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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06

“胡观察吃花酒是有规矩,向不干杯。”江罗勃说道:“今天是沙司马的面子。来,来,大家都干一杯。”

沙一心人本谦和,看面子十足,赶紧站起来说:“承各位抬爱,实在不敢当,理当我来奉敬。”说着,自己满斟一杯,干了酒不断他说:“谢谢!”

这时写局票的木盘又端上来了,古应春便看着沙一心问:“仍旧是小金铃老三,如何?”

“不,不!应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样。”

沙一心又说:“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观察好好讨教一番,虚耗辰光,也太可惜。”

“也好。”古应春点点头,“回头我另作安排。”

“我已经有安排了。”胡雪岩接口说道:“等一等我们翻到前厢房,替林太尊、沙司马饯行。”

“不敢当,不敢当。”林茂先、沙一心异口同声地说。

古应春已经知道胡雪岩要为林茂先与湘云老四拉拢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岩与沙一心颇为投缘,要匀出工夫来让他们能作一次深谈,这

一下正好合在一起来办,当即说道:“各位听见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

老四,你现在就回去预备吧。“

湘云老四喜滋滋地站起身来,先含笑向胡雪岩说:“格末奴先转去,拨台面先端整起来。”接着,提高了声音说:“各位老爷,晏歇才要请过来,勿作兴溜格唉!江大少,格桩事体末,我拜托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个覅缺。不过,老四,耐那哼谢谢我呐?”

“耐讲!”

“香个面孔阿好?”

“瞎三话四,讲讲就呒淘成哉!”说着白了江罗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见惯了亢爽有余、不解蕴藉的北地胭脂,这天领略了娇俏柔媚、妖娆多变的南朝金粉,大为着迷。大家都知道,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时也从古应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会到胡雪岩与沙一心或许有事要谈,便趁机起哄,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过去。

“这样吧!”古应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请在这里过瘾,胡大先生陪你谈谈。我先陪大家过去,回头过足了瘾再请过来。”说着,站起身来,客人因为就在前厢房,倒省了一番穿马褂、点灯笼、出门进门的麻烦。

爱月楼老七却仍守着她送客的规矩,站在房门口一一招呼,等该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说道:“胡老爷搭沙老爷请过来吧!”

后面是爱月楼老七的卧室,靠里一张大铜床,已在床中间,横置了一个烟盘,两条绣花湖绘面的被子,叠成长条,上面摆了两只洋式枕头。胡雪岩虽不抽鸦片,却知道抽烟的人向左侧卧,为的是右手在上,动作方便,因而道声“请”,让沙一心躺了下来,自己在烟盘对面相陪。

“沙老爷!”爱月楼老七手上持着一只明角烟盒,走来说道:“呒拨啥好个烟膏请耐,只有‘云土’,覅晓得阿好迁就?”说着,拖张小凳子在床前坐了下来。

“蛮好,蛮好。七小姐,我自己来,不敢劳动。”

“呒拨格号规矩格畹!”

“老七,”胡雪岩便说:“你就不必客气了,我晓得你打烟也不怎么在行。既然沙老爷这么说,你就让沙老爷自己来。”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从命哉。”说着,将烟盒放下,检点了热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盘水果来,然后说道:“有啥事体末,招呼一声未哉,奴就来浪前头。”

等她放下门帘离去时,沙一心已揭开盒盖,自己拿烟签子在水晶“太谷灯”上开始打烟泡了,右手烟签、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干净利落,不一会打成一个“黄、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烟泡,装在斗门上,又转过来,转过去,一面烘,一面捏,装好了用热烟签在烟泡中间打个到底的眼子,然后侧过来将烟枪伸向胡雪岩。

“请,请。”胡雪岩急忙摇手,“我没有享‘福寿膏,的福气。”

听此一说,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对准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气抽完,拿起烫手的山茶壶嘴对嘴喝一口热茶,眼睛闭了一下,才从鼻孔中喷出淡白色的烟雾来。

这一简烟下去,沙一心才有谈话的精神,实在是兴致。谈起胡雪岩很熟的一个人——为人骂作“汉好”的龚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间大名士龚定庵的儿子。龚家是杭州世家,龚定庵的父祖

都是显宦,他本人才气纵横,做得极好的诗,而又不仅辞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坛段玉裁之教,于“小学”——文字之学,亦有极深的造诣,但中举以后,会试不利,几番落第。原来宣宗的资质性情,很象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个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铺,是个妨贤妒能、瞒上欺下的庸才,专门劝宣宗吹毛求疵,察察为明,所以政风文风,两皆不振,试卷中的文章好坏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格式不能错,错了就是违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弃。龚定庵几次名落孙山,都是为此。

好不容易会试中了,大家都说他必点“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试卷子因为书法不佳,不与翰林之选。龚定庵牢骚满腹,无可发泄,叫他的姨太太、丫头都用“大卷子”练书法,真有写得“黑、大、光、圆”四字俱全,极好的“馆阁体”的,每每向人夸耀,说“此举如能赴试,必点翰林。”

其时有个满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词与纳兰性德齐名。她是贝勒奕绘的侧福晋,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后来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绪皇帝出生的“潜邸”。龚定庵因为在宗人府当差,又因为深通文字音韵之学,会说满洲话及蒙古话,所以不但为了“回公事”,经常出入亲贵府邸,而且亦颇得若干亲贵的赏识。奕绘人很开通,不禁西林太清春与朝贵名士唱和,龚定庵就是与西林太清春诗笺往还最密的一个人。

龚定庵因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司官”,前程有限,俸禄微薄,便动了解官之念。那时江淮的盐商还很阔,而盐商又多喜附庸风雅,象龚定庵这样名动公卿的人,“打秋风”亦可以过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里已起了谣言,说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为与西林太清春之间,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辞官出京,使有不测之祸。不幸的是,辞官不久,就了一个书院的山长,一夕暴毙,实在是中风,而传说他是被毒死的。

龚孝拱是龚定庵的长子,名字别号甚多,晚年自号“半伦”,据说他自己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之中,无一可取,不过有一个爱妾,勉强好说尚存“半伦”。由这个别号,可以想见是个狂士。

龚孝拱天资甚高,由于遗传及家学,亦精通满洲、蒙古文字,比他父亲更胜一筹的是,还会英文。咸丰年间,龚孝拱住在上海,由一个姓曾的广东人介绍,得识英国公使威妥玛,英法联军之役,威妥玛北上,带了龚孝拱治文书、备顾问。及至英法联军破京城,火饶圆明园,传说是龚孝拱领的头,而且趁火打劫,盗取了一批珍宝,在上海祖界上作富公,挥霍无度,穷困而死,这就是他为人骂作“汉奸”的由来。

“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说:“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过还不至于做汉奸。”

“说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说:“现在讲究洋务,真正能够摸透洋人性情的并不多,龚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弃,在现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学洋人长处,或者真想做一番事业的督抚,帮许多忙。”

“那么照一翁看,当今督抚之中,哪几位是真想做一番事业的?”胡雪岩随口问说。

“象张振轩就是。”

三力争上游张振轩便是现署直隶总督的张树声。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关心,因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驱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眼前就会跟张树声直接发生利害冲突,有机会倒要打听打听这个人。

“听说张制军是秀才的底子,由军功起家。现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们?”胡雪岩又说,“以前在广东,还可说是天高皇帝远,现在驻扎天津,南来北往由海道经过那里的翰林不知多少,他这个总督恐怕很头痛吧?”

“张振轩倒不算老粗。他是廪生出身……”

“原来是廪生。”胡雪岩觉得说张树声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未免失言,因为他知道凛生在秀才之中,仅仅次于拔贡,一县之中只有几个,在县衙门里可以领一份钱粮,童生进学,亦需凛生作保,照例亦需送一份谢礼,所以资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则学政是不肯将这个有限名额而有丰富收入的廪生,轻易畀予的。

“张振轩这个廪生出身,后来占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继续谈张树声的经历,“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军中,名气不但比不上程学启、刘秉漳、郭松林、刘铭传,甚至还不及潘鼎新。可是由军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组,由武入文,这就占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刘六麻子是直隶总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愿不要这个一品官员,回合肥老家去吃闲饭。雪翁,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胡雪岩懂。“刘六麻子”是刘铭传的外号,他的故事,胡雪岩也听人谈过。原来一省绿营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称“军门”,在军队里很神气,一遇见督抚就矮了半截,因为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巡抚挂兵部侍郎衔,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抚的节制,而且正式见礼时,要用“堂参”的大礼。刘铭传自命为儒将,刻过一部《大潜山房诗集》,认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钱,所以告病开缺,潜居在他的“山房”中。

“是的,武官不值钱。张振轩那时虽只是一个道员,可是一升直隶桌司,一帆风顺,同治十年就以漕运总督署理两江总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携他,关系交情不同泛泛,所以这回李合肥丁忧开缺,特保张振轩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替李合肥暂且看家。”

“正是。不过,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属,已非吴下阿蒙,张振轩跟清流结交上了,那是大前年……”‘大前年——光绪五年十一月,两江总督沈慕侦病殁在任上,朝命以两广总督刘坤一调任两江,留下来的缺,由张树声以广西巡抚升任。

广州是八旗驻防之地,广州将军叫长善,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风雅,乐予奖掖后进,尤其是没有满汉的畛域之见。将军署的后花园,颇有花木之胜,长善常常邀请广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会。前年庚辰科会度,闱中由工部尚书翁同龢主持,实学真才多能脱颖而出,其中广东的梁鼎芬、广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长善座上客,而且都点了翰林。

在广州时,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亦常受长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还有一个文名盛于于、梁但禀表会试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

是极熟的朋友。这时张华奎随父到直隶总督任上,便经常进京,与于、梁、文等三人盘桓。虽说他乡遇故,旧雨情深,但张华奎却是另有企图。

原来这几年言路的势力极大,尤其是一班兼讲官的翰林,一言九鼎,连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听,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个人,号为“翰林四谏。”于式枚、梁鼎芬虽是翰林后辈,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与清流有往还,而张华奎便是凭借了于、梁的关系,得以上交张佩纶、盛星这一班响当当大清流。

这张华奎是个举人,年纪虽轻,人很能干,而且赋性谦和可亲,加以“北洋公所”积存的“公款”很多,凡是应酬京官,无不可以报销,使得张华奎愈发长袖善舞,清流们集会,不论是在松筠庵,还是“畿辅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这些名胜之处,乃至于八大胡同“相公”的下处,筵宴所需,都是他来备办,有事需要奔走联络,张华奎更是义不容辞,因而得了个“青牛腿”的外号。

“青牛”是清流的谐音。民间家家有“春牛图”,春为东、东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画春牛图时,头、身、角、耳、腹、尾、腔、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来形容清流中人,牛头是同治皇帝的师傅李鸿藻,他门下两张——张之洞、张佩纶是牛身、牛腹。

也有人说,李鸿灌是驱牛的勾芒神,张佩纶才是牛头,因为他头上的一对角厉害不过,凡被触及,必受巨创。

张华奎因为替清流效奔走之劳,所以名之为“腿”,但也有人说,他连“清流腿”都不够资格,只是“清流靴子”为“清流腿”服务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还是“清流靴子”,张华奎很受人瞩目是事实。不过因此而引起了李鸿章门下的敌视,认为他“图谋不轨”,第一是因为他常巴结翁同龢,而翁同龢一向是与李鸿章不睦,同时清流多为北派领袖李鸿藻门下,而翁同龢是南派巨擘,对政事的见解,一向是有差异的,第二,张华奎拼命拉拢清流,显然是在为他父亲培养声名,目的是想取李鸿章而代之。

这些加油添酱的谗言,不断传到合肥,在“闭门读礼”的李鸿章不由得也动了疑心。他的一班徒党,因而开始谋划逐张迎李之计,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机。

原来张佩纶满腹经纶,颇有用世之志,张华奎便向他父献计,仿照当年左宗棠奏调袁葆恒来提高本人声价的办法,不妨奏调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专门督办水师。张树声同意以后,张华奎极力向张佩纶游说,那时北洋的水师:已拥有好几艘铁甲兵轮,规模壮阔,前程无量,张佩纶怦然心动,终于同意了。

于是天津、保定等处,很快地传出消息,还说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后,将大加整顿,“四道八镇”,一律要参。直隶总督属下,有四名道员,八名总兵,总兵驻防之地称为“镇”,四道八镇便是直隶文武官员的经制,当然全部都是李鸿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紧关头,张树声父子一则操之过急,二则不明京朝掌故,以至于走错了一步。原来封疆大吏,准许奏调京官到省任职,但不准奏调翰林,这个禁例在乾隆年间更为严格。因为翰林如兼日讲起居注官,随传在皇帝身边,一言一动,无不深知,而且有机会看到各种奏章,参预国家机密,如为疆吏所奏调,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厉禁。

到得太平天国起义以后,禁例虽不如以前之严,但第一要看请奏调的人,

够不够分量,第二,要看奏调的时机,是否确有需要。当年左宗棠是封侯拜相的勋臣,奏调袁葆恒总理粮台,又有正当大举西征,用兵深资倚赖的理由,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张树声的资格远不如左宗棠,且亦非军务所必需,因而请奏调张佩纶的折子一到军机处,竟奉旨驳斥。这一下不但张树声以封疆大吏碰这么个硬钉子,大伤威望,张佩纶的面子更加难看。

照张佩纶的想法,他应该是“诸侯之上客”,张树声应该北面以师礼相事,如今答应帮办北洋军务,已嫌委屈,张树声果然有心延揽,应该设法疏通军机,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够面子。如今上谕中责备张树声“冒昧”,确是太冒昧了。

李鸿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张树声碰钉子,自然高兴,又听说张佩纶对张家父子有不满的表示,更是大喜过望,认为挑拨离间的良机,决不可失。

恰好张树声上奏的那天有“考差”——两榜出身的京官,须经考试合格,才能放出去当乡试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维持一两年的生活,所以绝少有人放弃考差,但张佩纶因为有丧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参加。

这个缘故,外人不会知道,因而别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个谣言,说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为张树声所请的上谕,以便走马上任。这个中伤的谣言,传布得很快也很广,张佩纶的清誉太损,不免恼羞成怒,自然是迁怒到张家父子身上。

“丰润学士的气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会复仇,张振轩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说:“现在只是在一个可以让李合肥夺情回任的理由,这个理由一找到,张振轩就要交卸。”

这段内幕,对胡雪岩很有用,原以为李鸿章即会回任,也是父母之丧二十七个月以后的事,不过只要有理由,随时可以回。照此看来,左宗棠想驱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应该加速进行才是。

其时沙一心的瘾已过足,便由胡雪岩陪着到湘云老四妆阁中,飞觞醉月地闹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辞,余客亦知胡雪岩与古应春第二天一早要陪左宗棠巡视制造局,都说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云老四那里“借干铺。”

“沙一心这个人很有用,”在归途中,胡雪岩对古应春说:“你以后不妨跟他多联络联络,他对淮军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请他打听。”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爷叔放心好了,我会安排。”

江南制造局在上海县城外,濒临黄浦江的高昌庙,本来是一片荒地,自从曾国藩奏请设制造局以后,人烟日起,造一条石子马路,东通县城南门。

不过左宗棠这天仍旧是在天后宫行辕前面下船,沿黄浦江直达制造局的专用码头,制造局的总办,候补道李勉林用他的绿呢大轿,将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后引见属员,一一参谒。接下来请示:先看哪一处?

“先看船坞吧!”左宗棠说:“我去年陛辞出京,上头特别交代,洋防要紧,要我分外留意。制造局的船坞,规模虽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国第二个造船厂,能人尽其用、地尽其用、物尽其用,对洋防亦颇有裨益。”

这一段开场白,便有些教训的意义,李勉林听入耳中,当然不很舒服,脸上不免有尴尬之色,见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说好话,总算将场面圆过来了。

船坞中乱糟糟一片,看不出一个名堂来,左宗棠只好问了:“彭宫保整年巡阅长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势,周览无遗,写信给我,以兵船不敷调度为虑,说至少要添造小火轮十号,照我看,十号亦还不够,最好再能仿造

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这里能不能造?“

“小火轮能造,新式快船,限于机器,力所不逮。”

“那么,造小火轮每一号要多少钱呢?”

“这要估起来看。”

话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没有在意,只问:“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来?”

“估价欲求精确,还得找福建船政局,他们那里图说全备,材料的行情也比较准。大人如果决意要造,局里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个月的工夫,细帐就可以出来了。”

“好!请你马上就办。”

船坞旁边就是枪炮厂,左宗棠对这里很感兴趣,因为西征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对洋枪,他已经很内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枪如何制成,却还是初次见识,所以从炼钢厂看起,每一部门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到了检验处,附设有个靶场,乒乓乒乓地声音很热闹。左宗棠一踏了进去,坐在高凳上的一个老头子跳了下来,躲到一边。李勉林便喊:“姚司务,见见左大人!”

这姚司务面红似火,发白如银,一双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细,侔不相伦。左宗棠平生阅历甚富,看过不少异人,一看这姚司务形象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几分注意。

等姚司务磕过一个头起身,李勉林便看着左宗棠说:“这姚司务是制造局一宝,不管什么枪,经他手里出去的,‘准头’一走好。”

“喔,”左宗棠对军械的兴趣最浓,当下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问:“这就是你验枪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为回答。

“怎么验法?”

“说起来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开一枪就知道了。”

“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说道:“我倒要见识见识。”

“是。”李勉林转脸对姚司务说:“你演练演练给大人看。”

姚司务似乎很木讷,连一声“是”都不会答应,只点一点头去掇开那张高凳,意思是站验枪。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样。平常坐着,现在还是坐着。”

姚司务不敢答应,仍旧需李勉林说一声:“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务这才又将高凳搬回原处,踩着凳上所附的踏级,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墙砌出来的,狭长的一条弄堂,尽头处是个六个同心圆的靶子,中心弹痕累累。姚司务便大声喊道:“换个靶!”

枪靶后面有人在照料,顿时换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摆着两个长木箱,右面又有两个大箩筐,里面乱堆着枪支。长木箱中是刚修好的枪,有个人在照管。

“来!”

听得姚司务这一声,那人便取一支枪,抛了上去,姚司务左手接任,交到右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听得“砰”地一声,接着又听得“彭”地一声,那支枪已被他扔在前面那个箩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单手在扣扳机,不过新靶上正中红心

有个小洞,却看得很清楚。

听这时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阵,有的枪丢在外面箩筐,有的枪丢在里面箩筐,不过外面少,里面多。

“是这样,”李勉林力左宗棠解释,“丢在外面的,没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丢在里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这么看一眼、放一枪,就能听得出来?”他说:“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是!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确实如此。”

“我倒有点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务!姚司务!”

那姚司务文风不动,恍若未闻,李勉林赶紧又解释,“他重听,耳鼓让枪声震坏。平时说话,只看人的嘴。”接着,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司务的身后,让他下来。

“姚司务,”左宗棠问:“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岁。”

“你玩枪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务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里略为算了一下说:“这么说,你在道光那年就干这一行了?”

“是。”

“你跟谁学的?”

“先是德国人,后来是英国人。”

“喔!”左宗棠问:“你说德国的枪好,还是英国的枪好?”

“德国。”

听这一说,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从一大堆官员中挤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问道:“福克来了没有?”

“没有。”胡雪岩问:“大人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告诉他。”

“我是要找一支‘温者斯得,的枪。”

“呃,”胡雪岩答说:“我已经分派给亲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支来。”

这支枪是交到姚司务手里,问他见过没有?答说没有。不过他只略为看了一下,便转开一个螺丝,接着一样一样拆了下来,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一支新枪成了一堆零件。

这显出真功夫来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当下问道:“这枪好不好?”

那姚司务竟不回答,只看着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么回事,胡雪岩却看出来了,姚司务一说好,左宗棠说不定马上就会交代购买这种“温者斯得”

来福枪。那一来,岂不断了采购委员的财路。

因此,胡雪岩便说一句:“只怕不见得好。”

谁知李勉林恰好相反,连连说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气,实际上已等于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来江南制造局是李鸿章的禁脔,不管自造也好,外购也好,都轮不到胡雪岩来插手,所以他之说“怕不见得好”,便有不愿跟制造局“抢生意”的意味在内,反过来说,他如果要“抢生意”,唾手可得。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劲敌当前,必须小心了。

这笔买“温者斯得”来福枪的生意,自然还是归了胡雪岩,但大发利市的却是福克。

原来这种枪的在华代理权,属于福克的洋行,第一批进了五百支,四处兜销,只卖去一百多,起初亦并未想到左宗棠,因为他知道西征军中来福枪极多,左宗棠甚至还送了一批给醇王,供神机营使用。及至听说胡雪岩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队”也许要用这种比较精良的新枪,送了二十支当样品,估量着,即使能做到这笔生意,充其量也不过百把支,库存还有一半,不知销场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转来的消息,说要买两千五百支,预备分发江南各防营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却又发愁,因为能够供应的现货,连个零头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通过古应春的翻译,向胡雪岩说:“我拿库中存货先交,其余的,准备三个月内交齐。我回国去一趟,专门办这件事。”

胡雪岩便跟古应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对他深具戒心,认为不宜一开始就树敌,免得以后的障碍愈来愈多。这笔军火是左宗棠亲自交代,不能不办,正愁着李勉林会“吃味”,难得福克供应不足,恰好打销了这笔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

他将他的意思告诉了给古应春,又说:“我看就此推掉为妙。你跟他说,马上要用,要现货,没有现货就免谈了。”

“这话他不会相信的。”古应春说,“小爷叔在左大人面前讲话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买军火都是先送样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单,如今说全部都要现货,不是明明为难他?”

“这话倒也是。”胡雪岩踌躇了一会说:“这样,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们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制造局去看李观察,请李观察带他去见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运气。”

“这办法!行得通吗?”古应春不免怀疑,“我们犯不着把自己的路子,交给人家。”

“不!现在他们怕我们防得厉害,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做成个死对头。

不如现在大方一点,以后办事,反而顺手。“

古应春心想,这是欲取姑与的手法,亦未尝不可用。两千五百支枪的佣金,虽至少有五千银子,别人看来是个大数目,但在胡雪岩眼中,却是小事,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办好了。

但胡雪岩的顾虑与打算,福克是怎么样也无从知道的,因此一听古应春的话,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这种见拒的态度?莫非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说话已经没有力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当下率直向古应春发问。古应春当然不能跟他说实话,只说胡雪岩是尊重江南制造局。这话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华多年,官场中的情形,亦相当了解,向来是谁有办法,谁就可以争权夺利,权责并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话。

福克做事很老练,先去打听胡雪岩在左宗棠那里的“行情”,所得到的答复是绝未失宠。这一来,他就不能不怀疑,另有人在钻军火生意的路子,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岩是一种让他知难而退的态度。

去问古应春,古应春绝口否认。这一下,福克释然了,中国官场不足跟外人道的花样很多,不必去多打听。反正自己仍旧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将胡雪岩拉紧了,保持多年合作的关系,总是不错的。

于是福克便带了一名翻译到制造局求见李勉林。那时的官场,对洋人都

是另眼看待,何况福克是上海洋商领袖之一,所以名刺一报进去,正在花厅中会客的李勉林,丢下他人,在签押房接见福克。

动问来意,福克通过翻译说道:“左大人要买两千五百支温者斯得来福枪,可是我现货只有三百多支,其余准三个月内交足,胡观察说不行,要我来见李观察,请你带我去见左大人当面谈。”

听得这话,李勉林不免诧异,定购西洋军火,向来都是期货,目前内外无事,又不是打仗遇到劲敌,急需精良武器才足以克制,何必一定非现货不可?

仔细想一想,显然是胡雪岩不愿意经手这件事,但又为什么不愿意呢?

唯一的缘故是左宗棠已非西征统帅,而是两江总督、南洋大臣,两个头衔中一“江”、一“南”,就彰明较著地表明了,这一案应该由江南制造局主办。

对于胡雪岩的能守分际,李勉林颇为佩服,胡雪岩的手腕很厉害,但还是“上路的”。当下欣然答说:“可以,可以!左大人明天动身回江宁,我本来就要去见他,我们一起去好了。”

于是约定当天下午三点钟,在天后宫行辕见面。到时候会齐李勉林先递书本谒见,然后找个谈话的空隙,说福克在外,等候接见,有事面禀。

左宗棠已经接到胡雪岩的报告,认为胡雪岩所说,此案由江南制造局承办,一切签约。付款等等手续,都比较方便的看法不错,所以听得李勉林的话。立即接见福克。

他跟福克很熟,也很欣赏福克的有条理,温言相接。颇假以词色,谈到买枪一事,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先交若干现货,余数立定期限,陆续解交。

价格方面,由福克与李勉林细谈。

“这两千五百支枪是交绿营用的。”左宗棠交代李勉林:“你收到枪,马上交给李朝斌好了。”李朝斌的官衔是江南提督,绿营的最高长官。

“是。”

“听说你要回国。”左宗棠转脸问福克:“什么时候动身,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以后动身,两个月就回来。”

“我现在要整顿水师。水师的利器,是鱼雷不是?”

“是的。”

“我想买一批鱼雷,你有没有?”

“有,有。”福克答说:“左大人知道的,东西洋各国凡有新出的利器,一定把样品跟说明书,送到我洋行里来的。尤其是这趟我回德国,可以亲自打听到最新式的运了来。”

“能不能连技师一起请了来。”

“当然。凡是采购中国从前所没有的新式武器,一定把技师派来,教导如何演放。这是必有的规矩,不会错的。”

“喔,你没有弄清我的意思,我是说能制造鱼雷的技师。”

“那也有。”福克答说:“不过要先看制造局,有没有能造鱼雷的机械。”

“你跟李观察商量。”左宗棠又问:“还有种‘碰雷’,作何用处?”

“是……”福克向翻译弄清楚了“碰雷”二字的意思,方始回答:“那叫水雷,是专门为了防备对方兵舰用的。譬如一个港口,不愿意对方兵舰闯进来,就可以在港口海面上布下水雷,船一碰到就会爆炸。”

“自己的船呢?”

“自己的船,一样也会爆炸。”福克只说:“水雷的威力很大,麻烦是不长眼睛,所以非遇到与外国交锋,打算断绝水路交通,不用水雷。”

“事后呢?”

“事后要清理。专门有种船叫扫雷艇。”

“照此说来,这件事牵涉很广,暂作罢论,你只管替中国采购最新式的鱼雷好了。细节你跟李观察去商议。”

“是!”

看看没有话了,福克在翻译示意之下,起身告辞。李勉林虽被留了下来,但从头到底没有能容他说一句话,内心万分不悦。

至于左宗棠将李勉林留了下来,是要谈半公半私的事。不过私事倒也不是他的个人之私,是为了曾国藩的小女婿聂规缉。

原来曾国藩的欧阳夫人,共生三子六女,长子及五女,自幼夭折,在世的有两子五女,长子纪泽,文章政事俱是第一流,而且由自修而通英文,为国藩所看重,后来袭封侯爵,以钦差大臣出使西洋,与郭嵩焘都是真正懂洋务的大才。

次子纪鸿中举以后,会试一直不利。曾国藩也知道“场中莫论文”,考试要碰运气,但功名之念,横互胸中,期望亦未免过切,总说他的次子不用功。偏偏运气也真坏,直到曾国藩去世,始终是个举人,以后也一直没有能够中进士,与长兄相较,境遇大不相同,以至于在京郁郁以终,身后还是左宗棠替他料理的。

比起曾纪鸿来,他的姐妹们的境遇,又更不如他了,有的婆婆太凶,有的丈夫没出息,曾国藩持家极严,说他见过许多名门之女,贪恋母家富贵,往往不肯在夫家尽子妇之道,到后来都无好结果,因此他的女儿们虽都遇人不淑,但因曾国藩不许她们归宁,只好在夫家受罪,个个都是终日以泪洗面。

其中四小姐嫁得不错,偏又青年守寡,所以曾国藩生前常说,他的“坦运不佳”。

六小姐是最小的女儿,湖南人称为“满小姐”,名叫曾纪芬,她是曾国藩去世后才嫁的。本来由她叔叔“九帅”作媒,许婚于衡山聂家,定在同治十一年出阁,不意就在这年二月初,曾国藩中风殁于两江总督任上,到得服满已是光绪年间。

曾纪芬的夫婿聂规缉,字芸台,他家是衡山世家,先世以行善出名,但聂规缉却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以至于只能混个混差使。他有个姐夫为先前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委为“筹防局总办”,聂规缉单身跟到江宁,在筹防局当差,只得八两银子的车马费,但却要接眷。原来聂规缉到了江宁,才知道曾国藩真是门生故吏满天下,将他妻子以“曾文正的满小姐”这个“头衔”搬出来,在裙带上着实能拖出来一点好处,这就是他接眷的打算。

果然,曾纪芬照她丈夫的嘱咐,由湖南坐船经武昌时,特为去拜见湖广总督李瀚章的夫人,稍为谈一谈丈夫的境况,聂规缉立即被委为湖南督运局驻江宁的委员,月支津贴五十两,日子过得很舒服了。

及至左宗棠接刘坤一的手,倒了江宁不久,便将曾纪芬接到总督衙门叙旧,曾国藩生在嘉庆十六年辛未,左宗棠生在王申小一岁,因而以叔父自居。

左宗棠在曾国荃克江宁后,与曾国藩失和,有三四年不通音问,但当左宗棠奉命西征,曾国藩命湘军刘松山相助,十分得力,这使得左宗棠大为感动,而况平生功名,关键所在是曾国藩知道他的才具,派他独当一面,收复浙江,

与曾氏兄弟同时封爵。拜相时候,位极人臣,饮水思源,亦不能不感激曾国藩,所以表面上倔强如昔,仍旧处处要批评曾国藩,私底下的态度,却已大为改变,曾国藩殁后,他致送的挽联,道是“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这等于认输,以左宗棠的性情来说,是很难得的事。

至于照应曾国藩的后人,是为了要证实他的挽联中的下一句:“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与曾国藩是为国事而争,私交丝毫无损。

特别是老年人,往往有一种将朋友的女儿看作自己掌上珠的通性,爱屋及乌,对聂规缉亦就另眼相看,派了他营务处的差使,每天中午会食,一定找聂规缉,对他的肯说实话、留心西学,颇为赞许,有心要培植他。

这回左宗棠出省阅兵,聂规缉作随员,李勉林跟他是熟人,左宗棠故意相问:“勉林,你跟聂台熟不熟?”

李勉林各州兴锐,早年曾替曾国藩办过粮台,当即答道:“他是曾文正的满女婿,我当然很熟。”

“那就再好没有。我看你也很忙,我想派他来当你的会办。”

“大人眷念故人,要调剂调剂聂仲芳,这番至意,我们当然要体仰。我想,每个月送他五十两银子薪水,仍旧在大人那里当差好了。”

左宗棠一听愕然,“怎么,勉林,”他问:“你不欢迎聂仲芳?”

“不敢欺大人,聂仲芳在大人那里,亲自教导督责,他不敢越轨,到了我这里,也许会故态复萌。他是曾文正的满女婿,我不便说他,耽误了公事,大家不好。”

这一说,原来有些生气的左宗棠,心平气和地问说:“你说他‘故态复萌’,请问,是什么故态?”

“聂仲芳是纨袴,他比满小姐小三岁,光绪元年成婚,到光绪四年,才二十四岁,已经娶了姨太太。”

“这件事我知道,他的那个早就遣走了。”左宗棠问:“还有呢?”

“还有,曾劼刚那年奉派出使英、法两国,二小姐的姑爷陈松生与聂仲芳都想跟去当随员,结果劼刚带了陈松生,没有带聂仲芳。劼刚路过上海的时候,我问他同为妹婿,何以厚此薄彼。劼刚说:我带了他去是个累。又说:你看了我的日记就知道了。”李勉林又说:“他们郎舅至亲,尚且如此,大人倒想,我怎么敢用他?”

“喔,”左宗棠问:“你看了劼刚的日记没有呢?”

“看了。”

“日记中怎么说?”

“我录得有副本,回头送来给大人看。”

“好!请你送来我看看。”

李勉林答应着,一回去马上将曾劼刚日记的副本,专程送到天后宫行辕。

左宗棠灯下无事,细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两条对聂规缉的批评不好,一条记于光绪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报,知聂仲芳乖张已甚,季妹横被凌折,忧闷之至。”

这是家务,清官难断。另外有一条记于当年九月十五日,说他不用聂仲芳的原因:“午饭后,写一函答妹婿聂仲芳,阻其出洋之请,同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将来必招怨恨,然而万里远行,又非余之私事,势不能徇亲戚之情面,苟且迁就也。松生德器学识,朋友中实罕其匹,同行必于使事有益。仲芳年轻而纨袴习气太重,除应酬外,乃无一长,又性根无定,喜怒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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