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没料到是个比较好的转机。当他面对一个陌生的师爷模样的人时,依旧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是在一间单独的房间中,狱吏极恭敬地退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两人互相审视着,都没开口。俩人都听见夏日午后的暑雨打在屋瓦上,起初是零碎的,像鬼撒的沙子,然后就连成了一片,可以想象满世界陷在雨中的样子。刚才还声嘶力竭的蝉鸣像几点狂燥的火焰,被雨一淋,便熄灭了。
师爷先开口说话。他是当朝兵部尚书马士英的家奴,现在阿飘的厅院做管家。冒辟疆听见阿飘,心里一震。
原来阿飘亲眼目睹冒辟疆被抓走,心里极其难受。派去探听消息的回来告诉她被囚在什么地方之后,她便思虑着救他的良策,但想来想去,总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人,她在南京城举目无亲,这时更加感到孤立无援。她也知道马士英痛恨复社人物,且生性多疑,如请他开恩放冒公子,也许会适得其反。
她苦思不得其法,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管家身上。这个人是个相当能干的人,但他是马士英的心腹。怎样才能成功地利用他呢?一天深夜,她想到范丞相当年劝他勾引冒辟疆曾说过的一句话:“任何时候,美丽的女人都可以利用肉体获得最大的利益,就看你会不会用。”她顿时茅塞大开。
阿飘成功地勾引了管家,尔后成功地控制了他。每天夜里,管家便魂不守舍地冒险翻过一道道矮墙,来到她的房中,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来得越多越有把握,这样的偷情令管家恐惧,他一辈子只尝过丫环的滋味,从来没敢对主妇有非份之想,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快老时能够消受如此的艳福。在等着他来的时辰里,她小心地穿上一条宽大的裙子,里面连衬裤都没有,她认为可以方便地节省时间,一见到这位神思恍惚的管家进来,俩人招呼都来不及打。他惊慌失措地迎上来,喘着粗气,把裤子退到膝窝,上衣仍然扣着可以少费点事,鞋仍然穿着,心神恐惧地干那事。他心中只想快点离开,她还没有满足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地重新扎好裤子,溜之大吉,快速穿过门前的一盏灯笼,弓着身子窜入阴影。阿飘对着黑暗发出了冷笑。
一天早上,阿飘叫住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爱我吗?”
管家吓得魂飞天外,战兢兢道:“当然。”阿飘又问:“愿意为我做点什么嘛?”
“奴才万死不辞。”
于是,管家便包下了救冒辟疆的事,他觉得这并不难,做起来却有点棘手。他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来探视冒辟疆的,凭他那块马士英家的招牌,狱吏们已经畏惧他三分。
管家一走,冒辟疆的境遇就得到了改善。典狱长认为释放他将是必然的事。便把冒辟疆关进最明亮的一间牢房,让他享受到了狱吏们为他服务的乐趣,管家不失时机地给典狱长孝敬些碎银子。
不管条件多好,这里毕竟是牢房,是没有自由的地方,冒辟疆想到阿飘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救出去,心里便平静了,把这里当作暂时的也是此生必然的一处不如意的客栈。
管家又一次来看他时,问他有什么需要?冒辟疆突发奇想,何不多看点书打发时间,正好可以将平时没空读的书读一遍。管家说:“几本破书何难?”第二天便有专人给他挑来两箩筐的各种书籍。
杨龙友出门去打探消息,李元旦和茗烟每日在南京城里游荡,由于来了太多的新贵,城里的什么东西都贵,茗烟最爱吃的油炸麻雀卖价也翻了两倍,让他着着实实地抱怨了几天,董小宛和惜惜却不敢露面,幸而有马婉容不时的安慰和关怀,她心中的焦急才没有让她闷出古怪的心病。
打探冒辟疆及复社众公子的情况没有多大进展,无非是关心他们的人在猜测之上又加上些新猜测,事物由于大家思路上的不一致,呈现出众多的可能性,就像滴在宣纸上的一团墨,被不同的人朝不同方向吹出一条条线索,无数的放射线没有一条正确,很难理出头绪。另一方面,由于南京城是有名的狎妓胜地,官宦们大肆收罗秦淮美女,用来夸耀自己的财富,所以杨龙友不断地捎回来一些坏消息。
董小宛本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角色,一旦被权贵官宦发觉,必然不可幸免将招来麻烦。她本来想秘密地去探望柳如是、李香君,但顾忌惹来横祸,兴许救不了冒公子,连自己都要沉陷苦海,也就只好耐着性子躲在杨龙友家,忍受着对姐妹的思念之情。
谁知连杨龙友家也不是久留之地。这天,杨龙友急冲冲地跑回来,在马婉容和董小宛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好一阵子,马婉容一边怜惜地替他擦脸上的汗,一边狠狠问道:“死老头,急什么?什么事都会被你搅得仿佛天塌下来似的。”
“唉!大事不好!”杨龙友喘息初定,狠狠一拍大腿道。
董小宛听他口气,心里一惊,只当是冒辟疆出了什么事,脑中嗡嗡,眼底发黑。马婉容也这么想,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声音带着哭腔。
杨龙友道:“不知是哪个狗杂种,告密说宛君在我这儿。马士英要派人来请你去演阮奸贼的《燕子笺》。”
这个消息无疑也是一声炸雷。但董小宛却冷静地处理了它,毕竟不是冒辟疆的坏消息。于是,董小宛匆匆离开杨府,到城外五十里处的一家客栈住下来。为防意外,李元旦终日戒备地守在左右,只由茗烟城里城外地联络。
这家客栈地处秦淮河边,董小宛从不出门,常常凭窗眺望阳光下的波光柳影,勾动她对往昔的深深怀念,心酸和欢乐重上心头。惜惜安慰着她,她的忧伤感染了惜惜。
“忧伤使女人美丽。”李元旦坐在宽敞的饭厅角落看见出来散步的惜惜得出这个结论,惜惜比他刚到冒府时美丽得多,真是奇怪,有些女人总是能够越变越好。李元旦这样想了想,又重新埋头啃那条粗壮的猪肘。惜惜站在门前,看着大路,正午的阳光照耀得大路惨白,只有几个零星的人在赶路,另外有两头猪和两群鸡在无精打采地闲逛。惜惜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些什么,仅仅是眺望而已。
她远远地看见骑马而来的茗烟,透过空气的稀薄振动,以及马蹄在干旱已久的路面连续地敲击而起的灰土,她看到了茗烟脸上有许久不见的笑容,愉快的笑容,一切成为笑容的背景,它像一块礁石冒出了忧伤的海平面。惜惜依着门框笑了起来。
茗烟带回了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今天,杨龙友拿出一百两银子,成功地让典狱长闭上一只眼,从而穿过三道森严的监牢之门,探视了冒辟疆,了解到他的现状以及他捎给董小宛的一句话:“我已没有生命之忧,南京危险,宛君请速回如皋,切勿因为我又陷火坑。”
这句话令董小宛感动。终于听到了冒辟疆的确切消息,使她胃口大开。吃饭时,惜惜以为她要将这段时期欠下的饮食全补进肚子。
夜深了,董小宛坐在青灯之下苦苦思索着解救冒公子的方法。她把灯挑得很亮。店主在过道里拦住惜惜,央求她去求求夫人节省点灯油吧,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什么东西都贵,惜惜给他二两银子,叫他将店里能点的灯通通点上,要挑到最亮的程度。
在漆黑的夜里,小店像一颗明珠,几里之外都能看见它的光芒,都猜不透店主搞什么鬼,白耗那些灯油。游移在夜幕中的无形的智慧如游丝般向小店靠拢,汇聚成一股力量冲进董小宛心中,使她通过仅有的一点消息便渐渐地解开了无数个死结,找到了解救冒辟疆的关键所在,也是唯一可能的办法。
她的焦点最初集中在那个不曾谋面的女人身上,这个阿飘既然可以在两个巨宦之间做干女和小老婆,想必是一位异常美貌的妇人。冒辟疆怎么也会与这样的女人有深厚之交呢?
她如此倾心相救,其交情非同寻常。想到这些,董小宛就有点吃醋,傲气使她将焦点从阿飘身上移开,她一定要靠自己的办法来解决。怎样解决呢?唯一的办法便是越狱。她从冒辟疆所处环境细节开始想起,最后将焦点集中到挑书进去的箩筐上,智慧像一道急切的闪电划破了长空,闪电又变成剪刀,唰噜噜剪去了所有的细枝末节。最后只呈现了一只箩筐,金光灿烂的箩筐盛满了希望。
为了明显地看见白天的来临,她叫惜惜去找店主灭掉所有的灯。她自己先灭了灯。店主本已睡下,此刻一边灭灯一边嘀咕:“真是活见鬼,一会叫点,一会叫灭。古怪!古怪!”
鸟儿天上鸣一下,又地上鸣一下。然后不管天上地上都是鸟鸣时,天就亮了。
董小宛叫来茗烟,茗烟心里不太痛快,他还没睡够。又不便抱怨,一只手用劲在脸颊上搓着一粒眼屎。她知道他的心思,但此刻由不得他,她有更急的心思,她要证明昨夜的所有设想,萝筐是个关键。茗烟听说是去核实一下箩筐的大小,便抱怨起来。董小宛严厉地说:“别说吃早饭,查证不了,永远莫回来!”茗烟听说如此严重,再不敢多嘴,打马直奔南京城。
董小宛始终在数着店里的一架滴漏,时光过得真慢,午时三刻,茗烟回来了,为了防止自己说不清箩筐的大小,他特意买了一只相同的箩筐。
李元旦也不知箩筐有何用。董小宛叫他试着钻缩进箩筐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钻进去。他站起来的一刹那便明白了董小宛的用意,因为他的身高跟冒辟疆差不了多少。他大声叫好,董小宛满意地笑了。
接连几天,董小宛和李元旦细心地推敲了整个行动计划的细节,李元旦亲自进城去考察了三次地形,一切显得万无一失,她才叫来惜惜和茗烟,告诉了他俩营救的计划。茗烟赞叹道:“夫人真是聪明绝顶。”董小宛打了他一下道:“现在不是奉承之时。回头到你家公子面前去说。”董小宛又给他们派了任务,各人信心十足去做自己那一份事。
又过了几天,所有环节都已打通,杨龙友甚至收买了一名狱吏作内应,一次营救行动正式展开了。
冒辟疆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得忍受着,牢中定量分配的饮食总是吃不饱又饿不死。现在书籍也不能给他安慰了。他刚刚发现原来书只有几本可以读,其他都不屑一读,按照这样的现点,那一箩筐书只有《孟东野集》值得一读。他很沮丧。如果不是昨天杨龙友悄悄告诉他越狱的计划,此刻他将不知如何度过了。
挑书人担着一对空箩筐悠哉悠哉的走过三道防备森严的院门,他挑中这个时刻,是因为狱吏们都急着换防回家吃饭,放松了警戒,加之这是留都最牢固的监狱,也许连鸟儿都难以飞越。看见挑书人,冒辟疆免不了心里一阵紧张,他将要经历生死攸关的历险。
两个狱吏跟着挑书人走进来,他们说要监督,挑书人极明白事理,知道他们是想敲诈几枚小钱,便给他们每人二钱银子,说兵部尚书的夫人有话捎给冒公子,二位请给点方便,两小狱吏得了钱,自去站在门外等着。
冒辟疆和挑书人交换一下眼色,立刻行动起来。先把部分书弄到床上,盖上被子,就像睡了一个人似的,伪装得很巧妙,不走近看便看不出来。然后冒辟疆钻缩进一只箩筐,上面盖满书,剩下的书全装进另一只筐。
挑书人心里也紧张,担起担子朝外走时忍不住哼着歌。狱吏锁了牢门,朝里看看,冒公子已经睡在床上了。狱吏嘀咕道:“他妈的,快吃饭了还睡。”
第一道院门顺利通过。第二道院门却遇到麻烦。一个年轻狱吏突发奇想,要挑几本书带回家去看,挑书人急道:“这是府上的藏书,一本都少不得。”
年轻狱吏笑道:“偌大一座王府,少几个女人都没人问,少几本书还露馅,老子不信。”
挑书人骂道:“放屁。你小子杀猪匠穿长衫——装秀才,你小子斗大的字认得几个?”
年轻狱吏有点冒火,索性伸手去抢,一位中年狱吏慌忙挡住他道:“别动手,冷静点,你什么时候又想看书呢?”
“我听人说书里有什么西厢、东厢之类的好故事,骚得够味。”
挑书人一跺脚道:“你不早说,原来想看这种书。其实书也没什么好看,明儿挑书来,送你几张《春宫图》。”
旁边的狱吏们都嚷道:“多带几张来,咱们也瞧瞧。”
年轻狱吏道:“明天一定带来?”
“当然,明儿挑一担书来,谁叫你关了一位了不得的书呆子。”
中年狱吏本来受了杨龙友的钱,眼见危险已过,忙推着他朝外走,边走边说:“快回家吃饭去,别让你老婆等急了。”
挑书人顺势过了第二道门,远远看到第三道门,中年狱吏便大声说道:“兄弟们,明儿早点来,这位爷给咱们送‘春宫图’看。”
“老家伙,要最好看的。”众狱吏都说道。
“当然,当然。”挑书人满口答应。还说:“不好看斩我的脑袋。”
于是出了第三道门,已经到了大街上,中年狱吏道:“老伯,慢走。走好啊!”
挑书人转进一条小巷,便飞奔起来,然后又转进一条小巷。李元旦和茗烟提着刀等在那里,旁边停了一辆马车。
担刚放下,茗烟叫声公子,冒辟疆知道脱了虎口,从箩筐猛然站起,救命的书哗啦哗啦撒了一地,李元旦一把拉住他就往车上去,茗烟扔给此刻已瘫软在墙角的挑书人一袋银子,也跟进车里,大车轰隆轰隆向城外奔去。冒辟疆脱去囚衣换上备好的长衫。茗烟开口便道:“咱们夫人真是神人。”
且说那挑书人稍息一会,知道出了这种事,南京也呆不住了。乃当场逃走他乡。那担书如废物般扔在原地,一位老太婆远远地守着那些书,到黄昏时确信没人来要,便兴高采烈起来,她感谢观音菩萨显灵,让她八十岁上终于拾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但她高兴得太早。三个狱吏厉鬼般转过墙角,怒气冲冲地踢了几脚,箩筐翻了几个跟头,原来开饭时,他们发现走了冒辟疆,四下追捕,此刻只好将书弄回去交差,老太婆眼见到手的财物被人抢走,伤心得捶胸顿足大骂人心不古。
而此刻,冒辟疆和董小宛同乘一辆车飞奔在回如皋的路上,俩人经过这番风雨有千言万语需要叙说,最忧伤的话都会引来一阵笑语,人们就是这样遗忘过去的。随着话题的牵动,董小宛觉得阿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中,不吐出来就不舒服。即使她担心会破坏甜蜜的气氛,依旧无可遏制地说了出来。冒辟疆怔了怔,便说起当年京城之事,并一再申明跟她没什么深交。董小宛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他对自己的一片心,心里释然,但故意逗他说越申明清白越不清白。冒辟疆沉默良久才气愤地说道:“我跟她根本就没有肌肤之亲,你实在要错怪我就错怪吧。”董小宛见他生气的样子,忍不住哈构构大笑起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笑。跟在身旁的李元旦不知她笑什么,他觉得她透过车窗看见自己出了点丑才发笑的,便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行装,胯下的马跑得很快,而车中的他和她陷入更深的幸福中。幸福是阻碍视听的,他咬着她的舌尖,像初吻一样神秘、兴奋和甜蜜,令人心醉。
阿飘得知冒辟疆越狱而去,便陷入了庆幸和惆怅的双重境地。庆幸的是他获得了自由,惆怅的是他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远去了,无可挽回地远去了。
她曾经为自己的自由感到自豪,那时无论怎么说她都比身陷牢笼的冒辟疆过得好一点,现在他脱险了,使她一夜之间就发觉自己像在牢狱中。这些天井、屋瓦、楼台、树木、花草、高墙、器皿、布匹、门窗都如此固定,是她永远不可超出的界限,任何事物都囚禁了她,她以为走到街上会好一些,但事与愿违,城墙、旗帜、集市、军营、金钱构成了更大的牢狱,把她推入了更加细小卑微且无所适从之地。她在一夜之间憔悴了,多年贵族生活培养而成的傲气荡然无存。她甚至没有身边的丫环们自由。
此刻,她站在回廊边上,看着盛夏之中开得繁茂的花丛,发出一阵阵冷笑。既然冒辟疆已经脱险,管家的死期也就到了。
大白天,管家的身影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阿飘的视野中,他深深沉入对阿飘梦幻般的热恋中不能自拔。像少年一样,他的衣着越来越干净,每天都要认真地修脸和绾好头巾。他的老婆嘲笑他的脸干净得像尸体,身上穿的也像死人的寿衣。
午时的庭院中寂静无边,炎热把人们驱赶进睡眠之中,管家站到阿飘面前,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阿飘从来不让他午时来。阿飘眩目的美使他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阿飘也变模糊了。
阿飘觉得他令人难受,便转过身去,两人沉默良久,管家恭敬地站在身后。
阿飘说:“你真的愿为我做任何事?”
“当然。夫人,我可以为你去死。”
“真的?”
“只要你叫我死。”
“你去死吧!”
管家怔了怔,张大了嘴,欲言又止,他的牙齿漆黑,舌头干枯。
阿飘猛然转身,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说道:“现在就死。”管家看见她的太阳穴上蓝幽幽的脉络暴胀而出,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阳光垂直照下来,人的阴影萎缩了,像一只灰色的兔子,阿飘低垂着眼帘,没看见兔子跳动,也没听见人的脚步声,只听见无边无际的蝉鸣声。所以不知道管家已经走开。
她突然听到椅子的咔嚓声,抬起头来,看见管家站在椅子上,头上是门厅上粗壮的栋梁。他笔直地站着,脸上布满虔诚,微风吹动了他的衣袖和衣服下摆。阿飘看着他,一声未发出的叹息在腹中回荡。他站在死的边缘。
他开始解裤带,阿飘熟悉它,知道它在腰上缠了几圈,也知道它很结实,接着,他的裤子垮下来,在足踝处瘫软成一堆。他把裤带朝上扔去,轻飘飘的,宛若歌妓手中优美的长笛,越过横梁,然后搭在其上,他麻利地打了个活结。刚好悬在眼前,看上去像他的脸被打了结,然后弯腰提起裤子。再把头伸进活结。他调整站姿,双手紧紧抓紧裤子,确信自己不会松手,他对阿飘说:“咱们到阎王面前去讲理。”
他身子一歪,椅子就倒了,人就吊在空中,开始了挣扎,阿飘赶紧扭转身,对着窗台沉默着。良久,她才回过头来,管家已经死了,尸体吊在空中微微荡动,吐出长长的舌头,看气色好像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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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东西网整理后一页前一页回目录第二十章 惜惜嫁鲁王历险的兴奋渐渐消退,如皋的秋天来临。冒辟疆也冷静了,他开始仔细推敲越狱的每个环节,觉得每个环节都不可能,都是冒险,都是巧合,都像梦。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可能呢?一连串巧合的环节推演出近似完美的传奇,可它的环环相扣而又漏洞百出,风都可以吹断它的联系。太神秘了。现在想起来,只有在狱中挨打是真实的。
现在的生活多了一些担忧,他总是梦见南京方面有人来追捕他,这种反复的折磨,使他养成了深居简出的习惯,深居简出又使他常常陷入冥想。命运变得越来越神秘,他猜测还有某种重大的担子要落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越来越觉得南京的脱险完全是天意的安排,每个人在这件事上都受到一只神秘的手的驱使,就像棋子一样走到该走的位置,所以越狱获得了成功,他把那只神秘的手指定为命运。
董小宛听到他的这些想法,忍不住笑了,总觉得男人一旦遭遇了重大事件都会变成另一个人。乐观的会变得悲观,灰心的会变得振作。但是不久,连董小宛也感到一些奇异的想法困扰着自己,命运再次让他俩走到条思路上,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完成某件事似的,总之,一股力量正卷过来,不是他和她能抵抗的力量。
夫妻俩身居水绘园,读书论画,研究金石古玩。董小宛这段时期写了不少诗词,她自己将它汇编成一册,题写为《闲云散谈集》,都是吟月咏花之类感伤作品,偶而也露出对危难时局的忧惧。也正是这时候,她开始将历代妇女的贞节故事收集起来,准备编一部关于爱与贞洁相矛盾的书。
转眼到了冬天,下起了雪,第一场雪总是令人耳目一新。
冒辟疆、董小宛、苏元芳、惜惜、李元旦相约在水绘园赏雪。
特意在亭子里设了火炉,煮了一壶酒,酒香令纷纷扬扬的雪花沉醉。众人兴致勃勃。
茗烟忽然跑来,看样子有急事。由于雪的缘故,路上的卵石太滑,茗烟摔了跟斗。众人大笑。茗烟索性又在雪地上滚了几转才笑嘻嘻站起来。苏元芳笑得眼泪直流。
茗烟先喝了一杯暖酒。才一边拍打身上的雪泥一边对董小宛道:“夫人,外边来了两个男人说要见你。”
董小宛问道:“知道从何处来吗?”
“说从苏州来的,专程来探望你。”
董小宛立刻警觉起来,她在苏州并不认识什么男人,她又问:“来人什么模样?”
“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胡子,看着就吓人。另一个年轻的,却又弱不禁风的样子,看模样两个都是商人。”
董小宛沉吟一会道:“这就怪了,我印象中没有这两个人。”
李元旦插话道:“八成是锦衣卫,咱们可得防着点。”
董小宛道:“我也这么想。我和惜惜去看一看,你们三个先避一避,让人把雪地里的脚印扫干净,别露了行藏。如有不测,我先稳住他们,惜惜来报信。”
董小宛和惜惜便迎出去,茗烟先去开门请那两个男人进来。远远地看见来人,由于雪下得太大,无法认清楚。惜惜举着一把伞,伞面的雪积淀起来。在董小宛的眼中,那两个男人像两截树桩,雪使他俩的头顶和肩头发白。
走到近前,两个男人都衣衫单薄,壮实的汉子若无其事。
另一个则在颤抖,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目光中惊惧和疑虑挤满了眼眶,甚至分不出善恶了,就像一只被追猎太久的狼一样,早就作好准备把自己交出去而束手就擒。
壮汉恭身一揖道:“董夫人别来无恙。”他将头上、肩上、胡须上的雪抖掉一些。另一人怔怔地站着,看见掉落的雪,忙也把自己头上、肩上的雪轻轻拂落。
董小宛细细打量那壮汉,的确是张熟悉的脸,她一边迟疑地问:“先生… ”一边努力从浓密的胡须后将另一张脸恢复过来,和记忆中的肖像对上号。
“哎呀!”她说道:“杨将军。”
来人正是杨昆将军。他伸手示意别大声,董小宛会意,叫茗烟关上门。大家一路进了寒碧堂。董小宛这才施了万福,叫茗烟和惜惜奉上茶来。她说:“恕刚才怠慢,实不知将军光临,如此大雪寒天,将军是路过还是有贵干,如有小宛能出力之处,但说无妨。”
“我们此来是专找冒公子的。”说罢看看茗烟。他认得惜惜,知道不是外人。董小宛会意,又叫茗烟去暖壶酒来。
杨昆这才道:“我们有国事而来。这位乃鲁王殿下。”
董小宛心里一惊,但立刻镇静下来,拉着惜惜就要行君臣大礼。鲁王慌忙止住。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董… 董… 夫人,别… 北北北北这样。孤于心不安!”他说话哆哆嗦嗦颤颤兢兢,惜惜猜他一定是冷坏了。董小宛却觉得是由于骄惯的王爷生活发生了空然变故,使他还没准备好便被突然推到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前,所以不能适应而感到羞怯、拘束才造成这个样子。从他眼神判断,他竟是比普通人还善良的一位年轻王爷。
等惜惜跑去叫冒辟疆来时,董小宛已经自去取来几套冒公子的厚实棉袄让鲁王换上了,他觉得暖和起来,能够细细地品一杯茶也令他幸福,毕竟连续几个月来他都处在动荡之中,若无杨昆舍命相随,他不知死在何处呢。水绘园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冒辟疆见过鲁王和杨昆。他对困扰自己命运的玄想有了一个合适的解释,也就是说南京越狱的种种巧合都是天意,目的就是让自己来辅佐鲁王。他对鲁王极具好感,他深信正是命中注定自己要遭逢贵人,所以才能够神奇地逢凶化吉。董小宛自去准备酒菜,叫惜惜一道档地奉上桌来。
杯盏之间,酒酣耳热,众人话题自然就扯到国事之上。冒辟疆问道:“殿下打算怎样才展宏图?从何处开始?”
鲁王道:“从此处开始如何?”
“如此,则臣万分荣幸。”冒辟疆道:“恕臣直言,今清人席卷鲁豫之地,无险可守,无退路可言,所以殿下于此实不宜久居,非臣有意推诿勤王之责,望殿下三思。”
鲁王和杨昆相视一笑。杨昆道:“冒公子所言极是。现在殿下权寄贵处,待各方联络就绪,方才待机举事。”
冒辟疆道:“如此说来,杨将军早有安排了。”
“殿下意欲守通州,纠集兵力,以杨州为中心形成互相呼应之势。战则战之,不可战则扬帆入海,清人无可奈何也,冒公子以为如何。”
“臣以为还不是万全之策。试想清人之中多有智谋之士,特别是那个宁方我乃天下奇才,他不可能想不到分而击之的战术。若有一支清兵斩断退路,则入海不成,大家入布袋也。”
“孤所虑也在此。”
“杨将军多日奔走,不知兵力集结如何?”
“杨某无能。兵不多,将也少。只苏州约二万余人,实不能御强敌。”
“另外有打算吗?”
“只有一个。绍兴府有我旧部,我想招之以辅殿下。”
“好极了。绍兴地处江南,又近大海,且兵力充足。一旦清人南下,必血战扬州。如此缓冲一下,绍兴得以喘息,待攻到绍兴已是强弩之末,王师可以一战。战而不利,再入海盘踞舟山、厦门,再谋袭杀。如此可定江南。江南一定,与湖广闯贼残部及献贼旧部呈犄角之势,抗击清兵,则天下又成三足鼎立之势。久之,或可谋复国大业。”
“哈构构,生子当如孙仲谋。”鲁王说道。
“杨某乃一介武夫,智谋之虑实不足用。冒公子能否推贤能之士为殿下筹谋?”
冒辟疆拍掌道:“哎,只顾吃酒闲话,忘了一人。此人姓李名元旦,智勇双全,可以辅佐殿下。”他扭头叫惜惜:“快请李公子。”
鲁王一见李元旦便认定他是一条好汉。又添杯盏,说话之中,鲁王对李元旦的才智更加深了信心。问他愿否同行效力。李元旦慷慨激昂道:“愿效犬马之力,任凭驱使。”众人饮至深夜方散。
第二天,冒老爷一早就到了水绘园,鲁王还没起床,他就站在雪地中恭敬地守候。雪已停了,看来又是个大晴天。待鲁王、杨昆和他相见之后,他将自己的四名丫环叫到鲁王身边,命她们用心服侍。然后告退,临出门时轻声对冒辟疆道:“吾儿,天赐良机。”
眼见鲁王在冒府已经习惯,且是个比较安全的藏身地,杨昆便放了心,于是告别鲁王,要去绍兴拉拢张名振。冒辟疆道:“杨兄何故如此匆匆,鞍马劳顿,何不多歇几日。”
“国事为重,吾辈怎敢贪图安逸。”
李元旦道:“杨将军先天下之忧而忧,令人钦佩,令人钦佩。”
冒辟疆送杨昆出城,方知他还带来了二十员心腹,他们在城外雪地上驻扎了一夜。冒辟疆慌忙将将士们带到城外本家地面上的几家大户人家安置妥当。杨昆打马奔绍兴而去。
冒老爷常常来给鲁王请安,他久居官场,早就练成了察颜观色的职业习惯。鲁王的寂寞逃不过他的眼睛。虽然冒辟疆和李元旦整天陪着他品梅、论诗、作画、饮酒、下棋、聊天、踏雪,或观注时局,或指点江山,依旧无法让他不在夜深人静时倍感孤清。冒老爷想出一个极好的点子,将冒府上上下下几十名丫环编成舞队,由董小宛执鞭训练,竟然勉勉强强凑成一个戏班子,可以演几段戏。于是,夜中的水绘园便传来笙歌燕舞声。如皋城里的有识之士便深深叹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都认为好端端的江左名士冒辟疆已毁在董小宛这个秦淮妓女手中了。人们并不知道鲁王在此,连冒府那些丫环都不知道,因为在人前,众人都叫鲁王为杨先生。
也难怪有识之士捶胸顿足,时局确实越来越危险。就在前两天,离如皋以北约二百里处曾出现一股清兵游骑,有大胆的乡民躲在树林里数了数,说有三十四骑。他们就像从地底冒出来似的,站在一处斜坡上指指点点。正在田地中劳作的农人,慌乱间扔了锄头、耕牛、犁铧等什物和牲口,抱着孩子,拖着老婆就冲树林里跑。为首那个清兵哨总用鞭子指着逃命的无数村民道:“瞧瞧吧!那些汉人。”清兵们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很远。
好大胆的清兵,欺我大明无人,竟敢孤军深入到如此地步而毫无惧色。鲁王一掌击在楠木桌上,手掌一阵巨痛,差点肿了,桌上的杯盏、笔砚及饰物都跳了几下。鲁王愤怒得咬牙切齿。后来听说如皋知县曾派出一百余乡勇去追杀流寇,虽然他们只看见一片马蹄印,却也博得鲁王的欢心。
随后又传来两淮危急的坏消息。鲁王忧心如焚,纵有大家轮流作东给他解闷,也快活不起来,终日自叹国运不济,自怨无力杀敌。
这天晚上,冒辟疆夜宿水绘园,无意中走到窗前,看到窗户纸被风吹破两格,便从格眼望出去,外面依旧是雪的世界,雪已经变硬。他看见对面楼上鲁王的房间竟敞着窗扉,鲁王在房间中垂头丧气地走来走去,偶尔站在窗前重重拍打窗棂。董小宛见他看得出神,也凑到窗前去看,见此光景,不觉叹道:“好可怜的男人。”
她把冒辟疆拉到床边,说道:“我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什么想法,你说使得就使得,怕我不相信你的才干?我的美人。”
“别贫嘴,我说正经话呢。”
“说说看。”
“我想让惜惜侍侯殿下。”
“殿下?”冒辟疆怔了怔,道:“能行吗?”
“事在人为。不成也不打紧。”
“关键是怎么人为?”
“我们创造机会让惜惜和他多一些机会单独相处,自然会滋生情义。”
“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你也知道时局危在旦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难道你整日只想建功立业,却不曾想留条可靠后路?“
“哎,我怎么没想过呢?冒府如此产业却如何弃得?”
“就呆在如皋等死?”
“不。我想到时候总有个避难之所吧。”
“等到时候?我们都被误了。”
“如何能误?”
“让惜惜嫁给殿下。殿下据绍兴乃进退两易之地,清人不易前来剿灭。如有不测,我等也可以远投殿下,到时惜惜是王妃,自然可以顺利立足。若大明气数未尽,你还可施展平生抱负。”
“这的确是一条切实的退路,宛君睿智乃至深谋远虑,须眉不及也,只不知惜惜愿否?”
“我明天就去和她细说。”
第二天,董小宛叫惜惜陪着自己,在水绘园里随意地散步,她一言不发,脚步声轻飘飘踏过残雪以及残雪掩盖的枯枝败叶。在园子东头见一盆残零的菊花,经风雪之后已经腐烂发红。惜惜叹道:“偌大一座花园也留不了一株秋菊,多么可怜啊!”
董小宛苦笑一下道:“就像你一样。”
“姐姐取笑了。我终生能伴姐姐左右足也。”
“傻妹妹,哪天你嫁了人就不能伴我了。”
“谁还娶我这种人。”
“妹妹何苦自贱。你这般容颜男人娶之唯恐不及,我倒想看看谁消受这般艳福呢。”
惜惜只当她说笑,便撒娇道:“姐姐替我挑一个好了。”
“一言为定。”
惜惜见她认真的样子,方知不是说笑,乃假装生气,努着嘴不言语。
董小宛正色道:“眼前就有一个。”
惜惜道:“别说!别说!谁知是哪个村野匹夫?不知道倒好!”
“我说殿下!”
惜惜唬得一怔,随即满脸羞红。
董小宛又问道:“你奇$%^書*(网!&*$收集整理觉得殿下为人如何?”
惜惜不语。
“我看他也是有为少主。只是经验不够,若久经锤炼,必是一个好男人,你也可成正果。”
惜惜道:“殿下身处危难,怎能顾恋家室。其心中想必是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就因为他自处危险之时,你才更应侍候。患难成夫妻是一个女人的福份。想当年红拂女追随李靖乃千古美谈。现在正是你慧眼识穷途的时候,机不可失啊!”
惜惜再次不语。只低头踢那残雪。
她继续说道:“世间多少女子凭恃年轻,妄动贪恋,总欲配那功成名就的男子,好坐享其成。这种女子目光短浅,殊不知男人要成就事业需付出多少汗水和艰辛,待有成就时大多中年也。若此,总有那荆拙中女子无意间嫁人。运气好者,只随夫君吃两年苦就翻身做了人上人。”
她看看惜惜接着说:“女人一生只在婚嫁上是唯一一次赌博,无数的女人赌都没赌就输掉了一生。如果你想赌就赌殿下,事成你就是王妃!”
惜惜羞红了脸。她跺跺脚道:“姐姐,咱们只顾说话,脚都冻僵了。”
董小宛这才发觉两人竟站在平日堆垃圾的墙根下,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往回走。惜惜道:“咱们在这里谈天说地有什么用?殿下心里怎么想才算数。”
“这么说你动心了?”
“姐姐。”惜惜跺脚道。
董小宛心里转了一个念头,骗她道:“其实是殿下对你有意,昨天和公子说,公子叫我先问问你。决定还是由你下。”
惜惜羞得埋了脸,只顾朝前走。
当天晚上,董小宛告诉了冒辟疆。他第二天就去游说鲁王。鲁王正寂寞,况如此危险时局竟有红颜知己愿左右相随,倍受感动,岂有不肯之理。那天午后,鲁王在园中不慎撞到惜惜,惜惜羞得赶紧回避,鲁王也独自脸红。
冒老爷听说此事,当即收惜惜为女儿,为她备制了嫁妆,便择了腊月十八的吉日,准备嫁人。惜惜心里欢喜,想不到如此苦命竟得如此良缘。虽然她知道此去只有患难没有多少欢乐,然可以期盼重整山河之日的幸福。
出嫁的前一天夜里。董小宛陪惜惜度过了一个夜晚。这是她俩一生度过的最后一个共同之夜。两人起初互抒情怀,想到不久就要天各一方,乃抱头痛哭不止,哭了很久,方才彼此劝住。
话题慢慢转入出嫁的喜悦和忧伤。董小宛突然抓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她修长的指甲。然后说:“让姐姐替你修修指甲。”
惜惜本不肯,奈不住姐姐一再坚持,只得依了她。董小宛用一把小巧的剪子,只留下两只手的食指不剪,其余皆剪圆磨平如月牙状。惜惜很奇怪,却不便问。董小宛将它食指的指甲剪得很少很锋利,像枪头。惜惜问道:“这是何故?会划破他的皮肤的。”
“瞧你,还没过门就痛他啦。这指甲自有妙用,就是要刺出血。”
“这又是什么怪规矩?我可没听说要把新郎刺出血的事。”
“不是刺他,是刺你自己。”
“刺我?怎么讲?”惜惜惊得张大了嘴。
“因为你不是处女才有此劫。是姐姐害了你,当年不该让你去应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方密之破了你的身子。”
“提他作甚?”
“哎——,凡是明媒正娶,男人都把贞节看得太重要了。不像我这样半路出家做人侧室,彼此都清楚过去,也就无话可说。表面看来贞节对女人是个压力,其实对男人是真正的压力,多少男人结婚之后,忽然变了,整日去寻花问柳或赌博喝酒,其根源就是因为婚后发现老婆不是处女身。虽然新婚之夜,新娘都有各种理由借口去博夫君的信任,男人一般都假装被骗过去,其实心中有数,日后多以寻花问柳来报复。这是凡夫俗子中盛行的惨剧。今日妹妹得幸鲁王殿下,乃前世积的阴德。若让他对你不信任,日后有失宠之忧。所以姐姐教你这个不得已的办法,希望骗得个处女身份。”
“如何使得?”惜惜惶恐道。
“这指甲就是妙用。也很简单易行。明日跟殿下行房,你自己悄悄刺破下体。反正蠢男人只认血。当然,可能很痛。但一痛解千愁也值得。一定要在他进入前的刹那间动手,否则动手就不方便了,切记。”
“不这样行吗?”
“不行。”董小宛断然道,“为殿下想一想,如果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只能徒增哀愁。他需要专注于国事。为了大明江山你就忍着点。何况这也不难,只是动动手指头,但这一指头你一定要动。”
惜惜端详着手上锋利的指甲,这么两片薄薄的普通玩意,竟可以改写从前的难言之隐。董小宛补充道:“完事后立即想法弄掉指甲,别露馅。”
惜惜依言行事,成功地骗过了鲁王。鲁王整天喜滋滋的,在惜惜面前像个小孩。惜惜想皇家之子就是这样的,怪不得只有老皇帝能够更好地治理天下。
鲁王并不在乎婚礼进行得朴素隐秘,反觉得这样省事,私下里还决定将来如有登基之日一定要颁布诏书,简化民间婚礼俗习。他努力回味那天的情景:天未亮,两乘花轿便出了水绘园,悄无声息到了冒府,尔后悄无声息又回到水绘园,只是多了一个惜惜。在冒辟疆、苏元芳、董小宛、李元旦、冒全、茗烟等人的贺语中拜了天地。吃了一回酒,便入了洞房。
满屋的红烛让他觉得天下都红彤彤的充满喜色。
连续几夜之后,鲁王就愁眉苦脸了,惜惜老是血流不止。
这早在董小宛的意料之中,她知道是老伤口带来的麻烦。她请来常年为冒府行诊下药的老郎中陈药师,这人因医术高明,几十年前就没人叫他的名字了,久而久之,已无人知其真名字。她私下教陈药师如此这般地说话,以加深鲁王对惜惜的宠幸。
陈药师坐在门外,细细捻动一根红线,为惜惜诊脉,他感到了她的心跳。一切正常,他满意地站起身来,在书桌边抖动手腕写了一付药方,都是些可吃可不吃的药物。他扭头看见茗烟在外面探头探脑,突然想起有一年茗烟借去两百个小钱没还,便要捉弄他一回,便对鲁王道:“杨先生,这剂药开水煎服,每日三次。另有一个药引子,却不易得,必须由童男子亲自上树去拣蝉蜕方可。”
鲁王急道:“那里去找这人呢?”
冒辟疆在旁惊喜道:“太巧了,茗烟正是。”
于是,茗烟只得去找蝉蜕。他走出门就仰天长叹:“寒冬腊月,到那里去找蝉蜕呢?”寻了整整一天,只顾往树上瞅,脖子都扭痛了,最后在水绘园南墙边拾得一个被霜雪弄得快烂掉的蝉蜕,拿来交差。
董小宛特意弄几样小菜请陈药师喝酒,鲁王也在一边陪着。喝酒之间,鲁王道:“请问陈药师,何故拙荆会得如此怪病?”
陈药师早知他有此问,便假装叹口气,然后将董小宛教唆的一席话道出来:“不瞒杨先生,若是一般郎中定然无从诊治,幸亏遇到我。我却知此病有些来历。据史书载,此病只有唐朝太宗李世民的爱妃徐惠妃得过,当时亏得李靖李药师一剂良药才治了根本。可见,此病只有贵人才消受得了。我自幼读些相书,知尊夫人乃有贵相,可惜时运不济… 。”
这几句话说得鲁王心花怒放,非常想表白自己是殿下,惜惜已经是贵妃了。但还是克制住了,他脑门上兴奋的汗珠表明他是花了很大的心力才定住了神。大家见鲁王高兴,说的话也就多些喜色,其实这时说啥话,鲁王都觉得高兴,他早就走神了,甚至去想自己是李世民,惜惜是徐惠妃。
陈药师临走时,忽然想到还有几句重要的话忘了说,忙悄悄拉住鲁王轻声道:“杨先生,需得二十天莫行房事才好。”