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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6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06

“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6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七姑奶奶,这件事对螺蛳太太在胡家的声名地位很重要。由于别发行洋陈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妆,足以证明螺蛳太太所采办的都是精品,同时也证明了螺蛳太太的贤慧,对胡三小姐受如己出。

从另一方面看,有这样一个出风头的机会,而竟放弃了,大家都不会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摇,于胡雪岩的官声不利,只说都因为是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钱的东西,怕人笑话,所以不愿陈列。这一出一入之间关系的变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会说:“别发的陈列,是陈列给洋人看的,中国人进洋行的很少,陈列不陈列,不生多大的关系。所以别发陈列的这些东西,我看纯然是拿给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

“陈列让他陈列,说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国字。这样子就不会招摇了。”

螺蛳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声:“好。”显得对七姑奶奶百依百顺似地。

于是七姑奶奶喊一声“妹妹!”

喊瑞香为“妹妹”,已经好几个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应得很响亮,但此时有螺蛳太太在座,却显得有些忸怩,连应声都不敢,只疾趋到床前,听候吩咐。

“你看老爷在哪里?请他来。”

瑞香答应着走了,螺蛳太太便即轻声说道:“七姐,我这趟来三件事,一是我们三小姐添妆,二是探望你的病,还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么不给他们圆房?”

“我催了他好几遍了。”

这个他是指古应春,此时已经出现在门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却对螺蛳太太做个手势,递个眼色,意思是回头细谈。

“应春,我想到一个法子,七姐也赞成的。”

七姑奶奶接着便说了她的办法。

古应春心想,这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办法,不过比用中文作说明,总要

好些,当下点点头说:“等别发的管事来了,我告诉他。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七姑奶奶却明白,“只要不上报,就招摇不到哪里去了。”她说:“你同‘长毛状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对!你倒提醒我了,我来打他一个招呼。”古应春问道:“还有什么话?”

“就是这件事。”

“那,”古应春转脸说道:“四姐,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

我同宓本常有个约,很要紧的,我现在就要走了。喔,还有件事,他也晓得你来了,要请你吃饭,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谢谢他罗。”螺蛳太太说:“他一个人在上海,没有家小,请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实实辞一辞。”

等他一走,螺蛳太太有个疑团急于要打开,不知道“长毛状元”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姓王,叫王韬,你们杭州韬光的韬。长毛得势的时候开过科,状元就是这个王韬。上海人都叫他‘长毛状元’。”

“那么,上报不上报,关长毛状元啥事情?”

“长毛状元在申报馆做事,蛮有势力的,叫应春打他一个招呼,别发陈列三小姐的嫁妆那件事,不要上报,家里不晓得就不要紧了。”

“原来如此!”螺蛳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会意,便叫瑞香去监厨,调开了她好谈她的事。

“我催了应春好几次,他只说:慢慢再谈。因为市面不好,他说他没心思来做这件事。你来了正好,请你劝劝他,如果他再不听,你同他办交涉。”

“办交涉?”螺蛳太太诧异,“我怎么好同姐夫办这种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说话啊!”

“喔!”螺蛳太太笑了,“七姐,什么事到了你嘴里,没理也变有理了。”

“本来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声说道:“他们倒也好,一个不急,一个只怕是急在心里,嘴里不说。苦的是我,倒象亏欠了瑞香似地。”

“好!”螺蛳太太立即接口,“有这个理由,我倒好同姐夫办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来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们来挑。”七姑奶奶又说:“总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当然。”螺蛳太太沉吟着说:“今天八月二十八,这个月小建,后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两个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谓归心如箭。”

“我晓得,我晓得。”七姑奶奶说:“四姐,皇历挂在梳妆台镜子后面,请你拿给我。”

取皇历来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满棚”的日子。由于螺蛳太太急于要回杭州,不容别作选择,一下就决定了九月初三为古应春与瑞香圆房。

“总要替她做几件衣服,打两样首饰,七姐,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说:“我也预备了一点,好象还不大够,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气。”说着,探手到枕下,取出一个阜康的存折,“请你明天带她去看看,她喜欢啥,我托你替她买。”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气,更不容她推辞,七姑奶奶将折子接了过来,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们老太太牵记你得好厉害。十一月里,不晓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动不便,替你们添麻烦。”

“麻烦点啥?不过多派两个丫头老妈子照应你。而况还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里去走走,此时螺蛳太太一邀,心里便更加活动了,但最大的顾虑,还在人家办喜事已忙得不可开交,只伯没有足够的工夫来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里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内心也未见得便能泰然。因此任凭螺蛳太太极力怂恿,她仍旧觉得有考虑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来说道:“你昨天讲的两样吃食,都办来了。饿不饿?

饿了我就开饭。“

“哪两样?”螺蛳太太前一天晚上闲话旧事时,谈到当年尝过的几种饮食,怀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两样,所以有此一问。

“太太不是说,顶想念的就是糟钵头,还有菜圆子?”

“对!”螺蛳太太立即答说:“顶想这两样,不过一定要三牌楼同陶阿大家的。”

“不错,我特为交代过,就是这两家买来的。”瑞香又说:“糟钵头怕嫌油腻,奶奶不相宜,菜圆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饭开到这里来。”

“好!好!”七姑奶奶好热闹,连连说道:“我从小生长在上海,三牌楼的菜圆子,只闻其名,没有见过,今天倒真要尝尝。”

“三牌楼菜圆子有好几家,一定要徐寡妇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么地方?”

原来上海称元宵的汤圆为圆子。三牌楼徐寡妇家的圆子,货真价实。有那省俭的顾客,一碗肉圆子四枚,仅食皮子,剩下馅子便是四个肉圆,带回家用白菜粉条同烩,便可佐膳。

但徐寡妇家最出名的却是菜圆子,“她说有秘诀,说穿了也不稀奇。”

螺蛳太太说:“我去吃过几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诀就是工要细、拣顶好的菜叶子,黄的、老的都不要,嫩叶子还要抽筋,抽得极干净,滚水中捞一捞,斩得极细倒在夏布袋里把水分挤掉,加细盐、小磨麻油拌匀,就是馅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当然不必说。”

“那么……”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饿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蛳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实告诉你,那种净素的菜圆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尔吃一回还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蛳太太又说:“我自己也觉得完全不是三牌楼徐家的那种味道。”

糟钵头是上海道地的所谓“本帮菜”,通常只有今天才有,用猪肚、猪肝等等内脏,加肥鸡同煮,到够火候了,倾陶钵加糟,所以称之为“糟钵头。”

糟青鱼切块,与黄芽菜同煮作汤菜,即是“ 川糟。”

“那么,你觉得比陶阿大的是好,还是坏?”

“当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蛳太太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想了。”

“只怕现在不会象你所想的那样子好。”

“喔,”螺蛳太太问道:“莫非换过老板?”

“菜圆子我没有吃过,县衙前陶阿大的糟钵头,我没有得病以前是吃过的。去年腊月里五哥从松江来了,还特为去吃过。人家做得兴兴旺旺的生意,

为啥要换老板?“

“那么,”螺蛳太太也极机警,知道七姑奶奶刚才的话,别有言外之意,便即追问:“既然这样子,你的话总有啥道理在里头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是直性子,我们又同亲姐妹一样。我或者说错了,你不要怪我。”

“哪里会!七姐,你这话多余。”

“我在想,做菜圆子,或者真的有啥诀窍。至于糟钵头,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禄的大司务,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说到材料,别的不谈,光是从绍兴办来的酒糟,这一点就比陶阿大那里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钵头,决不会比陶阿大来得差。然而,你说不及陶阿大的糟钵头这里啥道理。”

“七姐!”螺蛳太太笑道:“我就是问你,你怎么反倒问我?”

“依我看,糟钵头还是当年的糟钵头,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紧接着说:“四姐,我这话不是说你忘本,是说此一时,彼一时。

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来的,是说书先生讲的一段故事,唐朝有个和尚叫懒残……“

讲了懒残和尚煨竿的故事,螺蛳太太当然决不会觉得七姑奶奶有何讽刺之意,但却久久无语,心里想得根深。

这时瑞香已带了小大姐来铺排餐桌,然后将七姑奶奶扶了起来,抬坐在一张特制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围用锦垫塞紧,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费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活动木板,以便置放盘碗,木板四周镶嵌五分高的一道“围墙”,以防汤汁倾出,而流得到处都是。

那张圈椅跟“小儿车”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围嘴”

以后,自嘲地笑道:“无锡人常说‘老小,老小’,我真是愈老愈小了。”

“老倒不见得。”螺蛳太太笑道:“皮肤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

说着便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两下,肌肉到底松驰了。

“是先吃圆子,还是先吃酒?”瑞香问说。

菜圆子,已经煮好了,自然先吃圆子。圆子很大,黄花细瓷饭碗中只放得下两枚,瑞香格外加上几条大腿后,两三片芫荽,红绿相映,动人食欲。

“我来尝一个。”七姑奶奶拿汤匙舀了一枚,嘘几口气,咬了一口,紧接着便咬第二口,欣赏之意显然。

螺蛳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着舀口汤喝,“瑞香,”她疑感地问:“是三牌楼徐寡妇家买的?”

“是啊!”瑞香微笑着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内有蹊跷,“你拿什么汤下的圆子?”她问。

“太太尝出来了。”瑞香笑道:“新闻一家广东杏花楼,用它家的高汤下的。”

“高汤?”

在小馆子,“高汤”是白送的,肉骨头熬的汤,加一匙酱油,数粒葱花便是。这样的汤下菜圆子能有这样的鲜味,螺蛳太太自然诧异了。

“杏花楼的高汤,不是同洗锅水差不多的高汤,它是鸡、火腿、精肉、鲫鱼,用文火熬出来的汤,论两卖的。”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说徐寡妇的菜圆子有这样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别巴结我,不过我反而吃不出当年的味道来了。”

“那么太太尝尝糟钵头,这是陶阿大那里买回来以后,原封没有动过。”

螺蛳太太点点头,挟了一块猪肚,细细嚼,同时极力回忆当年吃糟钵头的滋味,可是没有用,味道还不如她家厨子做的来得好。

“七姐,你的话不错。我罗四姐,不是当年的罗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作声,心里还颇有悔意,刚才的话不应该说得那么率直,惹起她的伤感。

瑞香却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发愣。罗四姐便又说道:“瑞香,你总要记牢,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瑞香仍旧不明她这话的用意,只好答应一声:“是。”

“话要说回来,人也不是生来就该吃苦的。”七姑奶奶说道:“有福能享,还是要享。不过……”她觉得有瑞香在旁,话说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说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七姐这句话,真正是一针见血。”螺蛳太太说:“瑞香,你去烫一壶花雕来,我今天想吃酒。”

螺蛳太太的酒量很不错,烫了来自斟自饮,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兴,慢慢吃。”

“不要紧,这一壶酒醉不倒我。”

“醉虽醉不倒,会说醉话,你一说醉话,人家就更加不当真的了。”

这才真正是哑谜,只有她们两人会意。螺蛳太太想到要跟古应春谈瑞香的事,便听七姑奶奶的劝,浅斟低酌,闲谈着将一壶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粳米粥吃完,古应春也回来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卧室中闲话,听到钟打九下,螺蛳太太便即说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请姐夫替我写封信。”

“好!到我书房里去。”

等他们一进书房,瑞香随即将茶端了进来,胡家的规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写信,下人是不准在旁边的,她还记着这个规矩,所以带上房门,管自己走了。

“姐夫,写信是假,跟你来办交涉是真。”

“什么事?”古应春说:“有什么话,四姐交代就是。”

“那么,我就直说。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搁在一边,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看有点办交涉的意味,古应春倒有些窘了。本来就是件不容易表达清楚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自然更是讷讷然无法出口。

罗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态,说话比较省力,既占上风,急忙收敛,“姐夫,”她的声音放得柔和而恳切,“你心里到底是啥想法?尽管跟我说,是不是日子一长,看出来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应春急急打断,“我如果心里有这样的想法,那就算没良心到家了。”

“照你说,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应春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关中意?”

“这也是实话。”

“既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们早早圆房,你为啥一点都不起劲。姐夫,请你说个道理给我听。”螺蛳太太的调子又拉高了。

古应春微微皱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烟的嗜好,不是鸦片,是

吕宋烟,打开银烟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制的剪刀剪去烟头,用根“红头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点烟。

霎时间螺蛳太太只闻到浓郁的烟香,却看不见古应春的脸,因为让烟雾隔断了。

“四姐,”古应春在烟雾中发声:“讨小纳妾,说实话,是我们男人家人生一乐。既然这样子,就要看境况,看心情,境况不好做这种事,还可以说是苦中作乐,心情不好,就根本谈不到乐趣了。”

这个答复,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大先生也跟我谈过,说你做房地产受了姓徐的累,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心情也应该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是过去了,我的心情只有更坏。”

“为啥呢?”

“四姐,小爷叔待我,自然没有话说,十万银子,在他也不会计较。不过,在我总是一桩心事,尤其现在市面上的银根极紧,小爷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样。”

最后这句话,弦外有音,螺蛳太太不但诧异,而且有些气愤,“这旁人是哪一个?”她问:“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为啥要去听?”

古应春不作声,深深地吸了口烟,管他自己又说:“小爷叔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想替小爷叔尽心尽力做点事,心里才比较好过。上次好不容易说动小爷叔,收买新式缫丝厂,自己做丝直接销洋庄,哪晓得处处碰钉子,到今朝一事无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说我哪里会有心里来想瑞香的事?”

这番话说得非常诚恳,螺蛳太太深为同情,话题亦就自然而燃地由瑞香转到新式缫丝厂了。

“当初不是筹划得好好的?”她问:“处处碰钉子是啥缘故?碰的是啥个钉子?”

“一言难尽。”古应春摇摇头,不愿深谈。

螺蛳太太旁敲侧击,始终不能让古应春将他的难言之隐吐露出来。以至于螺蛳太太都有些动气了。但正当要说两句埋怨的话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激将法。

“姐夫,你尽管跟我说,我回去绝不会搬弄是非,只会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说话。”

一听这话,古应春大为不安。如果仍旧不肯说,无异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时听她的语气,似乎疑心他处置不善,甚至怀有私心,以致“一事无成”。这份无端而起的误会,亦不甘默然承受。

于是,古应春抑制激动的心情,考虑了一会答说:“四姐,我本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现在看样子是非说不可了!不过,四姐,有句话,我先要声明,我决没有疑心四姐会在小爷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晓得,我晓得。”螺蛳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这样子逼一逼,哪里会把你的话逼出来?”

听得这话,古应春才知道上当了:“我说是说。不过,”他说:“现在好象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蛳太太正色说道:“我不是不识轻重的人。你告诉我的话,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当然也会想一想。为了避嫌疑不肯说实话,就不

是自己人了。“

最后这句话,隐然有着责备的意思,使得古应春更觉得该据实倾诉:“说起来也不能怪老窗,他有他的难处……”

“是他!”螺蛳太太插进去说,“我刚就有点疑心,说闲话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么样?”

“他在阜康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谈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宓,有点处处跟我为难的味道。”

原来,收买新式缫丝厂一事,所以未成,即由于宓本常明处掣时、暗处破坏之故。他放了风声出去,说胡雪岩并无意办新式缫丝厂,是古应春在做房地产的生意上扯了一个大窟窿,所以买空卖空,希图无中生有,来弥补他的亏空。如果有缫丝厂想出让,最好另找主顾,否则到头来一场空,自误时机。

这话使人将信将疑,信的是古应春在上海商场上不是无名小卒,信用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斋合作失败,而居然能安然无事,便见得他不是等闲之辈了。

疑的是,古应春的境况确实不佳,而更使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胡雪岩一向反对新式缫丝,何以忽然改弦易辙?大家都知道,胡雪岩看重的一件事是:说话算话。大家都想不起来,他做过什么出尔反心的事。

因为如此,古应春跟人家谈判,便很吃力了,因为对方是抱着虚与委蛇的态度。当然只要没有明显的决裂的理由,尽管谈判吃力,总还要谈下去,而且迟早会谈出一个初步的结果。

其时古应春谈判的目标是公和永的东主黄佐卿。他跟怡和、公平两洋行,同时建厂,规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丝车,买的是意大利跟法国的丝车。

公平洋行的买办叫刘和甫,提议三厂共同延请一名工程师,黄佐卿同意了,由刘和甫经手,聘请了一个意大利人麦登斯来指导厂务、训练工人,此人技术不错,可是人品甚坏,最大的毛病是好色。

原来那时的工人,以女工居多,称之为“湖丝阿姐”。小家碧玉为了帮助家计,大致以帮佣为主,做工是领了材料到家来做,旧式的如绣花、糊锡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缝军服,但做“湖丝阿姐”,汽笛一响,成群结队,招摇而过,却是前所未有,因而看湖丝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这些年轻妇女,抛头露面惯了,行动言语之间,自然开通得多,而放荡与开通不过上下床之别,久而久之便常有荡检间的情事出现。至于男工,“近水楼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妇”,搭上手的很多。当然这是“互惠”的,女工有个男工作靠山,就不会受人欺侮,倘若靠山是个工头,好处更多,起码可以调到工作轻松的部门。相对地,工头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济私来作报复,调到最苦的缫丝间,沸水热汽,终年如盛暑,盛暑偶尔还有风,缫丝间又热又闷,一进去要不了一顿饭的工夫,浑身就会湿透,男工可以打赤搏,着短裤,女工就只好着一件“湿布衫”,机器一开就是十二个钟头,这件火热的“湿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还好,冬天散工,冷风一吹,“湿布衫”

变成“铁衣”,因而致病,不足为奇,所以有个洋记者参观过缫丝间以后,称之为“名副其实的活地狱”。

工头如此,工程师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麦登斯便视蹂躏湖丝阿姐为他应享的权利,利用不肖工头,予取予求,黄佐卿时常接到申诉,要求刘和甫警告麦登斯,稍为好几天,很快地复萌故态,如是几次以后,黄佐卿忍无可忍,

打算解雇麦登斯,哪知刘和甫跟人家订了一张非常吃亏的合约,倘或解雇须付出巨额的赔偿。为此黄佐卿大为沮丧,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决定将公和永盘让给古应春。

条件部谈好了,厂房、生财、存货八万银子“一脚踢”。古应春便让宓本常照数开出银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拨。”

“怎么?”古应春诧异,“不是有‘的款’存在那里的吗?”

当初汇丰借出来的五十万银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万以外,余数由胡雪岩指明,借给尤五出面所办的茧行,作为收买新式缫丝厂之用,这一点宓本常并不否认,但他有他的说法。

“应春兄,‘死店活人开’,大先生是有那样子一句话,不过我做档手的,如果只会听他的话,象算盘珠一样,他拨一拨,我动一动,我就不是活人,只不过比死人多口气。你说是不是呢?”

古应春倒抽一口冷气,结结巴巴说:“你的话不错,大先生的话也要算数。”

“我不是说不算数,是出在没有。有,钱又不是我的,我为啥不给你。”

“这钱怎么会没有?指明了做这个用途的。”

“不错,指明了作这个用途的。不过,应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替大先生想一想。几次谈到缫丝厂的事,你总说:难,难,不晓得啥辰光才会成功?如果你说:快谈成功了,十天半个月就要付款,我自然会把你这笔款子留下来。你自己都没有把握,怎么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没有把握,指明了给我的,你就要留下来。”

这话很不客气,宓本常冷笑一声说道:“如果那时候你请大先生马上交代,照数拨给你,另外立个折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没有资格用你这笔钱。

没有归到你名下以前,钱是阜康的。阜康的钱是大先生所有,不过阜康的钱归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禄,忠人之事,银根这么紧,我不把这笔钱拿来活用,只为远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话,把这笔钱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来用,你说有没有这个道理?“

这几句话真是将古应春驳得体无完肤,他不能跟他辩,也不想跟他辩了。

可是宓本常却还有话:“你晓得的,大先生的生意愈做愈大,就是因为一个钱要做八个钱、十个钱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说:”八个坛子七个盖,盖来盖去不穿帮,就是会做生意。‘以现在市面上的现款来说,岂止八个坛子七个盖?顶多只有一半,我要把它槁得不穿帮,哪里是件容易的事。老兄,我请问你,今天有人来提款,库房里只有那二十几万银子,我不拿来应付,莫非跟客户说:“那笔银子不能动,是为古先生留在那里收买缫丝厂用的。

古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时候,不要说本来就是阜康的饯,哪怕是两江总督衙门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给弟兄们关响,我都要动用。客户这一关过不去,马上就有挤兑的风潮,大先生就完事大吉了。“

“四姐,老宓的说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帮我忙,我亦没话说。因为虽然都是为小爷叔办事,各有各的权限,各有各的难处,我不能怪他。”

“那么,”螺蛳太太立即钉一句:“你现在是怪他罗?”

古应春老实笑道:“是的。有一点。”

“这样说起来,是老宓没有说真话!不然你就不会怪他。”螺蛳太太问道:“他哪几句话不真?”

“还不是头寸。”话到此处,古应春如箭在弦,不发不可,“他头寸是

调得过来的,而且指定了收买缫丝厂的那笔款子,根本没有动,仍旧在汇丰银行。“

一听这话,螺蛳太太动容了,“姐夫,”她问,“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动过?”

“我听人说的。”

“是哪个?”

“这……”古应春答说:“四姐,你不必问了。我的消息很靠得住。”

螺蛳太太有些明白了,阜康管总帐的周小棠,跟宓本常不甚和睦,也许是他透露的消息。

“姐夫要我不问,我就不问。不过我倒要问姐夫,这件事现在怎么办?”

“收买缫丝厂的事,已经不必再谈了。现在就有八万银子,也买不成功,人家黄佐卿看我拿不出现银,另外寻了个户头,卖了九万五千银子。”古应春说到这里,摇一摇头,脸色非常难看,“四姐,我顶难过的是,在上海滩上混了几十年,听了一句叫人要吐血的话。”

“噢!”螺蛳太太大为同情,“你说出来,我来替你出气。”

“出气?”古应春连连摇头,“那一来变成‘窝里反’了,不好,不好。”

“就算我不响,你也要说出来,心里有委屈,说出来就舒服。”

“古应春沉吟了说:”好,我说。那天……“

那天——螺蛳太太到上海的前两天,黄佐卿发了个贴子请古应春吃花酒。买卖不成,朋友还是朋友,古应春准时走约,场面很热闹,黄佐卿请了有近二十位的客,两桌麻将,一桌牌九,打了上千大洋的头。接下来吃花酒,摆的是“双双台”,客人连叫来的局,不下五十人之多,需将整楼三个大房间打通,才摆得下四桌酒。

主客便是收买公和永的潮州帮“鸦片大王”陈和森,古应春也被邀在这一桌坐。笙歌嗷嘈之余,黄佐卿举坏向古应春说道:“应春兄,我特为要敬你一杯酒,如果十天之前不是你头寸不便,我就不会跟‘陈大王’谈公和永,也就少卖一万五千银子了。说起来这一万五千两,是你老哥挑我赚的,我是不是应该敬杯酒。”说完哈哈大笑,管自己干了酒。

讲完了这一段,古应春又说:“四姐。你想,这不是他存心给我难堪?

当时,我真正是眼泪往肚子里流。“

螺蛳太太亦为他难过,更为他不平,“这件事,大先生晓不晓得?”她问。

“这件事,我怎么好告诉大先生?不过收买公和永不成这一节。我已经写信给大先生了。”

“我在杭州没有听说。”

古应春想了一下说:“算起来你从杭州动身的时候,我的信还没有到。”

“好!这一节就不去谈它了。至于老宓勒住银子不放,有意跟你作对。

这件事我一定要问问他。“

“不!”古应春说:“请四姐一定要顾大局,现在局势不大好,全靠大家同心协力,你一问他,必生是非,无论如何请你摆在心里。”

“你晓得的,我也同七姐一样,有不平的事,摆在心里,饭都吃不下。”

螺蛳太太说:“我只要不‘卖原告’,他哪里知道我的消息是哪里来的。”

看她态度非常坚决,古应春知道无法打消她的意向,考虑了一会说:“四姐。你以为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会疑心到我,那是自己骗自己。你总要有

个合情理的说法,才可以瞒得过他。“

“你讲,应该怎么个说法?”

“在汇丰银行,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螺蛳太太想了一下说道:“有个张纪通,好象是汇丰银行的。”

“不错,张纪通是汇丰银行的‘二写’。”古应春问:“四姐,跟你熟?”

“他太太,我们从前是小姐妹。去年还特为到杭州来看过我。”

“好!那就有说法了。四姐,你如果一定问这件事,见了老芯就这样子说,你说,古应春告诉我,阜康的头寸紧得不得了,可是,我听张纪通的太太说:阜康有二十几万银子,一直存在汇丰没有动过。看他怎么说?”

“我懂了,我会说得一点不露马脚。明天早晨我先去看张太太,做得象真的一样。我看他一定没话可说,那时候我再埋怨他几句,替你出气。”

“出气这两个字,不必谈它。”

“好,不谈出气,谈你圆房。”

螺蛳太太急转直下地说“这件事就算不为你,也不为瑞香,为了七姐,你也要趁我在这里,请我吃这杯喜酒。”

古应春终于答应了。于是螺蛳太太便将与七姑奶奶商量好的计划,一一说知。事到如今,古应春除了唯唯称是以外,别无话说。

第二天早饭既毕,螺蛳太太便催瑞香出门。这是前一天晚上就说好了,但瑞香因为一出门便是一整天,有好些琐屑家务要安排好,因而耽误了工夫,七姑奶奶帮着一催再催,快到不耐烦时,方始相偕登车,看表上已经十一点了。

“刚刚当着七姑奶奶,我不好说,我催你是有道理的,先要到张太太家去一趟,稍为坐一坐到阜康去开银票。现在,辰光不对了,吃中饭的时候去了,一定留往,下半天等去了阜康,就办不成事了。看首饰不能心急,不然十之八九要后悔。现在,没法子,张家只好不去了。”

“都是我不好。”瑞香赔笑说道,“太太何不早跟我说一句。”

“我也不晓得你这么会磨!摸东摸西,忘记掉辰光。喔!”螺蛳太太特为关照:“回头我同宓先生说,我们是从张家来,你不要多说什么,免得拆穿西洋镜。”

瑞香答应着,随同螺蛳太太坐轿子到了阜康。宓本常自然奉如上宾,他的礼貌很周到,从胡老太太起,胡家全家,一一问到。接下来又敷衍瑞香,笑嘻嘻地问道:“瑞姑娘,哪天请我们吃喜酒?”

瑞香红着脸不答,螺蛳太太接口:“快了,快了!”她说:“今天就是为此到钱庄来的,我想支两千银子。七姑奶奶也有个折子在这。”

取出七姑奶奶的折子来一看,存银四千五百余两,螺蛳太太作主,也提二千,一共是四千银子,关照宓本常开出数目大小不等的十来张银票,点收清楚,要谈古应春的事了。

“宓先生”,她闲闲问说:“这一晌,上海市面怎么样?”

“不好,不好!银根愈来愈紧了。”

“我们阜康呢?”

“当然也紧。”

“既然紧”,螺蛳太太摆出一脸困惑的神情,“为啥我们有二十几万银子摆在汇丰银行,动都不动?”

一听这话,宓本常心里一跳,正在难于作答时,不道螺蛳太太又添了一

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这笔款于是不是汇丰借出来的?”

“是的。”

“汇丰借出来的款子,当然要出利息,存在汇丰虽也有利息,不过一定放款利息高,存款利息低,是不是?”

“是的。”

“借他的钱又存在他那里,白贴利息的差额。宓先生,这把算盘是怎么打的,我倒不太懂了。”

这时宓本常已经想好了一个很巧的理由,可以搪塞,因而好整以暇地答说:“罗四太太,这里头学问很大,不是我吹,其中的诀窍是我跟了大先生十几年才摸出来的。我们先吃饭,等我慢慢讲给罗四太太你听。”

已是午饭辰光,而且宓本常已有预备,螺蛳太太也就不客气了。不过既无堂客相陪,而瑞香的身分不同,不肯与螺蛳太太同桌,却颇费安排,最后是分了两样菜让瑞香在另一处吃,宓本常陪螺蛳太太一面吃,一面谈。

“罗四太太,阜康有款子存在汇丰,想来是应春告诉你的?”

“不是。”螺蛳太太从从容容地笑说:“今天去看一个张太太,他们老爷也在汇丰,是她告诉我的。”

“呃,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弓长张。”

“那么是张纪通?”

“对的,他们老爷叫张纪通。”

宓本常心想,螺蛳太太明明是撒谎。张纪通跟他也是朋友,前一天还在一起打牌,打到深夜一点钟,张纪通大输家,“扳轿杠”一定要再打四圈。

当时就有人说:“老张,你向来一到十二点,一定要回去的。今天夜不归营,不怕张大嫂罚你跪算盘珠、顶马桶盖。”

原来张纪通惧内,所以这样打趣他。哪知他拍一拍胸脯说:“放心,放心,雌老虎前天回常熟娘家,去吃她侄儿的喜酒去了。”

这是所谓“欲盖弥彰”,愈发可以证实,汇丰存款的消息是古应春所泄露。不过他绝不说破,相反地,在脸上表现了对古应春抱歉的神态。

“螺蛳太太,阜康的存款、放款都有帐可查的,存在汇丰的这笔款子当然也有帐,不过每个月倒贴的利息,在帐上看不出是亏损。啥道理呢?这笔利息的差额是一厘半,算起来每个月大概要贴四百两银子,我是打开销里面,算正当支出。”说到这里他这了下来,看螺蛳太太的表情。

她当然是面现讶异之色,“是正当开支?”她问,仿佛自己听错了似地。

如果她声色不动,宓本常便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而惊讶却是正常的,他就更有把握能将她的疑团消除了。

“不错,是正当开支,好比逢年过节要应酬官场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正当开支。”他说:“螺蛳太太,你晓得的,阜康全靠公家同大户的存款,阜康的利息比人家低,为啥愿意存阜廉,就因为可靠。如果有人存点疑惑怕靠不住,来提存款,一个两个不要紧,人一多,消息一传,那个风潮一闹开来,螺蛳太太我就只有一条路好走?”

“喔!哪一条路?”

“死路。不是一条绳子,就是三钱鸦片烟。”宓本常说:“我只有来生报答大先生了。”

螺蛳太太再精明,也不能不为宓本常蓄意表示尽忠负责的神态所感动,“宓先生,你不要这么说!只要你实心实力,一定不会没有好结果。”她说:“你的忠心,大先生晓得的。”

“就为了大先生得罪了人也值得。”宓本常马上又将话拉回来,“螺蛳太太,有阜康这块金字招牌,存款不必我去兜揽,自会送上门来。我的做法,就是要把我们的这块金字招牌擦得晶光丈亮,不好有一点点不干净的地方。

款子存在汇丰,倒贴利息,就是我保护金字招牌的办法。“

“嗯!嗯!”螺蛳太太想了一会说:“你的意思是阜康有二十几万银子存在汇丰,不去动它,显得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人家就放心不来提存了。”

“一点不错。螺蛳太太,你真是内行。”宓本常举一举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有这样一招在里面。说起来也是迫不得已。”

“先是迫不得已,后来我才悟出诀窍,实在是正当的做法,就银根不紧,也应该这么办。有一回法大马路周道台的五姨太来提款,我说:你是不是要转存汇丰?如果要存汇丰,我打汇丰的票子给你,转帐不但方便,而且进出不必‘贴水’,比较划算。螺蛳太太,你道她听了我的活怎么说?”

“我猜不着。她怎么说?”

“她说:算了,算了。我们老爷说,现在市面上银根紧,阜康只怕要紧要慢的时候,没有现银,不如存到外国银行。现在听你这样子说,我倒不大好意思了。还是存在你们这里好了。螺蛳太太,我当时悟出一个诀窍,我们这块金字招牌,要用外国货的擦铜油来擦。啥叫外国货的擦铜油,就是跟外国银行往来,我要到所有外国银行去开户头,象遇到周家五姨太那种来提存的户头,我问她要哪家外国银行的票子,说哪家就是哪家,这一下阜康的招牌不是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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