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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2

作者:高阳 当前章节:15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06

“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2

常,何可携以自累,是以毅然辞之。“

左宗棠心想,这不是什么不可救药的毛病。如果当时聂规缉如曾纪泽所言,现在看来却无此毛病。正好说明此人三四年以来,力矫前失,肯求上进。

李勉林在制造局有许多毛病,伯落在聂规缉眼中,故而拿曾劼刚作挡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虽定,但因第二天便须启程江宁,无法与李勉林面谈,因而亲自执笔写了一封信说:“曾文正尝自笑坦运不佳,于诸婿中少所许可,即纪鸿亦不甚得其欢心,其所许可者,只劼刚一人,而又颇忧其聪明太露,此必有所见而云然。然吾辈待其后昆,不敢以此稍形轩轻。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纪鸿苦窘情状,不觉慨然,为谋药饵之资,殡殓衣棺及还丧乡里之费,亦未尝有所歧视也。劼刚在伦敦致书言谢,却极拳拳,是干骨肉间不敢妄生爱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兹于仲芳,何独不然。日记云云,是劼刚一时失检,未可据为定评。”

写到这里,自觉有些强词夺理,以他的地位,便是仗势欺人,所以凝神细想了一会,想出一番说得过去的道理。

“传曰:”思其人犹爱其树,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阁下之处仲芳不难,局员非官僚之比,局务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则进之,不能则撤之,其幸而无过也容之,不幸而有过则攻之讦之,俾有感奋激励之心,以生其鼓所鼓舞、激励震惧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至弃为废材,而阁下有以处仲芳,即有以对曾文正矣。“

在宗棠自觉这段话说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还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与文正论交最早,彼此推诚相与,天下所共知,晚岁凶终隙末,亦天下所共见,然文正逝后,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亲友,无异文正之生存也。阁下以为然耶否耶?”

送走了左宗棠,李勉林刚回制造局,便收到了左宗棠的信及送还的曾纪泽的日记,信上一篇大道理,不但坚持原意,而且隐隐责备他,不肯照顾聂规缉,反而离间人家郎舅至亲的感情,对不起曾国藩生前栽培之德。李勉林自然很不高兴。

没有法子!但心里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聂规缉来当会办,是他的职权,写信解释,还是客气的做法。接下来又想,左宗棠赏识聂规缉,是因为他肯说实话,而且肯留心“西学”,不用说,制造局造船造枪械,他不会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说实话,制造局的许多见不得人的内幕,就瞒不住了。

左宗棠派此人来当会办,说不定就是专门来捉他的毛病的。

这样转着念头,不免心事重重,但还是得强打精神来应付,当即将亲信的文案、庶务都找了来,宣布聂规缉即将来当会办,关照文案备禀请派任的公事,措词要客气、要夸奖。然后交代庶务两件事:第一,替会办找个宽敞的公馆,陈设布置,务求华美,第二,派专人携带三个月的薪水,到江宁去接“聂会办”夫妇来上任。

这个庶务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为庶务,并不只管制造局的冗杂小事,他不但顾问可以干预工程及购料,甚至还是李勉林的智囊,随时可以提出建议,当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对制造局的批评,一直很注意的。

将李勉林交代的事,办妥了来复命时,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

张合约,“他问:”总办是打算自己跟他谈呢,还是等聂会办来谈?“

“你看呢?”

“这要看总办的意思。”王伯炎说:“各有各的好处。等聂会办来谈,好处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聂会办也很高兴,而且,聂会办如弄了好处,就有把柄在总办手里,以后不怕他不就范。”

“嗯,嗯!”李勉林问:“坏处呢?”

“坏处就是他不要好处。公事上是开了个例,以后这种合约都归他来谈,总办的大权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说:“他刚刚来,决不敢弄好处,不会有把柄落在我们手里,反而开了个恶例。”

“说得是,总办的做法也很高明,尽量跟他客气,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给他实权,叫他少管公事。”

“对!怎么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给你办了,大不了多花几两银子,不要紧。”

“是!”王伯炎答说:“福克昨天来问道,什么时候谈合约,我说这两天左大人在这里,总办没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说。现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马上来谈。”

“好!你跟他谈。”

福克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品类、价格、交货期限、合约底稿,价格是照数量多寡决定,买得愈多愈便宜,但佣金却照比例实足计算。

军火的佣金,高低不等,但最少也得一个二八扣,不过福克开的佣金,只得一个折扣,王伯炎便向翻译笑道:“福克先生在中国多年,怎么说外行话?”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对?”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对。”王伯炎又换了一个说法:“是拿我们当外行看。”

翻译跟福克叽哩咕噜谈了一阵,转脸向王伯炎说道:“福克的意思是,这笔生意因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价钱格外克己,所以他是照成本开的,等于白当差,要请王老爷原谅。”

“言重,言重!”王伯炎说:“我们要请他原谅,这个数目,我怎么向上头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这个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通过翻译,这样回答,不过他也有解释,“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谈,什么话都好说,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谈,胡先生是连一个回扣都不要的。”

“唏,唷!”王伯炎大惊小怪地,“照这样说,他还算特为照应我们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翻译答说,“据我们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后还有生意,总有补报的时候。”

“我是头一回,总要让我有个面子。你跟他说,我下一回补报他。”

翻译跟福克又是谈了好半天,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复王伯炎,“王老爷,”

他说:“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过价钱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这要看王老爷,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那么戴了帽子他承认不承认呢?”

“当然承认。不过……”那翻译吞吞吐吐地没有再说下去。

王伯炎当然要追问,“不过什么?”他说:“大家头一回做交易,要以诚相等。”

“那么,我说老实话,价目表早就开出去了。”

“开给哪个?”

“胡大先生。”翻译赶紧又补了一句:“不是这两天的事。”

王伯炎一听这话,大为光火,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最后吐出一句话来:“原来是个圈套!”

当下弄得不欢而散,王伯炎愤愤不平,再一打听,还有气人的事,原来福克决意跟胡雪岩保持良好的关系,所以在这笔军火的佣金中,为他保留了一个折扣,虽然胡雪岩表示,不愿不劳而获,但福克还是照原来的计划。买军火两成回扣,是最起码的行情,还要平白为人分去一半,王伯炎觉得这件事对总办实在很难交代。

李勉林本来就有上当的感觉,在他的判断,胡雪岩将福克带到左宗棠那里,是以西征转运局委员的身分干预江南的军火采办事宜,京中的“都老爵”

参上一本,连左宗棠的面子都不好看,因而叫福克来请他引见。事实上他们暗底下都谈好了,只是利用他来摆个渡而已。因此,听到王伯炎的报告以后,认为事态很严重,特意去找上海道邵友濂商量。

“合肥道赵丁忧,实在不凑巧,北洋是张振轩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这里左湘阴着着进逼,里面一个聂仲芳卧底,外面一个胡雪岩花佯百出。制造局是北洋的基础,看来要保不住了。”李勉林忧心忡忡地说:“小村兄,你一向足智多谋,总要看在大家都是曾文正一脉相传这一点的情分上,帮帮我的忙才好。”

“言重,言重。”号“小村”的邵友濂说:“彼此休戚相关,我绝无坐视之理。胡雪岩在左湘阴面前的分量,也大不如前了,你先咬咬牙撑住,等我找个机会,好好来打他一闷棍,叫他爬不起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使不僵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了。”邵友赚打断他的话说:“勉林兄,目前最要紧的一件事,你要把聂仲芳敷衍好。”

“我明白。”

“至于福克的合约,你最好还是让胡雪岩跟他去订。”

“喔,这,这有什么讲究吗?”

“自然有讲究,这笔经费,将来少不得要在江海关的收入之中开支,如果我这里调度不开,不是害你受人家的逼?”

李勉林沉吟了一会,恍然大悟,江海关的税收归邵友镰管,将来该付福克的款子,他可以借故拖延,如果是胡雪岩跟福克签的约,福克自然只能找胡雪岩去办交涉,所以邵友濂的刁难福克,实际上便是与胡雪岩为难。

“好,好!”等想通了,李勉林满口应承,“我回去就办。”

李勉林的办法是,命王伯炎备公事禀报左宗棠,说福克索价过高,合约谈不拢,福克以前承办西征军火,只有胡雪岩能使他就范,所以为了大局着想,请左宗棠径伤胡雪岩与福克签订合约,同时,福克原拟致送回扣一成,江南制造局决不敢领这笔回扣,请在价款中扣除,庶符涓滴归公之议。

这一份“禀贴”说得冠冕堂皇,到得两江总督衙门,左宗棠认为言之有

理。便将原禀录了一个副本,一并寄交胡雪岩办理。这样由上海而江宁,由江宁而杭州,再由杭州而上海一个大圈子兜下来,函电往来,很快地两个月过去,事情尚无结果,局势却有了重大变化。

原来东邻朝鲜发生内乱,国王李熙暗弱,王妃闵氏当权,李熙的本生父叫李昰应,称号是“大院君”,与王妃争权,已非一日,这一次的内乱是大院君的党羽进攻王官,伤及王妃,并杀大臣闵谦镐等人。日本见有机可乘,出兵朝鲜,驻日公使黎庶昌急电署直隶总督张树声,建议北洋立派兵舰,与日军抗衡。

张树声本就想有声有色地大干一番,接到黎庶昌告警的电报,决定一面出兵观变,一面奏报朝延。

朝延对张树声能够迅速应变,颇为嘉许,但因法国其时正在图谋越南,朝鲜又有警报,怕张树声无法应付,所以决定命在籍守制的李鸿章夺情复起,即日回津。

因而便有人劝张树声说:“朝中既已命令他主持此事,出兵似以等合肥回任后再办为宜。”张树声不听,说兵贵神速,时机一误,让日本军着了先鞭,中国要落下风。他既负北洋重任,不能因循自误。

于是当第二道催李鸿章动身的电报刚到合肥,李鸿章已复奏即行就道,由上海转天津时,张树声所派的军队,已经在“跨海征东”途中了。

张树声所派水陆两员大将,一个是北洋水师记名提督丁汝昌,一个是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此人名在水师,实在是陆军,他是淮军宿将,驻扎山东登州,随带淮军六营,由登州坐招商局的轮船出海,幕府中人材济济,总理前敌营务处的,是一个年方二十四岁的江淮世家子弟,就是翰林出身、官至户部侍郎、曾为左宗棠办过粮台的袁保恒的侄子袁世凯。

袁世凯从小不喜读书,虽是世家子弟,行为无赖,不齿于乡党。在家乡存不住身,异想天开,召集了无业少年十余人,由河南项城到山东烟台,将同伴留在旅舍中,只身去见吴长庆。

吴长庆当时以广东水师提督办理山东军务,他跟袁世凯的嗣父袁保庆是八拜之交,对故人之子,当然要照应,首先动问来意。

袁世凯答说:“身为将门之子,投笔从戎。”又说他带来的十几个少年,都是难得的将才,“请老伯全数录用。”

吴长庆大为诧异,不好骂他荒唐,斥之为冒昧,当下派了一名军官携带银票,到旅舍里,将他的同伴好言资遣。当然,袁世凯足被留下来了。

“你进了学没有?”

“没有。”

袁世凯连秀才部不是,不过捐了个监生,照例可应北闹——顺天乡试。

吴长庆便叫他在营读书。拜张謇为师。此人号季直,是南通的名士,他在吴长庆幕府中参赞军务,同时也是吴长庆次子吴保初的业师。

既然要应考,张謇当然教他做八股文。袁世凯兴趣缺缺,但陪着张謇谈谈时事,以及用人驭士的手段,却头头是道,很得张謇的赏识。吴长庆幕府中,还有个朱铭盘,也是南通人,与和謇及另一个诗做得极好的范肯堂。号称为“通州三生”,这朱铭盘对袁世凯亦颇有好感,因此,当张謇保荐袁世凯时,而朱铭盘在一旁帮腔以后,吴长庆便委袁为营务处帮办,而且派了两名勤务兵给他。这是前年——光绪六年四月间的事。

及至朝鲜发生内乱,张树声派丁汝昌特召吴长庆议事。吴长庆带同张謇,

在天津密商三日,定策平乱。这年王午,“子午卯西,大比之年”,袁世凯奉命入京乡试,恰好也在天津,听说要出兵朝鲜,便去见张謇,想弃文就武,不赴乡试而赴朝鲜。张謇答应了,为他向吴长庆要求,如愿以偿。

到了烟台以后,吴长庆回登州去调兵遣将,在烟台派船征粮,须备辎重,由张謇负责,事多且杂,张謇顺理成章的找了袁世凯做帮手,由吴长庆下札子委为“前敌营务处”,居然独当一面了。

七月十三日黄昏,吴长庆带领大队人马,由烟台抵达朝鲜仁川,可是日本海陆军已经早一小时到达。只是天色已晚,中日两军都住在船上,预备天亮登陆。

哪知就在夜色苍茫中,闵妃所遣的密使到了。原来朝鲜国王李熙,也象光绪皇帝一样,是旁支入继,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昰应,便等于醇亲王,所不同的是,“大院君”摄政。李熙成年以后,“大院君”归政,而李熙懦弱,大权落入工妃闵氏手中,“大院君”自然看不过去,便跟闵妃争权。那闵妃象慈禧太后一样,非常能干,心想朝鲜是中国的藩属,只要倾心结交中国官吏,自然就占上风。此时日本的野心日炽,看朝鲜两派对立,各不相下,便蓄心要找机会,作为入侵的借口。

机会终于来了。朝鲜内政不修,人民困苦,士兵的饷欠了好几个月,一再“闹饷”,发又发得不足数,于是便常有造反作乱之事,日本人便买通一些人,故意让他们抢劫日本领事馆,日本便以保护领事馆为名,酝酿出兵朝鲜。

闵妃得到消息,向中国官吏告密,驻日公使亦有急电到北洋,中日双方军队都想抢个先着,但同时到达,不分先后,而闵妃的密使一来,情势就不同了。

这些密使谒见吴长庆、丁汝昌,说日本与李昰应已有勾结。哪一个的军队先到朝鲜京城汉城,哪一国便控制了整个局势。这就象楚汉相争,先入咸阳为胜是一样的道理。

“为今之计,我们劝天朝大军,乘黑夜登陆,由间道入汉城,一昼夜可以抵达。这条间道捷径是日本人所不知道的。”

“主意是很好,可是这一昼夜的供应呢?士兵不能不吃饭啊!”

“请放心。”闵妃的密使说:“沿途都设备好了。”

吴长庆大喜,立即召集张謇及马建忠密议,决定接受闵妃的计划,先派五百人连夜登陆,另派一千人在黎明下船,其余守在船上等命。

密议既定,吴长庆在招商局轮船的大餐间点兵发令。

这本来应该是士气昂扬、踊跃争先的一个场面,不过吴长庆下达了命令,肃静无声,约有五分钟之久,这一下气氛便显得很僵硬了。

终于有个姓刘的帮带,凑到吴长庆面前低声说道:“本营都是陆军,从来没有出过海,现在轮船刚停下来,弟兄晕船的很多,能不能请大帅体谅,让大家休息一夜,到天亮再上岸。”

此言一出,吴长庆即时变色,偏偏另外还有同样的请求,吴长庆勃然大怒,拍桌骂道:“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敢不遵我的命令,莫非不知道军法?”说着,要拨令箭斩那个刘帮带。

张謇在旁,不等他再开口抢着说道,“大帅,刘帮带不宜再带兵了,另外派人吧!”

“派谁呢?”

“我看袁世凯可以接替。”

“好!”吴长庆向左右说道:“把姓刘的先看管起来,等我办完了大事再来处置。”

这时袁世凯已得到通知,进来行了礼,张謇说道:“大帅有差使派给你,你仔细听着。”

吴长庆接口下令:“刘帮带不遵命令,我已把他革职看管,现在派你为帮带,接管他的队伍,即刻预备,半点钟以后,先领一营人,坐朝鲜派来的船登陆,由朝鲜向导带领,连夜行军。袁世凯,这个差使,你担当得下来,担当不下来?”

“能担当。”

“好!你部下如有人不遵命,违反军法,准你先斩后报。”说着,吴长庆将手中的令箭,往前一递。

袁世凯接令在手,高声答道:“遵大帅将令。”

半点钟不到,袁世凯已扎束停当,草鞋短裤,干净利落,进来向吴长庆禀报:“已经跟朝鲜的译官商量决走,登陆后连夜急行军,天明到果山早饭,在那里恭候大帅驾临。”

辞行既毕,立即下船。到得天亮,吴长庆亲统两营,接续前进,中午抵达果山,袁世凯下马迎谒,说已派先锋五百人,由营官率领先走,他特为在此候驾。

“路上怎么样?”

“一路平安,朝鲜的供应很完备,一切请大帅放心。”

“好!”吴长庆又问,“还有什么事要报告的?”

“士兵的纪律不大好,抢民间的东西,还有对妇女无礼,王师戡乱,这样子会让人家看不起,世凯已遵大帅将令,就地正法了七个人。”

一听这话,吴长庆放心了。原以为他不会带兵,现在看来,倒真不愧将门之后,当下慰勉了一番,关照袁世凯继续前进。

当天深夜,先锋五百人到了汉城,在南门扎营。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吴长庆亲统的一千人亦复疾驰而至。在距汉城七里的屯子山扎下大营。其是“大院君”李昰应已经得到消息,派了他的儿子大将军李载冕来见吴长庆,表示慰劳。吴长庆亦很客气地敷衍了一番,等李载冕一走,立刻进城去拜访李歪应,作礼貌上的周旋。

出城回大营以后,吴长庆立即召集高级将领及幕僚密商,马建忠建议,擒贼擒王,等李歪应来回拜时,设法扣留,送往天津,以寒乱党之胆。倘或乱党不受安抚,再行进剿。

吴长庆认为此计大妙,其余的人众都同意,于是密密部署,设下了陷阱,只等李昰应来自投。

李昰应来回拜时,是在下午四点钟,带的卫队有数十名之多,接入帐内,由张謇与马建忠二人,与李昰应笔谈,这样交换意见,即令是泛泛的寒暄,一来一往,亦很费事。等营外李昰应的卫队被隔离开来,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吴长庆便即说道:“本人奉朝廷之命传旨,着贵藩亲自到北京,面陈乱党的一切。”

说完,也不管李昰应听得懂听不懂,由马建忠扶起李昰应出营,外面有一顶轿子,将他塞入轿内,抬起便走,健卒百余人前后夹护,连夜冒雨急驰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早到南阳港口,登上威远兵轮,李昰应才知道是怎么

回事。

下一个目标是李昰应的长子,亦即朝鲜国王李熙的胞兄李载冕,据说,乱党是由他指挥的。吴长庆派袁世凯领兵入城,逮捕了李载冕,而乱党却已逃散了。

当天晚上,吴长庆接到李熙的密报,乱党是屯驻在两个地方,一个叫利泰院,一个叫枉寻里。枉寻里就在吴长庆大营附近,便由他亲自出马,利泰院的任务派了袁世凯,乘黑夜奇袭,抓了一百多人,其余的乌合之众纷纷走避,在寻里的情形亦差不多。等日军三千人沿大路开到汉城,局势已经平定了。

这一来,日军便没有再进城的理由,为了避免与清军冲突,驻扎在城外。

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亦回汉城,向朝鲜提出赔偿的交涉。这不是吴长庆的事,他将大营移驻东门外关帝庙以后,随即行文北洋,奏请论功行赏。

四移花接木这本来是件好事,但袁世凯却怀着鬼胎,但亦无法,只好等纰漏出来以后再来想办法。终于有一天,为吴长庆办文案的幕僚,而且也教袁世凯读过书的周家禄,将他找了去有话问。

“慰亭,”他问:“你是中书科中书?”

“怎么样?”袁世凯不置可否,先打听出了什么事。

“你看!”

是北洋来的公事,说庆军保奖一案,中书科中书袁世凯,保升同知,业已奉旨允准。惟本部遍查档册,中书科中书并无袁世凯其人,请饬该员申复云云。

袁世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平地起楼台,搞了个五品同知,这个职务是武职,故别称“司马”,但官却是文官,前程无量,比二、三品的副将、参将还值钱,忧的是资历上的中书科中书原是假冒的,这个底缺如果不存在,升同知的美梦也就落空了。

心里七上八下,表面却很沉着,“周先生,”他笑嘻嘻地说:“你倒猜上一猜。”

“用不着猜,你当初拿来的那张捐官的‘部照’,姓不错,是袁,名字不是,当然是借来的。”

“是,是,周先生明见万里。这件事,”他打了个千说:“请周先生成全。”

“成全不用说,据实呈复,连庆公都要担个失察的处分。”周家禄紧接着说:“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容易,一个麻烦,要你自己挑。”

“那请周先生指教,是怎么样的两个办法。”

“先说容易的,你改用部照上的名字。”周家禄说:“这个办法,不但容易,而且方便。你方便,我也方便,只要一角公文,袁世凯为袁某某的改名。恢复原名即可。”

袁世凯不愿用这个容易方便的法子,因为他在朝鲜已是知名人物,尤其有关系的是,朝中自慈禧太后、恭王到总理衙门章京,都知道有个在朝鲜立了功的袁世凯,一改名字,区区同知,有谁知道。

不过他拒绝的理由,却不是这么说,“周先生,实不相瞒,”他说,“原来的部照,是我一个堂侄子的,此人业已去世,恢复原名,有许多意外的纠葛。请说难的那个办法吧!”

“难的那个办法,就是你自己托人到吏部去活动。吏部那些书办,花样之多,意想不到,他们一定有办法,不过‘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你这件事,只怕非千金莫办。”

“是,是。我照周先生的意思去办。”

“好!我暂且把公事压下来,等你到吏部活动,看结果如何再作道理。”

“是。多谢,多谢。”

“慰亭!”周家禄笑道:“我有一首打油送你。”

说完,拈起笔来,就桌上起公文的稿纸,一挥而就。袁世凯接过来念道:“本是中州歪秀才,中书借得不须猜。一时大展经纶手,杀得人头七个来。”

等他念完,周家禄哈哈大笑,袁世凯也只好陪着干笑几声,以示洒脱。

回到自己营帐,袁世凯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人,此人名叫徐世昌,是个

举人,办事很扎实,托他去活动,万无一失。只显照周家禄说,花费需一千两银子,款从何出,却费思量。

想来想去,只好去找张謇。他兼管着支应所、粮饷出入,大权在握,只要他点头,一千两银子就有着落了。

见面招呼,一声“张先生!”张謇便是一愣,原来他称周家禄是“周先生”,叫张謇一向只“老师”二字,如今不但改了“先生”,而且还加了姓,此又何故?

一时不便责问,只冷冷地笑一声:“有何见教?”

袁世凯也发觉自己错了,但亦不愿再改口,只婉转地说明了自己的困难,请张謇“成全”。

“成全不敢当,不过既然是朋友,理当相助。支应所的款子是公款,我不便私下借给你,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的公费每月二百两,你写五张‘领结’来,我把你的五个月公费先发给你。”

“好!请问领结如何写法?”

本来“印结”之结,当作承认事情已经结束来解释,辞句上不大好听,没有人去理会,只是袁世凯心里有病,将张謇所开的印结式样,拿回去一看,上面写的大意是,领到某月份公费银二百两,当面点清,成色分两,均未短缺,嗣后倘有短缺,决不致提出任何补偿的要求。倒象防他会耍赖似地,心里已经不大舒服,再翻一翻一部他当作作官秘诀来用的《六部成语》、其中“吏部”有一条常用的叫做“甘结”,注解是:“凡官府断案既定,或将财物令事主领回者,均命本人作一‘情甘遵命’之据,上画花押,谓之甘结。”

顿时大为光火,原来所谓印结是这么一种做低服小的表示,不过画花押改为铃印而已,他觉得支应所欺人太甚了。

再一想到,这回的保案中,张謇不过是以县丞保用为七品的知县,自己是同知,所谓“五品黄堂”,凭什么要向支应所具印结?

当时大发了一顿牢骚,但不具印结,领不到银子,只好忍气吞声照办。

可是张謇虽然听说他背后大骂“何物支应所”,觉得小人得志的那副脸嘴,令人齿冷,但还是很帮他的忙。

“慰亭,”他问,“你这银子是要在京里用?”

“是的。”

“那么你要寄给谁呢?”

“我的一个总角之交。”袁世凯答说:“姓徐,大概已经是新科举人了。”

张謇懂他的意思,他这姓徐的朋友应北闹乡试,如今已经发榜,可能榜上有名,不过远在异国,未得京师消息,所以用了“大概”二字。

“好!”张謇说道:“我当然不能发你现银,用银票呢,又怕寄递中途失落了,也很麻烦。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喔,请张先生说。”

又是“张先生”!听惯了他口口声声叫“老师”,现在第二回听见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刺耳。不过张謇还是很耐心地说:“本军的饷银,都是由天津‘北洋公所’发的,我现在给你一张领据,你寄给你的朋友,由他直接到北洋公所去领,岂不方便。”

“好,好!费心张先生了。”

“你贵友的大名是哪两个字?”张謇又说:“领据上指明由某人去领,比较保险。”

袁世凯觉得这话也不错,点点头说:“叫徐世昌。五世其昌的世昌。”

“哪里人?”

“这也要写在领据上?”

“不是这意思。我要写明他的身分,赴北闹当然不是监生,就是生员,生员就要写明哪一县的生员,所以我问他是哪里人。”

“他是生员。”袁世凯说:“他原来浙江宁波人,乾隆年间迁居天津,他高祖是河南南阳知县,殁在任上,葬在河南汲县,他家以后就一直寄居在那里,所以他又算浙江人,也算直隶人,或者河南人。”

“这样说,他还是天津的生员,如果是汲县进的学,就得在河南乡试。”

张謇开了领据。指明由“原天津生员徐世昌”具领,等这张领据寄到徐世昌手里,他已经是新科举人了。

徐世昌是与他的胞弟徐世光一起下科场的。三场考毕,在等候发榜的那一个月之中,功名心热,得失之念梗在胸中,有些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常常往来的一个好朋友,便劝他去求一支签。

他这个朋友叫柯绍忞,字凤笙,山东胶州人。告诉徐世昌说:“琉璃厂的吕祖词,那里的签,最灵验不过,有求必应,有应必中。你何妨去求一求看。”

徐世昌欣然乐从,到了琉琉厂吕祖祠,看香火比它西面的火神庙还盛,信心便又添了几分。当下虔诚祷祝,抽了一支签出来,上面写的一首诗是:“八九玄功已有基,频添火候莫差池,待看十二重楼透,便是丹成鹤到时。”

“这好象工夫还不到。”徐世昌说:“ 今科恐怕无望。”

“不然。”柯绍忞说:“照我看,这是指春闱而言,第二句‘频添火候莫差池’,是说你秋闱得意以后,要加紧用功,多写写‘大卷子’,明年会试中式、殿试得鼎甲,那岂非‘十二重楼透’出?”

徐世昌听这一解,大为高兴。再看诗后的“断曰”:“光前裕后,昌大其门庭”,益发满心欢悦了。

到得登榜那天,由半夜等到天亮,由天亮等到日中,捷报来了,不过徐世昌却格外难堪,原来他的胞弟徐世光中了第九十五名举人。

当下开发了喜封,在会馆中乱过一阵,等静下来不由得凄然下泪。

“大哥,我看你的闹墨比我强。”徐世光安慰他说:“一定是五经魁,报来还早呢!”

原来乡试发榜,弥封卷子拆一名,写一名,从前一天半夜,一直要写到第二天晚上。向例写榜从第六名开始,前五名称为“五经魁”,留到最后揭晓,那时已是第二天晚上,到拆五经魁的卷子时,阑中仆役杂工,人手一支红蜡烛,光耀如白昼,称为“闹榜”。其时黄昏未到,所以徐世光说是“报来还早呢”。

“报!”外面又热闹了,徐世昌侧耳静听,报的是:“贵府徐大少爷郎世昌,高中壬午科顺天乡试第一百四十五名举人。”

这是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泥金报条上所写的,还怕会眼花看错,报字“ 连三元”来讨赏,赏了二十两还不肯,说是:“大少爷、二少爷,双喜临门,起码得赏个一百两银子。”这总不是假的吧!

争多论少,终于以四十两银子打发了“连三元”。不过这是“头报”,接下来还有“二报”、“三报”,少不得还要破费几两银子。这一夜会馆中很热闹,徐氏兄弟棠棣联辉,他们所住的那个院子,更是贺客接踵不断,直

到午夜过后,才得清静下来。虽然人已经非常困倦了,但徐世昌的精神亢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二弟,好灵啊!”徐世昌突然跳起来,大声嚷着,倒把徐世光吓一大跳。

“大哥,什么东西好灵?”

“ 嗐,二弟,你不能用‘东西’这种字眼,我是说吕祖的签好灵。你看,”

徐世昌指着签词:“ ‘光前裕后’,不明明道破,你的名次在前吗?”

“呃!”徐肚光也觉得有点道理,“真的,吕祖已经明示,我要沾大哥的光。”

“不过,二弟,你也别太得意,你将来的成就不及我。”

他以兄长的身分,用这样的口吻说话,徐世光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怎么,”徐世昌说:“你不相信?”

“不是我不相信。我将来的成就不及大哥,也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刚刚是在谈吕祖的签,大哥一走在签上有所领悟,而没有说出一个究竟来,我就不便置喙了。”

“当然!当然是签上透露的玄机,你看:”昌大其门庭‘,不就是我徐世昌才能荣宗耀祖吗?“

徐世光无话可答,只有连声应说是。

“只有大哥才能昌大咱们徐家的门庭。”

“二弟,”徐世昌神情肃穆地说:“明天到吕祖祠去磕个头,一则谢谢他老人家的指点,再则今后的行止,也要请他老人家指点。”

徐世光听兄长的话,第二天又一起到吕祖祠祝告求签。这回是各求一支,叩问行止,徐世光求得的签,意思是不如回家读书,明年春天会试再来,徐世昌的那一支是:“出门何所图,胜如家里坐,虽无上天梯,一步高一步。”

“二弟,你回去,我不能回去。”徐世昌说:“签上说得很明白,出门胜似在家。我在京用功为妙。”

徐世光自是听他作主,一个人先回家乡。徐世昌却寻得一个馆地,是兵部尚书张之万家,他们是世交,张之万将他请了去陪他的儿子张瑞荫一起读书,附带办办笔墨,住在张家后院。

后院很宽敞,徐世昌布置了卧室、书房以外,还有余屋,打算着设一个神龛,供奉吕祖,主意将定未定之际,夜得一梦,梦见吕祖,告诉他说:“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须秘密,我云游稍倦,需要小憩时,自会降临,把你这里作为一个避嚣的静室,不宜有人打搅。”

平时做梦,刚醒来时还记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这个梦,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徐世昌认为吕祖托梦,非同小可,不过一定得遵照神灵指示办事、所以一切亲自动手,找一间最隐密的房间,悄悄置了一座神龛,白天门户紧闭,晚上直到院门关紧闩住,方开密室,在神前烧香膜拜,同时置了一副“吕祖神签”,以便疑难不决时,得以请吕祖指点。

这天接到袁世凯的来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签,问一问这件事能不能办?

签上指示,不但可办,而且要速办,迟则不及。当下便向张瑞荫打听,吏部有没有熟人?

“什么事?”

“是一个朋友袁慰亭,有点麻烦。”徐世昌细说了缘由。

“这是吏部文选司该管。”张瑞荫说:“这种事找司官,不如找书办。”

“正是,袁慰亭信中关照,也是要找书办,我问有没有熟人,就是说吏部书办之中有没有够交情的?”

“我们这种人家,怎么会跟胥吏有交情?”张瑞荫说:“等我来问问门上老牛。”

徐世昌知道失言了,脸一红说:“是,是,我说错了。就拜托你找老牛问一问吧?”

将老牛找了来一问,他说:“我们熟识一个姓何的,在吏部文选司很吃得开。不过不知道在不在京?”

“怎么?吏部的书办不在京里会在什么地方呢?”

“老何原藉山西蒲州,前一阵子我听说他要请假回老家去上坟,不知道走了没有?”

“你赶快去一趟。”张瑞荫说:“看看何书办在不在?在呢,就跟他说,有这么一件事。”

这件事的始末,由徐世昌告诉了老牛,请老牛去谈。这是有回扣的事。

老牛很巴结地,当时便去找何书办接头。

到晚来回话,“好险!”老牛说道:“只差一步,行李都上车了,明儿一大早就走。”

“喔,你跟他谈了?”

“是的。”

“有办法没有?”

“他们怎么会没办法?”老牛笑道:“就怕‘盘子,谈不拢。”

“他开的‘盘口’是多少?”张瑞荫问。

“何书办说。 这件事一进一出,关系极大,如果袁老爷的中书还不出娘家,不但升同知不必谈,还要追究他何以资历不符,那就不是吏部的事了。”

“不是吏部的事,”徐世昌问:“是哪一部的事呢?”

“刑部。”

“好家伙!”徐世昌大吃一惊,“还要治罪啊!”

“人家是这么说,咱们也不能全听他的。不过,袁老爷正好有这个短处非求他不可,那就只好听他狮子大开口了。”

“要多少?”

“两千。”

正好差了一半,徐世昌面有难色,将袁世凯的信,递给了张瑞荫看。

看完信,张瑞荫问道:“老牛,他跟你说了没有,是怎么个办法?”

“大少爷,你倒想,他肯跟我说吗?我倒是盯着问了好半天,他只即我说了一句话:”事不难办,不过就告诉了你,你也办不到‘。“

“好吧,跟他讲盘子吧,最多给他一个八数。”张瑞荫又说:“徐老爷的朋友,不是外人。”

这时是暗示老牛别从中乱戴帽子,“是!既然大少爷交代,我尽力去办就是。”老牛又说:“我得连夜跟何书办去谈,不然,人家天一亮就走人了。”

连夜折冲,以一千二百两银子成交,先交一半,等办妥了再交一半。徐世昌第二天到天津,去北洋公所将一千两银子须了出来,存在阜康福钱庄,先打了一张六百两的票子,交给张瑞荫。

张瑞荫办事也很周到,将老牛唤了来说道:“你最好把何书办约出来,

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说明白。怕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徐老爷对袁老爷也有个交代。“

“是。”

老牛便去约好何办书,在一家饭馆见面。部中胥吏的身分甚低,尽管衣着比纨垮子弟还讲究,但见了张瑞荫称“大少爷”,对徐世昌叫“徐老爷”,站着说话,执礼甚恭。

等把银票递了过去,何书办接到手中,摆在桌上,然后请个安说:“跟大少爷、徐老爷回,事情呢?一举手之劳,不过要经十三道关口,一关过不去就不成。银票我暂时收着,也不会去兑,等事情办妥了再说。”

“是的,你多费心。”张瑞荫问:“徐老爷应该怎么回复袁老爷?”

“请徐老爷告诉袁老爷,说当初捐中书的名字不假,只为将门之后,投效戎行,所以改名‘世凯’。只要北洋这么咨复吏部,一准改名,袁老爷的同知就升定了。

这个诀窍说穿了不稀奇,但如果不是在吏部打通了关节,一改名字就可能会把整个前程断送掉,因为要刁难的话,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折磨个一年半载,及至一关通过,又有另一关,非把钱花够了数,不能领一张俗称为“部照”的任官“文凭”,而在更名未确定以前,不能分发,不能赴任,只有闲等,先就是一大损失。所以考试发榜,吏部铨选,如果姓名弄错,往往情甘委屈,将错就错,象袁世凯这样顺利的假“更名”,实在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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