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船头传来三声沉闷的声响,原来是三枚圆乎乎的乌黑炮弹打在厚厚的棉被上。茗烟看到炮弹冒着丝丝热气,但没有爆炸。后来,船丝毫无损地进入安全地带。
此刻,茗烟缩在车底下,冒辟疆在他旁边瑟瑟不止。前方传来了马蹄声,冒辟疆精神一振,他说:“可能是马伕。”
马伕没有令冒辟疆的等待落空。他在前面五里路处找到三户人家,不仅喝了半壶酒借得两匹马,还请来两个人。当他们来到大车边时,雨已经停了。
大家七手八脚把大车摆正,用两匹马拉着走。冒辟疆和茗烟牵着三匹疲乏的马走在大车后面,想到快要到达的温暖,他俩也暖和了。两个帮手热心地指点着这条路,使他们顺利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泥坑。虽然车轮卷起的泥浆不停地洒在冒辟疆和茗烟身上,他们也觉得快乐无比。
他们碰到的是热情好客的纯朴山民,他们换下湿衣裳,还得到一顿丰盛晚餐的厚待。最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他们的湿衣裳也烘干了。临别时,冒老爷送给三户人家九十两银子,以示酬谢。
连续又是两个阴天,万物忧郁得要死。大车经过深秋的原野,总是走在凄凉和萧瑟之中。到处是明亮的积水,冒辟疆注视着它们,忆起往事,直让人心儿碎。
马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刚刚雇他时,他的脸修得光洁明净,像个年轻小伙子。经过二十多天的旅途之后,那张脸布满了胡须,已经显得较苍老。看到他,使冒辟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胡须。马伕猛抽着鞭子,随着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如皋也越来越近。马伕的鞭子似乎能够抽走阴云,大车停在一个地方让马饮水时,天空已经开始晴朗。当冒辟疆和碰上的第一个熟人打招呼时,已是阳光普照,人们站在或坐在院场上晒太阳,沮丧和灰心的人也升起了新的希望。阳光令人温暖。
大车在暖暖的阳光下如梦般穿行,太阳快要落山时,它载着冒老爷疲倦的身躯进了如皋城门。冒老爷一方面被落叶归根的感觉弄得有些欣喜,另一方面又为理想的破灭而伤悲。
他喜忧参半的脸色令冒辟疆震动。冒辟疆缩回身子坐在他旁边。老爷眼见年少时的如皋只有些许改变,认为岁月在欺骗自己,喧哗的时光泉水故意不清洗这里,留下使人怀旧的场景。他不忍再看,吩咐道:“放下车帘。”茗烟立刻照办,一道细密的竹帘便分割了外界。冒老爷觉得好受一些。
只有茗烟为回到家里而欣喜不已,忍不住将头伸出车帘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死,熟人们可别忘了他。“喂!马三。”“朱老汉,又下棋去?”“孙二娘,吃了吗?”“赵大妈,穿的新衣服吗?”“苟麻子,今天又钓几条?”“陈掌柜,生意不错。”“玉铁匠,过两天请你打把大刀。”所有的人听到招呼都朝茗烟笑一笑,这时候的回答都所答非所问,基本只有一句:“茗烟,才回家吗?”
苏元芳是在城隍庙旁的杂货铺里听到老爷回家的消息的。当时,她正站在门槛边看那个从洛南逃来的难民弹棉花,棉花匠用棒槌敲打着大弓,那情形令她着迷和陶醉。她是来看创棉花匠的手艺,准备请他为冒府弹制十几床新棉被的。要不是阴天令她疲乏无力,她早就来了。今天阳光刚一露头,她就放下针线活走出了门,在路上才想起针线篮子忘在走廊里了。当丫环翠云踮着小脚扭着屁股小心地跳过一洼积水来到面前,悄悄在她耳边告诉这个消息,苏元芳抽身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脸上泛起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潮。
苏元芳跨过冒府大门,就看见老爷坐在厅堂正中,脑袋斜靠着木椅,非常疲乏。往常回家他都很威严,这次却像垂危的病人。她以为是旅途劳顿所致,其实老爷是遭到了命运的猛烈打击,他平生抱负赖以建立的基础已经彻底崩溃。难道还有比毕生心血付之东流更令人悲伤的事吗?
冒辟疆坐在一边喝着茶。看见苏元芳走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碍于老爷和老夫人,没有马上迎上去。苏元芳给老爷请安并行了扣释大礼,老爷让她平身。
他瞧着媳妇,她的青春还没有消逝,幸福还伴随着儿子。他已知战乱的岁月就要来到,他为他们今后的生活忧心。老夫人递给他一碗银耳莲子汤,因而即时地分担了他的忧伤,他感激地笑了。
另一边,茗烟正兴致勃勃地给冒全及其他人讲叙着闯贼打在他面前的三枚乌黑炮弹。老爷厌烦他像夏天噪人的蝉虫,但也心灰意懒地没有阻止他。茗烟的冒险经历令听众羡慕,丫环们现在才突然发觉茗烟已经是男子汉了,他嘴角的稀疏胡须就是明证。
冒府上下的欣喜都被老爷闷闷不乐的心绪弄得犹豫不决。忧伤传染了所有人。深秋的景物也配合了这一气息。幸好,天黑得早,萧瑟云气淹没在黑暗中,红烛明晃晃地洒出了喜色。吃晚饭时,酒桌间依旧洋溢着生活的乐趣。苏元芳悄悄告诉冒辟疆:“董小宛自己到如皋来了。”冒辟疆一惊,夹着肉的筷子悬在口边。他本来打算亲自去苏州迎娶她,这下好了,怎么向老爷启口呢?他觉得董小宛太蛮撞了,心里有点不痛快。当然,他此刻还不知道董小宛在苏州的变故。冒辟疆机械地吃着饭,他被董小宛缠住了心。怎样散席都没察觉。
饭后,老爷更感疲乏,老夫人和苏元芳扶他进屋就寝。苏元芳退出房来,顺便用竹筒灭了楼道上的十几支红烛。屋里立刻笼罩着一片阴影。冒辟疆还用肘支撑着脸在发呆,苏元芳知道他正想着董小宛。
冒辟疆太疲乏了,进了卧室,只简单抱了一下苏元芳。他也知道这个动作不足以表达分别以来欠下的爱意和温存,但太困乏了,她也很理解,帮他脱了长衫。他径直上床,倒头便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刚闭上眼睛,董小宛就出现在面前,用手拨弄他的眼皮。
苏元芳收拾着房间,借以压制自己的冲动,在这方面她表现出惊人的克制力,虽然随着年龄增长,她的要求越来越频繁,有永不知足的趋势。夫君不在家的日子,她也曾放纵自己,独自一人深闭在卧室中玩味自己的身体。她因此养成每天早上先洗手而不是先上茅厕的习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克制了欲火,便灭了烛,房间里漫游着淡淡的幽蓝夜光,她慢褪尽衣装,光着身子钻进被窝,在冒辟疆身边躺下。
她也睡不着。但假装闭上眼,呼吸也很均匀。冒辟疆几次睁着困倦的双眼审视她,确信她已睡着了,便轻轻辗转着身子。他觉得董小宛做得太性急,她的举动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他认为董小宛可能是个不体贴人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不通。
另一边的苏元芳忍受自己的煎熬,夫君就在身边。他如此辗转反侧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这令她伤心。她终于理解,同床异梦是人生的大恐惧。她也恨自己,明明知道夫君因为不了解情况而对董小宛发生了误解,却没有替他解忧,反而假装睡着用耳朵捕捉他的状况。然而,她又觉得恨自己没有道理。于是,天大的委屈感攫住她的心。仿佛有只手揭开了泪腺的活塞,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的意识根本来不及阻挡。
冒辟疆望到她湿晶晶的泪脸,心里一动。
他内心有愧,胆怯地轻唤一声:“元芳。”她终于忍耐不住,哭了起来。悲伤无法抑制,命运难以承受。他像披风一样将她覆盖……当他在她的呻吟声中软软地滑到一边时,满足的闭上眼,伸开双手抓紧脑后的床沿,细心地玩味着体内的余味……
过了很久,冒辟疆轻声问道:“元芳,董小宛来多久了?”
“来了一个月多几天。同来的有惜惜、董旻、单妈。我安排她们住在水绘园。母亲大人已经见过她,母亲很满意。”
冒辟疆皱皱眉头,叹道:“全来啦。”
“你有所不知,她亲自到来,你就不必亲自去苏州了。不是很好吗?”
“方是方便了。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她采取这种市井小女人的无赖做法,完全是破罐破摔的强迫手段,逼我冒辟疆娶她。我平生最恨人逼迫。”
“她不是这种人。”
“但愿不是。”
苏元芳看他脸上如少年般的疑虑,觉得男人总有长不大的时候。她笑了,问道:“你爱不爱她?”
“爱。可是……”
“可是她没完全满足你的自私想法。你们男人都有这种坏德性。温柔体贴的一面你做得很对,可人家需要救苦救难的时候,却必须等你有闲功夫才会伸手相助。”
冒辟疆看她一眼,却没说话,他觉得她说得有理,有些时候,她也有点巾帼英雄似的豪爽。冒辟疆为了掩饰自己的微窘,伸手抓摸苏元芳的一只乳房。她让他摸了几下之后,娇笑着打开他的手。
她继续说道:“你在这里焦虑不安有什么用?你知道董小宛遇到了什么麻烦?你所有的顾虑都是出于自私的想法。”
“董小宛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元芳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叙说了董小宛如何在苏州被抢,如何被禁闭在佛塔中,如何被柳如是、钱牧斋、杨昆将军所救的经过。最后讲了董小宛到如皋后的情形。她的叙述由于加入了自己的看法和想象,以及一连串对悲惨遭遇发生的同情感叹,使冒辟疆更觉自愧。苏元芳说道:“董小宛真是奇女子。我今生得遇如此红颜闺友也知足了。她是爱你才到了如皋啊!”
“我错怪她了。”冒辟疆想起刚才那些疑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为有苏元芳和董小宛这样的妻妾而有点沾沾自喜。
苏元芳欠起身,笑吟吟地问:“你打算哪天去看她?”
“明天就去。”冒辟疆脑中正晃过董小宛的音容笑貌,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明天不行。”
“这……你是不是吃醋了?”
其实苏元芳见他这么急切真的有点醋意。但她问他时就已经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生活中的很多事并不因为你预知了结果,便减低它发生时心中的不快。否则,人人都知道要死,为何还惧怕死呢。
苏元芳伸出指头点他脑门,说道:“谁吃醋了?你怎么不想想,老爷刚回家,一定有许多应酬的,你走得开吗?再说,总得让老爷晓得董小宛的事吧,你打算怎样去和老爷说?”
冒辟疆自己也想到了这一层。此刻,顺势搂住她道:“当然得靠老婆出马了。”
“呸!”苏元芳推他几下没推开。“我才不揽这种闲活呢。”
“老婆,好老婆。我求求你嘛。”冒辟疆一边说一边用力挤压她的温软身体。
“够了,够了。”她娇喘着说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哆……啊……”
冒辟疆笑着松了手。
苏元芳道:“瞧你那模样。哎,我问你,你打算娶她吗?”
“当然要娶。怎么?你后悔了?”
“不后悔。娶她之后,我怎么办?”
“我们三人睡一起。”
“放屁,虽然我不介意你娶她,但我宁死都不许她上我的床。”
“那你上她的床?”
“更不行。”
“你说怎么办嘛?”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求你别忘了我,别把我冷在一边。”
“怎么会呢?”冒辟疆一边说一边就要用亲昵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同时,他也感到苏元芳的手在摸索……
刹那间,她意识到这具血肉之躯不久将要被他人分享,不再由自己独占。心里有一股要破坏他的念头。至少,她自动放弃了从结婚那天就奉行的一条原则。
这条原则是她母亲教她的。嫁人的前一天夜里,母亲来到她的闺房,极其耐心地教给她房事和禁忌。当时深居闺中的她,对房事只有一个处女的朦胧想象,虽然她偷看过几页《春宫图》和《金瓶梅词话》,但依旧认定那种事都是坏女人才干。如今这种事被赤裸裸揭示在眼前,并且是由自己的母亲亲口说出,她为自己也为母亲羞愧。她将头埋到膝弯。最后,母亲拧着她红彤彤的左耳威严地命令:“抬起头来,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至今,母亲的话不时在耳边回响。特别是在那些寂寞的时光里,她都用这条原则来缚住自己的欲火。“乖女,现在记住:男人都是不经用的东西。你不要太贪心,要克制。纵欲过度会损害他的身体,年轻时不觉得,老了你就要为照顾他而劳累终身。一定要克制。”
母亲还送她一支金钗,告诉她男人有时是冒着死的危险在硬撑男子汉的面子,当他不能阻止自身的奔泄时,就用这只钗猛刺他的尾椎。“别怕刺伤他,你要狠命刺。受伤总比失去生命好。”母亲说:“这支钗救过你父亲,他现在学乖了。”
那时,苏元芳才十四岁。
现在,她二十八岁了,有着令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强烈欲求。她放弃那条要克制的戒条,执意要伤害他。冒辟疆被她激烈的行为唬住了,伏在她汗淋淋的身上没敢动,便被苏元芳迅速缴了械。他的确感到了伤害。
在以后的六天中,苏元芳的要求越发频繁,似乎没完没了。她甚至打破了时间界限,只要有空,那怕是白天她也要。
她怀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就是要让另一个女人得到的是她用旧的东西,虽然她并不恨董小宛。冒辟疆有些怕,尽量避开她。看着他虚弱畏缩的身影,她从内心发出了高高的笑声,这笑声没发出来,在脑际回荡,震昏了她自己的头。
冒辟疆回家的第二天就叫茗烟先到水绘园去问候董小宛,并送她一柄湘妃沔竹做扇骨的湘绣折扇,上面有一行绢秀小字:“却话巴山夜雨时。”
董小宛听到这个消息,欢喜不已。招呼茗烟坐下,将糕点、果品、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茗烟也不客气,痛快地吃了一通。惜惜不停地探问冒公子的情况。
茗烟得意极了,将他的冒险经历津津有味地叙说一遍,其中有许多添油加醋的夸张细节,特别是三枚乌黑炮弹完全被他神化了。董小宛和惜惜听得有些心惊胆颤。惜惜叫道:“好险!”茗烟得意极了。他早就发觉只有给闺中女人神吹才不会被指出漏洞。昨天晚上,他给街角的铁匠吹三枚炮弹时,遭到了当众羞辱,街坊们都笑他尽是些山海经说法。
茗烟尽了兴,才告辞而去。董小宛始终在把玩那柄折扇,一会打开,一会合拢。她心中的幸福感不可言喻。惜惜站在窗前,被破皮纸下冲进来的风吹得一阵哆嗦。
“该贴窗户纸了。”
“是该贴了。”
董小宛和惜惜忙了一整天,将水绘园的窗户全部换了新纸。单妈昨夜熬了一大盆米汤供她俩使用。单妈午睡时听见她俩在窗台上唱歌。
惜惜分享了姐姐的喜悦。当董小宛叫她帮忙换床单时,她笑道:“姐姐,这床单前几天才换的。”
“又脏了。”董小宛说。为了证明,她从枕头上捡了几根脱落的青丝。
“嘻嘻,肯定是给冒公子准备床帏。”
“死丫头。”董小宛假装要打,惜惜慌忙躲到她背后的大花瓶后。花瓶里插着菊花,有些花苗因为折的时候还太小,永远不会开放了,悬在那里像病了一样。这些都是今年的最后几朵花了,冬天的风已经抵达如皋。
时光正在消逝。董小宛每天都换新的床单,等待着冒辟疆。但他没有来。出了什么事呢?董小宛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想。深夜里,她常常产生幻觉,听见有人踩着枯枝和落叶,顺着石板小径来到楼下,然后上了楼,敲她的门。她听见冒辟疆在叫她,忙起身去开门。门外空空荡荡,北风吹卷着大地。
这种事连续发生三次,自己也被吓得丧了气。她告诉惜惜。第四天夜里,为了避邪,惜惜将一盏灯移到门前。那天夜里,董小宛睡得很安稳。天快亮时,她比惜惜起得早些,便去开门,结果门一开,滚进一个人来。她吓得往后一跳,原来是单妈,她“哎哟、哎哟”地叫着从地板上爬起来,怀里抱着昨夜那盏灯。要不是单妈,那盏灯差点酿成一场火灾,那扇门被烧焦了一大块。她灭了火,正靠着门平息内心的惊恐,董小宛就开了门。
整整一天,董小宛在房中靠写诗打发日子。这天她受了两次惊吓,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也许是相思的虚空状态使她的注意力进入了寂静,无边无际的寂静。
第一次惊吓,是因为一只老鼠竟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跑上书桌,胡须一动一动的,跑到砚盘前,嗅那喷香的墨水。董小宛一哆嗦,扔了笔就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单妈。单妈说,“老鼠有什么好怕的?”单妈一边说一边就上了楼,她搞不懂女人中怎么会十个有九个怕老鼠。那房里没有老鼠,董小宛要她保证三次,才大着胆子进了屋。老鼠的存在证明寂静的准确性。董小宛又独自滑入寂静中。
第二次惊吓发生在天刚黑的时候,她正点亮灯盏,吹熄火纸。敞开的窗户外传来一声拍打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掉在楼下台阶上。董小宛好奇地刚要伸出头去,一件东西就从窗外迎面飞来,飞过头顶,“啪”地一声掉在室内。她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待看清是什么东西时,惊吓就变成了惊喜。
那是一柄大折扇,正是冒辟疆随身携带之物。他终于来了。
原来冒辟疆趁着空闲,踏着夜色而来。走到楼下碰见惜惜,他竖起一根指头叫惜惜别出声,惜惜朝开着的窗户指了指。冒辟疆突然想到秦淮旧院的惯例,如果男人想求见某个女人,先从窗外扔个物件进去,女人有意,就投水果或糕点出来,叫做“投桃报李”;女人无意,则原物奉还。当年侯朝宗见李香君时就是扔进一柄折扇(即有名的“桃花扇”)。冒辟疆如法炮制,第一次没扔进去,第二次才扔了进去。董小宛会心一笑,拿了个梨子走到窗前,使劲打向他。他正看着她笑,没提防被梨子打中额角,立刻就起了一个肿块。他“哎哟”一声,董小宛快活地放声大笑,银铃似的笑声传遍水绘园。她好久没这样痛快地笑了,乃至冒辟疆捂着额角踏进房来,她还在大笑,笑弯了腰。
她用热水给他敷额角的肿块,娇嗔道:“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冒辟疆环抱着她的腰,在她粉腮上亲了一口。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让你久等了。”
两人都很幸福,各自滔滔不绝地叙说别后之情和一些经历。无非是些流水帐,可在爱人的耳中却是最好的情话。相爱的人在一起,有时候只是声调语气就够了,说什么并不重要。俩人都努力想从对方的双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寻找昨日的幸福。董小宛的变故他已听苏元芳说过,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滋味。他想象自己孤身一人把她救出来,甚至还经过一番生死搏杀。他还想象自己救出她之后,就死在她的怀中,何等惨烈的爱情。他脸上露出的痛惜状,刚好配合了董小宛的叙述,她以为他被深深打动了。
她继续讲述,他继续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她发觉他走了神,问他想啥,他说正想刚见到她那天夜里的小船。她脸上起了红潮,双手更紧地搂住他的头。四目相对,瞳孔放大,她闭上眼,嘴唇微张,迎接他的吻。这个吻对俩人来说都太深长了,有要憋死的感觉。俩人紧搂着享受了很久彼此的气息。
快到夜半,冒辟疆告辞,董小宛依依不舍送出门。他了解她的心情,便牵着她的手在园中多走了几圈。北风使两人都觉得冷。她独自回到房中,抚摸着平整的床面,第一次发觉和心上人在一起并非一定要上床。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新经验。
冒辟疆回到冒府,想避开苏元芳,偷偷上床睡觉。但他刚进入卧室,她就跟了进来。看见他额角的肿块,她说一定是在董小宛的床沿上撞的。他矢口否认。她说又没怪他。说完就扭转身子假装生气,他怕她流泪,只好承认是在床沿上撞的。苏元芳笑了。她忽然一改这几天的贫馋,体贴起他来,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冒辟疆一大早就溜出了屋,在冒府的土地上逡巡。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官道两边的树弯着身子像在相互鞠躬。冒辟疆是想找个办法让父亲接受董小宛,他相信闲散的步伐隐藏有智慧的源泉,常常有奇妙的想法跃入脑海。
就在冒辟疆在户外绞尽脑汁也没找出一个好办法向老爷说出董小宛时,冒老爷却从一封信中知道了这件事。这封信是钱牧斋写给冒老爷的。信中盛赞了董小宛的情深意笃,及其贤慧聪明、洁身自爱、疾恶如仇的品质。当然也没忘记赞扬她的美貌和修养以及出类拔萃的情趣,冒老爷感慨道:“这样的女人做皇帝娘娘都做得。”他从信的后半部方才知道董小宛是个旧院歌妓,因为钱牧斋在信中告诉他已经帮董小宛脱了籍,她自由了。冒老爷邹皱眉头。
刚好苏元芳抱着一只木盒走进来。她从堆杂物的房间中找到这只盒子,最初是盒面上描金的图案吸引了她,擦去灰尘之后,她发现里面是半盒枯干的菊花,去年摘来准备泡茶喝,里面还有十几块甘草和田七、一股怀旧的香味。她不知道是何时放在那里的。她说:“老爷,这些菊花有药性,泡茶喝可以去脾火。”他让她把木盒放一边。女人总是能够找到陈谷子烂芝麻,要不就翻出些旧事来和男人斗气。他说:“元芳,我问你,董小宛是谁?”
苏元芳一惊,木盒子掉到地上摔得“呼啦”一声,里面的菊花,撒了一地。她慌忙跪到老爷面前。她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难道是老夫人?她看见老爷又恢复了当年的威严面孔,只得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凡是她了解的以及她猜测的都说了。
冒老爷听完后,颓丧地仰在靠椅上,没说什么。只等待冒辟疆来。苏元芳看见他的威严刹那间消失了,这是个被岁月打败的极具理智的老人。
苏元芳先去找了老夫人,再去找冒辟疆,茗烟说他在户外散步,她就叫茗烟快去叫他回来,自己又奔回正堂。
冒辟疆急冲冲跑回来。冒老爷已经被老夫人和少夫人轮番劝说解释弄得被迫放弃了对妓女的陈见,他发觉木已成舟,如果要改变,那更令人沮丧。所以,他只例行公事似的问了冒辟疆几句,然后责令他择吉日将董小宛娶过来。冒辟疆大喜过望,在他看来极困难的事竟然如此简单便解决了,他后悔自己白焦虑了这么多天。
待冒辟疆和苏元芳退下之后,冒老爷对老夫人说:“这小子翅膀硬了。”她看见他眼中有泪闪动,便用枯干的手抚摸他花白的头发,如同他们年轻时一样。
娶董小宛的婚礼极其简单。但冒府毕竟是如皋的大户,其热闹程度依旧令老百姓们羡慕和嫉妒。那几天,冒府和水绘园里挂满了大红灯笼,通宵不灭,红彤彤的像着了火,映红了如皋的夜空。这样的场面,如皋人要等到顺治八年才重新目睹。
单妈后来回忆道:“太快了。花轿进了水绘园时,我还在房里试着换一套新衣服。待我出门去,他们已经接走了董小宛。董旻和惜惜在一株绽出花蕾的梅花树下哭。他们身后挂着的一挂鞭炮已炸到最后几颗,地上是些红纸屑,空中飘着硝烟。说实话,有点凄凉。”
一对红彤彤的新人拜堂之后,便送入洞房。冒辟疆知道那红头盖之下是个美人。并不像当年娶苏元芳时那样担心,因为当时有人告诉他说苏元芳是个麻子,而且是兔唇,牙齿外露。那人诡秘地说,“亲嘴要先碰着牙齿。”那个玩笑着实让他害怕,待揭了红头盖,他大喜过望的表情深映在苏元芳心中,使她一生对夫君充满信心。此刻,苏元芳在离洞房十丈远的茅厕中逃避客人的目光,她难以平息心中的妒意,她设想俩人在洞房中的举动就想哭。她真的回忆起自己嫁过来那天的情景。
结婚没有给爱画上句号,相反,爱插上了翅膀向前飞,幸福在扩大。董小宛沉浸在甜蜜之中,变得更美。如皋人为了能够目睹她的风采,常常在水绘园附近游荡,不久,离水绘园最近那条街的商业慢慢繁荣起来,在顺治年间达到鼎盛,后随董小宛的离去而衰落。
白天,董小宛和苏元芳是一对倾心的闺友,无论是闲谈、散步、做事,俩人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到了夜里,董小宛无意争宠,可苏元芳却在使暗劲,至少她自己也明白她在折磨冒辟疆。他大伤脑筋的事就是怎样在夜里和她和睦相处,也就是怎样分配自己的爱。多少次,他很想有分身术。他甚至恨冬天的被窝太暖和使他不得不连续作战。他瘦了。
转眼过了春节,又过了元宵。老夫人终于看出苗头。有几次,她把两个儿媳妇叫到跟前,但欲言又止,她怕挑明了会使两人更加疯狂地争夺。
冒辟疆曾经想靠两个女人的月经期避上几天,但令他惊异的是,俩人都是同时来那玩意,他疑心是老天爷捣鬼。
终于,连续五个晚上他既没在冒府也没到水绘园。董小宛认为在苏元芳处,苏元芳以为在董小宛处。其实,冒辟疆一个人溜到某个私塾先生处下围棋,通宵通宵地下。但好景不长,一个妇女将话传到老夫人耳中:“人们都觉得你儿子不敢回家,是中了妖精的邪。”
老夫人愤怒了,叫来两个儿媳妇。她将拐杖在地板上敲得“笃笃”响,头上的发丝在打颤。苏元芳和董小宛赶快跪在她的面前。她说道:“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自己的夫君都不晓得爱惜。瞧他多瘦啦!”董小宛主动将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苏元芳倍受感动,为自己的自私想法羞愧不已。从此,俩人相处更合睦了。冒辟疆也从无形的争夺中解放出来。
——
中文东西网整理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第十八章 状元向迎天之死崇祯十七年二月,北方不断传来了坏消息。先是一月传来李自成在西京宣布登基,国号“大顺”,年号“永昌”。如皋城里的有识之士顿感愤怒。冒老爷也从暮年的无所适从中振作起来,常常去衙门里和一些官员慷慨激昂地评议时事,共同的看法是皇帝一定会集结重兵征剿放肆的伪大顺朝。冒老爷看着冒辟疆的背影,觉得儿子这个年龄正是干大事的时候,又恰逢这样乱世,他甚至私下想过:说不定会有封王封侯、光耀万代的机会呢。这个想法令他自己都心虚,眼神慌乱地四下看看,没人窥破他的天机。倒是那几树缤纷的梅花充满生机地傲立在残雪中。衙门正招募一些乡勇,每日均在操练,准备北上参加征讨李自成,没有传来王师出兵的消息,却传来李自成的先锋将军刘宗敏、李过强渡黄河后进犯山西的坏消息。人们的脸色暗淡了。冒老爷不敢再议国事。
另一边的水绘园中,冒辟疆和董小宛、苏元芳、惜惜却随着坏消息的增多而更加情绪激昂,几个女人都认为冒公子的观点非常准确,一针见血,他似乎是一个大器之材,大有临危受命去拯救国家的英雄气概。他的言论没有改变国家命运,却改变了他在董小宛心中的文弱看法,从而播下更深厚的爱情种子。有一天,她独自在梅花下伫立,想象自己做官太太的锦绣样子。由于喜悦,她顺手摘下一枝梅花,用心去嗅,暗香毕竟不够明晰。
不管天气多冷,只要不下雪不下雨,冒辟疆都要和董小宛到梅花树下品茶、谈诗、论画,有时指点江山,大谈时局。
那段时光,是董小宛一生最舒适安逸、最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她每天都要写诗、画画,乃至水绘园里的各个亭阁楼台内都挂着她的手笔,其气韵令偶尔来拜访的如皋文人折服。
随着国事的不断恶化,江南复社找到了兴奋的土壤,比春天先一刻活跃起来。前几年对他们抱冷漠态度的官员们终于理解了他们多年的忧患决非空隙来风。冒辟疆也为复社的社务勤奋操劳。他隔几天就会收到各地社友的信,信都激昂亢奋。他也常常写激昂亢奋的回信。董小宛为他研墨掌灯,伴他到深夜。
家中的生活对于冒辟疆来说开始变得枯燥乏味了,朋友们的生活似乎更热火朝天,这激起他的向往。他决定作一次远游。这次他带上董小宛,说是来一次远程踏青。他问董小宛:“宛君,咱们要走多远?”她兴奋地说:“去看大海,我小时候就梦想过大海。”
“好吧!去看大海。”他说。
他俩二月中旬离如皋,一路上看着时光的画笔将光秃秃的枝条点上新绿,一切事物都变得暖和,具有难以抵抗温情脉脉的气象。正当春光明媚,花朵遍野,他俩到达了桐城,那时已是三月初。
方密之做梦都没想到冒辟疆和董小宛会来到他面前。他正在自家院宅中欣赏桃花、李花和梨花。他认为这些花都是地下的一种精气,爬上树梢就成了花。他曾在一首诗中写道:“梨花雾起。”这个雾是固体的,远看却是飘浮的,月光下更是如此。
一个丫头慌慌张排而又怯生生地跑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当他闻知是冒公子来了,气恼就变成了喜悦。他大步走向院门。刚好看见董小宛和冒辟疆先后走进来,后面是车伕挑着担子,一箱是书籍,另一箱是换洗衣物和银箱。
方公子将他们让到客厅里,见了礼,落了座,上了茶。车伕由一个丫环引到客房去歇着。又叫夫人出来,大家见了面,董小宛便随夫人到后堂去了。方公子和冒公子这才笑谈开来,先叙别后之情,然后就没完没了谈论国事,仿佛天下就快被平定了。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下来。冒辟疆和方密之依旧谈兴不减。方密之本是复社最风流的公子,话题自然就转入女人方面,他说:“冒贤弟此来正好可帮我个忙。”
“帮什么忙?”
“我看上一个女人。”方密之轻声说道,“明日可借踏青之意避开我老婆。”
董小宛终于没能看见大海,她将原因归咎于那场大火。那是她一生中看见的最惨烈的火灾。她甚至觉得她和冒公子这次远游的真正目的就是来看这场火灾的。
那是到达桐城的第二天。
天刚亮,曙光猛击房顶,唤醒了万物也唤醒了沉睡的丽人。她瞧着身边的冒辟疆,他还在梦中。她觉得自己缓慢的脉搏穿过心脏时有一种类似小鸟的叫声。她想:可能要发生什么事。
她起床走到户外,呼吸着湿润清凉的晨风,全身通爽。几个丫环正在扫地,见到她,都问少夫人好。董小宛有些陶醉,她喜欢人们叫她夫人,因为这个称谓割断了她与秦淮河的忧伤联系。人真是怪物,她想,换一个身份似乎就可以抹杀过去,不难理解世上有那么多人为了换一种身份可以大举刀兵扰乱天下,人人都渴望用今天的光采修改昨日的沮丧。
也许是清晨太寂静的缘故,清脆的鸟鸣和沙哑的扫地声也变成了寂静的一部分,董小宛觉得心旷神怡。植物挂满露水却没有滴下一滴。她发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完全是为了喜悦,她弯下身子去嗅那花香,花粉钻进她的鼻孔,迫使她打了一个喷嚏,整个院子都受了惊吓。
由于寂静对声音的夸大作用,睡梦中的方密之以为听到了轻微的雷声,今天下雨是个极讨厌的事。他猛地坐起来,被盖也翻开一半。他的老婆在旁边裸着身体侧卧着,突然感觉冷,乃倦缩成一团,但没有醒。他看见那对叠在一起的乳房,认为它像一对正在交配的白胖的鸟。他得意地笑了。然后起床。
方密之和冒辟疆同时跨出门来,站在同一条屋檐下。几乎同时伸手去扶头顶的方巾。这一连串具有演戏效果的动作,使作为观众正注视他俩的董小宛发出了朗朗的笑声。他俩同时感到滑稽,同时一扭头,彼此才看见。这再一次加重了董小宛的笑。笑太剧烈,使她一下子靠在一丛竹子上,竹叶上的露珠如雨落下,淋湿她的两肩。
始终衣着华丽、神采奕奕的方密之,他的车也跟人一样光采华丽。金灿灿的硬木车辕,保持了植物的本色,那竹篾车篷是崭新的,一股甜美的翠竹味。两匹马也很优美,一匹通体雪白,一匹却通体漆黑,都很矫健活跃。赶车人因这两匹马得个名字,人称“黑白子”。马也经过一定的装扮,鬃毛和尾巴都捆扎着,顶端呈圆球状。黑白子穿着普通的蓝布衣,但洗得很干净,几块补丁都像是装饰物。他扎了条宽大的红绸腰带,一个漆成鲜红的大酒葫芦在屁股上晃来荡去。一切都令董小宛新奇,她认为这样很合味口,冒辟疆却认为有点招摇。据说方密之每次出游都会使方圆十八里内的女人因看见这辆车而兴奋,她们中有很多朴素的人甚至悄悄改变了对生活的看法。
车内更加华丽,碎花西洋纱、洋红纱、高丽绸缎紧绷绷地修饰着四壁。董小宛挑开挂帘踩着一只青铜踏板跨入车厢中,觉得进入了一个柔美的洞穴。车内很宽阔,容得下六七个人。车轮嚓噜噜滚过桐城的石板街,又轰隆隆驶过了城门外的大吊桥。董小宛啧哌哌的赞叹不已,冒辟疆随声附和,方密之得意洋洋,用折扇轻敲着膝盖。
“大好春光,”董小宛问道。“怎么不带上少夫人呢?”
“她在家里有事。”方密之诡秘地朝冒辟疆笑。董小宛极敏感地意识到这次踏青跟某个女人有关。
她笑道:“肯定又是见不得人的艳遇。”
“宛君真乃神人,你猜对了。”方密之也不掩饰,他说:“那个女人叫王采乐,二八妙龄。我见过一面之后便铭心刻骨。
待会还得请宛君从中周旋,若得成好事,定当重谢。“她说:”都是些坏男人。“说着朝冒辟疆笑一笑,表明他例外。
但是,这次猎艳却并未成功。马车驶进一片拥有高大树林的村庄时,便发现了远处猛烈的山火。他们三人在王员外庄园前下车时,没有受到热情接待。人们都被大火吸引了。谁也没看见叫王采乐的姑娘。他们三人站在人群中,被人群的焦急所感染。
“失火了。”董小宛说道。
周围,人们在相互议论。有人告诉他们:“火昨天就燃起来的,已经烧了五十里,正朝这里扑过来呢。”
“真他妈的见鬼,湿漉溥的树林也它妈会烧个不停。”那人边说边吐一口黑痰。
人们很焦急,暗暗希望那火焰会化作一股青烟尔后突然消失在天边。一个女人不慎说出自己的担忧:“也许要烧掉咱们的房子。”她的男人一听就愤怒地骂道:“你他妈的乌鸦嘴。”
说罢就用手里的木桶打老婆,打得她倒在地上,头破血流,却没敢哭。
有的人在谈论过去的火灾,充满了伤感的惋惜之情。冒辟疆和董小宛站在那里,看着猛烈的山火,心里有些敬畏,方密之则四下搜寻着那个姑娘的身影。
山火举着古铜色的手臂冲破团团乌云似的浓烟,突然变得更加猛烈坚定,好像什么东西突然让了步。火向这边烧了过来,蔓延着。不断有失去勇气的男人从前线焦头烂额地溃败回来。“妈呀!好厉害的火。那些野兔朝人直冲,根本就不怕人。”他还看见一只黄鼠狼死之前咬着自己的身子,仿佛要让谁负责似的。
这时,方密之拉拉董小宛的衣角。她回头便看见了阁楼上那个焦急的姑娘。她努力根据经验剔除那姑娘脸上的表情,将姑娘还原到平静生活中去。她想:她在平常的日子里和蔼可亲,长得也漂亮,一双真挚的眼睛,谁看了都觉得在倾听自己谈话。
姑娘在大声地问:“会熄灭吗?”
方密之答道:“大概会吧。”
她这才发现了方公子,她知道上次相遇完全迷于他的名声。但今天却顾不得了,看那猛烈的山火已经越来越近。董小宛却在姑娘的勉强笑容中看出她是个容易动性的女人。就是那种因为偶然替某男人包扎手指头的伤口而在仓促之间产生爱情的女人。显然,她配不上方密之。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风向突然转变。但火却有自己的想法。
事后,方密之认为这场大火就是来烧死他的好姑娘的。
山火越烧越近。几团黄烟就像装在什么箱子里似的,猛然间喷涌而出。树林里浓烟滚滚,烈火熊熊,枝叶毕剥作响,断裂开来,倾倒下去。大火先烧着下层,然后朝空中窜去。树液丝怂怂地响,一只鸟从半空掉下来,除了鸟嘴全身都烧焦了。火苗在最高的树枝上飞舞,显示出它的轻灵。
孩子们的肋骨在衣裳里急促地起伏。他们终于喘过气来,你一句我一句,将带来的坏消息告诉人们。人们的脸色变得苍白。
下午,王员外所在的村子烧了起来。冒辟疆极其理智地拉着方密之上了车,董小宛紧紧跟上。没有人注意他们。人们都朝自己家里奔,去抢那些可怜的财产。王员外希望人们都来保护他的庄园。但他也有点着急,如果人们保护了他的家,难道他要拿许多银子添补人们的损失吗?不划算。
黑白子狠命驱赶着马车,他为自己没爱惜马匹而痛心,但山火分明有包围此地之势,他岂敢停留。当他们登上一座光秃秃的山丘,回望那个村子时,才感到后怕,因为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而来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也就是说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大概都被烧死了吧,包括那个姑娘。
方密之万分沮丧。冒辟疆和董小宛也觉得日子不好过,俩人都想家了。于是,他俩离开桐城时,不是往海边,而是往家里走。
回家的路是漫长的。车窗外菜花已经凋零,看上去绿油油的,和无边的绿油油的青苗连成一片,单调、乏味,令人更加疲倦。董小宛和冒辟疆在车中沉睡。车夫有时无聊了,便在座位上响亮地放屁。
在漫长的归途中只是沉睡却不是办法,准得有些振作精神的活动才对。完全是为了对付枯燥,有一天,俩人偷偷地在车中行房事,以为可以因此获得全新的体验,由于害怕车夫惊觉,董小宛口中咬紧一张手巾,结果俩人都不如意。看来沮丧的人无论做什么获得的都是新的沮丧。
接着又遇到连续几天的春雨。正是在雨淋淋的路途中,他俩看见一群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衣衫破烂,毫不避挡地走在雨中,泥浆涂满双腿。但是,他们却唱着歌。董小宛和冒辟疆深受感动。有个难民站在路中间撒尿,一个女难民骂道:“担心野狗咬那玩意。”董小宛心想北方妇女大概从小就受到豪杰、响马、烈酒和寒冷的陶冶,所以都这么直爽吧!
冒辟疆随口问他们从那儿来,结果听到了一个惊人消息,李自成亲率一百万大军强渡黄河,横扫山西,打破宁武关,忠孝节义的周遇吉将军战死沙场,闯贼已直逼居墉关。这些难民就来自山西。冒辟疆心里抖了一下,问道:“可有勤王之师?”
“不知道。只听说洪承畴投了清。”难民们说着国难时,并不悲伤。冒辟疆一下明白这些人是闯贼派到江南的细作,难怪有闲心唱歌。
快到如皋的前一天夜里,天气晴朗,一轮满月将清光撒了一地。正是三月十六。董小宛非常奇怪,她从未见过春天有这么好的月光。所以那天多赶了路。车夫也熟悉这路,也想早点回家,尽快结束这倒楣的旅途。
当月上中天时,车在旷野中行驶。冒辟疆觉得自己来了诗兴,便叫停车。他和董小宛下了车,仰望着明月。
冒辟疆搜寻了很久,也没找到一句诗。董小宛也一样。他这才觉得自己也有才思枯竭之时,顿觉伤悲。胡乱念了句谢庄的句子:“美人迈兮音尘绝,人千里兮共明月。”
第二天早上进了如皋城。人们惊奇地发现连车夫都抱着鞭子睡着了,幸亏老马识途,没走错路。直到茗烟将他们叫醒,方才知道已经到了冒府门前。
归根结底,这次远游令人丧气。本想将家中的幸福扩大到远方,结果却将远方的沮丧带回了家。董小宛想大哭一场。
四月底,噩耗传来。闯贼攻进北京,崇祯皇帝杀死几个皇妃之后,吊死在景山。正在厅堂中喝茶的冒老爷往后便倒,经火速救治方才悠悠醒来。他令冒府上下带孝北祭。
皇帝死了,到处是捶胸顿足的人,到处是垂头丧气的人,到处是想干从前不敢干的事的人,到处是手足无措的人。人们心里空了,总觉得失去了什么依靠。到了晚上,到处是拼命和老婆行房事的人,他们拿不准明天会不会死。反正,一切都失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