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原订了计划的,只按部就班去做就是。”赵普这样回答。
“按部就班?”皇帝摇摇头:“不能那么从容。王全斌他们这样子搞法,怕会激出变故!”
“圣虑极是!”光义接口道:“于今第一大计,须将蜀卒内移,一去西川之隐患;再则河东、江南还须次第用兵,正该发蜀卒来京,严加训练。”
“对,对!”皇帝看着赵普和李崇矩说“你们‘两府’即刻着手办理此事。要多给‘装钱’,每人至少给十千。”
一听这话,“判三司使”主管国家财政的李崇矩,略一计算,便即抗声答道:“陛下,蜀卒不下十万之众,就算发一半来京,每人十千,便须五亿,负担太重了。”
“你去想办法!”皇帝答得很干脆:“非多给不可!”
李崇矩还想争,赵普用眼色止住了他;这时光义又开口了。
“尚有一事,亦须陛下速降诏旨。成都尚无地方长官。”
“这是要紧的。我心中现有个人,暂且不说;先听听你们的。”
赵普和李崇矩都知道皇帝心目中的人选,但举荐其人,应该让皇弟发言,所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光义,以手指口,作为暗示。
光义顿时明白,意指姓吕;此人确是很适当的人选,于是从容陈奏:“臣以为知成都,以吕余庆为宜。”
“你也这么想!”皇帝很高兴地说;转脸来问赵普:“宰相以为如何?”
“圣裁极是!”赵普答道:“吕余庆厚重简易,善于抚民;且现在江陵,驰去极便。再者,臣闻蜀中来人说起,今年献岁,孟昶题一门联,叫做”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陛下万寿。定名’长春节‘,非’佳节‘而何?如今归降犹在正月;则以吕余庆知成都,正是’新年纳余庆‘。天意佑宋,早有符瑞,陛下不可不应。“
“符瑞倒也罢了!须得一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去抚牧蜀中百姓,却是正经。即刻发诏吧,叫吕余庆克日赴任。”
“遵旨。”
“李崇矩!”皇帝那紫棠色的脸,绷得很紧:“你那里叙诏发王全斌,严中军律。”
这两道诏旨当日便交由驿马飞递。其时喜讯已经传递京师,群臣上表申贺,民间欣欣相语,都说蜀主孟昶,不失为识时势的英雄;同时亦惊奇于用兵的神速——也就因为如此,有少数人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很快地,这少数人的怀疑亦已消释无余;蜀中亲王的出现,是个再也清楚不过的事实。
这位亲王是孟昶的二弟,雅王仁贽;他是蜀国向宋主请降的专使,由王全斌派人护送到京。未朝天子,先谒宰相,面递孟昶的降表及致两府的书状,申明归款之诚,但这不过是表面文章;孟仁贽此来的真正用意,是要实地看一看,康延泽初见孟昶,说明如何宽大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赵普知道他的来意,所以接见孟仁贽,在一番抚慰以后,开门见山地说:“湖南周家,荆南高家,归诚宋朝;这两家的近况,必为足下所关心,高保融的长子继冲,现任武宁军节度使,出镇徐州,周行逢的遗孤保权,在京受职,足下如果有意,我可以派人陪你去看一看他。”
孟仁贽不说有意,也不说无意,只一揖笑道:“多谢相公!”
这当然是愿意的表示,于是赵普派了一个小吏,引他去访周保权。临别之际,约他晚间便酌,孟仁贽称谢应诺。
到了周保权的住处,只见门额大书“右千牛卫上将军府”,及至投刺请见,才知道这位“上将军”只有十三、四岁,倒生得文质彬彬,教养极好。陪着他见客的,都是周行逢的旧属;连左右侍奉的厮役,都是一口浓重的乡音。这一下,孟仁贽才相信朝廷真个宽大。
到得黄昏,赴宴相府,虽说便酌,实为盛宴。赵普所约的陪客,都是高继冲的伯叙——高保融的兄弟:卫尉卿高保绅、将作监内作坊使高保宣、鸿胪少卿高保绪、司农少卿高保节、左监门卫将军高保逊。
宴罢回玉津园,已有两名访客在等着,请教姓氏,才知是孙遇和杨蠲;孟仁贽大惊问道:“不是说两公被捕,至死不屈;原来不曾死!”
“是!”杨蠲微有窘色地回答道:“不但我们两人未死,连赵彦韬亦未死。”
“喔,他人呢?”
“在王全斌军中充当向导——”
“那,”孟仁贽打断他的话问:“王全斌军列成都,怎的不曾见他?”
“赵彦韬不曾入蜀。”杨蠲答道:“大军攻到兴州,他留在那里当本州的马步军都指挥使。”
孟仁贽把这意外的会晤,细想了想,才弄清楚事实真相:“这一说,所谓至死不屈,原是故意这么说的。”
“事非得己,只是朝廷为了保护我三家在蜀眷口,不能不出此虚饰的举动。请王爷恕罪!”说着,杨蠲和孙遇一起伏地请罪。
“罢了,罢了,你们请起来。”孟仁贽叹口气说:“如今又算一家人了。你们在这里可还好?”
“不瞒王爷说,”这一次是孙遇开口了:“我与杨蠲,为赵彦韬所出卖,起初虚与委蛇,只想找个机会逃回蜀中;要逃也还容易,但细想一想,天下岂可长此割裂纷扰,必定于一,必归于英明有道之君,那就一动不如一静了。”
“今日来谒王爷,是特申故主之义。”杨蠲接口说道:“不知官家何时可以到京?”
“休再说‘官家’了!如今只有一位官家。”孟仁贽不胜感慨地:“前路茫茫,将来还不知是何了局?”
“王爷也休如此说。宋主既视天下为一家,王爷何必自己见外?”杨蠲接着又问:“王爷可曾去看过右掖门外、面临御河的大宅?共有五百多间,日夜赶工,如今已在装修。”
“喔!”孟仁贽很关切地:“有五百多间?”
“是的,起造得美仑美奂,真是王侯第宅。”
这让孟仁贽得到一个领悟,孟昶入朝,不失封侯之份;不然住这样的大宅便不相称了。
杨、孙是奉了使命的,要探问孟昶入朝的日期,以及中途会不会有意外?因为孟昶无论身份、修养,到底与高继冲、周保权大不同;拜表投降,或者不是出于衷心所愿,中途可能有羞惭自尽等等不测之处,探明了意向,好预作防范、因而又问起,孟昶何时自成都起程的话。
“总在这个月。”孟仁贽答道:“王全斌命人拆取殿材,造船二百艘,从峡路人京,到底那一天起程,要看船造得怎么样?”
“是!”杨蠲想了想,很谨慎地说:“老太后高年跋涉,这里都不大放心,官家总须谨慎将护才好。”
“是啊!”孟仁贽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意,所以这样答道:“主公所以忍辱者在此!失掉先朝疆土,不息已甚;岂可再负不孝之名?”
这个答覆,在杨蠲听来,相当明确,也相当满意;有李太后在,孟昶决不会有什么决绝的举动,可以放心了。
于是,杨蠲悄悄向赵普去覆命,修奏皇帝。皇帝深为嘉慰,决定派礼部侍郎窦俨到江陵迎候;同时有一道答诏,交孟仁贽带回。曾诏不曾封口,上面写的是:
朕以受命上穹,临制中土,姑务保民而崇德,岂思右武以佳兵?至于临戎,益非获已。矧惟益部,僻处一隅,靡思僭窍之愆,辄肆窥觎之志;潜结并寇,自启衅端,爰命偏师,往申吊伐。
灵旗所指。逆垒自平,朕常中宵怃然,兆民何罪?屡驰驿骑,严戒兵锋;务宣拯溺之怀,以尽招携之礼,而卿果能率官属而请命,拜表疏以祈恩,托以慈亲,保其宗祀,悉封府库,以待王师,追咎改图,将自求于多福;匿瑕含垢,当尽涤于前非。朕不食言,尔无他虑!
19
“照这道诏令看,似乎可以无虑。”花蕊夫人问道:“不知雅王说些什么?”
容颜惨淡的孟昶,连声音都哑了,“说什么也无用!”他指着舟外答道:“滔滔江水,难洗一身耻辱。”
花蕊夫人不知如何安慰他?亡国之痛,她亦不下于孟昶。但是,她更重视的是,李太后和孟昶的安全,夜夜枕上思量,总觉得此去不能安心。从来降王多无善果;虽然宋主仁厚,还是不能不作最后的打算。这个打算她已经有了;只等孟仁贽回来,看是何光景?再作最后的定夺,所以一定需要知道他在汴京的所见所闻。既然孟昶不愿多说,她就只有直接去找孟仁贽商议了。
听完他的陈述,花蕊夫人总算宽心大放:“我有一件事跟你谈。”她说:“如今有个宫女,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你看应该作何处置?”
孟仁贽一时无从回答,他先得弄清楚她问这话的意思。
于是他问:“官家对此女作何打算,可是还要给她什么封号?”
花蕊夫人苦笑了:“今日之下,那里谈得到此?而且官家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然则应该让官家得知才是。”
“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停当了。再去告诉他。”花蕊夫人面色凝重地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孟家不能不作最后的打算。”
这两句话,入耳心惊。但细想一想,孟仁贽虽佩服她顾虑深远,却也觉得她不免杞人之忧;宋主仁厚,在汴京所见所闻的一切,纵不能疑虑尽释,但眼前决无危险。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意味着她怕有“族诛”之危,更是决不会有的事。
因此他便益持审慎保留的态度,沉默着等她作进一步的表示。
“我有这么一个打算,想把那个宫女,放了出去。你看如何?”
这就是所谓“最后的打算”,在任何情形之下,孟家还有一条根留着;宗族血胤所关,孟仁贽不敢公然表示反对,想了想说道:“此是家事。不如请太后裁决。”
“不!”花蕊夫人摇摇头说:“这话如何能向太后开口?不惹她老人家伤心?”
岂止伤心,还要让太后惊惧不已!孟仁贽也醒悟了;太后只要问一句:为何要把怀孕的宫女放了出去?怕到了汴京,教人家杀得一个不留?这话如何回答。
“那还是问一问官家的意思。”孟仁贽说“万一之防,虽无不可,但怕‘赵家’知道了,以为别有异国,引起疑虑,那就是弄巧成拙了。”
“这话说得是!”花蕊夫人点点头,“看来真个非官家莫能定策了!”
于是叔嫂二人一起去见孟昶,花蕊夫人很婉转地陈述了这件事;孟昶始而惊喜,继而感慨,最后却有无限的伤心,黯然叹息:“不幸生在帝王家!生者已难堪,却还有人要生下地来受苦。”
“官家体伤感。”花蕊夫人强忍着眼泪劝道:“其实这也是过虑。”她在这一刻忽然改变了想法,“还是一起到汴梁吧!好歹是官家的骨血,何忍流落民间。”
“不然!放出去的好——”
“官家!”孟仁贽打断他的话说:“此事骇人耳目,只恐‘赵家’猜疑,别生枝节!”
“猜疑什么?”孟昶问道:“怕未来的那个孩子,长大了会兴兵报仇?”
“是!这不可不防。”
“倘或宋主明理,即令得知此事,也应该想到,就算此子长大成人,二十年以后,无权无势,哪里去兴兵报仇?再说,如果连这点都放不过,宋主享祚,又何能久长!”孟昶又说:“即令有猜疑,亦不过想到是怕有不测之祸,留下万般无奈的一个最后打算,应能见谅。”
有了这番话,事情就算定局了。于是由花蕊夫人安排,把怀孕的宫女,许配一个忠诚谨厚,也是姓孟的禁军;给了几百两银子以外,另付一个锦囊,里面盛着足值中人之产的珠宝,作为一世衣食的倚靠。
那宫女感念恩义,泪如雨下,说什么也不肯离去。花蕊夫人费尽唇舌,多方开导,才把她说服。趁夜来舟泊在一个叫湖氵襄渡的地方,把这一双夫妇悄悄送上了岸。
孟昶一直不曾露面,但暗中一直在注意着;听得那宫女在岸上哭哭啼啼,不由得也陪她落了几滴眼泪。
“但愿生个男儿!”他默默地祷视着,“孟氏的血胤就可以不绝了!”
20
船到江陵泊岸,礼部侍郎窦俨早在那里迎接了。投刺通谒,孟昶不敢怠慢,亲自到船头上来迎接。
“礼部侍郎窦俨,叩谒殿下!”窦俨高声报名,就在码头上跪了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孟昶在船头上唱喏还礼,一面吩咐李廷珪:“快请窦侍郎上船相见。”
到得船上,重新见礼;孟昶叫左右的人把窦俨扶住,不容他跪拜,只以平礼相见。
“殿下远涉风波,陛下很不放心,特命窦俨赶来迎候。幸喜一路平安!”
“托陛下的鸿福。安然过了三峡,一无伤亡。”
“此是顺天应人的盛举,自然百神呵护。”窦俨又说:“窦俨离京之时,陛下特别嘱咐,要向国母问安。请为先容。”
听说皇帝称李太后为国母,降王兄弟君臣,无不喜动颜色。孟昶便深深一揖:“陛下垂念老母,感戴不尽。就我转达陛下的德意好了,不敢劳动钦使。”
这给亡国君臣,带来了不小的难题,因为窦俨虽极恭敬,而在蜀国这方面来说,是待罪之臣,李太后不能对“国母”这个尊号,居之不疑。但孟昶又极孝顺,自包可以降尊纡贵,却不愿老母受到屈辱。因此,一时很难找出一个面面俱到的应付办法。
无可奈何,只得请窦俨宽坐待茶,由孟仁贽陪着寒暄。孟昶自己和李昊及李廷珪等人,商量了好半天,决定请李太后照常受礼,而由孟昶陪谢。
于是,由李廷珪去导引窦俨。孟昶自己先行通报——多少天来,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晨昏定省,见老母的那片刻,心中懊悔哀痛,就像无数把钢刀,一见李太后的面,那些钢刀就在刺心。但这天却好过些,因为窦俨此来,总算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娘!”他轻声说道。“宋主派了使臣来,一定要向你老人家问安。”
李太后没有等他说完就摇头:“我不见!”
“娘!”孟昶赶紧又说:“人家此来,礼节隆重;宋主称娘为”国母“,吩咐那使臣,一定要大礼谒见,娘若不肯见他,他无法交差,似乎也不是待客之道。”
听这一说,李太后倒颇有意外之感,“这倒也罢了,不过我还是不能见。”她说:“难道我真个老着脸,受他的礼?”
“儿子跟大家商量过了,自有妥善处置;娘只管稳稳坐着,等那使臣——礼部侍郎窦俨来给娘磕头好了。”
“你们是怎么商量的?”
“娘受他的礼,份所应当;不过儿子须尽待客之道,该另外还他的礼。”
这总算是妥善的处置,但却委屈了曾为一国之主的儿子。李太后了解孟昶的苦心,实在不忍再峻拒、便点点头说:“那就请来一见。”
于是窦俨上了李太后的船,孟昶亲启肃客,进入中舱;李太后空着中间的金交椅,由两名侍儿扶着,站在座位旁边等候,这仍然是谦辞的表示,窦俨便不待孟昶引见,尊敬而又亲热地喊道。“国母请上坐!容窦俨拜见。”
“不敢当!”李太后的声音,清朗从容:“待罪外臣,无僭越之理,与钦使平礼相见吧!”说着,向孟昶使了个眼色。
孟昶却为难了!说得好好地,忽然变了卦——他宁愿自己受屈,要维持母后的礼数;但当着窦俨不便直道自己的心意。所以只好装作不见。
窦俨冷眼旁观,了解他们母子的苦心,孟昶唯恐委屈老母,而李太后则唯恐得罪朝廷,所以这般谦辞。说来说去,还是心存猜疑的缘故。他此来面奉谕旨,正是要消除蜀国君臣的这一份猜疑,因而不敢怠忽,转脸向孟昶说道:“请殿下扶持国母上坐,容窦俨拜谒了,还有许多话要面陈。”
“娘!”孟昶便走了过去,亲手相扶,“你就当窦侍郎是儿子的朋友,算是晚辈问好。”
“喔!”李太后心想,僵持也不是个了局;有了他这句话,已可以表明不是以蜀国太后的身份相见,便笑着说道:“既如此,我就托大了!”
于是把金交椅略为拉得偏了些,坐下来让窦俨磕头;孟昶一旁跪下还了礼。大礼已毕,等窦俨站起身来,只见一行宫婢,抬着椅子,捧着茶具,有条不紊地来为客设座。
“请坐了好说话!”李太后问道。“陛下的圣躬康泰?”
“告慰国母,圣躬康泰。”窦俨站着回答:“窦俨陛辞出京时,面奉谕旨,说远劳国母跋涉,衷心不安。幸喜得一路平顺,风险已过,此去尽是坦途了。”
“正是。托陛下的鸿福,风险已过!但望今后尽是坦途,容我母子,作个太平闲人。”
这一来一往的几句话,都有言外之意;窦俨暗暗佩服,李太后佐夫定蜀,都说是女中豪杰,果然心思机敏、言词得体,因而格外尊敬。
“岂仅是太平闲人?国母福寿康强,着实还有一段尊荣,等着你老人家去享受。”窦俨又说:“好教国母得知,陛下早已饬令有司,为国母起造府邸;几番亲临指点,日夜督催,如今将快完工了。”
“陛下如此厚待,教我们母子,于心何安?”李太后看着他儿子说:“皇恩浩荡,切记报答!”
“是!”孟昶口中答应着,心里却不辨是何滋味。
“皇弟极其仰慕殿下。”窦俨又说:“特地嘱我致意。”
“多谢、多射!我亦久慕皇弟英明过人,得有相晤的机缘,是平生一快!”孟昶言不由衷地说。
于是话题落到皇弟光义身上;然后又谈到赵普。李太后不多说话,只静静听着;孟昶却是接连不断的发问,虽然措词含蓄、却听得出来他对光义和赵普的性情以及爱憎嗜好,相当注意。
这一谈,因为一方面要化除猜疑,特显亲热;一方面是应酬钦使。不敢怠慢,两下一凑,不觉忘倦。最后是李太后嘱咐孟昶,设宴款待钦使;宾主易位,原不合礼,但窦俨为了表示“不见外”,略略客气了一番,便即欣然接受。
但刚刚排开筵席,主客犹在谦让座次之际,只见李廷珪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发现窦俨,自知失态,想要掩饰,却已不及。
“何事?”孟昶也有些紧张。
李廷珪有些迟疑,显然是顾忌着窦俨,有话不便明言;窦俨知趣,便站起身来,想要回避。
越是如此,越使孟昶觉得不妥,一面拉住了他,一面向李廷珪使个眼色,并且微带不悦地说:“有话就说,何用如此?”
李廷珪也省悟到自己的态度错了,不能再瞒着窦俨;否则会引起难以解释的误会,因而定定神说:“消息还不知靠得住、靠不住?据说,绵州有人作乱。”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已令满座皆惊,孟昶急急问道:“作乱的是些什么人?”
“是……”李廷珪很吃力地答道:“是发向京师的士兵。”
孟昶神色大变!发向京师的士兵,就是蜀中的降卒;降表上一再保证归顺,谁知中途发生叛乱情事,这如何向朝廷交代?因此不自觉地转脸去看窦俨。
窦俨跟他一样不安;但不安的原因不同,即使降卒反叛的详细情形并不知道,亦可断定与孟昶无关;他没有胆量在既降之后,出尔反尔,同时他也没有能力指挥降卒作乱——如果有此能力,也就不会投降;窦俨所忧虑的是,叛乱将会扩大。王全斌的部属,军纪不佳,他早有所闻,也许不仅仅是降卒叛乱,还有蜀中的百姓在内。
当然,他内心的感想,不愿形之于表面;彼此的立场不同,在他来说,首先要保护朝廷的威信,如果骤闻惊耗,便化形于色,岂不是“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
因此,他便安慰孟昶。“殿下无须过虑!照我想,或者是一时的误会;有吕参政和曹国华在那里,自能善了此事。”
听窦俨的语气,对孟昶并无怀疑指责之意,在蜀国君臣,自是一大安慰。但说吕余庆和曹彬能“善了此事”,究竟不过揣测之词,而且此刻也还谈不到如何了事,首先得要把真想弄清楚了再说。只苦于双方互有顾忌,不便探索;因此面对盛筵,无不是食不甘味,只想早早散席,好细问究竟。
草草终场,等窦俨告辞上岸,孟昶迫不及待地问李廷珪:“到底是怎么回事?”
“绵州一带,有十几万人在反抗宋军。”
“十几万人!”孟昶大惊失色,“如何激出这么个大变故来?”
“据蜀中来人说,变乱之起是如此——”
变乱之起,起于王全斌的失职。两路宋军,纪律各异,归州路由于曹彬的约束,秋毫无犯;凤州路则正好相反,王全斌自到成都,日夜开筵庆功,纵容部下,恣意骚扰,因此民间怨声载道。曹彬曾数次苦劝王全斌班师,并无效果,反倒生出些意见,对于抚辑流亡,处置降卒等等善后事宜,聚讼纷纭,莫衷一是;使得蜀中的百姓,越发轻视宋军,以致于好好的一片局势,自己把它搞坏了。
在孟昶刚要离开成都时。朝廷就有诏旨,将降卒分批调赴京城,每名发给“装钱”十千,这是皇帝的德意,降卒无不欢欣感激;但归州路逐旨办理,凤州路却无动静,相形之下,王全斌所受降的那些蜀军,自然愤愤不平。
“装钱”终于发下来了,但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于是在绵州的降卒,首先鼓噪叛乱。心怀怨怼的百姓,很容易被煽动劫持;叛乱由绵州向四面扩散,已有十几万乌合之众,公推文州刺史全师雄为头目。
“糟了!”孟昶听到这里,失声而言:“全师雄一向能善抚士卒,有他领头,事情就难办了!不过我倒不明白,全师雄是极明理的人,如何这等不知轻重?”
“他是受了胁迫;也怪王全斌不好!唉,”李廷珪痛心疾首地:“都像曹彬那样,就不会有如此糟不可言之事了!”
“且莫管曹彬!你只说王全斌如何不好?”
“话要从全师雄说起。”李廷珪答道:“全师雄原已携同眷属,预备取道剑阁赴成都,走到绵州,碰上叛乱;他深恐卷入漩涡,躲入民家,谁知道为乱军找到,推为主帅。看样子他先是虚与委蛇,直到米光绪去招抚,才逼得他铤而走险。”
“米光绪是何许人?”孟昶诧异:“既是招抚,怎么反逼得全师雄铤而走险?”
“米光绪是宋军的马军都监。他哪里是去招抚?一到就杀了全师雄的亲属,纳了全师雄的爱女。这下,全师雄才真的反了。”
孟昶长长地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不住摇头。好久,他才张眼,眼中有无限悲痛和惶惑。
“官家!”李廷珪低声说道:“此事须作速为计,不然恐遭连累。”
孟昶点点头:“我也想到了。你找大家来谈一谈!”
于是李廷珪传话召集仁贽、仁裕、仁操、元(吉吉)和李昊等人,开会商议对策。会中的意见极为分歧,有的主张派人回成都,协助王全斌平服叛乱;有的却主张与全师雄取得联络,相机行事。这是两个极端相反的想法。最后,孟昶采取折衷的、也是最持重的建议;这个建议出于李昊,他认为既已归顺纳土,则蜀中的治乱,朝廷自会处置,不宜过问,现在所要做的只是一件事,向朝廷表明,绵州之变,毫不知情。
孟昶和李廷珪都认为李昊的办法最适宜。不过也不宜把此事看得太郑重,反形成情虚的迹象;所以不必上表申述,只要遣人向窦俨有所表白,他自然会奏陈皇帝。
“明天一早,就是你去一趟吧!”孟昶这样对李昊说。
对于这个意外变故的处置,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但孟昶内心的不安,不但不能因此而消灭,反由于越想越多、越想越深而加重了。一直到深夜中,犹自兀坐灯下,不想归寝。于是,花蕊夫人也开始不安了。
她也听到了绵州变乱的消息,但一直不想跟孟昶谈这件事;因为她要表示出与李昊的想法一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管它太平也好,叛乱也好,反正与己无干。但是,这时候她却不能不谈,“官家,”她坐在他身旁问道:“可是在想绵州?”
“岂仅绵州?”孟昶抑郁地说:“慧儿,我好悔!”
怎么吐出这样一句话来?花蕊夫人悚然惊问:“悔什么?”
“不该弃基业——”
一句话不曾完,她急急伸出一双白晰丰腴的手,掩住孟昶的口;同时警惕地看着船窗外,怕有人听见了,传出去便是有了“异心”!
他轻轻把她的手拉开了握着,放低声音又说:“早知如此,不如拼一拼!”
“事到如今,何出此言?”
“委屈所以求全,一为老母,二为蜀中百姓;只为不愿生灵涂炭,才开城乞降。谁知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竟是这样子可恶!”
“那也不能这么说。”花蕊夫人一半劝慰,一半也是平心而论:“宋朝天子,总是仁厚之君,明明在汴梁出师时,曾有严厉告诫,务必整肃军纪,爱护百姓;如今王全斌等人违旨妄为,将来必获严谴。”
“然而眼前已苦了蜀中百姓。”
“当时如果拼到底,难道就不苦百姓?而况……”花蕊夫人冷笑道:“谁是肯为官家拼命的?”
孟昶不响。抛却往事,又想眼前,只有寄望于朝廷。
“赵家天子得知此事,不知如何想法?”他问。
“自然是发怒,必有振饬纪纲的诏旨。”
21
花蕊夫人的意料不错,皇帝接得告变的奏章,勃然震怒;“我恨不得手诛贼臣!”皇帝拿柱斧连击御案:“你们说,王全斌可恶不可恶?”
“陛下暂息雷霆之怒!”赵普奏劝:“真相如何,尚难尽悉。此多由米光绪妄为而起——”
“米光绪自然非杀不可!王全斌难道就不该办罪?他把米光绪说成罪魁祸首,我就不信他一点责任都没有!蜀中来人,讲王全斌、王仁赡、崔彦进等人如何不法的话,还不够多吗?”
“田钦祚的话,亦未可全信。”皇弟光义说道:“不过王全斌统驭无方的责任,无论如何是逃不了的。目前正在用兵之际,臣请陛下,暂置勿问,等班师回京,再作处置。”
“皇弟所论极是。”赵普紧接着光义的话说:“伏乞陛下俯从。”
皇帝不要考虑。照他的意思,要即日下诏,解除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三人的职务,由刘光乂和曹彬分统平蜀大军;但绵州之变,情势棘手,终以“阵前易帅”为兵家大忌,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想法,采纳光义的建议。
“也罢!”皇帝转脸向枢密使李崇矩吩咐:“你那里拟诏,痛责王全斌,叫他改过自新,戴罪图功!”
“是!”
“米光绪万不可绕!派人拿问,星夜解进京来,会审定罪!”
“是!”李崇矩答道:“可否派客省使丁德裕前往拿问,取旨遵行。”
“可以。”
“陛下!”光义忽然发言:“依臣愚见,不如军前问斩。”
“对,对!”皇帝很高兴地说:“我竟没有想到。军前问斩,让我蜀中百姓知道,有人替他们作主;再则也让那些不法的将领看看,不可违我的法度。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于是客省使丁德裕携带御赐宝剑以及下达王全斌的诏令,星夜急驰,由峡路入蜀——绵州有警,剑阁道已经中断了。
皇命在身,昼夜赶路;一路听到许多流言,丁德裕还不以为意,到了渝州,才知道消息着实不好。成都北面守彭州的是王继涛,他原是伐蜀大军凤州路的“壕砦使”,军入成都,王全斌派他护送孟昶进京;但有人密告,说他曾向孟昶索取官妓金帛。有此苟且,可能会进而不护,万一中途出了差错,责任非轻;因此,王全斌另外派人护送孟昶,把王继涛作彭州刺史。
等到全师雄被劫持为乱军的首领,先攻绵州不利,改攻彭州,王继涛和都监李德荣出兵迎拒;结果李德荣阵亡,王继涛身被八枪,一人一马逃回成都。全师雄以彭州为根据地,自号“兴蜀大王”,大开幕府,任命“官员”,成都附近的十县,闻风响应,局势相当棘手。
于是王全斌与崔彦进,自成都另行调兵遣将,往北平乱;北路派的是归州路的先锋老将高彦晖,却以田钦祚做他的副手。兵到灌县,与乱军遭遇;高彦晖吃亏在地形不熟,经过一处隘路,埋伏在竹林中的乱军,迎头一拦,官军吃了个败伏。
不过高彦晖还是把阵脚稳住了。看看天色将晚,高彦晖预备收兵;当晚重新部署,第二天一早决战。他把这个计划与田钦祚商议,田钦作不以为然。
阴险狡猾的田钦祚,私底下已打算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但怕乱军紧钉住不放,所以用了个激将法,叫高彦晖替他去挡灾。
“老将军久食厚禄,如何一遇贼就退缩害怕?”他说:“怕对不起官家吧!”
高彦晖是悲歌慷慨的燕赵之士,且具姜桂之性,最不肯服输;因而一听田钦祚的话,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你看我杀贼!”说完,捋须上马,挥军疾进。
等高彦晖领兵往北,田钦祚带着他的部下,掉头往南。击贼的部队得到消息,军心大乱;由“尾巴”上开始,一节一节消失,最后只剩下领头的高彦晖和他的少数亲军,力战阵亡,无一生还。乱军刘泽领三万人马,乘胜直逼成都;王全斌大起恐慌,下令闭城,采取了守势。
幸好,川东还未作乱,丁德裕怕东、南两路也会像剑阁道那样中断,因而星夜急驰,取道内江、资州、简阳,到了成都东城,只见城门紧闭,城上十步一旗、五步一卒,防守异常严密;人马未到,城上已飞篁如雨地当他们敌人看待了。
那就只有鸣镝传书了。丁德裕亲笔写了一封信,道明身份和来意,派一名极好的弓箭手,冒险迫近城下,把那枝缚著书信的响箭,射到城上。
守东城的是曹彬,接得书信一看,认出是丁德裕的笔迹,下令开城接纳。
见过了礼,丁德裕皱眉问道:“如何搞成这么个局面?”
曹彬内心痛苦不堪。但以军中需要团结,不愿批评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和田钦祚,只答一句:“说来话长。”接着便派人置备汤沐、饭食,殷殷慰劳,同时派人去通知王全斌,说是“钦使”到了。
“且慢!”丁德裕急忙拦阻:“我出京之前,官家面谕。到了成都,与吕参政、刘副帅及足下商量停当,然后遵旨办理。”
“喔!”曹彬想了想说:“既然如此,我先派人送你到行馆;再请吕参政和刘副帅来相会。”
“不必再到什么行馆,就请把吕、刘二公请来,以便开读诏旨。”
“是!”
于是曹彬分头派人,把吕余庆和刘光乂请到他的指挥所来。论官位,以丁德裕为最低,只是“钦使”的身份尊贵,所以奉他上坐;略略寒暄过后,吕余庆动问此行使命。
“有诏令在此!”他站起身回答,从胸前取出一个密封的黄锦封套。
香案是早已备好了的。吕余庆等人跪在香案面前,恭听诏旨;才知道是为振肃军纪,立斩米光绪,传旨各营,以为违法乱纪者戒。
“刘副帅!”吕余庆向刘光乂说:“我看仍须传旨王都帅,明正典刑,才是正办。”
“此事不难办。但消息不宜泄露,怕米光绪畏罪自尽,于圣旨不好交代。这样,”刘光乂说:“请国华去面谒都帅,采取预为警戒的措施。”
“也好!”丁德裕和吕余庆异口伺声地说。
于是曹彬领命去见王全斌。行营帅府就设在蜀宫内;天时渐热,王全斌已移居孟昶和花蕊夫人避暑的摩河池上,新荷初绽,水殿风香,他左右侍候的都是孟昶留下来的宫女,这时正在借酒浇愁,独自盘算,计划派曹彬和康延泽领兵出击,打开困境。因此一听侍女通报,说曹将军来了,立刻吩咐:“快请!”
“国华!”他远远地就招手,“我正在念你。”
曹彬加快数步进了水殿,刚要躬身行礼,受了嘱咐的两名侍女,已一左一右牵住他的手,笑着把他连扶带推地、纳坐在王全斌左首的锦墩上,接着就有人替他斟酒,捧向唇边。
“我自己来!”曹彬接过酒杯,向王全斌举一举说:“都帅,我敬了这一杯,有公务密陈。”
“那——”王全斌向左右看了一下:“你们暂且退下。别走远了!我跟曹将军说几句话,你们再进来。”说着,还抓住一个紫衣侍儿的手,放在嘴上香了一下。
“丁德格刚到,衔旨来振肃军纪。”
“喔!”王全斌顿时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问:“人呢?”
“在我指挥所。”曹彬答道:“吕参政和刘副帅都在!”
一听这话,王全斌大不自在,“何以不来唤我?”他神色凛然:“难道是来‘整’我?”
“这倒也不是!为的是惊动都帅,诸多不便!”曹彬把诏旨内容,细细讲了一遍,接下来又说:“只恐米光绪畏罪自杀,我看,须作紧急处置。”
王全斌的神态平静了,点点头说:“不错!你说吧,如何处置?”
“第一、立即将米光绪加以看管。第二:派人接统他的部队。”
“可以!”王全斌问:“你看派谁接统他的部队?”
“李进卿比较适宜。”
“就是李进卿。不过,下达命令;还有周折,你先接管了再说。”
曹彬想了想答道:“遵令。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也不争在这一刻。我还有话跟你谈。”王全斌说:“这样好了,我派人马上去找米光绪来,等他到了你再走。”
于是曹彬留了下来;趁召唤米光绪的这片刻,王全斌跟他谈退敌之计。
“唉!”未入正文,王全斌先有感慨;不胜悔恨地说:“我追悔莫及,当初应该听你的劝告,早早班师,又何致于弄得今天这样子的灰头土脸?”
“悔亦无益,唯有早早定乱。”曹彬答道:“祸事之起,起于军令不肃。如今有旨意立斩米光绪,都帅宜乎仰体圣心,趁此机会,大事整顿。此是一。”
“是的,是的。”王全斌又问:“有一必有二,你再说下去。”
“还有一句是:逆耳之言。”
“你说吧!”王全斌显得很能纳谏似地,“尽管说,良药苦口利于病!”
“我说过了,就是四个字‘逆耳之言’!”
王全斌一愣,细想一想才懂了他的意思。这是尽在不言中了!在曹彬眼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可以非议的不止一端,数不胜数,所以概括成这么四个字。意会到此,不免内惭。
“酒总可以喝吧?”他问。
“宜乎适可而止。”
“我听你的劝。”王全斌招招手,把紫衣侍儿召来说道:“叫锦春来!”
锦春是一名老宫人,人入中年,犹是处子,生得一双澄澈纯净的眼睛,而且腰肢婀娜、脚步轻盈,是宫女们的首脑。
“元帅,将军!”她招呼着在筵前拜了下去。
“锦春!”王全斌用微带怅惘的声音说道:“从此刻起,不用你们伺候。你带着你那一班人退出去吧。”
“这……!”锦春粉脸失色:“是怎的侍奉不周,惹元帅生了气?”
“不是,不是!”王全斌使劲摇着手:“你不要误会。”
“既如此,何以不许我们执役?”
王全斌是有感于曹彬的“逆耳之言”,决心自我检束,第一步就要摒绝声色;但这番意思跟锦春却不便说,所以搔搔头皮,不知何以为答。
曹彬解得其意,心中十分感动。他想,君子爱人以德,王全斌既有此心,倒要力赞其成。所以和颜悦色地说道:“锦春,元帅另有用意,不便与你说明。不过你大可放心,元帅决不是对你们不满。你不必再说了,照元帅的吩咐去办。”
“是。”锦春敛眉答道:“只是左右给使,不可无人,要不要留下几个?”
“一个都不必留!”王全斌说:“另有老军执役。”
当时把一班花朵儿似的宫女,换成数名朴拙的老军。曹彬心里在想:王全斌能如此从善,局面就不难收拾了。趁他看重易于进言的时候,大可好好作一番献议。
就在这时候,一个“幕职官”名叫陈锺的,带着两名小校,抱着一大堆公牍上堂,行礼说道:“请都帅听公事。”
王全斌不甚识字,凡有公牍,都由幕职官念了,请示处理办法,所以他人是看公事,在王全斌便叫“听公事”!
“等一下!曹将军在此。”
“都帅,”曹彬赶紧接口:“不必为我耽误公事。”
“好吧,”王全斌扬着脸对陈锺说:“我听!”
老军端来一张矮几、一个锦墩,设在侧方,陈锺告罪坐下,开始念公牍给王全斌听。
“第一件,丰德库被盗,捕获窃贼七名,失钱五万,业已追回两万——”
不等陈锺念完,王全斌就说:“移府!”
“移府”是移成都知府吕余庆去办,陈锺答应一声,把这件公文往一旁放下;待要念第二件时,曹彬开口了。
“都帅,不问问窃贼是什么人?”
“那还用问?”王全斌苦笑道:“一问,彼此就难为情了。”
曹彬懂他的意思,那七名窃贼不是受了崔彦进和王仁赡的指使,便是受他们的包庇。“既然如此,”他说:“移府似乎不妥。”
“怎的不妥?诣旨只教我管军政,吕参政管民政;丰德库早已移交过去了。”
“话是不错。”曹彬答道:“犯案的人有军职,吕参政依旧得行文到都帅这里来要人。”
“等他来要再说。”
“请问都帅,怎的叫‘再说’?”
“那还不容易明白?”王全斌轻蔑地答道:“看那七人个的‘长官’怎么说?他们愿意交人就交人,不愿意交人,自己想办法去搪塞。”。
“都帅!”曹彬把身子往后一仰,徐徐说道:“我又要说一句‘逆耳之言’了!”
王全斌不响。陈锺便拿起第二件公文,刚要念时,又被阻止——这一次是王全斌。
“慢着。”他说:“先办第一件,把那七名窃贼移送到成都府。另外给吕参政去一纸公文,请他依法严办。”
曹彬动容了,肃然离座,朝上一拜:“都帅,我致敬!”
“莫如此,莫如此!”王全斌乱摇着手:“增我惭愧!”说完,示意陈锺念第二件。
“是!”陈锺响亮地答应着;他的精神也来了,一天两遍念公事,王全斌听完,多无明确处置,念了也是白念。能像此刻这样有决断,念的人就有劲了。
陈锺念一件,王全斌处理一件,有为难的地方,便与曹彬商量;片刻之间,二十多件公事都有了着落,陈锺非常兴奋,带着满面笑容,抱牍下堂。
“国华,”王全斌欣慰而感慨地:“你看,士气马上就不同了!”
曹彬笑笑不答,因为他觉得说什么话都不合适;同时也不需要再说什么,王全斌已经在纠正自己了。
“闲话少说。国华,我要跟你借将。”王全斌说:“不知道你跟光义肯不肯放?”
“都帅的话言重了。”曹彬答道:“两路人马都归都帅指挥,想调用什么人,只管下令。”
“都像你这样不分彼此就好了。”王全斌皱眉说道:“我现在痛苦得很!直属的部队,竟不知哪一个可用?能打仗的,纪律不好;派出去扰民有余,叫人不能放心。
“何致于如此?”曹彬笑道:“康延泽不是很好吗?”
“也差不多就是他一个。”王全斌接下来说:“我想调你那里的张廷翰来用,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