接了仗,被杀的被杀,活捉的活捉,一定全军覆没,那时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岂不耽误了大事!”
“嗯,嗯!”王昭远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赵崇韬把肺都快气炸了,忍怒问张康才:“这一说,你是特为赶回来报信的?”
“是!”
“你的防区呢?”
“自然撤退了。”
“你不能一面守住,一面派人回来报信?”
“这——”张康才想了想,忽然振振有词地、昂起头来说:“我怕弟兄说不清楚。”、
“很好!你现在说清楚了,我也用不着你了。”赵崇韬高声喊道:“来人!”
“是!”外面的卫士应声而进。
“这个家伙擅弃寨栅,”赵崇韬厉声喝道。“推出去斩掉!”
张康才一听矮了半截,脸色大变;卫士奉命行事,上来拉他,他赖在地上不肯走,大声喊道:“都统绕命,都统绕命。”
王昭远于心不忍,便用商量的口吻跟赵崇韬说:“今天是元旦,不宜杀人,且留他一命如何?”
赵崇韬气得脸色发青,但军中处处要尊重主帅,便勉强点一点头。只是这口气要出,于是借着张康才骂王昭远。
“也罢!把你一条狗命寄在都统身上。”他说:“死罪好免。活罪难逃,拖下去一百军棍!打你的屁股,是看都统的脸面。”
那卫士心想,这一来,都统的脸面不就是张康才的屁股了吗?意会到此,差一点笑出声来。
王昭远那里还想到此,等赵崇韬把话一说完,他立即接着他的话说:“崇韬,我想,王全斌这一来,必有股锐气,我们要设法消掉它。”
这倒还像句话,赵崇韬的声音便好听些了:“请都统示下,如何消法?”
“我们先不要跟他斗。让他一步,让他扑个空。”
原来是这样的一计,“请问都统,”他微微冷笑,“让到何处?”
“回军汉源坡如何?”。
汉源坡在三十里以外。后唐长兴初年,石敬瑭讨孟知祥,所遣部将自白卫岭从小到路出汉源坡,倒攻剑门,这段史实是赵崇韬所知道的;他心里在想,王全斌既能探得来苏秘径,难保不出奇兵自小剑路攻汉源坡,那是个紧要的地方,自己先占住了,居高临下,以逸待劳,迎敌王全斌的全部人马,不失为稳健的中策。
“上策是守住青缰店,但看样子,等我们赶到青缰店,必已为王全斌着了先鞭;那时主客易势,他反倒可以据险以击我军。所以,一我赞成都统的办法。”
听赵崇韬这一说,王昭远觉得安慰了些,立即下令,全军开拔回汉源坡驻杂。一面派人通知剑阁守将,王全斌已率师由来苏村,绕出剑阁之后。须注意防守南面。
到得第二天,哨探报到,剑阁已经失守了。
“咦!”赵崇韬大惊,“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如何剑阁就丢了?怎么丢的?”
“王全斌率领大队人马攻剑阁。剑阁的守将奉令注意南面,北路空虚,以致失守。”
“那末,从来苏来的宋军呢?”
“听说那宋将姓史,只带了五百人马,在青缰店虚张声势,两下夹攻;剑阁守军慌了,不战自乱,没有打什么就全投降了!”
这一下赵崇韬才知道情报不实,大上其当;愧悔交并,急急会见王昭远,商议布阵御敌。
王昭远已经垮了,他从来就没有仔细去想过,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一想到,脑中便浮起传说中的许多诸葛武侯的故事,自我沉醉在羽扇纶巾、谈笑退敌的超妙隽逸的境界之中。现在听说剑门天险失守,亲眼看见狼狈的溃卒逃来,那就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现一屋子的火光,惊骇得还只当在梦里头。
等赵崇韬入见时,他已面无人色,坐在胡床上,垂下来的两条腿,瑟瑟地抖个不住,但手里却还紧握着他的那柄铁如意。
赵崇韬一看这情形,心里便凉了,无限厌恶地问道:“都统,敌人已经迫近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还不作速下令?”
“下……吓什么令?”
这还跟他多说什么?赵崇韬走上前去,从他手里一把把那铁如意夺了过来,转身出帐,命司号令的小校,在中军大帐前面的旗杆上,悬出紧急旗号,同时鸣笳召集各营将领,派出先锋部队往北迎击敌人,自己亲领大军接应。
蜀军的士气,为宋军的快速行动打击得很利害,十有九个,存着怯意,未曾接仗,先就在想,往那里逃走最妥当?所以各营接到命令,都不起劲。赵崇韬一看这情形,痛恨莫名,只好改变原来的部署,自己点起一千精兵,披挂上马,亲挡前敌。
这时宋军已经过剑门沿大路疾驰南下,马队夹辅着步兵,如狂风暴雨般卷到;不等赵崇韬布好阵势,便已冲了过来,一排弩箭来过后,马步两军,一起冲锋,以雷霆万钧之势,强行压制。赵崇韬舞刀砍翻了十几个宋军,只听坐骑一声惊嘶,随即一矮一侧,把他掀翻在地——宋军着地滚过来,砍着了他的马足;接着是四五名宋军一拥而上,揪住了他的身子,就用他身上的丝绦,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赵崇韬被擒,他的部下更无斗志。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所领的这一路军队,与刘光乂、曹彬所领的一路军队不同;王全斌不大喜欢约束部下,只能要打胜仗就好,所以此时宋军勇往直前,不问青红皂白,一见蜀军,不管他是投降也好,逃走也好,挥上去就是一刀。从汉源坡前,杀到汉源坡后,杀得路断人稀,方始收兵。各军纷纷报功,合计阵斩蜀军一万两千余名。生擒却还不到一千。
“王昭远呢?”王全斌坐在王昭远原来所坐的那张胡床上问。
“正在清查。”首先攻占中军大帐的史延德,这样回答。
清查甚难,因为被杀的蜀军太多,竟找不到一个王昭远左右的人,可以确切指明下落。最后才算从老百姓口中打听到,王昭运往东面逃走了。
他是在赵崇韬刚刚兵败之时逃走的,尽弃甲胄,带着两名亲信卫士,悄悄开溜;怕沿大路南下,会被宋军追着,所以往东面阆中这一带不择路而行。一路巅簸一路哭,山村中的老百姓还不知道外面的兵革之事,只觉得大正月里,有人像奔丧似地,一路哭了来,十分可怜,所以到晚来有人收容他们。但是,王昭远既不便暴露身份,又不肯留宿在人家客房里,怕追兵会来搜查,这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